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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自由圣火 >> 诗意之学 -- 文学 (半月刊/第九期)
 

 

 

《金色的圣山》

 

袁红冰

 

第十三章

 

“ 呵,我还能像少年时一样沉醉于思念!你,艳丽的蓝天;你,银色的雪峰;还有你,沉默的岩石 —— 你们不该为我有一颗永远年轻的心,而举酒痛饮吗! ” 白帆满身风尘,脚步踉跄,不断举起一瓶烈酒,邀请蓝天、雪峰和岩石与他共饮。

与索朗白牡分手后,白帆就像一缕沉醉的风,漫游在荒野间。他沉醉于对那位青铜色的美女的思念,思念她高大、秀美、匀称的身体;思念她那仿佛来自天然的净洁感;思念她那勇敢的美少年般英豪的气质;思念她莹黑而炽烈的眼睛里燃烧的圣火;思念她洁白如玉的虔诚;思念她那闪耀着人性善良之美的柔情的微笑。每当暮色漫过大地时,对索朗白牡的思念,就像流荡着金色阳光的青铜色雪原在白帆的灵魂中展开,显得宁静、灿烂,而且有神秘的辽远感。这种时刻,白帆那被落日烧成深红的云海般的沉醉间便会有雷电似的泪影飞掠。感动他的不是别的,只是他又可以沉醉于对人的美感的思念中。

许多年以来,令白帆越来越痛苦,痛苦得几乎绝望的,就是人性的普遍堕落。中国人似乎已经彻底拒绝了精神的魅力,而只专注于追求作为衡量生命物性存在的成败标志的腐败权力与肮脏的金钱;只愿意为了这种意义上的物性生存而卑陋、而虚假、而庸俗、而诡诈、而凶残。面对这样连骨头都丑化了的人的概念,他心神黯然地感到,诸如正义、自由、公正等等这类精神意境好像不是低贱的人类能够理解的。这怎么能不让曾对人怀有高贵期待的英雄感到痛苦的绝望?白帆本来以为,他已经永远失去了为人的美而沉醉的可能,而现在他竟然又体验到了这种沉醉,他那颗以美化生命为天职的心,怎么能不让这种沉醉变为疯狂。

“ 呵, —— 浩荡的幸福感像茫茫的云海,从天际涌来;沉醉于人的美,这是幸福的极致! ” 白帆嘶哑、狂放的呼号犹如燃烧的诗意,在铁灰色的原野上飘荡。不远处的公路上,一辆驶往拉萨的豪华客车缓缓地爬行。这是到达拉萨前的最后一个陡坡。客车里都是进藏旅游的汉人。看到白帆后,他们缺乏生命生动感的眼睛里,有的露出了渺小的同情,有的阴郁地闪烁起幸灾乐祸的欣喜。显然,白帆长发狂乱,嘶声呼号,挥舞酒瓶的形象,使这些游客以为他们看到了一个疯狂者。但是,这些庸人没有看到白帆眼睛里那满天璀璨繁星般的喜悦,他们更不配看到白帆心中为那喜悦而涌起的泪的狂涛。

一座淡金色的山峰出现在白帆荒凉的视野中,山峰前面有一处崩塌了、裸露出枯红色的石壁,石壁间一座释迦牟尼盘膝端坐于莲花上的浮雕,被未经加工的矿物颜料涂得色调繁富而又自然,使人觉得浮雕是从枯红的石壁间渗出来的;石壁上面是漫长的陡坡,陡坡淡黄色的沙石间,用白色的碎石镶嵌出了藏文的 “ 六字真言 ” ,每个字都有白象那么巨大,白色的碎石在阳光下闪烁起炽烈的光焰,仿佛要将 “ 六字真言 ” 烙在艳蓝的天空上,而那座淡金色的山峰似乎就是为了给体现佛的洁白精神的 “ 六字真言 ” 提供背景,才崛起于天地之间。

白帆神情肃穆地凝注那在淡金色陡坡上像白火焰般炫目的真言,而他的心被一种巨大的感动撞击着,急速地跳荡起来。他的步履随着心跳的节奏奔向那座山峰,登上陡坡,来到那行白色的巨大的字体下。在隆起于云端的荒蛮之中呈现出的这与人的灵魂有关的圣迹,使白帆感到了苍茫悲怆的情感魅力。他情不自禁地学着索朗白牡的样子,伸展躯体,俯伏在淡金色的陡坡上。这一瞬间,他突然明白了感动他的是什么。于是,他沉声自语道: “ 只因为创造出了能令我沉醉的生命之美,人性之美,我就应当感谢这种宗教精神,是的,无论我与佛的精神在生命意义的问题上有多少分歧,我首先都应当为它创造的美丽的人的灵魂而虔诚地感谢……。 ”

白帆就在那座镶嵌着 “ 六字真言 ” 的山上,怀着荒凉的神圣感过了一夜。第二天,铁黑色的地平线上刚刚泛起一线苍白的晨光,白帆便上路了。每日不停地狂饮烈酒,使他记不清与索朗白牡分别已经多少天,但他直觉到至少有十多天过去了,而索朗白牡曾与他的相约半个月后在拉萨大昭寺外转经的人群中再见。

沿公路在旁边山峰的阴影中行进了大约一个多小时,白帆感到厌倦了,厌倦于阴影的沉郁。他便走上公路旁的一个漫长的斜坡。来到斜坡顶端之后,他发现,日球已经像一块巨大的苍白的石头在天边燃烧,布达拉宫的轮廓则出现在郁集着灰蓝色云团的苍穹间。

 

 

高踞于一座岩石裸露的山峰之巅的布达拉宫不像由人工建成,而仿佛是山峰顶端破裂后从大地深处涌出的黄金的圣殿,又似乎是由银色的狂风和深红的雷电在坚硬的石峰上雕刻出的王冠 —— 这是布达拉宫在白帆心中烧灼出的第一个印象。这也许是因为布达拉宫那古堡式的宏丽的轮廓中有一种与自然一致的荒凉情调;布达拉宫下部和两边是白色的,中间最高的部分则呈现为红色,无论白色还是红色都显示出触目的独特风格:白色苍凉而净洁,像是冰雪的魂魄,红色深沉而神秘,像是成铁黑色的岩石中渗出的英雄的血;布达拉宫的顶部金色灿烂,犹如太阳在苍穹中点燃的圣火;从金顶后面涌起的滚动的云团给布达拉宫以正在升腾的动感;灰蓝色的云团间渗出几片淡紫色、橙黄色和嫣红的霞影,这使布达拉宫的背景变得更加绚丽动人。

“ 在下的白宫代表世俗权力,在上的红宫象征佛的精神 ” 。遥望之中,白帆有些茫然地、下意识地说出这句从他积蓄的知识中飘来的关于布达拉宫的话。

虽然布达拉宫的形象震撼了他,可是,白帆走进拉萨市区后,却立刻便询问通往大昭寺的路径,而没有走向布达拉宫。这并不仅仅是由于他想尽早见到索朗白牡,更主要的是因为他还不能确定自己应当以什么态度走近布达拉,这座象征西藏本身的世俗和精神权力的宫殿:是应当以高傲的蔑视使它的辉煌黯然失色,还是应当用欣赏和理解的目光为它的华美拭去历史的风尘。

将某种思想、理论或宗教教义奉为神圣,并使之成为专制世俗权力的合理性的精神基础,然后,以这种神圣感的名义,运用专制的世俗权力,摧残精神自由的渴望和努力,从而使这种为专制世俗权力的合理性辩护的思想、理论或宗教教义成为唯一有生存权的精神原则 —— 对这类精神专制与专制的世俗权力熔铸在一起的政治形态,白帆有一种发自天性的憎恶,就像自由的长风憎恶阴暗的洞穴。无论是中世纪政教合一的基督教统治,还是现代伊斯兰原教旨主义式的政教合一政治,或者是以宪法的名义确定的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邓小平理论具有神圣不可侵犯的思想独裁地位,从而实施精神专制的现代中国共产党官僚集团政治,在白帆看来都是同一种罪恶 —— 独裁者为了保持国家权力的私有制而犯下的最为天良泯灭的罪恶,因为,生命的美化和强化都以精神自由为前提,为了满足个人或一部分人对独裁权力的私欲而摧残精神自由,是人类所能表现出的最贪婪、卑陋、凶残的兽性。

尽管藏传佛教也曾经是政教合一的统治的精神之翼,然而,西藏的情况似乎有些不同。近五十年中,为了灭绝佛的精神,共产党官僚政治运用了血腥的军事镇压和残酷的精神压抑,以及物性的诱惑等各种方式,结果他们并没有成功。佛的精神似乎是奔腾在藏人血液中的激流,是燃烧在藏人白骨上的火焰,不将藏人斩尽杀绝,佛的精神的金灯就不会熄灭。白帆觉得,藏人对佛教的信仰是天然从他们灵魂中涌起的,就同那布达拉宫仿佛是从山峰裂开后,由大地深处涌现出来的一样。

“ 或许是藏人向往神圣的虔诚的情感,自然地将佛教送上权力之巅……或许,佛的精神戒绝杀生,并以至善为理想,所以,佛光照耀下的世俗权力不会产生以圣战为理想的伊斯兰原教旨主义的恐怖主义;或许,佛所确立的大悲精神更具有人性的魅力,所以,佛教可以用精神魅力感动人心,而不必用暴虐的世俗权力支撑对它的信仰,这同共产党官僚政治不同。共产主义理论一只脚踏在阶级仇恨的血泊中,另一只脚踏在信奉暴力的白骨上,所以,这种理论的立足点不是人性的优美,而是兽性的凶残;它也因此而缺乏人性的魅力。于是,共产党官僚政治只能靠宣传欺骗,更靠暴政和强权来迫使人们接受共产主义理论作为唯一的真理……。 ” 白帆将背影留给布达拉宫向前走去时,这些思想像苍白的云,从他的意识中飘过。他厌倦地摇动了一下头颅,决定不再思考政治,甚至不再思考过去西藏的神权政治。这既是由于他天性中就有对精神权力的反感,也是因为他忽然感到,在对索朗白牡的思念前,政治显得那么无聊、甚至庸俗。 “ 噢,忘掉充满血腥气的政治,忘掉一切理性,只以艳美的诗意来思念她……。 ” 白帆这样想,而青铜色的喜悦从他消瘦的面容上浮现出来。

银亮的阳光将艳丽的蓝天洗得没有一丝云影,白帆随着人流走向大昭寺,这个可能离人世最近的精神圣地。人流中有体态高大、气质剽悍、神情骄傲而又放纵不羁的康藏男儿;有皮肤铁黑、眼光如银的藏北牧人;有面容像红褐色石块的藏南农夫;也有从甘肃、青海藏区来的牧人,他们的头颅仿佛是用青铜铸成的。人流中,因漫长的朝圣之路耗尽生命活力的、身形佝偻的老人像是迟滞的迴流;头饰明艳富丽,衣裙如飞虹般多彩的明眸少女犹如迸溅的浪花;头戴尖顶遮阳帽、身披苍白僧衣的葛举派苦修者,像是水流中飘浮的残冰;背负婴儿,步履艰难,眼睛里飘拂着茫然欣喜的妇人,宛似徐缓起伏的宁静波浪;那些随成年人走过漫长朝圣之路的孩子们 —— 脸色红得像火炭,强健得仿佛是从撕裂的青铜色岩石中来到人世的小男孩和褴褛的衣衫、长期流浪的风尘都掩不住天然秀色的小女孩,他们深黑的眼睛里那明亮的光波,如同燃烧在纯澈的黑色激流上的阳光。

白帆又一次真切地感到,无论青年、老人、少女,还是妇人、儿童,他们的衣饰都表现出了同一种只属于荒蛮的西藏高原的审美激情 —— 对于繁富艳丽的色彩的热恋。从那热恋中涌溢出的丰饶而古老的诗意,使白帆感动了。他觉得,所谓现代男性衣饰的实用主义的简明和女性衣饰对肉欲诱惑的夸张,乃是一种对美的理解的退化,而藏人的审美激情中蕴涵着更炽烈、丰盈的精神意境。

白帆被人流推送着来到大昭寺的广场。广场上挤满了小商人的摊位,出卖从最神圣的到最世俗的各种商品:青铜铸成的或者石雕的佛像、供奉佛用的黄铜灯盏、藏香、念珠、手摇的白银转经筒、香草、手镯、金属或石质的头饰、衣服鞋帽、木碗,甚至还有女人的月经纸。广场中间,一根赭红色的木柱高踞于小贩摊位的白色或彩色遮阳伞之上,木柱的顶部缠着蓝、黄、白、绿、红五色经幡和一条深黑色的野牦牛尾。

大昭寺是三层的藏式建筑,藏王宫殿之门似的正门呈现出高贵的暗褐色,那是一种给人以悲怆而神圣的史诗感的色彩;正门两边的古堡式建筑涂成很具质感的白色,仿佛是用白银雕成的;大昭寺的平顶上几十个铜铸的金色经幢,将阳光辉映得灿烂如雷电之火。

环绕大昭寺有一条至少可容十匹马并行的街道。无论春夏秋冬,自早至晚,街道上都涌动着手摇小经筒,口诵 “ 六字真言 ” 的人群,他们沿着顺时针方向,围绕大昭寺转动,并深信围绕着精神圣地的行进的每一圈,都使灵魂更加趋近于佛的精神。

“ 这是一个将袒露的灵魂沐浴在炽烈阳光中的地方。也许正是炽烈的阳光之浴使藏人的灵魂净洁如金色的火焰……是的,圣洁的太阳就燃烧在大昭寺的金色经幢和银色高墙上,也燃烧在这些朝圣者枯焦的皱纹间,燃烧在他们微笑时露出的洁白如玉的牙齿上,燃烧在他们被宁静的欣慰照亮的眼睛里……。 ” 白帆伫立在涌动的人群中,思绪似乎也被耀眼的阳光点燃了。一时之间,灿烂的眩晕感使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知伫立了多长时间 —— 也许很久,也许只是片刻,白帆产生了一个感觉:周围涌动的人群仿佛都消融了,在金色的阳光中消融为辉煌而圣洁的精神的涌动。

“ 内地汉人的宗教崇拜者,往往希望以信仰交换世俗的利益 —— 祈求神赐给他们升官发财的机会。可这些藏人朝圣者却似乎只是为了奉献而信仰,将生命奉献给至善的佛的精神。他们希冀的只是自己的灵魂融入虚寂的佛的精神,以寻找神赐给心灵的力量,去勇敢而平静地直视终极悲哀和绝望,那来自于死的阴沉宿命的悲哀和绝望。是的,在生存环境如此冷峻而严酷的荒凉的高原上,即使坚强如铁石的生灵也会变得脆弱,脆弱得像一场暴风雪就可以永远抹去的野牦牛群那铁黑色的的影子;脆弱得像在狂风中猝然破碎为滚滚尘灰的山崖。面对这种感触,如果没有精神的信仰,如果没有因信仰而坚硬的心灵,生命的过程就只能是漫长的苦役了……可我为什么相信藏人的信仰是纯净的,为什么?呵 —— , 是因为我相信了他们的眼睛……。 ” 在思想之流的波光中,白帆忽然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始逆着涌动的人群行进。是几乎本能化了的直视他人的眼睛的习惯 —— 无论是丑陋的,还是俊美的眼睛,使白帆与涌动人群相逆而行,因为,这样他的目光可以尽情地注视在自己面前闪烁的每一双眼睛。

“ 怎么能不相信这样的眼睛,怎么能不相信眼睛里这炽烈的纯净!炽烈得使物性欲望的阴影都化作了灰烬;纯净得只有精神的虔诚……这无数双眼睛,多像佛殿内一盏盏铜灯上用洁白如雪的酥油燃出的金色灯焰,噢,金色的灯焰就在这些朝圣者的眼睛里燃烧,使他们的眼睛变得圣洁、美丽 —— 藏人眼睛的神韵就是那金色的灯焰……。 ” 在完全忘却了生命的物性的思想中,白帆觉得,眼前的人群消融了,只有无数个金色的灯焰在闪耀;渐渐地灯焰重叠汇聚在一起,形成了缓慢转动的迷迷茫茫的金色星云,而金色星云的中心浮现出了一个微笑。那微笑如同普照天地的淡蓝色的阳光,闪耀着对于万物万灵的无差别的善意;那微笑中间有一种风韵天成的飘逸,那是只属于高于物欲之心的飘逸;那微笑纯洁得近乎灿烂,灿烂的极致之处呈现出的,是高原上的雪山圣湖般真实的灵魂。

“ 噢,这微笑是高原上生灵的美色之冠。藏人呵,这是一个仍然有能力用灵魂来微笑的种族! ” 白帆落满风尘的面容上闪耀起放纵不羁的喜悦,情不自禁地高声呼喊。眼前金色的星云仿佛被他狂风般的呼喊吹散了,涌动的人群又骤然浮现在白炽的阳光中,那种微笑依然闪耀在迎面走来的每一个藏人的面容上,就像天上只有一轮太阳,而每一座雪山冰峰都辉映着阳光。不过,白帆又发现,那种只有在西藏高原才能看到的灵魂的微笑,在不同的人脸上又显示出不同的情调 —— 那微笑使康区青年鹰一样强悍的气质中闪烁起人性的锋芒;使面色如铁的中年牧人的严峻变成坚硬的爱,变成博大的宽容;是少女妖冶的美色升华为圣洁的魅力;使背负婴儿朝圣的妇人的倦意中浮现出高贵的母性;使刻在老人皱纹中的生命的艰难困苦淡化为一片飘散在大雪山之巅的宁静;使儿童的纯真成为能够感动铁石之心的诗。

“ 呵,那微笑照亮的是索朗白牡的眼睛 —— 她的嘴唇总是那么端庄,她是在用眼睛笑! ” 这道思想的雷电一旦击中白帆的心,思念的火焰便在情感的祭坛上燃烧起来;想要见到索朗白牡的愿望像刚被囚禁在铁笼中的雄豹一样狂躁不安。白帆略显疯狂意味的目光在迎面涌来的人群间巡视着,而他眼睛里焦急炽烈得似乎把阳光都烧成了苍白色。在围绕大昭寺转动的人群中逆行了十几圈之后,白帆峻峭的心被思念的火焰烧裂了。他突然停下脚步,叉开双腿,仰起长发纷乱的头颅,瞪视着像一团燃烧的银子般的太阳,狂声说: “ 寻找不到索朗白牡,还要这双眼睛何用 —— 让太阳把眼睛烧得沸腾起来吧! ”

在锐利的目光如同疯狂的激情与太阳相撞的最初瞬间,白帆眼前迸溅起一片金色的波涛,随后,波涛变成了猩红的血海。紧接着,在一阵战栗的疼痛感中,白帆的视野间燃起了苍白的漫天野火,不,似乎是他的眼球就变成两团苍白的火焰。终于,仿佛从熄灭的太阳中涌出的黑暗像铁幕一样将白帆隔绝在色彩的世界之外。

“ 噢,我终于把自己埋葬在黑暗中了,可是,我真得能够不再思念,不再寻找吗……。 ” 白帆缓缓垂下一些头颅,瞪视着眼前的黑暗,无声地自语着,他轮廓刚毅的唇边露出一丝凄凉的笑。

白帆就这样叉开双腿,狰狞地瞪着视而不见的眼睛,站立在涌动的人群中。朝圣的人们从他身边经过时,吟颂 “ 六字真言 ” 的声音会忽然变得更加沉郁而响亮,仿佛在为这个被激情烧焦的流浪汉祈祷。

不知过了多久,冰冷、死寂的黑暗开始消融了。最初是一个针尖似的光点出现在黑暗中,渐渐地那星光点越来越大,并最终充塞了白帆的视野,变成淡金色的轻雾。那位仿佛青铜铸成的美女,那敏感的少年一样英俊的美女,那位身材欣长而秀丽的美女,竟然像是一个从太阳中走出来的奇迹,伫立在淡金色的轻雾中。她柔情无限地静静地凝注着白帆,深黑的眼睛显得很灿烂,不过,此刻灿烂的不是微笑,而是从深深的思念中渗出的泪影。

“ 是纯澈的黑玉流泪了,是黑火焰流泪了……。 ” 白帆望着索朗白牡深黑的眼睛下意识地想。这时,他感到自己的右臂被索朗白牡紧紧抓住了,而索朗白牡的手在急速地颤抖,像是受伤的火焰。

终于,索朗白牡的泪影中闪耀起彩虹似的欣喜,她沉默地拉着白帆的手臂,开始随周围转经的人群行进,但她的头颅仍然侧向白帆,充满柔情蜜意地向他注视。白帆也沉迷地望着索朗白牡的眼睛,他觉得,在这互相注视中,他的心,他的生命融入了索朗白牡的灵魂,就像金色的阳光静静融入艳蓝的天空一样自然。

“ 呵, —— 就让我与她同生共死吧!我已经为生命的意义承受了太多的痛苦和艰难;我已经为承担美化生命的天职付出了太多的代价。够了,够了!我残余的生命有沉醉于人性之美的道德权利了。在荒凉、寂静的原野,用心去体验生命的真、善、美,这是大幸福,而我有权利追求幸福……噢,我的心真疼!不,不,我没有享受幸福的权利!我必须用没有凯旋希望的挑战,用悲怆而高傲的死,雪洗在专制政治前屈膝的奇耻大辱;我必须证明我政治道德的纯洁;我必须为我的英雄人格作证,以鲜血作证。否则,在向狗官屈膝的沉重耻辱的阴影下,我怎么配高贵地抬起头颅;我怎么配直视圣洁的太阳;我怎么配欣赏她美丽、洁净的身体,我带着耻辱烙印的灵魂将会侮辱了、弄脏了洁白的雪原……可是,我为之沉醉的乃是尘世之上的生命之美,是高于物欲之心的圣洁之美。随处可见的卑陋下贱的人格,使尘世中的痛苦都变得不洁净了,即便那痛苦是对于世俗真理的献祭;肮脏污秽的人性使尘世中的耻辱都变得渺小了,即便那耻辱伤害的是英雄之心 —— 在我此刻为之沉醉的圣洁的生命之美前,由普遍堕落的人性构成的尘世中,没有什么可以被视为高贵。那么我还犹豫什么?应当把我残余的生命刻在这青铜色的沉醉之上,与她在荒原上共建心灵的家园,并忘却过去被尘世的漫天尘雾遮掩的命运……是的,需要果断地沉醉,而且不再醒来 —— 为了圣洁的生命之美而沉醉;为了诀别尘世中堕落的人群而不再醒来……。 ” 这些思绪追着白帆,而白帆的步履则随着索朗白牡走进大昭寺。白帆的心神仍然陷于动荡起伏的沉思中 —— 关于他今后命运选择的沉思,所以,他只能以直觉感受大昭寺内的景物。

大昭寺殿堂内没有窗口可以让自然光进入,光亮来自于一张张雕花供桌上排列的难以计数的长明灯。长明灯的灯盏用黄铜铸成,形状像盛高贵美酒的金杯,灯盏内酥油洁白如玉,灯盏上灯焰呈现出艳丽、明净的黄色。彩绘壁画、朝圣者奉献给佛像的哈达,从天花板上垂挂下来的五色经幡,包裹在香檀木支柱上的绣花毛毯,都从长明灯那迷茫金雾般的光影中浮现出来,犹如一个个古老、神秘、繁富的彩色之梦。诸佛、菩萨的雕像眉如微曲的长虹、眼似悠长的水波,镀金的面容上覆盖着千年不变的安祥和宁静,俯视的目光中能让人真切地感到佛的大悲悯精神和至善的理想。那些名目繁多的护法神的形象则大都狰狞凶暴,他们中有的牛首人身,足踏腐臭的尸体起舞;有的怒目如迸,青面獠牙,高举盛满人血的头盖骨狂饮;有的以骷髅为饰,以人心为食,挥舞惨白的长刀;有的则呈现为在猩红的火焰中凄厉嘶号的苍白的骨架 —— 佛教先贤们似乎充分理解人性中犹如恶魔般残忍可怖的因素,因而创造出这些护法神与之抗衡。

白帆紧跟在索朗白牡的身后,随朝圣的人群在殿堂的通道上缓缓行进。尽管通道并不宽,而人群又密集,但是由于每个人都尽量缩小自己占用的空间,随时准备避让别人,所以朝圣的人群行进得很流畅。白帆竟然产生了一种感觉:仿佛他是同索朗白牡在没有人迹的旷野上漫步,而且那是走向圣洁太阳的永不回顾的漫步。他深深呼吸着索朗白牡那净洁纯真而又艳丽灼热的身体气息,竭尽全力克制住想要紧搂索朗白牡柔韧腰肢的冲动,同时在心中不断告戒自己: “ 在她朝圣时,不要扰乱她虔诚的心。等走出大昭寺后,再于炽烈的阳光下搂抱她,亲吻她,点燃她! ”

大昭寺内有一座黄金铸成的佛像,据说这是释迦牟尼的弟子在他生前按照他的形象铸成的。这座被称为 “ 等身像 ” 的佛像是大昭寺内最珍贵的圣迹。 “ 等身像 ” 单独供奉在一座殿堂内,殿堂并不宽敞,众多长明灯的光焰将殿堂内照耀得金色辉煌,神坛上释迦牟尼端坐冥思的遗像如同雕刻在金色日球上的思想圣迹。

索朗白牡与白帆来到释迦牟尼等身像下。索朗白牡仰起头颅凝神注视佛像;白帆则只从侧面欣赏索朗白牡脸部的轮廓,如醉如痴。

索朗白牡点燃随身带来的、准备奉献的长明灯,然后,面对佛像,用双手将长明灯捧在胸前。她的两只手像刚刚开放的郁金香,遮住了长明灯小小的灯盏,这样,白帆从侧面看去,觉得索朗白牡情态优美的双手仿佛捧着一团金色的圣火,又像是捧着她自己的那颗燃烧的心。索朗白牡身体稍稍前倾,伸直秀丽的脖颈,仰视佛像,那双被金色灯盏照亮的黑玉般莹澈的眼睛里,闪耀起华贵而炽烈的泪影;流荡起灿烂的、献身的柔情。她轮廓俊美的双唇微微分开,轻轻翕动,好像在向佛的灵魂倾诉美少女如诗如歌的恋情。

骤然之间,白帆感到自己的心一阵尖利的疼痛,宛似被野牦牛长满尖刺的舌头舔了一下,而他的面色变得惊人的苍白了,即使是无数盏长明灯的金色光影也遮不住那残雪似的苍白 —— 他发现,在仰视释迦牟尼等身像时,索朗白牡青铜色的面容仿佛被辉煌的灵魂之光照亮了,而她的神态达到了极致之美:一种超凡脱俗的真诚;一种圣洁高贵的明艳;一种金色灿烂的柔情。

白帆为索朗白牡这一瞬间的美震惊了。他突然发出一声悲痛欲绝的长叹,转身离开索朗白牡。白帆很快来到寺外,失魂落魄地站在午后白得炫目的阳光下,用衣襟遮住面容,放声痛哭起来,犹如一只悲怆的猛兽,而一道道苍白的思想的雷电在劈击他的心: “ 我苦苦地寻找令我惊心动魄的情感,而她那瞬间的极致之美让我震惊了,让我惊心动魄了。可我必须离开她,因为那美不属于我,而是她以金色的虔诚献给那个千年之前的饭净王子……她双手捧着的那盏灯的火焰,多像她的心,而她默祷时多像在对饭净王子倾诉超越数千年的炽烈的苦恋。哈哈!我为什么一定要迫使自己与释迦牟尼争风吃醋,为什么一定要迫使自己妒忌早已隐入虚无深处的 ‘ 大雄 ’ !……噢,我只能如此,因为,我高傲的心只能在最彻底的感情,在达到极致的感情中沉醉;我华美的心只会献给纯净得如同圣火之爱。不能为我而自然展现出她生命极致之美的女人,也不能与我一起铸造爱的金日。既然如此,就让她去热恋尘世之上的圣灵,而让我放声痛哭,然后去雪洗尘世的耻辱吧! ”

仰首掩面痛哭中,白帆感到有谁在扯动他的衣襟,于是,他最后发出一个悲怆欲狂的呼号,便使痛哭嘎然而止,并缓缓垂下头颅。他发现,扯动他衣襟的是一个乞食为生的藏族小女孩,不过,小女孩扯动他的衣襟显然不是为了乞讨。

小女孩大约十岁左右,破旧的藏裙上布满厚厚的黑灰色油污,久未梳理的蓬乱的头发间落着一层灰土,被阳光晒成褐色的消瘦的脸犹如刚从泥土中挖出的、生锈的铜器,但是,她专注地向白帆仰视的大眼睛纯澈而明亮,同时,她洁白的牙齿在一个善意的微笑中露出来,闪烁着耀眼的光波。白帆意识到,这个乞讨为生的小女孩的悲悯之心被他刚才的痛哭震动了,她试图以同情的注视和善意的微笑安慰他。而小女孩那使洁白的牙齿在阳光下闪烁起来的微笑深深感动了白帆 —— 那苦难的命运、艰辛的生活无法抹去的微笑中,有一种超越尘世并属于万里晴空的洒脱;有一种渗入岩石和大地的阳光般的灼热;有一种无视任何艰难困苦的坚毅,还有可以净化灵魂的人性的优美。

白帆单膝跪下,双手捧住小女孩窄窄的肩头,庄重严肃地注视她的眼睛。猛然,白帆向小女孩垂下高傲的头颅,声音灼热地说: “ 谢谢你圣洁的微笑! ” 小女孩笑得更灿烂了,并有些害羞地摆脱白帆捧住她肩头的双手,向一边跑去。

白帆望着小女孩离去的背影,而他的目光突然变得冷峻了 —— 一群显然是来自中国内地的汉人旅游者遮住了小女孩。走在那群人前面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商人模样的肥胖女人,她那两个小锅般硕大的乳房和腹部两道波浪似的肥肉,在黑色的时装裙下极具肉感韵律地颤动着,这令人觉得她好像是一头异想天开进行时装表演的怀孕的母牛;她的头发烫成一朵朵墨菊形的卷发,不过,那张平板的丑脸很难同花的概念联系起来:鼻子塌陷,而且小得与脸的宽阔度不成比例;涂成艳红色的厚嘴唇间,黄褐色的牙齿总是骄傲地露出来;铅球似得眼睛镶嵌在肥肉中,闪烁着专横、傲慢的金属般的光亮。这个女商人的周围簇拥着七、八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而这些男人大都是短腿、肥臀、凸肚、粗腰。女商人一边高声对周围的人说着什么,一边不时粗俗地抬起牛腿似得胳膊,往腋窝地喷洒外国香水,她这样做似乎是想要表现她对香水的酷爱,并进而以这种对芬芳的爱好证明她情趣高雅,另外,可能还想要通过洒香水时抬起手臂动作,让在她手指上辉映阳光的巨大钻石戒指为她引来更多的注目。

白帆厌恶地微皱起双眉,他觉得,刚才那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比眼前这个珠光宝气、香风四溢的女人更高贵,更配被称为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进行这种对比,但他蔑视那些不公正社会中的富贵的丑陋者,喜爱不公正社会中苦难的俊美者。凭着他丰富的社会经历,只需要片刻的注视,白帆就能断定那个女商人的全部生命和生活内容:她以肮脏的金钱收买腐败的权力,并通过权力授予的不公平的经济机会获得巨额利润,从而成为富有者,然后,她一方面继续拍官权的马屁,继续进行肮脏的金钱和腐败的权力之间的交易,一方面用咒骂、侮辱、拖欠工资等各种方式蹂躏她企业中的员工的尊严和人格,以体验肮脏的金钱带来的人格和社会特权;她又会用洗桑拿浴、举办豪华宴会、寻找男妓、在卡拉OK歌厅中伤感地唱歌等等流行的 “ 老板 ” 情趣,来娱悦她那一颗充塞着肥肉般的物欲的心。

白帆正要以一个急速的转身将那个女商人和她周围的那几个男人赶出视野,他眼睛的余光却发现,刚才那个藏族小女孩出现在女商人面前。小女孩的手中摇动着刚要来的几张一角钱的肮脏的钞票,嘴里用藏语发出小鸟鸣叫似的乞讨声。女商人憎恶地撇动着肥嘴唇,铅球般的眼睛阴郁地俯视挡在前面的小女孩,突然,伸出手臂将小女孩手中那几张钞票打落在地上,并怒吼道: “ 滚开,别挡路! ” 她怒吼的声音使人不禁想起圆滚滚的母蛤蟆被皮靴踩破时的声响。

小女孩如同小鸟鸣叫的乞讨声折断了,她深黑的眼睛震惊而又愤怒地望着女商人。当女商人再次伸出手臂要将她推开时,小女孩竟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小兽,突然敏捷地扑上去,攫住女商人那白如奶油、胖如长条面包的手臂,露出洁白的牙齿,凶猛地撕咬起来。

女商人发出的惨叫把一只在人群中游荡的脱毛的老狗吓得摔了一跤,跟随她的两个短腿的男人恶毒地咒骂着,跳过来,一个扼住小女孩细瘦的脖颈,另一个则用手掌拼命抽打小女孩的头颅。

“ 贼厮鸟! ” 白帆吼出一个《水浒传》中梁山好汉骂倚强凌弱者常用的词,窜跃过去,右脚长筒靴坚硬的方形的前缘如同铁铲,踢中一个短腿男人的臀沟,那个男人立刻松开小女孩的脖颈,双手捂住臀沟的尾骨处,在地上痛苦地滚动起来,并令人不可思议地发出刚生蛋的母鸡似的高亢的 “ 咯、咯 ” 声。紧接着,白帆迅猛的一拳打在另一个短腿男人比屁股还难看的脸上。那个男人身体摔出去,脑袋撞在女商人两腿中间处,两个人一起栽倒了。

看到女商人仰面摔倒,两条肥腿翘向空中,露出粉红色的内裤,白帆像顽童一样哈哈大笑起来。接着,他双手插在腰际,威风凛凛地喝道: “ 狗男女,谁还敢与爷决战! ” 同时,他急切期待地望着对面那群人,似乎担忧他们不敢冲上来,从而使自己失去搏斗的乐趣。

女商人被扶起来后,愤怒得浑身都剧烈地颤抖起来,使人觉得她肥硕如小锅的乳房或小腹上的肥肉会被抖落下来。除了刚才被白帆击中的两个人外,跟随女商人的其他男人都高声叫骂着扑了过来。白帆唇边裸露出兴奋的、冷酷的笑意,准备享受一次以一敌六的激烈搏斗的快感。

然而,那群人只向前扑了两步便犹豫地停下了,并现出畏惧的神情,望着白帆身后。白帆不禁下意识地转首回顾,他出乎意料地看到,十多个藏族乞食者,主要是十几岁的男女儿童聚集在他身后,像沉默的狼群,愤怒地注视对面那群人;有几个男孩甚至露出野牦牛骨架般洁白的牙齿。

望着身后的乞食者,白帆心中涌起了灼热的激流,而许多年来在茫茫人海中感到的那种孤独 —— 在坚持真实人性、伸张社会正义、体现侠义精神意义上的孤独,开始在那灼热的急流中消融。但是,白帆的心只在那灼热的激流中沐浴了瞬间,就又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感淹没了。越过那群乞食者,白帆发现索朗白牡正站在不远处望着自己,她深黑眼睛里动荡着炽烈的疑问。

白帆紧咬坚实的牙齿,以冷峻似铁的目光回答了索朗白牡眼睛里的疑问。当他苍白的面容高傲地转开时,索朗白牡的眼睛里迸溅出青铜色的泪影,那泪影间流溢闪烁的是荒凉的哀伤,是银灰色雪尘般的茫然。

突然之间,白帆完全丧失了与那群短腿的男人搏斗的兴致。等了足够长的时间,确信那群庸人没有勇气冲上来之后,他便长叹一声,对身后的乞食者说: “ 来吧,让我们狂醉吧!清醒时活得多艰难呵! ”

白帆带着近二十个乞食的藏族儿童,在大昭寺旁的八廓街上找到一家新疆伊斯兰教徒开的小饭铺。他买下了刚煮好的一大锅带骨的羊肉,让饭铺老板把一个直径一米多的油漆剥落的大木盘摆在饭铺外的地面上,并将羊肉倒进木盘。白帆和儿童们围绕大木盘坐下。他递给饭铺老板五百元,说: “ 钱先放在你那儿 —— 我们喝多少酒,你就上多少! ” 白帆在北京大学任教时发表的法学学术著作的稿费,不仅足够供他过两三年富有的流浪汉生活,而且还允许他不时地像今天这样奢侈一次。

这些儿童都是由于各自命运的偶然性而成为乞讨者的。他们有的是随家人走过漫长的朝圣之路来到拉萨,然后,或是因为在朝圣路上用尽了家庭的全部积蓄而无力返乡,或是因为家里的成年人死在朝圣的路上,而不得不滞留在拉萨;有的则原来生活在藏北高原,去冬一场暴风雪后,家人、帐篷和牛羊都被覆盖在白茫茫的雪原下,像坚硬的梦一样消失了,而他们侥幸逃过雪灾后,便到圣地拉萨来寻找未来。

无论情况怎样,这些儿童的命运中都有应当感到痛苦的悲剧意味。但是,白帆从他们的神情间却找不到一丝愁苦的痕迹,而一种真实、快活、善意的微笑犹如永不熄灭的圣火,照亮了他们黑得热情的眼睛和他们被晒成红铜色的脸庞。白帆又一次被这种从穷困苦难命运中迸溅出的微笑震撼了,并且羡慕而又遗憾地想: “ 即使我仰首狂笑时也没有他们的微笑快活;我的生命里没有如此欢悦的笑。 ” 没有任何理由,只凭着敏感的直觉白帆就毫无疑义地相信,那种微笑不是产生于无知愚昧,而是来自于微笑者的祖先那像浩荡的风一样在荒原上漫游的灵魂;来自于佛的精神。

“ 来, —— 喝酒! ” 白帆高声说。那群乞讨者都随白帆举起涌溢出白沫的啤酒瓶,就连小女孩也跪起来,用双手将酒碗高高举过头顶。伸出的酒瓶碰撞在一起了,一阵欢呼声宛似银翅的鸽群骤然飞起,在阳光中闪烁成银色炫目的火焰。

第一番狂饮过后,饥饿的儿童们开始忘却一切地吞食大木盘中的羊肉。有力的咀嚼声中清晰地响起羊骨被咬碎的声响。白帆觉得他好像在同荒野上的狼一起吞噬猎物。他很喜欢这种感觉 —— 感觉同荒野之狼在一起与感到处于庸人中相比,乃是大幸福。

疯狂的吞食赶走了饥饿之后,儿童们一边痛饮啤酒,一边同语言不通的白帆开始了情感的信息交流 —— 用目光的碰撞和欢笑来交流。白帆轮流逼近地注视每个儿童的眼睛。当他的身体俯向一个儿童时,那个儿童便会稍稍仰起面容迎向他,并竭力睁大自己的眼睛,仿佛在努力让白帆看清他的灵魂。同时,儿童们不断迸发出情调丰饶、音韵绚丽的欢笑,以表达他们对白帆的喜爱和他们内心多姿多彩的欢快之情。

“ 此刻,在这个世界上,在有阳光的地方,这群衣衫褴褛的藏族儿童是最快活的了 —— 他们的笑声可以为此作证。太阳似乎都因为这欢笑而醉了,要不然阳光怎么会在孩子们的眼睛里灿烂地起舞。那么,就让我也为这在穷困苦难的命运上怒放的欢笑狂醉把! ” 白帆这样想道,开始肆无忌惮地痛饮起来。

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目光兴奋而灼热地欣赏这一群乞食的儿童在一个流浪汉的率领下狂饮。可是,白帆却仿佛置身于没有人迹的死寂的旷野,身前身后飘浮着白茫茫的云雾,透过那云雾,他只能看到更加苍白的空虚。他觉得,自己喝下去的不是酒,而是火焰;他的血肉,他的躯体,他的骨头和他的心,都被那火焰烧焦了,烧成在苍白的风中飘散的灰。可是,他却又体验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真切的存在感 —— 他的 “ 存在 ” ,他的 “ 自我 ” 乃是一缕在刀锋上疯狂起舞的艳红的疼痛。他想用死亡来抹去那疼痛,但却立刻又发现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只有属于生命的疼痛才可以用死亡抹去,而那艳红的疼痛是高于生命的意境,那是他的心即使化成灰烬也不能忘却的疼痛 —— 他高傲地、血淋淋地撕碎了心灵中崛起的恋情,对索朗白牡的恋情,他繁富、丰饶的生命也就立刻净化为一缕艳红的疼痛。

白帆感到,从那充塞与他视野间的白茫茫的死寂的雾中飘来一片青铜色的柔情,轻轻地抚摸着那艳红的疼痛,接着,他听到了索朗白牡凄凉的话语声。

“ 我知道你不愿意再和我在一起 —— 从你刚才看我的眼光里知道的……我本来已经要走了,可我还是忍不住要对你说……哎,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离开我。也许是因为我的心里曾经有过别的男人,那个人现在虽然已经被我从心中赶走了,可他却留下了不洁的影子,我的心也就不干净了,而你说过要在西藏寻找圣洁的心……不过,我答应过你,要带你到香巴拉国去,为你找一个圣洁的灵魂。有她作伴,你的心就不会疼了 —— 同我在一起时,你常皱着眉向远处看,我知道那是你的心在疼……我先走了。如果你还愿意让我带你去找香巴拉,你就到岗仁波钦来吧。在大雪封山之前,我会每天都在圣山下转经路上的路口等你……白帆,我要走了,我要走了……哎, —— 原来佛也管不了心的事。刚才,我还在释迦牟尼等身像前祈祷,愿你成为我心中的圣火,生生世世都不熄灭;愿我是刻在你心上的 ‘ 六字真言 ’ ,千年万年都为你祈福。可是……佛也管不了心的事……。 ”

“ 我误解了她!她是在佛像前为我祈福;她是在发出与我生死相伴的誓愿时才自然地呈现出她的极致之美 —— 她的美不是奉献给释迦牟尼,而是属于我的。呵, —— 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 白帆痛苦欲狂地呼嗥起来,可是,他却觉得那呼嗥声被囚禁在铁铸的黑牢中,无法传出去。他狰狞地瞪视着眼前茫茫的苍白的雾,挣扎了一下,试图扑向刚才索朗白牡声音传来的地方,紧紧地搂抱住她,然而,他的身体却像一块瘫软的岩石,倒卧在狂醉之中,根本不能移动。从少年时起他就嗜酒如命,而此刻他竟痛恨酒了。尽管他意识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却还是像一只胸膛被雷电撕裂,心被烈焰烧焦了的雄豹,惨痛地长嗥起来: “ 我伤害了金色的火焰,我伤害了她圣洁的情感。哦,她走在荒原上的孤独的背影该多么凄凉!别离开我,我不愿再在艰难的命运之路上跋涉,我疲倦的心要在你青铜色的优美中栖息,我残破的生命要以你真实、善良的灵魂为归宿……。 ”

一阵突然袭来的绝望的意绪使白帆停止了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嗥叫。他仰卧在冰冷的僵硬感中,疲倦地注视着无声涌来的白雾,冷漠地想: “ 索朗白牡说,她愿自己成为刻在我心上的 ‘ 六字真言 ’ 。记不清是谁告诉过我, ‘ 六字真言 ’ 的意思是 ‘ 愿佛的精神如洁白的莲花盛开 ’—— 我覆盖着耻辱铁锈的心,还配刻上洁白的莲花吗……。 ”

 

(本章完,请阅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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