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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自由圣火 >> 诗意之学 -- 文学 (半月刊/第九期)
 

 

《金色的圣山》

 

袁红冰

 

第十四章

 

“ 天湖 ” 西北方约三百公里,被称为 “ 无人区 ” 的大荒原上有一座山岗。在大荒原严酷的灰褐色的基调间,那座山岗灰白的色泽像野牦牛的骨架一样触目。从大地深处裸露出来的铁黑色的岩石,犹如无数阴郁的墓碑布满那座灰白的山岗。那一块块岩石 —— 有的是被狂风吹裂的,有的是被烈日晒裂的,有的是被酷寒冻裂的,有的是被雷电劈裂的 —— 岩体上蜿蜒纵横着深深的裂痕,而那风格各异的裂痕又使每一块岩石都显出不同的神态:或像在恶毒地诅咒苍天,或像惨厉地嘶嗥,或像绝望地低泣,或像凄凉地倾诉无尽的哀愁,或像疯狂、悲愤地怒吼。

五九年反抗共产党汉人的起义失败后,几百名逃进 “ 无人区 ” 的起义者被追踪而来的内蒙古骑兵尽数劈死在这座山岗上。由于他们凶暴的死风格太锐利,在灵魂上刻下太深的伤痕,所以,他们不能转生,他们的鬼魂就渗进了这一块块裸露的铁黑色岩石。当大荒原上刮起狂风时,几百里外都能听到这些附着在破裂岩石上的鬼魂发出阴森可怖、冷酷雄厉的哭号。据说,任何生灵,无论人还是其它动物,只要听到那鬼魂的哭号,都会难以自禁地随着一起惨痛地哭叫,最后嘴里喷出猩红的血死去,所以,不仅偶尔走进 “ 无人区 ” 追寻风暴吹散的牛羊的牧人把这座山岗视为凶地,就是勇悍无伦的野牦牛群也远远地避开这里。

一天傍晚,就在这座山岗最高处的一块岩石上,出现了一个孤独的身影。这个人显得有些消瘦,但却很高大,即使盘膝端坐在岩石上,还有牦牛的肩头那么高;他身穿灰白色的破旧的羊皮长袍,铅灰色的长发在风中飘舞像是恶毒的诅咒;铁黑色的皮肤紧绷在他稍稍隆起的颧骨和宽阔的额骨上;深陷的眼睛如同镶嵌在死亡之巅的褐色顽石,除了岩石的坚硬和令人想起陈旧血迹的褐色之外,再没有任何神情。

一只母藏獒蹲踞在岩石旁。藏獒的体态比成年的豹子还要雄健,巨大的头颅以凶猛的姿态高高扬起,深陷在皮肤皱折间的猩红的眼睛如同两汪闪烁燃烧的鲜血,短粗的脖颈上的黑灰色长毛不断抖动,像是污浊的火焰,松弛地垂挂下来的肥厚上唇不时凶残地掀动一下,露出白得令人心悸的利齿。

这个人名叫格勒。三十年前,被迫与僧尼益西卓玛在甘丹寺外那块血红的岩石上公开性交之后,他就来到这座大荒原中的属于暴死鬼魂的山岗下,并以此处为居住之地。三十年有许多事情可以改变 —— 岩石可以碎裂,刀锋可以锈蚀,灼热的恋情可以被忘却,殷红的血迹可以湮没在风尘中,但是,也有很多事情不会改变,就像这无极的旷野上的荒凉。三十年来,格勒复仇的决心一直与万年不变的荒凉同在,向侮辱了他男人的尊严,并毁坏了他向善之心的共产党汉人复仇。每日每夜,他的心都被复仇的火焰烧灼着,他以近乎兽性的坚韧,为实施一个最凶毒的本教的恶咒做准备。

在对远方的遥望中,格勒的身体仿佛同他坐在上面的那块黑色岩石凝成了一体。三十年间这是他第一次把目光迎向天际。以前,他总是阴森地俯视地面,因为,只要遥望远方,他便会回忆起他向善的心被毁灭之前那少年时的生命感触。而那种回忆使他心疼,猝然地、狂烈地疼,就像被雷电残酷地抽击着。但是,现在他想让心疯狂地残忍地疼一次;他要遥望天际,从傍晚直到清晨,而他疼痛的心会冷漠而又专注地抚摸一遍他那过去的、已经消失在虚无中的生命。原因在于,他实施恶咒的准备终于完成了;明天太阳沉落时,他就要点燃那恶毒诅咒的火焰。

一缕从遥远的天际飘来的清新的风,轻柔地擦拭着格勒那褐色顽石般的眼睛,使他感到了一阵又苦又甜的惆怅。郁积在他心中的铅灰色的仇恨之雾动荡着,露出一片意境辽远的、纯净而艳丽的蓝天。格勒被心中的那片蓝天魅惑了。在深情的注视中,他看到一个美少年的容颜从那片蓝天中浮现出来:额头像金色的圣山般高峻;眼睛黑得如同黑宝石,闪烁着灿烂的星光;耳朵宛似莲花的花瓣;庄严而俊美的面容是青铜色的,只在颧骨处渗出两片属于炽烈阳光的殷红 —— 这是早年格勒随父母到拉萨朝圣路过神圣的 “ 天湖 ” 时,从碧蓝的湖水中看到的自己的倒影。那年他才十五岁。尽管在此之前他常听到人们称赞自己长得像佛或菩萨,但由于没有镜子,他一直没有看见过自己的模样。当时他的身体久久地低俯在湖面上,惊喜地注视自己的倒影,似乎想要把那沐浴在碧蓝的湖水中的美少年的面容深深记在心里。在他终于直起身体准备离去时,目光却偶然落在湖边草地间一个惨白的骷髅头上,那个骷髅头右边眼眶的黑洞中长出一根细瘦的青灰色的花枝,花枝上凄凉地摇动着一朵灰黑色的小花。

震惊地望着惨白的骷髅头和那朵灰黑色的花,格勒突然万念俱灰,心神黯然地想: “ 我俊美的面容终将变成骷髅,即使记在心灵中也没有用,因为心也会消失。噢,同骷髅的眼眶对视一下,就会发现人活着真没意思,心中的欢乐和希望最后都只能变成那朵骷髅头眼眶里长出的黑花……人呵,你就是无望无助的悲苦。我要修炼佛性,引导人们走出悲苦的命运……。 ” 就在格勒发出悲悯众生的誓愿的那一瞬间,他少年的心中涌溢出金色的纯净的泪水,透过那泪水,他看到了一片灿烂的蓝天 —— 蓝得令人沉醉,蓝得让人想把灵魂融化在其中,蓝得应当用殷红的猛兽之血献祭。

就在那一年,格勒成为甘丹寺的僧人,并按照 “ 先显后密 ” 的规则,开始修习显宗的经典。由于他的刻苦好学和对佛学哲理的出类拔萃的理解力,格勒只用四年就通过了一般需要修习十年的因明部和《现观庄严论》部,升入中观部。

在这个过程中,格勒修习佛法的努力程度几乎像苦修者一样。为了实现他少年时悲悯众生的誓愿,为了立下誓愿时心中涌出的金色泪水和浮现出的那一片灿烂的蓝天,他愿把自己的生命变成圣洁的痛苦。

“ 金色的泪水是在那一天干枯的,艳蓝的天空也是在那一天凋残的……。 ” 格勒意绪苍凉地想。在灰蓝的暮色中,他的眼睛变成了暗褐色,犹如覆盖着古老血迹的坚硬的阴影。

“ 干,还是不干?! ” 这句像是从食尸鬼的嘴里喷出来的冷酷的问话,至今想起来还令格勒的心战栗。这句话是一九六六年八月的一天,一名身穿共产党军队草绿色服装的红卫兵向他说出的 —— 一个高于生死的抉择就由这句话摆在他的面前。当时,一群红卫兵把他带到一座供奉护法神的神殿中,其中一个头头断言藏传佛教是淫荡无耻的宗教,并指着神坛上拥抱复活女尸作性交狂舞的大畏怖金刚雕像来支持他的结论。他要求格勒与一个僧尼像大畏怖金刚和复活女尸那样,公开性交,以证明佛教的淫秽。那个红卫兵头头特别强调,如果按照他的要求做了,便说明格勒用实际行动揭露了反动宗教的肮脏本质,站到共产主义的阵线中来了;如果格勒拒绝那样做,红卫兵就会立刻烧毁甘丹寺。最后,那个红卫兵头头就凶狠地瞪视着格勒,问出那句话 ——“ 干,还是不干?! ”

当时,格勒面对大畏怖金刚的雕像,垂首默诵 “ 六字真言 ” ,没有理睬向他提出的问题。那个红卫兵头头暴怒地挥舞武装带,抽倒了供桌上的一排长明灯。摇荡着金色火焰的酥油在供桌上四处流淌,格勒觉得供桌的木板在火焰下发出的声响,像是他的骨头被烧裂的声音。他扑了上去,用身体压住供桌上升腾的火焰。在皮肤被烧焦的狰狞的痛苦中,格勒嘶声叫道: “ 我干!你们不能烧寺……呵 —— ,护法神会惩罚毁法的恶魔! ”

一群红卫兵像发了疯的野狗撕碎了格勒的僧袍,把他赤裸的身体推上甘丹寺前的那块裸露出地表的深红色巨石。甘丹寺的僧人跪伏在巨石下,几百名身着军装的红卫兵瞪着铅版似的、冷酷的眼睛,散布在周围的山坡上,仿佛是从石缝中钻出来的灰绿色的蜥蜴。

自从成为僧人后,格勒对于自己那在玫瑰红的僧袍下的身体就产生了一种特别的关注。他每天都要极其认真地清洗全身,即使在寒冷的冬日也会用柔软的白雪擦拭青铜色的身体。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虔诚的心觉得,既然已经把整个生命奉献给佛的精神,那么,他就不仅应当保持灵魂的纯洁,而且要使身体像无暇的玉石一样洁净 —— 无论灵魂,还是身体,都是生命的一部分,身体是生命的祭坛,灵魂是祭坛上的生命之火。

此时,一种粘稠的污物覆盖了身体的感觉,使格勒双手下意识地在胸前凶狠、冷酷地撕扯着,好像要将自己的皮肤血淋淋地剥下来。他意识到,是红卫兵们邪恶的目光侮辱了、弄脏了自己净洁的身体,而一阵难以言喻的羞耻之情从他心中涌起。骄傲男儿的羞耻之情总是暴烈如狂,格勒身体深处的什么东西骤然被摧残了,一股激荡的血流冲向他的咽喉。格勒倔强地紧咬着牙齿,不让血流从青铜色的嘴唇间喷溅出来,然而,受到阻碍的血流又立刻涌入他鼻腔,从鼻孔和眼角涌溢而出。

日球像一团苍白的、悲痛的激情在西方荒凉的天际燃烧,而炽烈的阳光却将甘丹寺宏丽的殿群辉映得金碧辉煌,淡紫色云峰则从甘丹寺后巍峨升起,仿佛隐喻着一个美丽而圣洁的命运。

格勒流血的眼睛凝视着那好像用黄金雕成的甘丹寺殿宇,忽然感到一阵慰籍: “ 我是为了甘丹寺不被焚毁才忍受耻辱的。呵 —— ,金色的甘丹寺……佛曾以身饲虎,救助他人。今天,命运要我来拯救宗喀巴大师创建的圣地,我愿为此承受一切,承受这令我流出血泪的耻辱。噢,护法的诸神呵,让金色的甘丹寺安如须弥山吧 —— 只要甘丹寺不在邪恶的火焰中崩塌,我的耻辱就是圣洁的……。 ”

格勒流血的眼睛宛似被烈焰烧灼着一样痛苦地瞪大了,而一个年轻尼姑的裸体出现在他猩红的视野中。那个身体纤秀妖娆,洁白得近乎灿烂,如同燃烧的冰雪般炫目。

格勒处于极度的慌乱和剧烈的痛苦中,他为生平第一次看到女性身体绚丽夺目的美色而慌乱,并为他将不得不侮辱那洁白的美而痛苦。突然,他丧失理智地弯下腰,用双手的手指拼命攫住脚下那深红色岩石上的一条裂痕,似乎想要撕裂岩石,躲进坚硬的岩石,以逃避峭立在面前的可怖的命运。由于疯狂地用力,手指被岩石裂痕的棱角深深割破了,露出了白骨,随着涌流出的血而迸溅的刺目的疼痛感,使格勒意识到他的努力是徒然的。他猛然直起身体,双手紧握,仰起头颅,向着天空发出一声绝望的悲嗥。然而,那拖长的悲嗥还没有达到绝望之巅,便猝然消失了,而他痛苦瞪视的眼睛,在自己灰蓝色天幕般的意识中看到了大畏怖金刚的形象:牛首人身的大畏怖金刚体态剽悍雄壮,他将复活的女尸纤美的身体紧搂在胸前,在直立的状态中,一边交媾,一边踏着火焰狂舞。

“‘ 双身修法 ’ ……以 ‘ 双身修法 ’ 使她的美色成为圣洁的……可是,……。 ” 格勒嘴唇翕动着,无声地说,他眼睛里浮现出茫然的希望,但那希望是浸在血泊中的。

“ 双身修法 ” 是密宗精神修炼方法的极致。按照先显后密的修习程序,这种修法是藏传佛教显密两宗的终极境界。只有那些精通了显密两宗全部经典的高僧上师,才有资格以 “ 双身修法 ” 体验佛的精神。格勒还处于显宗经典的学习阶段,所以,他此时对于 “ 双身修法 ” 只有一种朦胧似雾的理解。

在他的意念中, “ 双身修法 ” 就是以交媾的形式使男和女这生命相对的两极融合成一个完满的生命意境,并在那个皎洁如满月的意境中寻求对佛的精神的终极理解,从而也是寻求对生命的终极理解。尽管对 “ 双身修法 ” 的理解还朦胧如雾,不过他仍然隐隐觉得,这种修炼法很具人性,也很高贵、圣洁 —— 让色欲这种最璀璨绚丽的生命诱惑成为精神净化的圣火,并使其免于堕落为纯粹的物性的快感,这就是人性的圣洁化。

“ 快点,别磨蹭! ”“ 再不干,我们就烧寺了! ”“ 快干吧 —— 用实际行动揭露反动宗教的淫秽,是十分光荣的! ” ……红卫兵一声声兽性的呼喊像无情抽击的蟒皮鞭子一样,使格勒背部和臀部肌肉猛然抽搐起来。他向前走了两步,突然觉得自己像一头下贱的公驴,根本触摸不到心灵渴望的那种圣洁感。可是,当他的目光碰撞到尼姑那犹如两颗烧红的火炭般触目、秀美的乳头时,生殖器却厚颜无耻地挺起了。

“ 噢 —— ! ” 在一声雄兽似的疯狂的吼叫中,格勒巨大的手掌攫住尼姑轮廓俏丽的、窄窄的双胯,模仿大畏怖金刚的样子,将尼姑纤秀的身体举在空中,然后,使自己金刚杵一样坚硬的生殖器一往无前地深深插进尼姑那宛似盛放的白莲花般的阴部。娇艳无伦的血迹立刻像破碎的火焰的魂魄,溅落在尼姑白如初雪的大腿上。

格勒感到尼姑的双腿如同两条银色的长蛇,痛苦而又疯狂地缠绕在自己的腰际,于是,他对尼姑沉声怒吼了一句: “‘ 双身修法 ’—— 冥想佛性! ” 可是,就在他的吼声刚刚消失的瞬间,格勒突然震惊而恐怖地意识到,他对于修双身的具体的仪规和方法毫不知晓 —— 他根本不懂得如何超越这美丽如妖的色欲,进入精神的意境。

在魂飞魄散的眩晕中,格勒觉得自己紧紧攫住尼姑臀部的双手好像陷入温润的软玉中;尼姑柔韧的细腰以极端的情态宛转扭曲,仿佛在炽烈的太阳上忍受着焚身的痛苦起舞;奶油般洁白的小腹上流淌着汗水,那汗水莹澈得有些发蓝,在汗水中燃烧迸溅的阳光,似乎要将格勒的眼睛灼伤。从尼姑双腿间以妖娆的情调升腾起来的血腥气殷红而浓烈,格勒的鼻翼敏感、兴奋地翕动着,如同呼吸到猎物气息的饥饿的雄狼。

在对年轻女人鲜血气息的殷红的沉醉中,瞬间之前那寻找精神灵性的愿望,那体验佛性的希求都湮灭了。格勒突然发出兽性的疯狂的笑,忘却一切地投入了色情的快感。此刻,他的生命只是一个在色情的辉煌中震荡摇撼的感觉,那感觉没有精神的灵性和诗意,只有兽性的狂喜。

听着自己那似乎能将太阳震裂的放纵的长笑,格勒却突然感到一阵沉寂,而且沉寂得令他毛骨悚然。很快他就意识到,那种可怖的沉寂感来自于尼姑 —— 尽管她的腰肢在以炽烈的色情意味不停地扭动,但是,她却一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沉默得像一具冻僵的尸体。

尼姑被格勒举在空中的身体从一开始就拼命向后仰去,让金色的甘丹寺雕刻在她倾倒的视野间。在这个姿态中,格勒看不到尼姑的面容,只能看到尼姑胸脯上那两个秀丽柔媚的乳房由于沐浴着汗水而流光溢彩,像是两团坚硬的银火焰。

想要看到尼姑面容的愿望在格勒心中喧嚣起来,于是,他使双腿更加分开一些,并猛然向后仰去。尼姑那被他的生殖器挑起在空中的身体,随着向前倾来。格勒后仰的身体像一张青铜铸成的弓,尼姑那耸立在空中的身体像一支白骨刻成的箭。在仰视中,格勒看到尼姑的面容惊人得苍白,像是净洁的死亡的色彩;她的眼睛因泪水而变得更加明亮,当她在空中急速地将面容转向甘丹寺的那一刻,泪水垂落下来,在淡蓝色的风上烫出两行灿烂的伤痕。

“ 不,我不愿成为佛的背弃者!呵, —— 只要甘丹寺没有焚毁,我的耻辱,我的兽行就是圣洁的! ” 格勒仿佛同谁激烈争辩似得在心中悲怆地呼喊道。同时,他恐怖地闭上眼睛,不敢看尼姑那冰雪的魂魄般洁白的身体,如果不是双手紧攫在尼姑的腰胯上,他会用手指冷酷地剜出自己那被尼姑流溢着色情华彩的身体污染的眼睛,让永恒的黑幕遮住刚才在他生命中狂笑的兽性的痕迹。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格勒的生命突然熔化为黑红色的浊流,从他的生殖器喷溢而出,涌进尼姑净洁的身体,不,是涌进一片银白色的雪原。在那混浊的波涛漫过的地方,只留下一片灰白的、阴冷的、死寂的雾 —— 就在这种感觉中,格勒的身体像被狂风吹裂的青铜色岩石,猝然倒下了。此时,显示他灵魂存在的,只有一缕幽灵般朦胧的思绪: “ 阴冷、空洞和死寂的雾,这就是刚才那在辉煌色欲中狂笑的兽性的遗迹……一切都是虚假无常的,真实常在的只有金刚般的佛性。噢,只要甘丹寺还在巍然屹立,佛性就不会离我而去……。 ”

不知过了多久,格勒忽然呼吸到了浓郁的、什么东西被烧焦的气息,不祥的感觉使他震惊地睁开眼睛。烈焰搂抱着飞旋的浓烟像龙卷风一样升腾而起,将峭立的天空都染成了阴郁的猩红色。在那火的狂风中,宏丽的精神王冠般的甘丹寺开始坍塌了,像灿烂的理想破碎了,像金色的梦湮灭了。

格勒的颈骨似乎被砍断了,他的头颅猝然垂落下来,铁锈色的目光落到那个尼姑身上。尼姑的腰像折断了一样扭曲着躺在深红的岩石上,她的身体已经失去了刚才艳丽的色情的神韵,而变得犹如溅满血污的尸体般苍白,只是她的眼睛疯狂地睁大了,神情狰狞地瞪视着那依然在燃烧的甘丹寺的废墟。

“ 呵,我弄脏了她,伤害了她,我侮辱了白莲花的圣洁……我该怎么办?! ” 格勒迷乱地想。他突然陷入非理性之中,像狗一样爬到尼姑身旁,伸出舌头,为尼姑舔去身上的血污。可是,只舔了几下,他便恐怖地退开了,他畏惧那血腥气的诱惑。

格勒跪在尼姑不远处,茫然地望着甘丹寺废墟上猩红的天空,极度紧张而艰难地思索着,他觉得一个与自己命运悠关的结论就要在思索中呈现出它惨厉的面目了: “ 神圣的甘丹寺怎么会焚毁?噢,是共产党汉人的红卫兵欺骗了我,我本不该相信狡猾的汉人……可是,护法神呢?佛和菩萨呢?他们为什么不保护甘丹寺,为什么不惩罚毁灭佛的精神的恶魔?!是的,其实我相信的并不是共产党汉人,而是佛、菩萨,是护法神。我相信,是命运在考验我是否有以身伺虎的精神,是否愿意忍受耻辱换取圣寺的安全。可是,我忍受了血也难以洗去的耻辱,我像畜生一样在共产党汉人邪恶的目光下交配了,我侮辱了得自祖先的高贵的身体,侮辱了自己的名字,也侮辱了这位美丽圣洁的尼姑,而甘丹寺还是化作了废墟。佛、菩萨、护法神呵,不能保护甘丹寺的安全,不能用天雷殛死恶魔一样的共产党汉人,你们就是假的,你们根本不存在。嗷 —— ,你们欺骗了我虔诚的心……。 ”

格勒心中的一盏金灯骤然熄灭了,阴森而坚硬的黑雾涌动起来。他仍然有些怀恋金灯圣洁的光明,同时又厌恶那种光明,就像厌恶美丽的谎言;他还有些畏惧那铁黑色的雾,但他相信那黑暗是真实的,并以荒蛮的心拥抱了真实。

“ 佛的精神不值得相信,因为,他不能惩恶。必须要用另一种方式向侮辱了我的共产党汉人复仇! ” 格勒将这句誓言刻在心中那坚硬的的黑雾之上。瞬间之内,他就由一个虔诚的佛教信徒变成一个恶毒的复仇者 —— 在人心中,圣洁的信仰与对精神信仰的否定之间的距离,至善的理念与仇恨的情怀之间的距离,有时只有一道锐利的锋刃那么薄。

格勒本来精疲力竭的身体中陡然崛起了坚硬如石崖的勃勃生机,那生机来自于复仇的欲望。而且,他忽然觉得,复仇的愿望实现之前,他身体内这像岩石一样坚硬的力量就不会破碎。

格勒放纵无羁地走下那块刚才托起他奇耻大辱的、祭坛似的深红色岩石,赤裸着身体就向山下走去。同时,他仿佛在向苍天抗议一样,仰首狂呼道: “ 佛呵,你既没有能力伸张正义,维护善良,也没有能力惩罚罪恶 —— 你是假的,你欺骗了我诚实的心!呵 —— ! ” 那狂呼在最后变成一声拖长的悲嗥。

周围的红卫兵误解了格勒呼喊的内容。他们以为这个僧人离开佛教后,会光着屁股走进共产主义信仰。于是,他们为此而欢呼起来。

格勒停下脚步,转身巡视散布在山上的红卫兵,轮廓俊美的唇边露出有些邪恶意味的凶残的笑意。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甘丹寺前那块深红的岩石上。年轻尼姑的身体还躺在那里,像是祭坛上的一个美丽的献祭,又像一片苍白的残雪。 “ 我一定复仇,为我,也为你。我要用最狠毒的恶咒,使灾难从天而降,灭绝共产党汉人 —— 我要让共产党汉人受到天遣。 ” 格勒遥望尼姑苍白的身体,低声说。他的声音中没有一丝激动,而只有阴森可怖的坚硬感。

格勒的家乡在藏北草原。那还是入寺当僧人之前,有一天,炽烈燃烧的太阳垂落在西方天际那一列银白色的雪山之巅时,格勒站在自己家的帐篷外,入迷地遥望那似乎要融进金色阳光的灿烂的雪山。一个年老的本教巫师像幽灵似得出现在格勒面前。巫师灰白的头发像一缕缕干枯的时间散乱地披拖下来;灰黑的皮肤紧贴在脸骨上,使他的面容如同生满铁锈的骷髅,然而,他的目光却像食尸的鹫鹰一样锐利。当时,巫师逼近地向格勒的眼睛深深地凝视了片刻,树瘤似的喉结在松弛、干枯的皮肤下神经质地滚动着,声音嘶哑而又尖利地说: “ 你长得像佛陀,但你不能成为佛陀的信徒。因为,阳光照进你的眼睛后,没有化成彩虹,而是像闪烁的血光……那血光意味着什么?让我来为你占卜。 ”

巫师走上山岗,点燃一堆牛粪火。接着,他从破旧的羊皮袍下取出一段肩胛骨,茫然自语般地说: “ 这片肩胛骨是美貌女孩的,只有美貌少女的骨头才会这么秀丽,这么洁白。也只有用这种玉石一样洁白的骨头占卜,才会得到准确的预兆 —— 这骨头上有少女灵魂的遗迹,而世上美貌少女的灵魂才最纯洁,最真实,最值得信任……今天早晨,我看见这块骨头在黑色的碎石间闪耀,好像是向我微笑。我就拾起了它,想到也许会有人需要我为他占卜。我走了一天都没有遇到一个人。现在,今天的太阳快熄灭了,却遇到了你 —— 孩子,你需要占卜,你眼睛里有属于太阳的血光……。 ”

巫师终于沉默了。他神情严峻、肃穆地将那块肩胛骨伸到烧红了的牛粪火上烤灼。肩胛骨那种艳丽的白色很快就像梦一样消逝了,并渗出一层情调凄厉的苍白色,又过了片刻,骨头发出 “ 咯、咯 ” 的破裂声,那少女之骨被烧裂的声响,比雷电劈裂的巨石崩溃时的声音更加令格勒惊心动魄。

紧张地凝注着肩胛骨上渗出一缕血色的曲折的裂纹,巫师突然震惊地叫起来: “ 那是什么 —— 在苍白的天空上,一个浴血的骷髅正痛苦万状地狂舞……呵,你将在仇恨中度过一生,你眼睛里那属于太阳的血光,就是复仇的渴望……。 ” 巫师的尖叫中,格勒觉得自己的心突然被少女肩胛骨上那雷电轨迹似得裂纹刺伤了,而血色裂纹勾勒出的骷髅狂舞的形象令他恐怖得几乎要失声痛哭起来。

“ 为复仇而活,那是一种最痛苦的命运,抽搐的心每时每刻都被仇恨的毒牙咬噬着……只有远离人世,你才能避开这种命运。跟我走吧,到没有人迹的荒原上去寻找本教先圣的灵魂,叩问本教未来的命运。即使最后在荒原上什么都没有寻找到,也比在人世中找到仇恨要好 —— 虽然没有欣喜,但也不会有痛苦……。 ”

当时格勒拒绝了巫师要他走向荒原的邀请,那不仅因为他父母都是虔诚的佛教信徒,使他从小就崇敬佛的慈悲精神,而且是因为他少年的心中只有对人的同情、怜悯,没有一丝仇恨的阴影,他不相信自己会为仇恨而活着。

虽然没有能说服格勒追随他的足迹,那个本教巫师还是向格勒传授了一项实施恶咒的方法。巫师说: “ 不随我远离人世,仇恨的魔爪就一定会抓住你的心。我传授给你这套施恶咒的方法,复仇时你会用得着的。 ” 格勒并不相信他有复仇的必要,可不知为什么,巫师讲述的施恶咒的方法却难以忘怀地留在了他的记忆中。

那天,格勒离开化为废墟的甘丹寺时,少女肩胛骨上烧灼出的酷似骷髅狂舞的裂纹就越过消失在虚无中的许多年的时间,真切地呈现在他的眼前。 “ 是的,本教巫师是对的,他预言我将为复仇而活。昨天我还根本不相信我会仇恨,今天我就要开始复仇的命运。 ” 格勒这样想着,并全身心地回忆巫师教授的施恶咒的方法 —— 巫师的预言实现了,格勒便对恶咒的效果深信不疑。他必须相信些什么,他那像甘丹寺一样已经成为一片废墟的灵魂比过去更需要信念,只是他过去相信至善,相信悲悯,而现在相信恶毒。无论由于什么原因,只要背弃了圣洁的人性,兽性就是心灵的王者。

据巫师讲,这是一种可以让人尸横遍野、毁族灭种的凶毒的恶咒,为了实施恶咒,必须收集下列物品:暴死的男人的心脏和嘴唇;娼妇的阴部;因难产死去的女人磨碎的骨头和牙齿;自杀者自杀使用的器具;寡妇内衣的碎片;从铁匠铺里取来的铜铁碎屑;两只活的花斑蜘蛛。这些物品要塞入一支凶死的成年野牦牛的巨大的右角内,而牛角的开口要用擦死尸上剥下来的人皮包住,并缠上死尸的头发。巫师告诉他,如果复仇的对象是一个人或者一个家族,便只需将牛角秘密地埋在复仇对象的屋基下;如果复仇对象超过了一个家族的范围,则必须把牛角埋葬在天上,埋葬在燃烧的狂风中 —— 用柏枝、狼粪和人的骨架点燃诅咒之火,将那支牛角放进火中,并向火焰上洒乱伦者所生的孩子的血,那个孩子的心也要作为祭品献给诅咒之火,这样牛角焚化后便会带着恶咒的灵性,随火柱和烟尘升入天空中。巫师特别提醒他记住两点:一是诅咒之火应当在焚尸场、墓地或者曾有许多人在那儿被杀死的凶地点燃;一是洒向诅咒之火的乱伦私生子的血与诅咒者的关系越近,恶咒便越凶暴残酷。

从甘丹寺被焚烧的那天起,格勒像一具走出阴暗墓穴的死尸,赤身裸体地在山野间狂哭悲嗥,一直不停地奔行了三天三夜。最后,格勒狞厉地瞪视着黑沉沉的地平线上那一线荒凉而苍白的晨光,嘶声喊出一个能让生铁铸成的心都颤抖的可怕的决定: “ 为了让共产党汉人恶魔受到最凶残的诅咒,我就弄脏自己的血吧 —— 让我的血成为万劫不复的乱伦之血! ”

那年秋天,格勒便选择 “ 无人区 ” 中的这座长满铁黑色石块的山岗作为定居之所,原因只在于,许多五九年的起义者曾被共产党骑兵劈死在这里,这座山岗由此成为狂风悲号的地方,成为强悍的野牦牛都远远避开的凶险之地。从那时起,直到现在,三十年间,格勒只为一件事活着:寻找收集实施恶咒所必须的各种东西,为复仇作准备。

六十年代后半期至七十年代后半期之间,共产党汉人把藏人的天葬,那体现使灵魂融入蓝天的愿望的葬仪称为迷信,并用暴力加以禁止,要求藏区也实行汉地流行的土葬,似乎让身体在潮湿黑暗的地底腐烂掉就是一种科学。另外,当时在极其严酷的政治迫害下,拉萨城内经常有人因刑讯逼供和被迫自杀而死去。这一切为格勒实施恶咒的准备活动提供了极大的方便。连续五年,每到夏天,格勒的身影都会在夜晚像食尸鬼一样,出现在拉萨郊外无人管理的坟地间。他掘开墓穴,用尖刀从尸体上剜出心脏,割下名声不好的死女人的阴唇;用铁锤敲下死于难产的妇人的牙齿和小腿骨。然后,他把这些东西装在皮袋中,赶着牦牛运回 “ 无人区 ” 中那座悲风呼号的山岗下。五年之后,格勒便收集到了为实施恶咒必须的、与人的尸体有关的所有东西,包括点燃诅咒之火需要用的十几具骨架。

尽管没有人迹的荒野上时常可以看到因衰老或者疾病而死去的野牦牛惨白的骨架和青铜色或者铁黑色的弯角,但是,格勒仍然费了很长时间和精力,才获得适合恶咒使用的牛角,因为,那必须是凶死的野牦牛的角。为了得到这样的牛角,格勒在两年多的时间里,深入 “ 无人区 ” ,追踪野牦牛群。他没有枪,而用藏刀根本无法同野牦牛这种巨兽搏斗 —— 野牦牛长满尖利倒刺的舌头轻轻一舔,就可以撕掉人的脸,撕碎羊皮衣,撕裂人的肚腹;坚硬的长角能够像穿透一张纸一样刺穿人的胸骨。所以,格勒只得远远跟在后面,随野牦牛群四处游荡,等待命运赐给他机会。

终于有一天,格勒发现一只雄性野牦牛离开牛群,迟缓地走上一座山岗,在高处卧倒了。格勒估计那是一只由于衰老而濒死的牦牛,他谨慎地迈动脚步,向前逼近。那只野牦牛卧在地上,耸起的肩头还比格勒高;足有二百多斤的巨大的头颅沉重地垂向地面,阳光在青铜色长角尖端燃烧成两个白炽的光斑;野牦牛血红的眼睛里闪烁着暴怒的光波,瞪视渐渐逼近的格勒,但却仍然凝然不动地卧在原处,发出痛苦、嘶哑地喘息声。

格勒确信野牦牛已经无力跃起后,便站在不远处,久久地、充满贪欲地欣赏野牦牛青铜色的长角。然后,他点燃一堆干牛粪,将藏刀伸进牛粪火中。当刀锋被烧成深红时,格勒阴森地沉默着,扑向野牦牛,冷酷地将藏刀刺入牦牛的眼睛。野牦牛像一团巨大的黑火焰冲腾而起,巨嘴中发出暴怒的狂吼竟将格勒震倒了。野牦牛冲向远处一块裸露出地面两个人高的红色的岩石。在惊心动魄的碰撞中,血红的岩石像被雷电击中一般破裂崩溃了,而野牦牛的颈骨也被折断了,巨大的头颅斜着弯向后背,一支如同人的腿那么长的尖角竟刺进自己的后背。格勒本来可以再等待一两天,在野牦牛垂死之际,用藏刀刺进它的脖颈,让它流尽血液而死,这也算是 “ 凶死 ” 了。但是,他就是要用烧红的刀锋刺进野牦牛的眼睛,使它血红的眼睛沸腾起来,因为,这样做会使野牦牛的死更加惨厉 —— 他要让自己准备的恶咒中集聚起人世间所能有的最悲惨、痛苦的意绪,他凭着直觉认为,恶咒将由此而变得更加冷酷残忍。

一九六六年,就是格勒选择这座山岗为定居地那年的冬天,他便从拉萨街头领回一个乞食的疯女人。那个女人很年轻,看样子还不到二十岁,漂亮的脸上覆盖着精神失常者那种暗淡的青灰色,但是,她身上的皮肤却很白;她的眼睛总是恐惧地睁大着,仿佛在注视可怕的梦境。

只要没有入睡,这个年轻女人便不断重复一句话: “ 我不敢反对共产党,我不敢反对毛主席,我不敢逃跑! ” 根据她说这句话的口音,格勒断定她是四川一带的汉女人;从她这句话的内容中,格勒猜测,她是不知由于什么原因受到共产党汉人的政治迫害才发疯,并从原籍逃到拉萨来的。

将这个年轻的汉女人带到他定居的这座山岗下的当天,格勒褐色顽石般的、没有神情的眼睛,逼近地凝视着那个汉女人深灰的雾一样迷茫的眼睛,声调阴森可怖地说: “ 你一定是被共产党汉人的官欺负的可怜人,你应当和我一起报仇,为我的恶咒做些事:帮我把自己的血弄脏 —— 生下一个女孩子,养大她,我再和她生一个乱伦的孩子。我的恶咒需要乱伦的孩子的脏血。 ”

在此之后,从山岗上掠过的悲风,几乎每天都要将性交的声响 —— 女人凄厉的惨叫和男人兽性如狂的呼嗥,远远带向没有人迹的荒原深处。格勒之所以如此频繁地性交,并不只是为了让疯女人早日生下一个女孩,以便他能尽快弄脏自己的血。

同那位年轻尼姑公开性交的回忆,那血红的耻辱和深黑的仇恨重叠在一起,扭结在一起的性交快感,就像刻在他心上的恶魔的笑,每日每夜都发出令他几乎疯狂喧嚣。只有听到在他的性虐待下的女人的痛苦欲绝的号叫,那恶魔的笑声才能沉寂片刻。除了他思索和准备实施复仇计划的时间之外,生殖器就成了他暴虐的主人,而他则是自己那根色调阴郁的、灼热的生殖器的奴隶,只要他稍有不服从在生殖器之巅燃烧的兽欲之火的意识,那恶魔的狂笑便会在他生命深处震响起来,似乎要震裂他的骨头,撕裂他的头颅。

开始的十年间,疯女人三次怀孕。但前两次生下的都是死婴,仿佛冥冥中有某种悲悯的力量,想要阻止,或者延缓令太阳都会掩面痛哭的悲剧发生。然而,第十年夏天,疯女人终于生下一个活的女孩。女孩降生时,把天都刮黑了的沙暴漫过那座山岗,山岗上裸露出的那几百块铁黑色岩石发出了从未如此哀恸的哭嚎。风暴持续了三天三夜,岩石群的哭嚎也在那三天三夜中响彻荒野。风暴停息后,铅黑色的阴云郁积在山岗上数日不散,似乎不愿让阳光照临这个凄惨的地方。

当时,持续的风暴、悲哭的岩石、久久不散的阴云激怒了格勒,在那十余天中,除了有时由于过度激愤和疲累而处于昏厥状态之外,格勒一直伫立在山岗顶部,抖动着狂乱的长发,用悲怆的呼嗥与苍天抗辩: “ 在上的天呵,为什么不给我阳光?为什么诅咒我?! —— 你太不公正,你不敢惩罚制造仇恨的共产党汉人,不敢惩罚残暴的邪恶者,却要剥夺属于弱者的权利,却要阻止被摧残者的复仇!呵 —— ,我一定要复仇,用我肮脏的血洗掉天空净洁的蓝色!那净洁是假的,天不配蓝得如此净洁! ” 当阳光终于穿过云隙照临那座山岗时,格勒由于疲累几乎要死于同苍天的疯狂抗辩。他倒在山岗上,褐色顽石般的眼睛茫然地瞪视着天空,有些恐惧地自语道: “ 又看到阳光了……可阳光为什么是黑的,比阴云还黑暗,比我的心里还要黑暗? ”

疯女人生下的小女孩精神似乎也有缺陷。她只在刚降生的头几天哭过,然后便沉默了。既不哭,也没有笑声,而且从来没有试图说话。她总是迷茫地遥望天际,好像在沉默中苦苦地期待什么。

大约是在小女孩五岁的时候,有一次,她正伫立在山岗顶上遥望远方,格勒忽然想知道她是被什么吸引了。然而。在小女孩目光飘落的地方他只是看到迷蒙的荒凉,于是,他又面对小女孩蹲下,向她的眼睛里注视。然而,他却觉得,小女孩似乎根本没有看到他,仍然在遥望天际上弥漫的梦一样的雾。从那一天起,格勒便不再同小女孩对视 —— 小女孩仿佛没有看到他的、遥望天际的眼睛,使他感到了难以言喻的恐惧。

小女孩十岁那年,格勒到拉萨去,拿几张藏羚羊皮换了一些首饰和一身女孩的衣裙,并在女孩生日那天中午赶回他定居的山岗下。路上他还为小女孩采了许多野花,用草径扎成一束。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不想弄清楚,他只是这样做了。

那天,格勒远远看到,疯女人正坐在帐篷外的牛粪火前烧水,小女孩则站在旁边向他走来的方向眺望。那一瞬间,格勒的心猛然灿烂地疼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张开双臂,希望小女孩能欢笑着扑进他的怀抱,用惊喜的注视拭去他面容上旅途的风尘。然而,小女孩的目光如灰色的风越过他的身体,飘向天际,好像他是个无形的幽灵,或是一片肮脏的雾。

格勒心中那灿烂疼痛感熄灭了,仿佛是在阴冷的绝望中永远死去的金色的圣火。不过,他仍然走到小女孩面前,将那束野花递给她。小女孩接过花束,冷漠地看了一眼,转身走到牛粪火旁边,似乎十分艰难地将紧握花束的手指慢慢松开,黄色、红色和淡紫色的花朵飘落在通红的牛粪火上,烧焦了。小女孩注视烧焦花朵的眼睛突然变得格外明亮,因为涌溢的银灰色泪水而明亮。

格勒粗暴地将带回的那套新衣裙扔在小女孩身前,蹒跚地向旁边走开几步,疲倦不堪地躺倒在地上。

小女孩好像被迫执行暴君的命令似得,神情冷漠地脱掉破旧的羊皮衣,准备换上格勒扔给她的新衣裙。在正午白炽的阳光下,女孩裸露出的身体闪耀起银灰色的光波。格勒猝然坐了起来,鼻翼像闻到血腥气的狼一样紧张而兴奋地不听抽搐着,他发现,女孩胸前的乳头已经如同秀美小巧的花蕾,呈现出艳丽明媚的淡红色。格勒死死地瞪着女孩的胸脯,他那褐色顽石般的眼睛被灼热而阴郁的、血色的兽性欲望烧熔了,像粘稠的岩浆一样涌动起来。

自从格勒回来后,那个疯女人就竭力蜷缩起身体,低伏在地面上,宛似一只伏在洞口的惊慌的老鼠向他窥视。这时,疯女人骤然发出一声似乎能把岩石撕裂的惊叫,从地上跳起来,用颤抖的手指指着格勒的眼睛,恐惧地说: “ 我不敢反对共产党,我不敢反对毛主席,你眼睛里的妖魔别喝我们的血……。 ” 疯女人一边说着,一边退向女孩。突然,她拉住女孩的手,转身向荒原中逃去。女孩用力挣脱了疯女人的手,重新走回来,穿好那套新的衣裙,默默地走上山岗,搂住一块岩石,向远方遥望。而疯女人则像一缕踉跄的狂风,很快消失在荒野间。

格勒那天喝了很多从拉萨带回的劣质白酒,然后昏睡了一夜。第二天早晨醒来,发现疯女人还没有回到帐篷,他便解开栓住藏獒的铁链,阴沉地呼喝了一声,让藏獒到荒野中去寻找疯女人。

当夕阳把山岗上裸露出的铁黑色岩石都烧成耀眼的金黄时,藏獒拖着疯女人回来了。显然,疯女人被拖了很长的路,身上的羊皮衣都磨坏了。她已经处于垂死的状态,血流不断从她的唇角涌出。估计是昨夜疯狂的奔跑伤害了她身体深处什么致命的地方。在这个隆起于云端的高原上,即使是雄壮的野牦牛或敏捷的雪豹也时常会由于快速奔跑而突然死去 —— 或是因急速跳荡的心脏破裂,或是因剧烈起伏的肺部炸裂。

疯女人的脸平常总是青灰色的,犹如冻死者的肤色,可是,垂死之际她的脸色却变得格外白了,而且有一种莹澈感;从唇角涌出的血溅在她白色的面颊上,红得近乎妖艳。难以计数的岁月中,一直充斥在她眼睛里的狂乱闪烁的恐怖和灰暗的茫然都消逝了,她的眼睛变得宁静而辽远,像一片纯净的蓝天。

在生命的最后一缕神彩凋残之前,疯女人的眼睛一直仰视着坐在身旁的格勒。格勒觉得,那双纯净如蓝天的眼睛看清了他灵魂中的每一片肮脏的阴影,看懂了他要对那个他们共同生下的女孩做什么。然而,那双眼睛里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求乞,而只是向格勒注视着 —— 宁静地注视。

格勒也一直注视着疯女人的眼睛。他感到,女人眼睛里的那片蓝天很美,只是离他的心很远;他只能遥望,而无法亲吻那片宁静的蓝天。疯女人死得很平静,就如同暮色中那渐渐从铁褐色大地上消逝的苍白的阳光。疯女人死后,格勒选择一个刮起没有灰尘的浩荡西风的下午,焚化了疯女人的尸体。他希望奔行千里的西风能将疯女人那化作灰烬的灵魂刮向东方,送回她的汉地故乡去。

 

在对自己生命的回顾中,格勒那盘膝端坐于山岗顶部岩石上的身形已经变成铁黑色的剪影,浮雕在黑蓝色的陡峭的夜空间。他灰白散乱的长发在悲啸的风中猎猎飞扬,犹如疯狂而阴森的信念。忽然,他那仿佛任何锐利的痛苦或激情也无法刻出痕迹的坚硬的眼睛上,那褐色顽石似得眼睛上,竟裸露出一道伤感的裂痕。

“ 噢,那天焚烧她时,从她白色身体上升腾起的火焰却是那么红,红得让人心疼,好像是燃烧的血……她,还有她眼睛里最后现出的那片蓝天,就这样化作灰烬,飞入漫天的东去的风中。可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她一定看清了我将要对我们共同生下的女孩干什么,然而,覆盖在她眼睛上的那片蓝天还是那么宁静 —— 是的,她的心太累了,因为不停地恐惧,累得都没有力气痛苦了……但我的心还没有累,我还要复仇! ” 想到这里,格勒眼睛上那道伤感的裂痕被凶残的阴影抹去了。

山岗下,一座帐篷的缝隙透出了昏暗的灯光。在茫茫的荒野上,那一星枯黄的灯焰显得难以言喻地孤寂、凄凉。忽然,宛似野猫呼嗥的婴儿的泣哭声从帐篷那儿传到山岗上,铁灰色的风好像都被那怪诞的婴儿的哭声吓坏了,而变得更加迅急。

婴儿昨天才生下来,那是格勒和那个沉默的女娃子 —— 格勒从不使用 “ 女儿 ” 这个词来称呼她,即使在思想到她时也不 —— 乱伦的结果。婴儿身体畸形:两只手和脚都粘连在一起;头不合比例地硕大,而且额头上有几道仿佛饱经艰难困苦的皱纹。婴儿生下来时,听到那野猫呼嗥般的第一阵哭声,格勒褐色顽石一样的眼睛猝然蒙上了一层灰色的泪雾,而他的心则沐浴在潮湿、闷热的轻松之中。他本想呼喊一句: “ 终于可以实施恶咒了! ” 然而,令他震惊的是,他发现自己实际喊出的却是: “ 我终于快要解脱了! ”

最初的轻松很快变成了一种即将崩溃的感觉,好像他的生命上布满了风蚀的裂痕,随时都可能在婴儿那野猫般的呼嗥中骤然破碎。今天傍晚,他走上山岗时,步履艰难得竟然如同垂死的衰朽老人。此刻,山岗下传来的婴儿的哭嚎使格勒的身体像要破碎似得震颤起来,并痛苦地向前弯去,同时,他阴森地想道: “ 明天就把他的血洒进诅咒之火……我不能再听到他的哭声……。 ” 不知为什么,他用双手遮住了自己的脸,但是,眼前弥漫起的黑暗中,却清晰地出现了他第一次乱伦的情景。

从那个女孩十六岁时起,格勒就时时产生强奸她的冲动。但是,在几年间他却一直没有那样做,即使他不得不每日都脱下裤子,爬在母羊或牦牛的屁股上发泄那如同魔鬼的狂笑般震撼他生命的性欲,他也没有那样做。 “ 她还小,再过几年,她才能更容易怀孕。女人太小,生下的孩子常常是死的。 ”—— 格勒总用这个想法来说服自己想要强奸女孩的冲动。尽管他意识到,还有一个更坚硬、更真实的原因隐藏在自己灵魂最黑暗的底层,使他拖延着不去碰那个女孩,但他却不想看清那个原因,他下意识中似乎有一种感觉:如果他看清了那个原因,复仇的计划就会毁于一旦。

去年夏天,有一天,格勒用左臂挟住一头家养牦牛的脖子,准备向它的脖颈刺一刀,取些热血解渴。可是,牦牛猛烈地摆动了一下头颅,拖着他奔跑了几步,并将他摔倒了。这件事在以前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 —— 只要是家养的牦牛,即便是雄牛,也别想挣脱他铁棍一样坚实的手臂。当时,他躺在地上忽然想到自己已经快五十岁了,如果再拖延下去,他可能就会永远失去了让女孩生一个乱伦婴儿的机会。

第二天中午,那个女孩在炽烈的阳光下,用融化的雪擦洗身体。女孩的身体同那个疯女人一样白,而且,她似乎有洁癖,就是在冬天最寒冷的日子,她也要用白雪来擦拭身体。那天,格勒走到女孩背后,抱住了她赤裸的身体。他像抱住一块寒冰似得战栗起来,同时,荒野一下子沉寂得仿佛连风声都死了,能听到的只有他急速跳荡的心的声音,那声音像一个窃贼奔逃的脚步。

女孩没有挣扎,似乎她早就预料到要发生这件事;她依然沉默着,执着地凝视远处,就在格勒把她压倒,急速喘息的热气都喷溅到她的脸上时,女孩的眼睛还是像在遥望蓝天,而根本没有看到格勒那遮住她目光的脸。

格勒很久没有洗过的生殖器粗暴地插进女孩刚刚用雪水拭净的身体,那种感觉就像插入一团坚硬而柔韧的火焰。一声惨厉的尖叫撕裂女孩与生命共在的沉默,短暂而炫目地闪耀了一下。那在瞬间之内似乎使炽烈的太阳都变得黯然失色的惨叫,是女孩唯一一次用声音与这个荒凉的世界对话。

那声尖利的惨叫将从未有过的猩红的恐惧刻在了格勒的骨头上。一种仿佛有铁爪把头皮从他的头骨上血淋淋地撕掉的感觉使他惊惧地呼嗥起来。突然,他俯下头颅,凶残地咬住了女孩左胸的乳房,并贪婪地吸吮着从破裂的乳房中涌出的灼热的血流。那浓烈的、殷红的血腥气给了格勒紧紧搂抱住狰狞兽性的勇气,而他也只有在对兽性的疯狂搂抱中,才能忘却那刻在骨头上的恐惧。

现在,他终于将自己的血弄脏了,那个婴儿就是盛放他的脏血的器皿。不过,他也发现,被弄脏的不仅仅是他的血 —— 三十年前被迫与尼姑当众性交后,他的心变硬了,变黑了,变得狠毒了;去年强奸了那个女孩后,他就立刻觉得自己的心腐烂了,变成了一团恶臭的脓血,而且,这种感觉一直到今天都没有消失,好像只要呼吸就能闻到胸膛里那颗腐烂的心的气息。

“ 心腐烂了,人却还活着 —— 这真是酷刑。不过,就快要结束了……。 ” 格勒冷漠地想。他疲倦极了,想要睡觉,于是,他依然坐在那块岩石上,而头颅深深垂落下去,将前额抵住膝盖 —— 他甚至不愿意从岩石上下来,以稍微舒服一些的姿势躺在地上入睡。但那并不是由于累得无法移动身体,而是因为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厌倦。

凌晨,东边的天际刚刚现出枯骨似的灰白的晨光,格勒便从那块岩石上下来。由于缺少睡眠,他褐色顽石似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暗红色,像是污血的锈迹。他开始将许久以前就已经准备好的柏树段和十几具骨架从山岗下搬到山顶。然后,在山岗最高处,他用柏树段和骨架垒成一座一人多高的台子,准备用来点燃诅咒之火。

做完这一切之后,格勒从帐篷里捧出一根巨大的青铜色的野牦牛角,塞在牛角里的施恶咒必备的物品有一个在当局刑讯逼供下死去的男人的心和嘴唇,一个名声不好的女人的阴唇 —— 当然,心、嘴唇和阴唇都早已风干了,现出牛肉干一样的紫褐色,另外,还有一件被撕碎的、带经血的寡妇内裤和几枚牙齿、一撮骨粉,骨粉是从一个死于难产的女人身上抽出的肋骨磨制的,牙齿也是这同一个女人的。格勒昨天还咬破自己的手指,在一片人皮上用自己的血画出一个戴解放帽的共产党汉人的形象,并在人皮上部写出血字 “ 灭绝 ” 。这张人皮被格勒卷成一卷,用一根吊死过自杀者的绳索绑起来,也塞进牦牛角。

格勒走到一个深深的黑洞边。他蹲下来,将野牦牛角放在身旁,然后,把一根用牦牛血浸过的绳索垂入洞中。这个垂直的洞大约有十个人深,是格勒花了一年的时间才挖成的。即使是最寒冷的冬日,洞底处也感不到一丝寒意。格勒远赴四川汉地取回的一种长大后就吞噬母亲的蜘蛛,已经在这个洞中养了十多年了 —— 施恶咒需要的两只花斑蜘蛛。十多年中,格勒每隔几天就向洞中洒一些牦牛血,扔几根肉干。虽然,他不清楚十年来蜘蛛到底繁殖了多少,但他知道蜘蛛的数量一定很多。因为,他曾在那曲抓到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狗,带回来扔进洞中,那狗只凄惨地狂叫了十几声就没有声息了。

把那根浸过牦牛血的绳索垂下去不一会儿,格勒就感到绳索变得沉甸甸的。接着,他看到婴儿拳头那么大的花斑蜘蛛一只紧接着一只沿绳索爬上来了。等两只蜘蛛爬上洞边的地面,格勒便松开手,让绳索掉进洞中。

格勒使那支牦牛角的开口处朝向蠕蠕爬动的蜘蛛,并仿佛被魅惑了似得兴奋地瞪视着蜘蛛背上那令人作呕的血红色和黄绿色的花斑。他相信这两只丑陋的毒蜘蛛定然会增加恶咒的力量。

就像魔鬼返回自己的洞穴一样,两只蜘蛛迅速而自然地爬进野牦牛角。格勒向牛角里看了一眼,发现蜘蛛已经扑上那颗风干的男人心脏啃啮起来。他很快将牛角的开口处用一大团死人的头发塞住,又在外面蒙上一块灰白的人皮,缠上死人的头发捆紧。

格勒捧起巨大的野牦牛角向山岗上走去,神情惨厉而严峻,仿佛捧着的是他剜出的自己的心,又像是浸透他的黑血的仇恨。日球刚刚升起就炽烈得几乎苍白,阳光在坚硬的牛角上闪烁流荡。格勒褐色顽石般的眼睛里渗出两滴铁灰色的泪,溅落在青铜色的牛角上,破碎为比流荡的阳光更耀眼的火星。

突然之间,那凝聚着格勒三十年艰辛的生命,三十年被仇恨之火焚烧的痛苦的牛角,变得像死去的真理一样沉重,沉重得要把格勒的脊骨压裂。不是依靠仇恨和复仇的决心,而是凭着从他腐烂的心中涌气的阴森的兽性,格勒才能捧住那沉重的牛角,踉跄地走上山岗,而没有栽倒。

格勒把牛角放在他用柏树段和骨架搭成的台子上,然后,垂首跪倒。他要在这支象征恶毒诅咒的牛角下长跪一天,以示虔诚,等日球即将沉落时再点燃诅咒之火。他发现,自己的虔诚像铁板般冰冷,而那根象征恶咒的青铜色牛角是他废墟一样的生命中唯一的圣物了。

不知什么时候,那位只对这个世界发出过一声短促惨叫的、沉默的女孩,抱着她的婴儿也走上了山岗。她坐在离格勒很远的地方,默默地向天际遥望,似乎在茫然地期待什么,又像深情地向往什么。畸形的婴儿仿佛在凝神倾听自己年轻母亲的沉默,没有发出野猫似的哭号。

 

(本章完,请阅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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