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圣山》
袁红冰
第十五章
虽然地势起伏平缓,不过,一种正走上云端的感觉和旷野上日渐严峻、荒蛮的情调仍然使珠牡感到,越往北走越接近苍穹。偶尔可以发现一丛或一小片紧贴地面生长的野草,但是,珠牡发现贝吉多杰坚硬的目光却往往不注意稀疏得可以忽略不计的野草。在这没有人迹的、高远的荒原上,象征生命的不是附着在稀疏野草上的猥琐的绿意,而是那覆盖千里的铁褐色。沐浴在蓝宝石色的纯净的空气中,人可以看到几百里外在天际升腾起伏的雪山。清晨和夕照中,雪山都会变成金色,只是情调不同 —— 清晨时的金色雪山显得高贵而凝重,犹如一座座黄金铸成的王冠;夕照中的金色则华丽而灿烂,仿佛是即将沉落的太阳在荒凉的地球之巅点燃的圣火。在白日间,炽烈阳光辉映下的雪山流光溢彩,洁白得莹澈如玉,艳丽迷人。
感觉自己心灵复杂而又混乱 —— 这是长久以来令珠牡痛苦困惑的的事情。然而,从追随贝吉多杰走向 “ 无人区 ” 的那一刻起,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变得单纯了,而且,这是一种情调丰盈的单纯,就像天际那流光溢彩的雪山。她不再为自己无法接受诸如轮回转世之类不符合自然科学理性的佛教教义而烦乱,只是简单但却痴迷地相信了贝吉多杰身上那件玫瑰红色的火焰一样在青铜色的风中飘荡的僧袍 —— 在科学理性和诗意之美这两者间,她相信了美丽的诗意,因为,她觉得诗意之美更接近人的灵魂;她也不再为找不到自己生命的精神支点而痛苦,在她深情的视野中,贝吉多杰就是可以令最荒凉的女人的生命成为灿烂意义的精神。几天来,珠牡炽烈而沉醉的目光和沐浴在金色泪雨中的心无数遍地抚摸着贝吉多杰那高大、俊美的背影;那长发飞舞、飘逸如古代游侠的风情;那为他英俊的面容增添悲怆神韵的刀痕;那因数年苦役犯生活而在唇边绽裂开的竖直的皱纹;那美男子与生俱来的雄性的高贵气质。她日夜不停地抚摸 —— 白天用目光,暗夜用心。她要以这目光和心灵的抚摸,拭去长久的离别风尘;拭去那令人伤感的陌生感;拭去两个灵魂间的距离。
几天中,他们只在第二天动身前交谈过一次。当时贝吉多杰雕刻着峻峭悲怆的眼睛遥望天际那郁积在雪山之巅的一团殷红如血的云,声音像青铜色的沉重的风,说: “ 我是去寻找父亲,从他的心中寻找我命运的启示。不过,无论怎样,我只能有两种选择:也许,为了保留不受污染的心,那佛教复兴的人性希望,我的生命将成为一盏奉献给佛的金色灯焰,被我自己封闭在黑暗的洞穴里;也许,我已经理解了雷电之魂的生命会化作长刀的锋刃,在复仇的一击中折断……呵,我希望你走开吧,离开我吧 —— 但不是因为你曾经拒绝过我……。 ”
珠牡走到贝吉多杰身旁,拉住他那被烧焦的左小臂,也望着远方殷红的云团和洁白的雪峰,轻声说: “ 如果你做洞穴中的苦修者,我就每日为你送水,如果你锐利的生命在复仇的一击中折断了,我就作一条雪白的哈达,拭去那断刃上的血 —— 但这并不仅仅是由于你曾为我而在脸上留下了刀痕……。 ”
珠牡轻柔地抚摸着贝吉多杰那虽然烧成焦黑色,但却没有腐坏的手臂,那种好像抚摸在了冰冷、坚硬的铁棍上的感觉使她深黑的眼睛里突然涌溢出银色的激流,而她的声音犹如淡蓝色的、深长的风: “ 噢,就是被烈焰焚烧,你生命中也只能熔铸出坚硬如铁的痛苦……是你给了我一颗懂得思念的心;是你给了我一双有丰盈泪水的眼睛……呵 —— ,你的生命就是我心灵的家园! ” 说到这里,珠牡的声音陡然消失在殷红似血、炽烈如火的沉默中。她睁大沐浴在银色泪水中的眼睛遥望天际初升的日球,又无声地重复了一遍: “ 你的生命就是我心灵的家园! ” 仿佛要把她刚才最后说出的这句话刻在太阳之上。她发现,这句未经思索就说出的话包容了她对贝吉多杰的全部感觉,全部情思;在这句话之后,她不再有情话需要对贝吉多杰倾诉。在那天之后,他们也确实再没有交谈,似乎两颗挚爱的心需要的,正是这大荒原上的辽远的静默 —— 在美丽而荒凉的静默中互相沉醉。
益西卓玛曾告诉他们,向北走七、八天就会看到一座长满黑色岩石的山岗,那就是贝吉多杰父亲居住的地方。今天已经是他们动身的第七天了。虽然还是没有交谈,可珠牡却敏感到贝吉多杰变得不安了 —— 他那青铜色的峻峭的沉默似乎时常要在急剧的震颤中崩溃。于是,她对贝吉多杰说: “ 你母亲告诉我,他们没有以死抗争,而是忍受了那个屈辱,全是因为想要保护甘丹圣寺 —— 那些邪恶的红卫兵威胁他们说,如果他们不干那件屈辱的事,甘丹寺就会被焚毁……。 ” 珠牡凭直觉感到,她讲出的这句话能给贝吉多杰以安慰。
贝吉多杰的脚步停了一下,但却没有回头,冷峻地向身后的珠牡说: “ 我什么也不想知道 —— 我从不猜疑那个给我骨头的人,因为,我知道,在我的骨头上可以敲击出火焰! ” 说完,贝吉多杰继续向前走去,只是他的步履变得更加迅急了,有荒野之风的韵律。同时,他将坚硬的沉默留给荒野,而让激情灿烂的呼喊在心中燃烧: “ 父亲呵,我的生命之源,你一定要崇高,你一定要圣洁,你必须像金色的圣山一样雄伟,你必须像牛骨一样坚硬,你会告诉我一句关于生命的启示 —— 你点燃了我的生命之火,就应当使那火焰成为高贵的圣火,在真理之巅燃烧! ”
从西方天际涌来的苍白、炽烈的阳光将一条狭长云层的底部烧成橙黄色,浩荡的风好像被炫目的阳光净化了似得,没有一缕灰尘。贝吉多杰和珠牡走上一个徐缓的长坡,远处出现了一座山岗。在大荒原铁褐色的基调中,那座灰白色的山岗显得格外触目,山岗裸露出的一块块黑色岩石仿佛是直立在灰烬这之中被太阳晒焦的尸体。尽管距离那做山岗还有好几里,但是,由于淡蓝色空气净洁极了,他们仍然能够真切地看到山岗上的景象。
山岗最高处有一座祭坛似得台子,台子上什么东西在阳光的辉映下流溢着青铜色的光焰。一个长发飘舞、体态强悍的男人,手持火炬,正走向那个台子;火炬的火焰是惨厉的猩红色,好像血在燃烧。旁边,一个女人坐在地上向远处眺望。怀里似乎抱着婴儿。
贝吉多杰的心猝然战栗了,并感到一阵灿烂而锐利的疼痛,那犹如被雷电击中的心的疼痛使贝吉多杰确信,远处山岗上手持猩红火炬的男人就是他的父亲。在这一瞬间,贝吉多杰觉得,他不在乎父亲这些年是怎么生活的,不在乎父亲是否又有了女人,他在乎的只是一件事 —— 父亲是否有一双敢于直视圣洁太阳的、堂堂男儿的眼睛。
太阳像一个巨大的火轮燃烧在西方的天际,铁褐色的原野此时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色,而覆盖千里的荒凉情调也由于那高贵的金色变得辉煌了。宝石蓝的天空上,巍峨高耸的云峰迎向太阳之火的一面呈现出艳美明丽的淡黄色,阳光照不到的一面则是忧郁的灰蓝色,而云峰低垂在大地上的底部又深黑如墨。
格勒手举火炬,站在他用柏木段和人骨架搭起的台子前,准备点燃诅咒之火。在白炽的阳光映射下,骨架闪耀着金属般的银灰色,而台子上的野牦牛角则像白骨的祭坛上燃烧的青铜色的献祭之火。格勒望着白骨之上的野牦牛角,他那已经忘却了一切神情的眼睛突然现出暗红的激动,就像在褐色顽石上迸溅开的血迹。
格勒的目光终于垂下了,他极其艰难地伸出手臂,将火炬放进那个台子最底部的柏木段中间。一条条橙黄色的火焰以妖娆娇媚的情态摇曳着,从柏木段上缓缓升腾起来,并像明丽的柔情缠绕住了上面银灰色的骷髅。片刻之后,白骨发出了令人心悸的破裂声,从骨头的裂缝间冒出的缕缕黑灰色的烟,在台子的顶上形成一个巨大的铁黑色的烟团。风突然激动了,铁黑色的烟团随着变得迅疾的风,阴郁地翻滚涌动着,升向空中。
格勒抽出藏刀,褐色顽石似的眼睛瞪视着脚下的地面,走到那个女孩身旁,用巨大的手掌握住畸形婴儿连在一起的脚,把婴儿从女孩的怀抱中拖出来。女孩任由格勒将婴儿拖走,没有抗拒。不过,她那总是茫然、期待地遥望天际的眼睛开始默默地凝注格勒,似乎她已经放弃了对远方的期待,而只无言地注视峭立在眼前的绝望。
格勒倒提婴儿,走向离燃烧的台子不远的一个事先准备好的木盆。婴儿发出野猫号叫似的哭声,而那难听刺耳的哭叫仿佛刺激起了格勒的兽性,他的唇边露出一丝阴森可怖的笑意。
格勒在木盆前停住了。他把藏刀的刀锋指向婴儿的胸膛,他微微颤抖的目光也落在了婴儿身上。这是他第一次真切地看到他同自己的女儿生下的婴儿。这个乱伦之子的畸形丑态反而使格勒紧张的心猝然轻松了,他甚至希望婴儿越丑越好。这也许因为杀死丑陋者的行为似乎隐喻着对美的向往。
刀锋刺进了婴儿的胸膛,格勒觉得就像刺进一个丑陋的梦幻一样没有受到任何阻力。婴儿的哭号声停止了,突然降临的荒凉中,好像天空和大地都在凝神倾听婴儿嫣红的血溅落在木盆见的声响。就在这一瞬间,婴儿抽搐了一下,大得不合比例的头颅竟然抬起来了,这样,格勒的目光便落在婴儿的眼睛上。在片刻的对视中,他觉得,婴儿的丑陋仿佛融进了一片蓝天;随即他又发现,那片蓝天就是从婴儿的眼睛深处浮现出来的 —— 那片纯净的天空中没有仇恨,没有痛苦,而只有蔚蓝色的疑问。
格勒的身体剧烈地震颤起来。那片融化了婴儿的丑陋的天空,还有那纯净的蔚蓝色疑问使他既愤怒,又恐惧。突然,他发出一声狂怒的低吼,双手举起婴儿,扔进火焰。
就在格勒扔出婴儿的瞬间,那个女孩像一阵渴望自焚的苍白的风,仍然沉默着冲进烈焰。似乎能撕裂铁黑色岩石的、绝望的嗥叫立刻在火焰中迸溅、震颤,随后,身体燃烧起来的女孩子紧搂着她生出的畸形的婴儿,冲出格勒点燃的诅咒之火。她就像一团突然有了生命的火焰,尖利地呼号着,穿过山岗上裸露出的岩石的间隙,向下面的荒野中奔去。
“ 那是在施血的恶咒! ” 看到格勒刺杀婴儿时,贝吉多杰立刻意识到远处的山岗上正在发生什么,但他却无法阻止那种可怕的事。突然袭来的绝望感一时之间使他陷入神智丧失的状态:太阳熄灭了,眼前耸立着铁铸的黑暗,而一具巨大、惨白的骷髅在那黑暗中恶毒地狂笑。从他心底里涌起的寒冷如冰的恐惧把他的骨头都冻裂了。他突然发现,点燃他生命之火的人,可能已经变成了凶残的兽变成了人性泯灭的复仇者。这时,他听到黑暗的深处传来了珠牡悲凉的低声的呜咽。
燃烧的女孩跑下山岗时的呼号把贝吉多杰的神智拉回到现实中。深红色的僧袍发出大鹰振翅般的声响,贝吉多杰迎着那个女孩奔去。女孩燃烧的身体摔倒了,翻滚着,又重新跃起狂奔,仿佛要以贝吉多杰深红色的僧袍作为生命的归宿。
贝吉多杰和女孩在荒野间相撞了,就像一团深红的狂风搂抱住淡金色的火焰。贝吉多杰用宽大的僧袍围裹住女孩,很快压灭了她身上的火焰。他不仅想拯救女孩的生命,而且想通过这种拯救减轻父亲的罪恶。
贝吉多杰掀开僧袍,发现女孩和怀抱中的婴儿的身体都已经烧成焦黑色;女孩的脸融化了,灰黄的油脂缓缓从裸露出的、灰白的下巴骨那儿流下去;烧焦的眼皮间,神态狞厉的眼球瞪视着天空,使人觉得女孩对那纯净的天空怀有死都不能抹去的深刻的仇恨。
女孩扑向贝吉多杰怀抱的瞬间,她的呼号就立刻消失了,显然,她的生命也在那时随着最后一声痛苦、悲愤的呼号消失在永恒的绝望中。她燃烧的生命最后的狂奔似乎只为了能死在一个英俊高大、灵魂圣洁的男人的怀抱里。
随着火轮般的日球沉落在铁褐色的地平线之下,风突然变得猛烈了,遍布在山岗上的裸露的黑色岩石间呼啸起凄厉的风声。格勒用一只木碗从木盆中舀起婴儿的血,含在咀里,喷向诅咒之火。在一阵阵喷溅的血雾中,淡金色的火焰变成猩红色,并且以兽性的激情摇曳跳荡起来,沿着龙卷风一样的铁黑色烟柱,向高空升腾。
喷出最后一口婴儿的血,格勒便仰起头颅,疯狂地抖动灰白的长发,双手痉挛着像豹爪一般伸向天空,并从粘满猩红血迹的嘴里发出情调凄厉的、狰狞的嗥叫: “ 我把恶咒埋在升腾的火焰中,埋在刮向天际的狂风中;我用乱伦之子的血祭祀了青铜的牛角一样坚硬的恶咒!让天空因为肮脏的血腥气腐烂吧,从空中降下瘟疫、降下三天三夜血雨 —— 灭绝比恶魔更凶残的共产党汉人;灭绝弄脏了我的血的恶魔,灭绝使我的心在仇恨中腐烂的恶魔……嗷 —— ,我那颗金色灯焰一样圣洁的心,你丢失在哪里了?! ” 格勒兽性的嗥叫最后破碎为悲惨的哭号,在荒野上久久地飘荡。
日球沉落之后,大地很快就出现了沉沉的铁黑色,那团在山岗顶上继续燃烧的火焰像是血红的诅咒。天空中弥漫起铅黑色的阴云,阴云的底部犹如被染上了污秽的血一样,渗出不洁的土红色。
格勒沉默了,他仍然充满乞盼地瞪视着天空,等待对他的诅咒的回答。
天空高处,那铅黑色的阴云间,骤然闪耀起一个惨白的光球。周围的乌云被那团光球映成阴森的蓝紫色。瞬间之后,从惨白的光球中迸溅出四条同样光泽的曲折的雷电轨迹:两条击穿天地间的界限,飞向黑沉沉的地面,两条则在空中蜿蜒游荡 —— 那雷电轨迹构成的形象颇似在阴云上起舞的骷髅。
“ 呵 —— ,狂舞的骷髅,你又出现了! ” 格勒震惊地瞪视着天空,那惨白的雷电的轨迹仿佛点燃了他褐色顽石般的眼睛。他清晰地记起,几十年前那个本教巫师为他占卜时,被烤灼的少女肩胛骨上那形如骷髅的淡红色裂纹。于是,他疯狂地笑着呼喊道: “ 哈哈 —— ,燃烧的骷髅在狂舞,巫师的恶咒就要把残酷的死降到恶魔身上了! ” 格勒那充满浓烈血腥气的恶毒的狂笑和呼喊,使狂烈的雷声中都震颤起深深恐怖的意味。
父亲是刻在贝吉多杰坚硬额骨上的金色日球之梦;是刻在他骄傲心灵上的苍茫的向往。之所以如此,也许正是因为他从未见过父亲。母亲即使在讲述他的身世时,也只简单地告诉他,是在 “ 红卫兵 ” 强迫她同一位甘丹寺的僧人当众性交后才怀孕生下了他。除此之外,母亲再没有提供过任何关于父亲的信息。然而,母亲悲伤的沉默也不能埋葬他金色的日球之梦,他苍茫的向往。
“ 格勒有一颗聪慧的佛心。 ”—— 这是很多年前哲蚌寺一位上师的评价,也是贝吉多杰唯一一次听到的关于父亲的评价。甘丹寺焚毁之前,那位上师曾同格勒一起修行。不过,今天傍晚从远处第一眼看到父亲的身影时,贝吉多杰便突然明白了,他深入大荒原,主要并不是为了从父亲 “ 聪慧的佛心 ” 间寻找启示,而只是渴望真切地以火焰的风格抚摸那时时在他额际闪耀的金日之梦,只是想把他心中那苍茫的向往镶嵌在可以用灼热的目光凝注的现实的框架中 —— 在走上不能回顾的命运之路前,他一定要逼近地向父亲作一次坚硬而长久的注视。无论听从了复仇激情的召唤,让生命成为利刃,还是在圣洁佛光的引导下走进黑暗的洞穴做终生苦修,那都意味着没有归途、不能回顾的命运。
此刻,当他把扑入自己胸膛的女孩和她怀中的婴儿烧焦的尸体放下时,动作艰难得就像在安葬铁铸的阴影。金色的日球之梦熄灭了,只在他洁白、高贵的额骨上烧灼出痛苦的失望;苍茫的向往破碎了,化为漫天灰蓝色的飞雪在他灵魂间无声地飘落。
贝吉多杰站了起来,他觉得,身体里的血流像冰水河一样寒意刺骨,而他的心冻结在绝望之中。那绝望将成为他心灵的终身苦役。但是,他仍然迈动沉重的脚步,走向山岗顶部仍未熄灭的、猩红的诅咒之火,因为,他要与那金色日球之梦的丑恶残骸诀别;他要触摸那苍茫的向往破碎之后呈现出的残酷;他要逼近地看清那狰狞的绝望 —— 即使命运剥夺了他的一切,他还有一颗刚烈而坚硬的心。
不久前在空中狂舞的惨白的雷电没有带来急雨,反而将铅黑色的阴云撕碎了。尽管太阳已经沉落许久,但从地平线下斜射上来的阳光还是把阴云散去的天空映的碧蓝如洗。山岗顶端那堆诅咒之火已经不再有火焰向空中升腾,只是柏树枝和骨架仍然呈现出灼热的深红色,互相支撑着堆在那里。
茫然地望着失去光焰的火堆,格勒突然在一阵似乎骨骼都化成灰尘粉末的疲倦感中摔倒了。胸膛犹如刚进行过激烈的搏斗一样急剧起伏着,他呼吸到了从自己身体深处涌起的腐臭气息,于是,他阴郁地自语道: “ 巫师告诉我,恶咒也许几天就能实现,也许几年、十几年才会显示出效果。我可能看不到我诅咒的恶魔灭绝了 —— 心都烂了,人怎么能活得长久。我知道,这腐臭味儿就是从我的心飘起来的……哎 —— 一个心都腐烂的人……。 ”
格勒感到了一阵对自己的厌恶,他又一次觉得自己的生命只是一颗腐烂的心和一点附着在恶臭生殖器上的阴郁而灼热的快感。他想要点燃自己,以烧毁对自己的厌恶,但立刻又想到: “ 我不配火葬 —— 腐烂的心、肮脏的血会把火焰那炽烈的纯净弄脏……。 ”
贝吉多杰走上了山岗,他的脚步声犹如沉重的悲哀在铁铸的时间上踏出的声响。格勒用手臂支撑起上半身,但却无法从疲倦中站起来,不过,将头颅转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时,他面容上的绝望神情中仍然刻着强悍的气质。
在深沉的暮色中,贝吉多杰的目光像银灰色的雷电,格勒的眼睛如同覆盖着血锈的褐色岩石。这两个气质如猛兽的男人视线相撞的那一瞬间,铁黑色的大地似乎都震颤了一下,然后,无边的荒野突然变得沉寂了,沉寂得像是连风都冻结在某种痛苦的期待中。
贝吉多杰锐利如电的目光在格勒岩石般的眼睛上撞碎了,破碎为一片苍凉而浩荡的男子汉的柔情。而柔情深处崛起的对生命之源的天然依恋,使贝吉多杰忘却了一切,只想疯狂地、炽烈地搂抱格勒眼睛里那块岩石,尽管那块坚硬的岩石并不美;尽管那岩石上的血锈是不洁的暗褐色。
格勒好像感觉到了贝吉多杰心中的冲动,他突然站起来,脚步踉跄地向后退了一步,声音中震颤着灼热的恐惧和猩红的痛苦,怒吼道: “ 别靠近我! ”
此刻,格勒看到的并不是贝吉多杰;在他战栗的视野中,贝吉多杰青铜色的脸变得朦胧了,像一片坚硬的雾,而一位年轻女人美丽、洁白的面容则浮雕在那青铜铸成的雾上 —— 就是那位名叫益西卓玛的年轻尼姑的面容。
对于格勒,女人是两个极端不同的概念。在一种概念中,女人是下贱的动物,她的价值只在于做他的性奴隶,只在于为他实施恶咒生一个乱伦婴儿;在另一种概念中,女人则是圣洁的悲怆之美,这种概念来自于三十年前益西卓玛被迫当众呈现在金色阳光下的那燃烧的白雪般炫目的身体,来自于她眼睛里那片绝望的痛苦也无法抹去的、纯净而艳丽的黑暗。对于益西卓玛的记忆在虚幻的时间之风中越飘越远,但是,她留下的圣洁之美却在格勒的灵魂之巅烧灼出永远无法磨灭的金色伤痕。今天,面对贝吉多杰,面对贝吉多杰形象中朦胧而又真切地浮现出的益西卓玛的姿容,格勒心灵震撼之中首先感到的却是惊惧 —— 他阻止贝吉多杰靠近,是怕自己腐烂的心的气息会使那属于益西卓玛的圣洁之美凋残。
贝吉多杰竭尽全力克制住想要扑向格勒的冲动,停下了脚步,而他青铜色的声音中闪耀着璀璨的希冀说: “ 有人曾告诉我 —— 你有一颗聪慧的佛心! ”
“ 佛心……? ” 格勒茫然地说,他的眼睛里忽然闪烁起泪影似的光亮,仿佛越过重重岁月的迷雾看到了久远的过去中一缕曾经极其熟悉的激情。然而,片刻之后,格勒那铁黑色的面容上便又浮现出一种残忍、冷酷的兽性,并向阴云郁集的天空仰起头颅,悲愤欲绝地狂笑着呼喊道: “ 哈哈 —— ,我是一个施恶咒者,我是一个乱伦者,我强奸了女儿,杀死了乱伦之子,我用他肮脏的血,也就是我自己的脏血点燃了诅咒之火。呵 —— ,让人世间的恶魔,让共产党汉人在燃烧的污血的诅咒中灭绝吧!我的心烂了,我没有佛心 —— 佛心是一个骗子! ”
格勒每喊出一句,贝吉多杰的身体都像骤然被雷电击中了似得痛苦地震撼一下;格勒呼喊中燃烧的兽性的恶毒使贝吉多杰心中的柔情化成了灰烬。
“ 这就是我的生命之源;这就是铸造了我的骨头的人 —— 一个良心泯灭的兽,一个丧尽人性的复仇者……。 ” 贝吉多杰极其艰难地直视着格勒,想道。片刻之间,他的眼球上就布满了殷红的血丝,像是被狂风吹裂的黑色的太阳, “ 或许,他也把兽性的恶毒刻在了我的骨头上! ”
想到这里,贝吉多杰感到一阵从骨头里渗出的惨白的恐惧。他猝然转身,犹如受伤的风向山岗下快步走去。没有悲泣,也没有痛苦的呼喊,贝吉多杰紧咬牙齿,在弥漫着浓烈血腥气的沉默中,忍受那把心都撕碎了的恐惧。此刻,他只想远远离开不久前他还炽烈向往的、他应当称为父亲的人;只想追寻远在天际之外的金色的太阳,在太阳上那圣洁的火焰的激流中沐浴,以洗净他的骨头 —— 即使是仇恨,也要将它洗得莹澈,洗得灿烂,洗得洁白如盛放的莲花。不过,夜色茫茫,他找不到追寻太阳的方向,而只能在荒野间茫然地奔行。黑蓝色的风吹动他的长发,发出悲叹般的声响,仿佛因为不知他是否能找到心灵的太阳而烦愁。
“ 他一定是益西卓玛生下的,他一定是我的儿子! ”—— 贝吉多杰转身离去的瞬间,这个想法像一盏金灯突然照亮格勒那已经阴暗了无数岁月的心灵。他狂乱地向前窜跃了几步,似乎想追上贝吉多杰,可是,很快他又僵硬地停下来,强迫自己转回身体。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不配与那个英俊而骄傲的僧人并肩而行,已经不配接近儿子那像纯洁的血迹一样在风中飘舞的僧袍。
格勒脚步迟钝地走到那堆已经变成暗红灰烬的柏树段和骷髅前,在突如其来的负罪感的压迫下,他颓然跪倒。他不清楚负罪感从何而来,只觉得那种负罪感像一座铁铸的大山压在头顶。
为了使甘丹寺不被焚毁,他屈从了要他侮辱那个美丽的女人、也侮辱了他男儿尊严的罪恶的命运。那是一种可以毁掉骄傲男儿一生的耻辱,那是使男人永远失去直视太阳的资格的耻辱。他悲愤地背弃佛的精神,是因为那种精神没有能力惩罚使他蒙受奇耻大辱的人间恶魔;他为实施恶咒能够丝毫不受良心谴责地作出种种残忍至极的兽行,是因为他坚信自己在伸张正义,在为那个年轻尼姑的圣洁之美复仇。现在,复仇的计划已经实施完毕,他却不仅发现自己丧失了抚摸那圣洁之美的资格,哪怕只是用心去抚摸,而且,他的灵魂的深处竟然又隐隐飘荡起一缕悲歌般的对佛的精神的怀恋。
“ 诅咒之火已经熄灭了……。 ” 格勒黯然神伤地自语道。在还是一个虔诚的僧人时,格勒觉得自己仿佛在凝神注视一面金镜,那镜中映出的生命内涵虽然有些金雾般的朦胧感,但却很辉煌,很高贵。背弃佛的精神之后,生命的感触一下子变得更加真实,真实得就像刻在铅版上一样,不过,那种坚硬的真实却很荒凉,很悲惨,很阴郁,缺乏属于灵魂的美感。
“ ……噢,诅咒之火熄灭了,灰烬也变冷了。夜晚的风会把这一切都吹走,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能留下的只有烧裂的石头……三十年呵,我三十年艰辛的生命也随风飘散了。这刻在铅版上的坚硬的真实感,原来也是虚幻的,而且虚幻得如此锐利,刺得我心疼……。 ” 格勒犹如一个忧郁症患者,痛苦、茫然地自语着。他跪在熄灭的火堆前,深深垂下头颅,将额头触在冰冷的铁黑色地面上,却不知该向谁膜拜。因为,他的心尽管还能感觉到疼痛,可早已经腐烂了。
在整个过程中,珠牡始终无言地追随在贝吉多杰身后,好像要让自己隐入生铁铸成的黑暗的沉默中。此时,她也随贝吉多杰向山岗下走去,但纷乱而又疲惫的脚步却使她远远落在后面。一种超越于个人情感之上的悲恸涌溢动荡,一时之间,在她心灵的视野中,贝吉多杰的身影也变得模糊了。
走下山岗后,在那个紧搂死婴的女孩尸体旁,珠牡停下脚步。女孩的嘴唇被烧得向上收缩起来,露出了惨白的牙齿,仿佛在凄凉地笑;女孩完全融化的脸显得怪诞而又狰狞,如同刻在死去时间上的一个阴森的梦。珠牡默默地坐下,抱起了那个女孩烧焦的尸体。她要搂抱着这具尸体度过荒原上的漫漫长夜,就像搂抱着自己民族命运中的一个悲剧,一首惨痛的诗。
珠牡听到了,看到了不久前发生的一切。尽管是躲在贝吉多杰峻峭的背影中听到的,看到的,但那一切仍然把她驱赶到精神崩溃的边缘。现在,她则因为没有发疯而厌恶,甚至憎恨自己了。 “ 石头的心,苍白的血 —— 难道我已经麻木、冷漠得丧失了疯狂的能力了吗?!我为什么不发疯?!为什么不能让痛苦在疯狂中破碎?! ” 珠牡无声地责问自己,泪珠在黑暗的夜色间划出蓝色的伤痕,滴落下来,在她怀中那具尸体可怖的脸上,破碎为虽然轻微,但却可以令岩石震颤的声响。
格勒的兽行使珠牡恐惧,不过,沉重的悲哀却将那血腥的恐惧压碎了。她为格勒的愚昧而悲哀,那是一种用燃烧的血熔铸出的虔诚作为祭品的愚昧。
“ 他坚信那个恶毒的诅咒会给暴政的支持者,会给邪恶者以血腥的惩罚;他强奸了女儿,杀死了他的乱伦之子,他也同时杀死了自己的人性。噢,他是用,也只懂得用千年之前的愚昧与现代暴政抗争 —— 世间最令人悲哀的事,莫过于那刻在已被丑化,但曾经美丽的生命之上的愚昧……是的,他一定曾经美丽过,他那像用铁块雕成的面容上还残留着英俊男儿的刚毅;他石头似得眼睛上还残留着曾经属于圣洁理想的虔诚;他额头上也还残留着高贵男儿的坦荡、骄傲的气质……。 ” 想到这里,珠牡心中涌起了一阵灼热的冲动, “ 呵, —— 我应当挽救这男儿之美;我应当告诉他真相,我一定让他明白,那用兽行支撑起的恶咒并不能让邪恶受到惩罚……。 ”
珠牡抱着女孩烧焦的尸体站了起来,想要走向格勒,然而,当她的目光垂落在尸体那收缩的双唇间露出的惨白牙齿上时,珠牡的身体又立刻无力地摔倒了,并痛苦地想: “ 一旦明白了三十年岁月凝成的追求不仅是徒劳的,而且犯下了不能饶恕的罪恶,他又会怎样 —— 点燃自己,或者撕裂胸膛,挖出自己的心,放在火焰之上,以求得净化?然而,无论如何,他的灵魂和生命已经无法净化了,他已经永远失去了虔信佛的精神时那圣洁的美,是的,属于他的美已经凋残……呵,佛的精神,你难道真是一个有能力创造圣洁而优美的生命的谎言?! ” 珠牡的身体剧烈地战栗起来,她为自己最后的这个突如其来的思想而感到惊惧了。
不久前,格勒对贝吉多杰喊出的那句话 ——“ 佛心是一个骗子 ” ,此刻又骤然在珠牡的耳畔震响起来。她觉得,那声音就像生锈的铁锤在燧石般深黑的夜色上敲击出的幽暗的火光,而一个她总是极力回避的思想,犹如苍白的鬼魂,从那火光中浮现出来: “ 将自己终生囚禁在黑暗的洞穴中,从而为佛教复兴保留一颗纯洁的心 —— 这只是那个苦修者自己对命运的感悟,只是他面对精神专制下日益堕落的人性所作出的悲叹式的反抗,而并非佛的召唤。即使贝吉多杰把自己囚禁在洞穴里,专制暴政仍然不会因此而崩溃;佛的精神的复兴仍然不会因此而更有希望。噢,那只能让贝吉多杰峻峭的生命在永不消融的黑暗中无声地枯萎,那只能给我们民族命运凋残的过程增添一缕悲怆的诗意……。 ”
那像鬼魂一样苍白的思想却使珠牡产生了前所未有的生命真实感,真实得如同阳光下的骷髅一样惨白触目。珠牡厌恶那种惨白的真实,可却又没有能力否定那种真实。她就为此而痛苦了,并激动地想: “ 难道我已经丧失了相信美丽谎言的能力;难道我已经丧失了沉醉于悲怆诗意的能力?!呵, —— 不,我仍然渴望被美魅惑;我仍然渴望沐浴在圣洁的诗意中。我只要看到贝吉多杰以更辉煌的方式,比在荒凉的黑暗中渐渐枯萎更辉煌的方式,使他生命的消逝成为诗意,成为意义,成为美……。 ”
珠牡的眼睛在夜色中像明星一样闪烁起来,她仿佛又看到了这样一幅景象:那座险峻的血色山峰之巅,伫立着贝吉多杰高大峻峭的身影;长发和僧袍在高空的风中飘舞,凌乱的长发如黑色的激情,深红的僧袍像燃烧的血迹;贝吉多杰双肩抱在胸前,向念青唐古拉主峰的方向沉迷地遥望,而他炽烈的目光凝注之处,炫目的雷电在铅黑色的云层间狂舞。
“ 益西卓玛说,古代武士为了让长刀获得雷电的神韵而长久地向那燃烧的云层遥望。贝吉多杰也曾沉醉于同样的遥望。那一刻,他美得让我心碎,噢,我多么希望能有无数次那种心碎的时刻 —— 愿他以雷电的神韵为生命的风格;愿他以灿烂的方式向命运复仇吧! ” 珠牡忘情地在心中喊道,眼睛被欣喜的泪影照亮了。不过,片刻之后,阴沉的思绪便抹去了她眼睛里晶莹的泪影: “ 可是,仇恨能够获得属于圣洁太阳的风格吗?仇恨能够像金色的圣火一样纯净吗?背弃了佛的精神,只为复仇而活着,贝吉多杰会不会也变成一只凶残可怖的兽,就像格勒那样?! ”
珠牡突然觉得,她怀抱的那个烧焦的尸体沉重得像铁铸成的绝望,像黑石雕成的宿命,而她的灵魂在那绝望宿命的重压下就要崩溃了。
黑暗的风变得更加强烈了,从山岗上那裸露出地面的无数块岩石间掠过,发出厉鬼吼啸般的声响。凄厉的风声在珠牡心中激起了疯狂的悲愤,她突然像一只心被铁爪挖出的母兽般,人毛骨悚然地呼嗥起来: “ 命运呵,难道我雄丽刚毅的藏族男儿真得只能在千年的血腥愚昧和黑暗的圣洁之间作出抉择吗?!命运呵,你为什么对我善良的民族如此残酷?! ”
珠牡为民族命运的痛哭飘过了漫漫的长夜。当东方黑沉沉的天际现出一线漫长的、苍白的晨光时,她的泪流尽了。在心中的悲愤随着响彻暗夜的痛哭飘散之后,她的生命似乎只剩下一片荒凉的沉寂。珠牡将紧搂了一夜的尸体放在冰冷的地面上,然后冷漠地望着东方,迈出茫然的脚步。恍惚之间,她想以天边那道漫长的、苍白的晨光做绞索,把自己吊死在凌晨黑蓝色的陡峭的苍穹上。
“ 康藏铁汉呦 —— ,额头刻满祖先的豪情,长风托起荒凉的欢笑;我的胸膛是爱和野性的原野,任由美丽的女人恨我自由动荡的心;每一次爱都是真诚,每一个吻都是火焰,噢 —— ,爱过的每个女人都是我心头的一滴血。心灵间震荡着狂奔的马蹄,眼睛里燃烧着圣洁的太阳,只要还渴望炽烈的爱,世界就属于我康藏铁汉……。 ”—— 这首仿佛由猛兽唱出的、具有狂风般放纵不羁风格的歌,忽然从残留在珠牡生命中的那一片荒凉的沉寂深处隐隐飘起。她的脚步停下了,并转回身体,眼睛里燃烧起炽烈的迷惘,向西北方遥望 —— 在那 “ 无人区 ” 深处的天空中,正郁积着狂涛怒潮般的铅黑色云团。
“ 江白多杰……! ” 珠牡以灼热的低音下意识地说出这个名字。同时,她心灵震撼地记起了,十五岁时,在前往岗仁波钦试图寻找生命启示的路途中,她曾听人讲起过江白多杰的神奇传说,她曾听到过江白多杰的歌声,她曾看见了骑在金丝野牦牛背上的江白多杰那天神般的身影从天际掠过 —— 她记起了,是江白多杰那在荒野上飘荡的雄烈的呼啸,唤醒了她嫣红如花的性意识;是在那声呼啸中,她第一次以女性的柔情疯狂地搂抱了身旁被雷电殛中的深红的岩石。
“ 去寻找那使我懂得向往雄性的呼啸;去寻找令我渴望与金色的太阳性交的歌声;去寻找青铜色岩石深处迸溅出的激情;去寻找从原始的回声中涌出的银色暴风雪般的野性;去寻找荒蛮而辽远的自由 —— 超越悲痛,去寻找舞的灵魂。如果藏民族的精神注定要在思想专制下湮灭,就让我寻找到的舞之魂,成为雕刻在民族命运墓碑之巅的一缕金色的阳光,一缕灿烂的美吧……噢,这也许是我的生命能寻找到的唯一意义了。 ” 珠牡用自己心中嫣红的血洗净了这些思想,向无人区深处走去。她的步履中有长途跋涉者的艰难情调,也有舞者妖娆的神韵,还有孤独者的茫然和追求者的希冀。
(本章完,请阅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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