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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自由圣火 >> 诗意之学 -- 文学 (半月刊/第九期)
 

 

 

《金色的圣山》

 

袁红冰

 

第十六章

 

有时,男人突然真切记忆起的,并不是正在思恋的女人,而是他的心即将与之诀别的、过去的情人。

那天在街头同大群乞食者痛饮之后,白帆陷入了狂醉状态。等他从不知经过多长时间的昏睡中醒来时,发现自己仍然躺在八廓街的街头,而他那被飞掠的疼痛感照亮的意识首先想到的不是索朗白牡,却是远在万里之外的吴勇。他记起,这次离开北京前,吴勇曾对他说,“你到大沙漠去寻找生命的哲理,我在自己的心中寻找曾经属于我们的纯洁……如果我找到了失落的纯洁,我就将只听从我心灵的召唤,化作金色的火焰,不顾一切地燃烧你,哪怕你已经变成岩石,哪怕你已经变成坚硬的死亡。”现在,他认为,应当告诉吴勇,不必再寻找过去的纯洁了,至少不必为他而寻找。

九0 年,从北京大学毕业前夕,吴勇邀请她的老师白帆,到郊外去漫游。当时,白帆正由于参与“六、四”民主运动和在校园内传播自由主义思潮而被当局剥夺了讲课的权利,并受到精神迫害式的政治审查。那天,他们登上燕山山脉中一座裸露出破裂的钢蓝色岩石的山峰。沉迷地遥望殷红如猛兽之血的落日,吴勇默默地脱去衣裙,让色泽灿烂的身体呈现在白帆的凝注中。那一刻,吴勇的灵魂消融为无边无际的献祭的柔情,她只有一个愿望——用自己的美色拭去与暴政搏战的英雄男儿心中的孤独感。于是,白帆和吴勇一起在那高山之巅,创造出了色情之美的灿烂瞬间。他们如醉如狂地从对方那燃烧着炽烈美感的身体上,感觉到了纯洁的激情——白帆感到的是属于怒放的野花和银色的高山激流的纯洁;吴勇则体验到了属于火焰和太阳的纯洁。吴勇毕业后,他们便都没有寻找过相见的机会,他们之间也只有那一次惊心动魄的色情交往。这是因为,双方都意识到,他们很难再创造出那种超越于色情之上的艳美、灿烂的纯洁激情,而他们又都不愿意用过分色情化的交往,那不配在高山之巅呈现的交往,侮辱他们曾经有过的灿烂纯洁。不过,数年以来,对于那种纯洁激情的苍茫怀恋,会时时蓦然涌上白帆的心头,使他浩然长叹,甚至使他狂笑或悲歌。然而,白帆现在要告别了,不是同那纯洁的激情——刻在他心上的情感是不能告别的,而是与苍茫的怀恋告别。

白帆来到电信局,要通了北京的长途电话。在等待吴勇接电话的短暂过程中,白帆感到一种情感的艰难。不过,听筒中传出吴勇那略带倦意的声音后,他立刻以惯常的坦荡风格,迅速而清晰地说:“我是白帆。我在拉萨。此次通电话是要告诉你,你不必再为我而去寻找过去的纯洁了。”

沉默了片刻之后,吴勇用似乎有些欢快轻松的调侃语调问:“你好像又恋爱了,而且爱得很狂热——在你四十多岁的时候?”

“不,那是比恋爱更深刻的感动。”白帆简短地回答。他坚硬的声音上雕刻着青铜色的激情。吴勇沉默了。白帆仍然将电话筒举在耳畔,倾听那万里之外的沉默,尽管这沉默的倾听又一次更强烈地使他感到了情感的艰难,但是,他觉得自己必须艰难。

“我已经有预感,在这次离别的时候……。”电话听筒里终于又响起吴勇黯然神伤的声音:“毕业后我虽然没有再去找你,可是,在无数个梦境中,你总是在深深地注视着我,就像那次在高山之巅时一样。你燃烧的目光灼得我心疼,而我喜欢那种绚丽的疼痛,那种生机盎然的疼痛。噢,你应当知道,那次我们在高山之巅的瞬间,那属于殷红落日的瞬间,是我灵魂中的圣物,是我常常用血和泪为之沐浴净身的圣物。几年来我一直没有主动找你,是怕找到你后,发现别的女人在你身旁,那就没有希望了——我一直暗自希望,我也相信,有一天你一定会来找我的,因为,我觉得,我们很难互相忘却……然而,这次在北京火车站与你分离时,我却有一种诀别感,仿佛你从此就将消失在茫茫的人海中。噢,你离去时留给我的只有背影,我觉得,你将从此只把背影朝向我。也许,你偶尔还会回顾,但却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深深地向我凝注,即使在梦中也不会了……。”

又沉默了许久之后,吴勇语调凄凉地说:“她是谁,既然你在拉萨,她一定是藏族姑娘。呵——,别告诉我她是谁……她真幸福,你的搂抱有少年人那种疯狂炽烈,也有成熟男子的刚毅雄丽……不,不——,我仍然要在我的心中追寻过去的纯洁,而且就是为了你!”吴勇突然以激烈的语气说出最后一句话。接着,再次沉默了片刻,吴勇语调迷惘而又茫然地说:“在北京大学时,你曾呼唤中国文化复兴运动和道德复兴运动,以拯救日益物化和虚伪化的中国人的灵魂。刚才你说,‘那是比恋爱更深刻的感动’——那意味着什么?难道你的灵魂现在也要靠女人来拯救吗?要知道,在我,还有其他许多你的学生心目中,你是英雄;你是感动者,而不是被感动者;我们的心曾被你的新英雄主义哲学讲座震撼过。难道英雄也变得软弱了,也需要被感动了,也由拯救者变成被拯救者了吗?!噢——,英雄呵,你不能软弱,你不能让你相信过你的人失望,在人性腐烂的时刻你一定要坚硬;在灵魂艰难的时刻,你一定要成为悲怆的希望!”

电话突然挂断了。白帆继续凝然不动地在电话前停了一会儿,才迅速放下听筒,走出电信局。天空如同晶蓝的镜子,映射着白炽的阳光,可白帆的眼睛却冷峻得像铁铸的阴影——他正在严肃地审视自己的灵魂。过了片刻,他骄傲地仰起头颅,直视着燃烧的银轮似的太阳,在心中坚硬的说:“不,我没有软弱!”

片刻的审视,白帆便看清了自己的灵魂——是索朗白牡那真实、圣洁的生命意境魅惑了他,他所体验到的也确实是比恋情更深刻的感动,一种灵魂最深处的渴求得到实现的感动,而那是对生命之美的渴求。长久地处于良知泯灭、心灵猥琐、人格虚假、人性丑恶、物欲横流、诡诈怯懦的人群中,白帆坚如铁石的意志也时时会猝然被绝望的寒风吹裂——对人本身的绝望。尽管这种绝望并不能抹去他对于生命的信念,即生命必须成为坚硬的精神性的真实;必须成为圣洁而崇高的美感;必须成为物性之上的史诗,因为,那种信念是他铸造的,而不以外在的现实为基点,但是,这种绝望毕竟将最深沉的痛苦刻在他的骨头上。不过,越是痛苦,他便越渴望美丽、真实、圣洁的生命。不是为了恋情,而是为了信念。现在,索朗白牡,这位青铜色的藏族美女走进他的命运,为他的信念作证,他怎么能不欣喜若狂,怎么能不如醉如痴。生命的圣洁和美丽得到了证明——对于白帆而言,这是盛大的心灵的庆典。

美在回忆中总比在现实中更动人,而呈现在怀恋中的美往往会震撼人的心灵。白帆因为给吴勇的电话而引起的情感动荡稍稍平静一些之后,那天索朗白牡拜谒大昭寺内释迦牟尼等身像时的形象,便浮雕在他青铜色的意识之上:索朗白牡手指纤长的双手犹如刚刚开放的花蕾,将一盏铜灯捧在胸前,那金色的灯焰像圣火,宛似火焰形的少女的心;她那被灯焰照亮的、美丽的头颅仿佛是用黄金铸成的;她仰望佛像的眼睛由于沐浴在纯澈的献身激情中,而像辉映着彩虹的黑玉一样绚烂。

白帆严肃地、震惊地注视着自己的意识,索朗白牡的美使他的心狂乱地跳荡起来。然而,他却又突然感到自己的心在飞掠而过的疼痛中急剧地抽搐了一下,而一缕缕狂风撕碎的流云似的思绪,使他变得烦乱了。

“那天,我竟然因为她在释迦牟尼像前展现出的极致之美而离开了她——那算什么?是高贵男儿的自尊,还是庸人的嫉妒?但无论那是什么,我都误解了她。她的虔诚是属于释迦牟尼的,而她的美是属于我的。是的,后来她告诉了我,她是在佛前为我祈祷。呵——,她告诉我这个的时候,我怎么会醉得眼前只有一片黑暗的苍白,怎么会醉得像石头一样……噢,她现在正孤独地走在荒原上,她定然很痛苦,从她平静的声音中我听到了受伤的心的痛苦。是我伤害了她,伤害了圣洁的美,伤害了白雪般的善意。美貌的少女对于痛苦总是极其敏感,她们的痛苦常是流光溢彩的意境,而丧失了感受心灵痛苦的能力的人已经丑化为物性的存在了——这些我都懂,可我仍然由于她正在痛苦中而烦乱。呵,让我追寻她,让我搂抱她,让我以太阳的名义亲吻她,将她的痛苦烧成金色的灰烬,然后……,不,没有‘然后’,那就是一切——让燃烧的心沉醉于圣洁的生命之美!”白帆就在这起伏动荡的思绪中,走向一座星级宾馆。他准备在舒适的条件下休息一天,以使身体从前几天狂醉造成的疲惫状态中恢复过来,然后,他就要开始走向岗仁波钦圣山的漫长旅途。

白帆那双已经磨破了的、肮脏的皮靴刚踏上宾馆大厅紫色晚霞般的地毯,门边一位衣饰像鹦鹉羽毛一样鲜亮的侍应生立刻皱着眉头迎上来,他显然试图阻止这个流浪汉走进只属于衣冠楚楚者的宾馆。但是,当看到白帆那像悲伤的狼似的冷酷的眼睛时,侍应生缺乏个性的脸上突然露出了在慌乱中颤动的微笑,仿佛他走上前来就是为了露出这个极不自然的欢迎的微笑。

白帆没有注意侍应生神情的变化,就像他很少有兴趣注意庸人的喜怒哀乐一样。他迅速走到服务台前,登记了一个单人间,接着,便走进大厅旁的购物中心,几乎没有进行任何挑选,就随便买了一件黑色的牛皮笳克,一条牛仔裤和一双皮靴。来到自己的房间后,他便把买来的东西扔在地板上,以最快的速度脱掉衣服,让自己躺进卫生间的浴缸内。高级宾馆房间特有的芬芳气息和浸泡在浅绿色温水中的感觉,使白帆彻底放松了。在这种现代文明提供的舒适的氛围中,他觉得两个多月以来那铁褐色或者青铜色的、坚硬的荒野的感触,忽然变得像一个遥远、苍凉的梦幻。

在浅绿色温水浸泡下仿佛白银铸成的身体变成朝霞的淡红色后,白帆才走出浴缸。他向宽大的整容镜注视了片刻,镜中映出的那敏捷、清俊而又强健的躯体,使他唇边隐隐浮现出一缕骄傲的笑意。

白帆让服务员把晚餐,一瓶干红葡萄酒和两份牛排,送到卧室。他的身体陷在沙发里,一边品尝殷红的葡萄酒,一边专注地体验着光滑的睡衣与皮肤接触的感觉,那好像是被洗净的柔情在抚摸他坚硬的身体。进过晚餐,白帆很早就上床休息。躺在雪白、松软的卧具间,他产生了一种感觉,似乎生命和灵魂都融化成温暖、柔软的云团。

但是,白帆在舒适的感觉中刚刚沉入情调温柔的梦境,却又急剧地震颤了一下,惊醒了。他以野兽般的敏感、快捷的动作坐起来,眼睛犹如破碎的星光般闪动着,好像艰难地穿透了面前的黑暗,向遥远的天际凝注。过了一会儿,白帆从床上下来,躺在地板上,重新准备入睡。然而,他立刻又觉得打蜡的木质地板仍然太过舒适。于是,他烦乱地再次站起来,来到阳台,让自己的身体仰卧在阳台的水泥地面上。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使白帆产生了一种酷似躺在山野间的感觉,他心中的烦乱也渐渐消融了——白帆作这一切是因为,刚才他突然想到,索朗白牡此刻正在黑暗的荒野中露宿,所以他不能舒适,他必须拒绝柔软,他一定要在冰冷、坚硬的感觉中才能找到心灵的平静。

 

从拉萨有南北两条路可以到达一千多公里外的岗仁波钦圣山。南边的路蜿蜒在喜马拉雅山脉和念青唐古拉山-- 冈底斯山脉之间的雅鲁藏布江河谷中;北方的路则伸展在念青唐古拉山-- 冈底斯山脉北麓那被称为藏北高原的“无人区”南缘。白帆选择了北方的路。这是由于他厌恶置身于河谷中的压抑感,并愿意让自己裸露在那隆起于云端的、坦荡的高原上,他喜爱一边是雄丽的雪山,一边是万里荒原的意境。

离开拉萨三天之后,白帆走上了藏北高原。行进在那徐缓起伏的高亢的原野上,会感到只要伸出手去就能抚摸到坚硬的、蔚蓝色的天空;遥望南方天际那峻峭、洁白的雪山,就像伫立在铁铸的海岸上欣赏用白银雕成的万倾波涛。

“沿着这漫长的斜坡走上去似乎可以穷尽天空的意境。是的,天空就是这无极的荒凉的蔚蓝,荒凉得没有想象的可能。呵——,天空的意境被穷尽了,那么,我又是什么?!”孤独地行走在沉寂的荒原上,这个只有精神病患者和关心灵魂的哲学思索者才会常常向自己提出的问题,又一次猝然在白帆的意识中燃烧起来,“我早已发现,我生命的最深处,我生命的最单纯状态是一缕狂放的审美激情和实现这种激情的青铜色的意志。我创造了属于我的生命哲学,也就创造了独一无二的‘自我’,并从生命之中找到了生命的根据。我的哲学确认,属于生命的只是瞬间,如果还有什么的话,那便是瞬间之前和之后的永恒的虚无了,所以,高贵的生命必须硬起心肠,以悲怆的英雄气概,深情而炽烈地注视属于生命的瞬间,并放弃庸人们对永恒的万年苦恋。让审美激情外化为美丽的人格,这是英雄的天职,这是生命的意义,这是真理之巅,这是自由的归宿。我所作的一切,从文学创作到与专制暴政的抗争,从沉醉于侠义精神的追求到对社会正义的爱恋,都是为了实现我心中燃烧的审美激情,都是为了雕刻出美丽、自由、高贵的人格——既然早已清晰地理解了‘自我’和生命,今天,为什么又会想到‘我是什么’这个问题?……噢,也许是在此刻这种穷尽了天空意境的苍茫感觉中,‘我是什么’这个具有极致性的问题就会自然浮现。我能够以我心灵中涌现的、灿烂而俊美的哲学回答这个问题,但是,只有少数获得了太阳之魂的聪慧者,才有能力创造出震撼生命的哲学。而那些无力从生命中为生命找到根据的人们,在这最接近天空的地方——近得天空不能成为幻想的对象的地方,就只有从某种高于生命的精神中为生命寻找意义的根据。或许这就是佛教在世界之巅成为精神之圣的原因。是的,佛教毕竟创造了一种召唤人们趋向善的精神生活方式。如果这种精神的召唤被摧残了,面对铁褐色的高原上这寂寞的天空和荒凉的大地——这无极的寂寞和无边的荒凉,这令生命显得渺小的、严酷的寂寞和荒凉,人们将只能以兽的方式生存,而且是猥琐的兽。呵,让我对佛的精神致敬吧,不是因为精神本身,而是因为那个虔诚地以这种精神为意义的美丽、善良、真实的种族……。”

尽管有能力与思想为伴的人不会感到孤独,但是,在没有人迹的荒野上跋涉了十余天之后,白帆仍然开始渴望遇到美丽而生动的人了。他想要用目光与目光的碰撞中迸溅出的火星,点燃那荒凉的原野投映在他心中的冷峻的阴影。这天傍晚,白帆走上了一个漫长的斜坡,呈现在面前的景色使他青铜色的眼睛里闪耀起绚丽的狂喜。在浩荡地涌过辽阔荒原的、苍白而炽烈的落日光照中,雄伟的山峰从天空的高远处辉煌地浮现出来:山峰基部铁黑色的峭壁被映成了凝重的深红色;峭壁之上风蚀的暗紫色陡坡上的岩石,则流荡起红宝石般的艳丽的光波;一条雪水融成的瀑布从岩石间垂落下来,在淡金色的雾气中,银白色的瀑布显得格外晶莹明丽;雪线以上,那布满巨大皱折和裂痕的山体上,千年不化的白雪仿佛被阳光点燃了,闪耀起富丽的金红色光影;再向上,那一座座从高空蓝紫色的云雾中浮现出的峰顶——有的陡峻如仰天长啸的鹰的头颅,有的巍峨宏丽如古代的宫殿式城堡——流光溢彩,金光灿烂,好像是用黄金雕成的,而山峰极致之处那尖锐的岩体则犹如燃烧的白金,辉映出炫目的银色。

金碧辉煌的山峰下,伸展开一片徐缓起伏的旷野。一丛丛红柳嫣红的枝条似乎是红铜铸成的,低矮的野草形成的翠绿中有几许辽远而又伤感的梦幻情调。稀疏的红柳丛和野草遮不住凝结在坚硬大地上的铁褐色,因此,密如繁星的淡黄色、血红色、浅紫色的野花如同开放在铁铸的原野上。

金色的雾气中浮动着在旷野上漫游的牦牛群朦胧的影子,那是一种明丽的朦胧感。难以计数的弯刀般的牛角好像边被什么人用纯净的火焰擦拭过一样,在金雾中闪耀着银色的光辉;牦牛深黑色的毛像长裙般拖曳向地面,而牦牛背却在夕照中呈现出触目的猩红色。在距离牛群不远处,有一座镀上一层浅金色阳光的黑色的帐篷,一缕青色的炊烟升向天空,在高空的风中化作蓝色的流云。

“哎嗬——!”一声既飘摇着少女的妖冶又有绚丽野性闪耀的呼唤从远处传来。白帆向呼唤传来的方向望去,发现一位少女正伫立在旁边一座山岗上,对他招手。少女身穿嫣红的长袍,从依照藏族习惯露在长袍外边的右边的肩臂可以看到,她上身穿着明黄色的衬衣。

白帆被那悠长的呼唤魅惑了,但不知是那呼唤中的少女的妖冶,还是绚丽的野性魅惑了他。白帆窜跃着奔向那座山岗,而少女的姿容也很快就真切地呈现在他的视野中。

少女的身形欣长而又纤细,挺直的细腰、秀长的脖颈和稍稍侧着的美丽的头颅,使她的姿态显示出天然的高贵而又柔媚的气质。她肤色微黑,脸形清秀俊美,缠绕在额际的发辫仿佛是一座墨黑的花冠。她的眼睛像是晨星一样明亮,但又时时闪烁起明澈的忧郁和淡蓝的风一般的哀愁;牙齿洁白、炫目如玉石,唇边的微笑因此而变得极其灿烂。

白帆奔上山岗后,在离少女不远处突然震惊地停下了脚步。他看到少女身旁一块裸露出地面半人高的、残破石柱似的岩石下,卧着一只巨大的花斑豹。豹子的毛皮是高贵的金黄色,身上的圆形花斑像是黑色的雪片。从它凶残瞪视的眼睛上,白帆意识到这是一只未经驯化的野豹。

发现白帆注目巨豹后,少女灿烂的微笑消失了。她蹲跪下来,用一只手轻柔地抚摸着豹子坚硬的额头,仍然望着白帆,声调哀伤地说:“它不会咬人,它快死了——它今天都咬不动我带给它的肉干了……。”

尽管少女的汉语十分生疏,但白帆凭着他超人的悟性,还是从少女的叙述中明白了关于这只野豹的事情。不久前的一天,刮起黄沙漫天的风暴。这只豹子从飞扬的沙漠中扑出来,闯进牦牛群,咬死一只白牦牛。当它冲出牦牛群,奔上这座山岗时,这快石柱般的岩石突然被狂烈的风刮断,落下来的石块砸在豹子的腰际,好像把它的腰骨砸断了。从那以后到现在已经过去十多天,后腿瘫痪的豹子只能卧在山岗上,而少女每天都要给它带来一些肉干和牦牛奶。

“是神佛惩罚了它……它要死了,可是它多漂亮……。”少女凄凉地说,她睁大的眼睛里溢出两滴金汁般灿烂的泪珠。

对于猛兽,白帆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敬意。此刻,他单膝跪下,与花斑豹对视着,似乎要将豹子眼睛里那傲视万物的勇猛气质,深深刻在自己的心上。好像是白帆强悍而锐利的目光激起了花斑豹的野性,它猝然发出一声沉闷的、暴怒的吼叫,并咬住了少女那正垂落在它头颅旁的右臂。

少女痛苦的尖叫犹如炫目的雷电在荒野的风中划出绚丽的伤痕。野豹仿佛从少女的尖叫中意识到了什么,紧咬在少女右臂上的牙齿立刻松开了,同时,它凶残的眼睛里掠过一个惊慌的神情,那种惊慌显然不是出自于恐惧,而是由于内疚。

野豹咬住少女手臂的瞬间,白帆便迅速地从长筒皮靴的靴筒中抽出如同银色泪影般闪烁的蒙古短刀,并像骤起的狂风向前扑去。然而,少女却飞快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白帆刺向野豹的锋刃,并激动而严肃地注视着白帆。当她确信白帆不会再试图伤害野豹时,才卷起衣袖,察看豹子的利齿在自己的右臂留下的伤痕。

少女手臂上的肤色如同覆盖着淡金色阳光的雪原,有一种灿烂的莹澈感;伤口中流出的莹红的血像是纯洁而艳美的色情诱惑,飘荡着炽烈野性情调的血腥气似乎将金色的风染成了殷红。白帆宛似饥饿的猛兽,敏感地翕动鼻翼,深深呼吸着那少女之血的绚丽气息,同时,他迷乱的目光像沉醉的狂风飘落在少女的血迹上。

少女沉默地俯下面容,因忍受疼痛而变成青铜色的嘴唇慢慢迎向手臂上的伤口。当少女那轮廓俊秀而妖娆的双唇轻吻在自己的伤口上时,白帆突然慌乱地站起来,并仿佛畏惧似得向后退了几步——是少女亲吻的姿态中那种美丽超群的天然神韵令白帆慌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畏惧于美,而只是直觉到应当离开这位少女。于是,他迅速转身,大步向山岗下走去。

然而,白帆只走出几步,从未有过的孤独感便震撼了他的灵魂。他孤独得浑身战栗,孤独得骨头都感到破裂般的疼痛。白帆不得不停下脚步,缓慢地、艰难地向后转动面容,好像他的脖颈是用生铁铸成的。

少女的姿容终于又出现在白帆的视野间。她已经站了起来,唇边又飘拂起微笑,默默地注视着白帆。如同茫茫的金雾般从天际涌来的阳光,真切地雕刻出了少女美丽面容的轮廓;她那被阳光照亮的野鹿似的眼睛流光溢彩,闪耀着金色的圣洁的魅力。

“我不是一直试图穷尽美吗?我不是在寻找能令我惊心动魄的美吗?我不是总想让灵魂的鹰栖息在美的极致之处吗?那么,我为什么要离去——生命美的某种极致,某种最深远的意境似乎就在这位少女圣洁的眼睛里呵!”白帆这样想道,并让自己的身体完全转向少女。然后,他如同走向思想的归宿一样,向少女迈出坚硬的步伐,坚硬得仿佛要将铁褐色的大地踏裂。

白帆挺直的身体伫立在少女面前,他的目光向少女的眼睛深处凝注。此刻,残酷的命运在白帆眼睛上刻出的峻峭的悲怆崩溃了,只有沉醉的激情像金色的雷电在狂舞,而他的思想也沉醉于少女的眼睛:“这双眼睛里那艳丽的柔情定然来自天空能令雄鹰迷恋的蔚蓝;那燃烧的野性定然是从缠绕冰峰的雷电获得的灵感;那华美的炽烈定然是灿烂的阳光所点燃,那纯洁的神韵定然是莹白雪山的魂魄。噢,纯洁的意境呵——纯洁得没有一缕理性的阴影,没有一丝物欲的污染;纯洁得只有在浅蓝的雪水河中沐浴而出的情感的诗意;纯洁得只有在太阳的圣火中净化而出的善意和真实的心灵……是的,从此之后,我不必再像四处游荡的孤独的狼,总把饥渴的目光投向遥远的天际。我只要注视这位少女的眼睛,就可以沉醉地欣赏人性的理想——如果人们的眼睛都能变得如这位少女般纯洁,人类就已经可以升华为更高贵的存在了……。”

最初,少女自然地以灿烂的微笑迎向白帆,可是,在白帆那如醉如狂的、逼近的注视下,少女的微笑渐渐凋残,宛如被火焰烧焦的花,而严肃的神情使少女妖娆的面容变得端庄了。时间在辉煌的静默中流逝,白帆注视犹如痛饮了烈酒的目光仍然沉醉地飘落在少女的面容上,而少女的身体如同被炽烈的阳光灼伤的风,开始敏感地战栗起来。不过,少女并没有试图避开白帆,而是一直微扬起面容,迎接着白帆的目光。显然,这位喜爱花斑豹的少女也迷恋与白帆的注视。这或许是因为白帆的容颜中也有属于猛兽的桀骜不驯的俊美。

日球沉落了,夜色漫过苍穹,白帆继续如醉如痴地注视少女,满天繁星映在少女幽暗的眼睛上,像是丰盈的泪影;黑蓝色的风呼啸起来,月球仿佛是用白银铸成的命运之轮升上了雪山之巅。白帆还在如颠如狂地注视少女,在月光下,少女的眼睛如同辽远的雪原,而雪原上那银灰色的寂静中似乎凝结着对于殷红的猛兽之血的渴望。

就这样,一位英俊的男儿和一位美丽的少女沉迷于互相注视中,犹如石化了似得伫立在山岗上,直到深夜。终于,精疲力竭的倦意使少女的身体急剧地颤抖起来,并像羽毛一样向地面飘落;白帆则握住少女的手,随着她一起坐下了,而他闪烁着疯狂激情的目光依旧深深地凝注少女的眼睛。

少女妖娆的身体斜倚着那只垂死的花斑豹,她的眼睛里闪烁起青铜色的泪影,迎向白帆的凝注。沐浴在如梦如幻的月光中,少女和花斑豹宛似白银的铸像。或许是为了不让泪水垂落下来,少女合上了眼睛,而交织在一起的眼睫毛宛似弧线优美的黑色长虹。白帆则继续凝视着少女合上的眼睛——少女眼睛睁开时,他沉醉于圣洁的生命意境;少女的眼睛合上时,他便沉醉于对圣洁生命意境的深沉期待。

月球沉落了,灿烂的繁星熄灭了。黎明前,使天地融为一体的黑暗仿佛是铁铸成的。少女身姿和面容的轮廓犹如那坚硬的黑暗上隐隐现出的浮雕,然而,铁铸的黑暗也不能隔断白帆锐利的目光,他觉得,凝注少女那似乎要消逝在黑暗中的朦胧的容颜,乃是命运使他必须承担的天职——哪怕需要作终生的凝注,作永恒的凝注,也必须如此,因为,他担心如果他垂下了凝注的目光,圣洁的生命之美就将永远从人类的视野中消失,并在峭立万年的黑暗中化为一声悲泣。

黑暗的夜色和苍白的晨光之间,时间像一个生锈的铁轮,转动得极其缓慢。不过,此刻对于白帆时间已经没有意义,有意义的只是向少女凝注。当少女的面容从苍白得近乎荒凉的晨光中清晰地呈现出来时,白帆却感到了浩茫的悲凉,他不断向自己的心发问,就像反复吟颂一句哀伤的诗——“为什么美常常属于荒凉?为什么现代中国人的灵魂会永远放逐了高贵而圣洁的美感?”

不知是由于漫过天空的金色阳光,还是因为少女睁开的双眼,荒野间的色调变得绚丽了。在少女的目光与白帆的目光相遇的最初一刻,在少女意识到白帆彻夜都向她凝视的瞬间,照亮了她眼睛的艳丽的激情骤然化作银色激流般的泪水涌溢而出。白帆立刻伸出捧在一起的双手,去迎接顺着少女面颊急速流下来的泪水。对于白帆,那从纯洁的少女眼中涌出的泪,乃是情感的圣物,他不忍让那泪水滴落在铁褐色的、冰冷的大地上——不是因为大地坚硬,而是因为冰冷;他确信,那美少女的圣洁的泪水应当迸溅在炽烈的坚硬之上。

片刻之间,白帆的手掌内就积满了盈盈的泪水。他如同痛饮烈酒一般狂放地仰起头颅,将手掌中的少女之泪倾倒进青铜色的、干裂的嘴唇间,同时,他感到自己炽烈而坚硬的雄性之心,像一团殷红的火焰沐浴在银色的泪涛之中。

仰首喝下少女的泪水时,白帆不得不暂时中止了对她的注视,尽管那只是瞬间的事情,白帆却突然觉得他与少女已经在苦苦地思恋中分别了千年。于是,他迫不及待地让自己流血的鹰翅般痛苦颤抖的目光重新垂落在少女的面容上。少女的泪水在她睁大的眼睛中融成了辽远而灿烂的忧伤,她稍稍转过头颅,仰视洁白的雪山之巅那一缕艳红的流云,并让歌声飘向晶蓝的天空。少女是用藏语歌唱,白帆听不懂歌词,但是,他敏感的心却欣喜地倾听着那歌声的旋律和情调。

少女的歌声犹如金色的长风在蓝宝石般坚硬的苍穹上撞击出的回响;像是从天际之外传来的、泪影灿烂的咏叹;宛似从青铜色的岩石中迸溅出的绚丽的柔情。歌声激情峻峭、高亢时,令人想起那劈斩太阳的雷电;歌声情调低沉时,仿佛有漫天雪片无声地飘落;歌声情感裸露时,似乎少女正用纤细的手指撕开自己的胸膛,剜出火焰形的心,托向金色的日球。

“能使我雄烈的心感动的,除了她圣洁的生命之美,还有这歌声中的生命的真实……。”白帆下意识地想,并忘情地倾听那歌声中流光溢彩的、达到极致的生命真实——在那极致之处,覆盖着艳美的荒凉和雪原般的善意;覆盖着灿烂的虚无和诗意丰饶的柔情。

少女用不停的歌声缠绕着白帆那不间断的坚硬的注视。她从清晨唱到正午,从正午唱到雄丽的雪山又一次在夕照中变得金碧辉煌。她的声音中绽裂开雷电劈出的殷红伤痕,呈现出风蚀的青铜色裂缝。终于,她嘶哑的嗓音再也无法歌唱了。于是,少女站起来,轻轻拉住白帆的手,为了让白帆能够继续直视她的面容而倒退着,向山峰下走去。

山峰下部的铁黑色峭壁在夕照中变成了猩红色,如燃烧之炭;一条有由白雪融成的银光闪闪的瀑布从峭壁上飞落而下,迸溅成淡金色的水雾。少女退到瀑布下停住了脚步。她专注地凝视白帆,深黑的眼睛里流溢着金色的阳光。

“那只豹子快要死了,我要把它埋葬在火焰中。送别另一个灵魂之前,我应当洗净自己的身体。”少女嗓音嘶哑地说,过了片刻,她又突然显得激动而迷乱的语调补充道:“……我也愿意让你看到我的身体……以前,只有雷电看到过我的身体……噢,你看,今天也有雷电……。”

西方天际那苍白的落日上空,涌起一座巍峨如王冠似的云峰,云峰是妖艳的紫色,美得有些令人恐怖,而一道道金色微笑般的雷电在那云峰间闪烁明灭。不过,白帆并没有去注意雷电,他仍然凝视着少女,青铜色的眼睛里崛起了险峻的渴望。

少女的衣衫犹如被风吹散的彩雾,飘落在铁褐色的地面上,而她赤裸的身体很快便呈现在白帆的凝视中。少女的身体很消瘦,但却消瘦得妖冶艳美,消瘦得风情万种;酷似金色阳光照耀下的银丝般的云缕的肤色,使少女身体上流荡起灿烂的色情之美;纤细得令人惊叹的腰肢和清俊秀丽的骨骼都显示出一种诗的神韵,艺术的神韵。

少女唇边浮现出灿烂的微笑,挺直的身体迎向白帆的凝注,缓慢倒退着走向峭壁。当银白的激流在少女的身体上迸溅起明丽的水雾时,色情丰饶的虹影立刻在水雾中敏感地颤动起来。此刻,白帆那向来狂放而高傲的眼神间竟然震惊地显露出崇敬之情,而他峻峭的心灵却没有一丝色情的欲望,只有审美激情的沉醉和思想的火焰。

“又一次找到了高于物欲的心,终于找到了令我心灵震撼的圣洁之美!我应当狂喜高歌,应当让我的血把这一刻染成殷红。可是,为什么我仍然不能忘却悲怆!为什么我仍然想要放声痛哭!噢,——也许是因为只能在这最荒凉的地方才能找到美的极致,而在难以计数的中国人堕落的灵魂中,圣洁的生命之美则是一个早已被放逐万里的苦役犯。是的,伪善、腐败的专制政治是最无耻的教唆者,它教唆整个社会堕落。通过惩罚真实的情感,迫害高尚的良知,奖赏虚伪的热情和冲动,专制政治杀死了真实的人性,而真实的心死了,生命就变成了一个卑鄙无耻的谎言。中国人已经退化为一群杂耍场中的猴子,它们的聪慧只表现为能听懂主人皮鞭抽击声的含义。他们可以为了迎合专制者的政治需要而义愤填膺,而狂喊高呼,以证明他们还有爱国热情和对正义的追求,因为,他们深知,这样做不仅是安全的,而且会得到专制权力的欢心,并获得能使虚荣心和物欲满足的奖赏。但是,他们绝不敢对专制者用军队残酷屠杀学生和市民的‘六. 四’事件,以及他们身边随处可见的社会不公正表现出任何有社会价值的愤怒,因为,他们明白,这种愤怒将招致专制权力的迫害。噢,这种泯灭了真实情感和良知的谎言般的生命真让人作呕。他们经过庸人精明的利害权衡后表现出来的所谓爱国热情和对正义的追求,连狗的生殖器上的激情都不如,属于狗的激情毕竟还有自然的真实。还有,通过摧残自由激情和迫害思想,专制权力成功地绞死了中国人的精神能力,而精神凋残,生命就物化为种种贪欲的堆积,生命的物化与生命兽性化是同一回事,当然中国人人格中的兽性有时极其凶残,有时又懦弱如鼠。专制权力在近五十年的统治中犯下的所有反人道的罪行——从五七年使数十万知识分子受到无情迫害的‘反右运动’,到导致数千万人饿死的‘人民公社化’运动;从灾难深重的‘文化大革命’,到坦克履带压碎了青年男女如花生命的‘六. 四’事件,再到现在腐败到极点的权力造成的种种社会悲剧——都是以中国人物化和兽性化的人格为背景的。呵,这个容忍了专制暴政的种族,这个怂恿了专制兽行的种族,这个为了奴性的生存而侮辱了生命高贵感的种族,你应受天遣!……让我怎么能不悲怆,让我怎么能不想要放声痛哭——生命美不属于茫茫的人海,而属于荒野。但还是让我硬起心肠来赞美自由吧!是荒野上的自由创造了这位少女圣洁的心灵。噢,自由即便是荒凉的,也与生命美有关……。”白帆的思想突然破碎了,因为他意识到,面对如此妖娆秀美的少女身体进行严肃的思想是违背他的天性的,而他之所以如此,乃是为了用严肃的思想遮掩某种情感的艰难。一时之间,他不清楚那种艰难具体意味着什么,但却直觉到,此刻他试图遮掩的,与昨日少女亲吻自己手臂上野豹咬出的伤痕时他猝然感到慌乱,甚至畏惧的原因,是同一件事。

白炽的落日在铁黑色的云层间熄灭了,似乎能撕裂岩石的尖利呼啸的暴风雨骤然降临。密集的、横扫的雨柱犹如无数条白色蟒皮编成的长鞭,无情地抽击着铁褐色的大地。伴随仿佛日球爆炸了般的轰鸣声,蓝色炫目的的雷电像是燃烧的、风蚀的裂痕,一次又一次呈现在峭立的阴云上。

少女下意识地退向峭壁,在一块稍稍凸出峭壁的岩石下躲避暴雨,同时,她用目光示意,要白帆也躲到凸出的岩石下。然而,白帆却继续伫立在狂暴的骤雨之中。因为,那块凸出的岩石下的空间太小,不便于他凝神直视少女的眼睛。急雨在白帆青铜色的消瘦的面容上破碎为阵阵水雾,过度疲倦的阴影下,白帆显得十分憔悴,但岩石裂缝般的紧闭的双唇间却仍然雕刻着刚毅的风格。由于已经有数十个小时没有睡眠,白帆的眼睛上布满了深红的血丝,不过,近乎疯狂的激情还是使他的眸子犹如沐浴在血海中的黑火焰一样明亮。

少女离开峭壁,重新走进暴风雨中。当轮廓清俊秀美的乳房几乎触到白帆的胸膛时,少女才停下脚步。她急速颤抖的、灼热的手放在白帆肩头,踮起足尖,睁大眼睛,逼近地注视白帆的面容。金色的雷电点燃了少女眼睛里纯净的泪水,那灿烂燃烧的泪水炽烈得似乎能灼伤太阳。

“呵,不要思想——在这里思想是多余的,思想是对美的侮辱。让我也变得纯洁吧,纯洁得只有对美的迷恋。要狂放无羁地迷恋,要炽烈如火地迷恋;要迷恋得忘却万事万物,要迷恋得不屑于记起时间和空间——惟有如此,惟有这种意境,才配作为献给圣洁的生命之美的礼赞……她光洁如玉的皮肤上流荡的雷电之光,多么像银色的长蛇深情地缠绕着、搂抱着她诗意盎然的身体呵。可是,为什么我还没有如同雷电一样用手臂搂住她纤细的腰肢,在暴风雨中做生命的狂舞?是什么阻止了我?!呵,我明白了——无论手的搂抱什么炽烈,无论手的抚摸多么具有雄性的魅力,那都太接近物性,都会有物欲的灼热阴影污染了这敏感的圣洁。是的只有金色火焰一样纯洁的情感才有资格搂抱这圣洁之美;只有高贵的男儿的心灵才配亲吻这极致之美……噢,我愿纯洁,我愿高贵……。”此刻,白帆的视野间除了银白色的雨幕,就只有少女眼睛里灿烂的泪水,那似乎能灼伤炽烈太阳的泪水。

越来越猛烈的风撕碎了铁黑色的雨云。暴雨逝去之后,旷野间弥漫起灰蓝色的暮雾;西方空荡荡的天际呈现出凝重的金红色。

少女穿好衣衫,将面容迎向白帆凝注的目光,倒退着重新走上那座山岗。受伤的豹子仍然卧在山岗上,失去光泽的眼睛似乎表明它已经死了。少女倚着那块裸出地面半人高的、石柱般的岩石站立在山岗之巅,将目光转向西方荒凉的天空中那金红色的晚霞,而她的眼睛里飘拂起几缕浅蓝色流云般的辽远的哀伤。

少女哀伤的神情使白帆的心突如其来地感到了殷红如血的疼痛,同时,他情不自禁的无声地呼喊起来:“呵——,我多么熟悉这辽远的哀伤,这艳美的哀伤。我记起来了,在千年之前,我就曾爱恋过她眼睛里的哀愁,我就曾与她作过这荒野之约。不,不,不是幻觉!因为,这记忆真切得如同雪亮锋刃上的血流!呵,——难道灵魂真得有超越躯体的独立命运?!……我终于明白了,我动荡的心一直在寻找这个荒野中的约会。经过千年苦苦的思恋,我找到了这个与圣洁之美的相约。以前我所有惨厉的心理痛苦,最终都源于对圣洁的生命之美的渴望,都源于对着跨越千年的约会的期待……为了不再忍受离别的痛苦,为了不再承受千年苦恋的折磨,我要用不死不休的凝注为刀,将这极致之美刻在我坚硬的心上——只要我的心不破碎,美丽、圣洁的少女呵,你就永远与我同在!”

夜色越来越沉重了,山岗那隆起在深蓝天幕上的弧形的剪影,犹如熄灭了的日球的黑色轮廓。少女倚靠在裸露的岩石上的身影,宛似消逝的日球之火留给尘世的美丽遗嘱;伫立在少女面前的白帆峻峭的身姿如同矗立在死去的日球之巅上的青铜柱,坚硬地象征着高于理性的情感。

在白帆向少女的注视中,荒凉的时间又飘过了一个深邃的夜晚,又走过了一个炽烈的白天。当雪山又一次在夕照中变成金黄时,仿佛被这一对美丽男女疯狂的相互注视感动了,金雾般迷茫的浩荡的风,像是节律徐缓的悲歌,漫过辽阔的原野,涌上山岗。

由于两天两夜不停的注视,白帆炽烈的眼睛变成猩红色,如同覆盖着英雄之血的青铜色的火焰。在日球沉落之际,白帆的眼睛里渗出两滴晶红的泪。他仰起头颅,干裂的嘴唇间发出一声意绪苍凉而悲痛的呼啸。然后,白帆仿佛同少女诀别似得闭上眼睛,而他的身体依然保持着峻峭的姿态,直挺挺地向前仆倒了。当他的额头撞到沙石地面上时,铁褐色的大地都猝然震颤了一下。

少女让自己从岩石上滑落下来。伏在地上急促地喘息了片刻之后,她艰难地翻动白帆岩石似得毫无知觉的身体,将他的头颅放在自己的腿上。白帆额际流出的血魅惑了少女深情的、纯洁的目光——他的血红得华美而又荒凉,浓烈的血腥气中飘荡着情致辽远的野性。少女的身体敏感地颤抖起来,好像被雷电灼伤的花枝。她沉迷地注视着白帆的血迹,慢慢俯下面容。终于,少女青铜色的美丽的嘴唇轻吻在白帆额际的伤口上,同时,她用喑哑的、灼热的声音说:“我亲过你的血了……你的血的气味飘进了我的灵魂。噢,这血的气味让我心疼……。”

少女的声音消失在寂静中。她的嘴唇亲吻在白帆额际的血迹间睡着了,面容上浮现出沉迷的、灿烂的微笑。直到第二天傍晚,少女才从沉睡中醒来,而她洁白云缕般的目光,立刻以丰饶而深长的柔情抚摸沉睡中的白帆那布满风尘的、俊美的面容。过了许久,少女脱下长袍,像安放圣物似得将白帆的头颅放在长袍上。然后,她站起来,向远处的帐篷走去。

当少女再次走上山岗时,她带来一个铁皮桶,桶里装着雪团般洁白的酥油。少女抱起白帆的上半身,吃力地将他向旁边拖开一些,然后,她把酥油堆放在那只花斑豹四周,准备为它举行火葬。

白帆昏睡中的意识境界黑暗而坚硬,仿佛是铁铸成的,只有一缕意念在那个境界中飘荡:“找到了,并如醉如痴地注视过了圣洁的生命之美,我的心灵已经可以与生命诀别了。呵,只有这铁铸的墓穴才配作我雄丽而炽烈的心灵的归宿——我累了,我疲倦了,这铁铸的墓穴能够给我坚硬的宁静。就让我的心灵成为刻在铁石上的一缕永远不再动荡的狂风吧……。”

渐渐地,那缕意念消失在虚无之中,昏睡的意境变得寂寂寞而苍凉,坚硬的黑暗也越来越浓重。当那黑暗发展到极致时,骤然破碎了。黑暗之后的苍白中,浮现出一双年轻女性的眼睛。那双因长久的、苦苦的期待而显得憔悴的眼睛,依然带着溅满血迹的希冀,艰难地遥望天边,而青铜色的泪水使那艰难的遥望变成了一首悲凉的诗。

“这是索朗白牡的眼睛!”——这个像殷红的伤痕一样猝然迸裂开的意念,使白帆的心震撼了,他的意识也立刻完全清醒过来。

白帆躺在山岗上,默默仰视傍晚那洁净而艳蓝的天空。几条情态妖娆的金色的流云使白帆觉得,此刻的天空酷似他曾注视了两天两夜的那位少女眼睛深处的意境。然而,在对绚丽天空的仰视中,白帆的神情却越来越严峻了,严峻得近乎冷酷。突然,他仿佛同天空对话似得绝决地说:“我必须到岗仁波钦圣山,去寻找索朗白牡!”

白帆并没有,也不愿意将索朗白牡与这位少女进行比较。他觉得,那种比较逼近会侮辱了她们,而且也是对他自己的情感的侮辱。他只依据他心的感觉确信,这位少女是他用整个生命去渴慕的极致之美,那既是一种以生命意义为背景的哲学渴慕,也是英俊男儿太阳般辉煌的情感的渴慕。白帆向来不欺骗自己的心,但是,为了保持高贵的人格,他又必须强迫自己的心——强迫自己离开这位他愿日夜注视的少女,至少是暂时离开,去寻找索朗白牡。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他曾隐隐感到的那种情感的艰难,那种他不愿正视并用重重思想来遮盖的情感的艰难,是来自索朗白牡。自然他并没有用语言允诺什么,但是,他意识到,自己的心已经允诺了,而且索朗白牡也真切地感觉到了他的心的允诺——同索朗白牡一起走进岗仁波钦后面的大雪山,去寻找香巴拉王国。白帆不相信香巴拉王国会是现实的存在,不过,他并不在乎这个,他只是要走进索朗白牡那遥望天际的视野,不让那青铜色美女充满期待的眼睛因绝望而暗淡。他觉得,这是命运要他必须承担的一种情感的责任。

苍茫的寂静中,白帆感觉到了被火焰灼伤的风在急速地战栗。于是,他用右臂支撑起身体向山岗顶部望去。在那里,花斑豹的身体已经被埋葬在升腾的火焰中,也许由于那火焰是属于猛兽的,因而呈现出富丽、华贵的金红色;那位少女稍稍抬起头颅,泪光晶莹地望着火焰,双手合什,轻声祈祷着什么,而她被火焰照亮的眼睛闪耀着灿烂的纯净感。

骤然变得猛烈的风使火焰以炽烈的情态摇曳动荡起来,仿佛是辉煌的悲怆在狂舞。完全出乎意外地,火焰中震荡起一声惨厉的低吼,紧接着,燃烧的花斑豹竟然窜跃起来,用两只前爪搂抱住了旁边那块折断的石柱般的岩石。这时,白帆才第一次注意到,那块岩石是红色的,而且红得妖冶、娇艳,令人不禁想起美貌少女的色情的诱惑。

最初的震惊使那位少女石化了似的伫立在原地。片刻之后,震惊崩溃了,少女猛然转身扑进白帆的胸膛。她的目光像是被花斑豹身上的火焰灼伤了一样急速地颤抖着,激动地、痛苦地说:“神佛呵,惩罚我吧!它还没有死,我在它还没有有死的时候就点着了它!”

白帆青铜色的眼睛里面,飞掠起狂喜的光辉,直视燃烧的雄豹疯狂搂抱嫣红岩石的景象,而他的心被那个搂抱的炽烈情调烧灼着,震荡起华丽炫目的疼痛。他以吟颂礼赞诗篇的语调,高声对少女说:“你不必自责——这只雄豹会感谢你。是你使它的生命燃烧成金红色的火焰;是你给了它机会,使它能以燃烧的生命搂抱嫣红如美女的岩石;是你让灿烂的火焰与高贵的猛兽重叠在一起,创造出了这值得供奉在太阳之巅的美感。神佛不会惩罚你的,美的创造者不应当受到惩罚。”

火焰凋残了,已经完全炭化的的雄豹那黑色的躯体却依然搂抱着岩石。不过,那搂抱中不再有辉煌的神韵,而只剩下悲凉的意绪。“雄豹在瞬间的燃烧和华美之后归于虚无,我却还要长久地注视辉煌瞬间后的阴影。命运呵,什么时候你才会给我在瞬间的灿烂后归于虚无的权利——那属于意义的瞬间……。”白帆黯然神伤地想。他眼睛里那狂舞的雷电般的闪光也熄灭了。

不过,一声情调艳丽的、痛苦的呻吟又使白帆的眼睛重新变得明亮。呻吟是那位少女发出的,而白帆也在这时才意识到,他的手臂如同铁铸的狂风凶猛地搂抱着少女纤细的腰肢,仿佛在执行那只燃烧而死的雄豹的遗嘱。

他们互相依偎着度过了一夜。少女静静地将面颊贴在白帆的左胸,好像沉迷地倾听他的心的跳荡;白帆的面容则俯向少女墨黑的长发,似乎要让少女发迹间飘出的芬芳,随着他深长的呼吸进入心灵的深处。

第二天清晨,在苍白的晨光中,白帆说:“我要走了,我必须走。”他的声音有着风蚀的岩石的情调。

少女的身体立刻震撼了一下,过了片刻,她才轻声问:“你还会来找我吗?”

白帆本来想说“我不知道,也许会再来,也许命运不给我再次与你相见的机会”,但是,而他实际说出的话却是,“是的,我会再来找你。”他之所以如此,是害怕再次感到少女身体的震撼,因为,他知道,那种震撼是产生于心的疼痛。

似乎从白帆的回答中得到了一些安慰,少女悠长地叹息了一声, 说:“你给我留下一支歌……不要别人的歌,要你的心想出来的歌。我会用我们这里的曲子唱你的歌。”

白帆把手伸进衣袋,准备取出钢笔。少女却抓住他的手臂,说:“不,你不要写——我不懂汉字。只要你把歌词说出来。我能记住。我忘不了你,也就不会忘记你的歌。”

“……噢,我也会思念,我会在思念中久久地遥望,心都将因思念而变得憔悴。”白帆苍凉地想。他在青铜色的沉默中遥望天际,过了片刻,开始吟咏从心中涌现的歌词,而他的声音飘荡着被漫天晚霞烧成深红的荒原的神韵:“思念你呵,思念你。思念的目光落在野花上,野花被灼伤了;思念你的目光落在岩石上,把岩石烧裂了;思念的目光落在高山之巅,洁白的冰雪烧焦了。越过寂静原野上那万年荒凉,我思念的目光同太阳相会在遥远的地平线,在我目光飘落的地方,翠绿的白杨林凋残了……。”

白帆吟颂歌词的过程中,少女一直凝神注视那块燃烧的雄豹搂抱过的岩石,好像要用她冰雪般明澈的目光,将歌词刻在嫣红的岩体上。白帆吟颂了三遍,然后他的声音消失在哀伤的寂静里。少女默默地站起来,走下山岗,从远处那座帐篷中取来许多食物。少女铺开一块牛毛毡,将肉干、奶酪摆在上面,然后,把盛在铜壶中的酥油茶斟入一只木碗,递给白帆。

白帆吃得很快,进食的姿态间有一种十分生动的风格,令人想到撕裂猎物躯体的猛兽。少女无言地注视着白帆,她纯净的眼睛因为忧郁而变得迷茫了。当白帆停止进食后,少女声音微微颤抖着说:“我叫达娃……。”

尽管白帆已经不可更改地决定要离去,但下意识中他又试图推迟离别时刻的到来。他隐隐感觉到,一旦知道了少女的名字,离别就近在眼前了,所以,他一直没有主动询问少女的名字。现在少女说出了自己的名字,白帆却像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坐在那里,将自己头颅低垂的、凝然不动的身姿,囚禁在铁铸的沉默中。

“现在,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了……。”不知为什么,一直显得不喜说话的少女却开始不停地讲述起来,“两个月前,一场暴风雪把天都刮白了,暴风雪过后,我们养的几十只羊,还有一些牦牛不见了。爸爸就带上一把长刀,向北方走去。他告诉我,是凶恶的雪神抢走了牛羊,他要去找凶神,把我们的牛羊再夺回来。那天,我也是站在这个山岗上,看着爸爸走向远方。原野上盖满了白雪,阳光就像雪白火焰随风在雪地上游荡,爸爸的身影就消失在那雪原的深处,好像被白火焰烧成了雪尘,又好像融进了白雪中……爸爸不信佛,也不愿意到城里做工,或到农区种田——他看不起做工的和种田的,他说那些人都是官家和有钱人的奴隶,在没有人烟的地方放牧的人才是自由人。喝醉了酒爸爸最喜欢唱这支歌——‘不信佛,不怕官,放牧的汉子走荒原;不做工,不种田,放牧的汉子不爱钱;天不管,地不管,放牧的汉子多自在;大雪埋不了,狂风吹不死,自由的牧人是铁汉。’……爸爸走了一个月还没有回来,妈妈就摇着经筒,到北方的荒原中去找爸爸。直到今天,他们都没有回来。……妈妈信佛,我也信。佛就向一盏金灯照亮了我的心。金灯要是熄灭了,心里该多黑暗呵。噢,爸爸不一样,他可以不信佛,因为,他心里有一个被狂风吹裂的太阳,呵,不,他的心就是被风吹裂的太阳——爸爸告诉我,看着没有人影的荒原,他的心有时也会疼,疼得想把心剜出来。他还说,男人的心有裂痕才会懂得疼,被风吹裂的太阳才懂得疼。在爸爸告诉我这个之前,我还以为他的心不会疼——以为勇敢的男人的心不会疼。噢,爸爸真是勇敢的人。有一次,把天空都遮住了的黑云间,一道道好像要把人的眼睛烧瞎的雷电不停地落向地面,点着了我们的帐篷,殛死了十多条牦牛。爸爸就奔上这座山岗,用长刀指着天空中的黑云喊:‘雷神!只敢劈死牦牛不是英雄,是英雄就来和我决斗!’当时,有好几条火链似的雷电落在爸爸周围,把石头都劈裂了。可是,没有一道雷电落在爸爸身上,那是因为雷神不敢同爸爸决斗……呵,我不说了,我不再说了。我流水一样地说,是想用话语绊住你的脚步,让你不能离去。可是,我想起了爸爸的一句话——以前,每年草绿的时候,爸爸都要骑上马,离开家,去四周漫游。他走之前,妈妈总要不停地唠叨,爸爸就说:‘野草绊不住四处游荡的风,女人的唠叨也绊不住无拘无束的男人的脚。’……噢,我能看出来,你是一个无拘无束的人,也一定是守信的人。你刚才说过会再来找我……。”

白帆背起旅行袋,默默地看着达娃,忽然内疚地想:“我只在这冰雪的魂魄般洁白的生命上留下了殷红的伤痕;我只在这美丽的眼睛上刻下了思恋的哀愁……。”

就在白帆准备转身离去的时刻,达娃面容上掠过一道炫目的痛苦神情。她迅速垂下头颅,用雪白、秀美的牙齿撕破自己的手臂。然后,她伸出手指,蘸上从伤口处涌出的红宝石色的血,涂在白帆紧闭的双唇间,并激动地说:“你要记住我的血的味道……。”

深深地呼吸着那色泽晶红、情调妖娆的少女之血的气息,白帆以一个绝决的动作转过身体,快步离去,犹如飘向远方的青铜色的风。他身后传来了达娃那迸溅着灿烂泪影的歌声:

“思念你呵,思念你。思念的目光落在野花上,野花被灼伤了;思念的目光落在岩石上,把岩石烧裂了……。”

 

(本章完,请阅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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