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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自由圣火 >> 诗意之学 -- 文学 (半月刊/第九期)
 

 

 

《金色的圣山》

 

袁红冰

 

第十二章

 

千年之前,为了在朗达磨暴虐的灭佛运动下保存佛教复兴的希望,信徒们曾将佛经藏匿在这个洞穴中;今天,依照苦修者的遗愿,贝吉多杰又试图为了佛教精神未来的复兴,而将净洁的心保存在同一个洞穴中,并以自己的生命作为那颗心的祭坛,使那颗心能在历经万年而不凋残的神圣黑暗中像金灯的光焰般燃烧不灭。

此时,贝吉多杰正准备再作一次努力,通过禅定让自己的心进入佛性的最深远的意境,因为,只有与佛性一致的心才值得以生命为祭坛将其保留给未来。

他面对洞穴的岩壁盘膝端坐,上身稍稍前倾如伟岸的悬崖,以崇高的敬意凝神注视峭立在眼前的黑暗。那万年之内都未被阳光污染的黑暗;那铁铸般坚硬的黑暗,由于庇佑过佛经,而成为超越白雪的圣洁。

在这走上通往佛性的心灵之路前的瞬间,贝吉多杰不禁感到紧张不安。原因在于,这条心灵之路对他而言是极其艰难的。自从立誓为僧后,他已经在这条路上精疲力竭、痛苦如焚地跋涉了无数次,而每次都几乎在触摸到光明的佛性,甚至已经使灵魂消融于佛性中时, “ 自我 ” 却突然以一种血泪迸溅的尘世的情怀崛起 —— 从核爆炸般炫目的烈火的风暴中崛起,而他宁静的眼睛也因此燃烧起来,被烧焦的眼睛则只能看清千姿万态、流光溢彩的 “ 无常 ” 现象,看不清金刚石般坚硬不动的佛性。这次贝吉多杰决定,即使运用最残酷的方式,也要让心在禅定中进入佛性,并为此作好了准备。

“ 大觉悟就是如实知自心……。 ” 贝吉多杰开始反复默颂《大日经》中的这句箴言,他感到自己的生命像水银一样渗入铁铸的黑暗,而黑暗渐渐变得透明了,于是,他便越过透明的黑暗凝注自己的心。

通过上师的指教、辩经,特别是自己苦苦研读佛经,贝吉多杰已经理解,佛性是不依附于 “ 自我 ” 的纯粹的精神灵性;是高踞于以主体和客体对立为原则的认识之上的、自我完满的意识;是超越生命物性欲念的纯澈净洁的灵魂意境,所以,佛性能够成为生生灭灭的现象世界之上的存在,一种无生无灭的真实存在的空虚;成为形相无常的世俗世界之上的存在,一种超越形象的真实存在的寂静 —— 佛性就是虚寂:消融了变幻无常的现象世界的丰饶的空虚和抹去了万相万欲的悲歌般的寂灭。

贝吉多杰对佛性的理解超出纯粹佛学哲理的范畴,达到了人格的境界。他意识到,由于佛性是消融了 “ 自我 ” 的精神灵性,所以才能创造出大悲的人格,因为无 “ 自我 ” 者,才绝对无私,而绝对无私才会以普渡众生、拯救一切苦难者作为自己的天职,从而实现佛教大悲人格的至善内涵 —— 大悲或者至善,这是佛的精神的道德和人格魅力;由于佛性是主体和客体的对立之上的意识,所以,他高于必须将世界区分为主体和客体的世俗认识论,并因此而成为超越认识的智慧 —— 自我完满的智慧才配称为智慧之王,才能创造出大智人格,而大智是大悲的前提:愚昧者只配被悲悯,大智者才有资格悲悯芸芸众生;由于佛性是寂灭了生命物性欲望的纯净的灵魂,所以,他才以无欲之心成为大勇者 —— 无视物欲色彩斑斓的诱惑,无视残酷的宗教迫害,无视生存的重重艰难,只把生命献给佛的精神,这种圣洁而刚毅的虔诚只属于大勇者。

通过大智大勇实现佛的大悲理想,这是贝吉多杰理解了佛性后,在自己高傲的男儿之心上刻下的誓言,他觉得, “ 大悲 ” ,那是英雄男儿应当爱恋的理想。但是,他也清楚,他对佛性的理解还不过是一种外在的认识,而佛性从根本讲是不被认识而只能被领悟,佛性以智慧之王的资格高于认识的逻辑,并以超越逻辑的自我完满的智慧的名义只接受领悟 —— 通过排除万虑,消融 “ 自我 ” 的禅,观照自己的心,从而领悟佛性,因为,佛性就在心中。

黑暗开始像浓郁的云雾以阴森、狰狞的情态涌动、翻腾起来。贝吉多杰不清楚那黑暗是在眼前,还是在自己的生命之内,然而,他却能够真切地听到从云雾深处传出的尘世的喧嚣。那喧嚣中有目空一切的狂笑,有焦灼万分的呼喊,有血腥的愤怒吼叫,有烦恼难耐的哭泣,有成功者的得意而傲慢的轻笑,有失败者痛苦惨厉的长号……。喧嚣声在越来越强烈的震荡中,显示出的仿佛刻在铁板上的坚硬的真实感。突然,从那混乱的喧嚣声中响起一个微弱但却格外阴郁的长叹 —— 那是垂死者诀别生命时发出的绝望的悲叹。像隔了百年之久,又仿佛只有瞬间,那声长叹如同沉重的阴影覆盖了、窒息了其他所有的声音,似乎整个尘世,整个人类的历史和命运都在窒息的痛苦中,战栗着倾听那声绝望的悲叹。刚才繁杂的喧嚣声显示出的坚硬的真实感破碎了,像黑色的雪片般飘落,一时之间,只有那绝望的悲叹才是属于生命的旋律,属于生命的真实 —— 像骷髅眼眶的黑窟窿般的、空洞的真实。

绝望的悲叹渐渐消逝在灰暗无极之处。悲叹下面浮现出的是一片死寂的苍白。贝吉多杰看到,一只鹰煽动露出白骨的双翼,凄厉地呼啸着,好像在寻找栖息的高山之巅,然而,寻找只能是徒然的,因为,那空幻的苍白之中没有属于生命的坚实。

贝吉多杰像岩石雕刻的眼睛里渗出银色火焰似的泪影,在那灼热的泪影中,他看到长翅露出白骨的鹰终于消失为一片苍白的灰烬。泪影干枯之后,贝吉多杰荒蛮的目光垂落的地方,呈现出一片血迹。那片血迹被凋残的枯黄的风吹动,在死寂的空洞中四处飘泊,似乎在急切地寻找着,渴求着一次艳丽迸溅的机会。可是,那苍白的死寂却虚幻如梦,而迸溅需要坚实的岩石。

“ 一只找不到栖息峰巅的鹰,一片没有机会艳丽迸溅的血迹 —— 这就是 ‘ 你 ’ ! ” 这个突然响起的声音,像飞掠的雷电,击中了他的心。而在升腾的火焰中,他痛苦悸动的心听到了吟颂 ” 六字真言 “ 的声音。那猩红的火焰所焚烧的吟颂声中震荡着黄金铸成的巨钟的回响,以宏丽博大的慰籍,使贝吉多杰悸动的心平静了。

痛苦、渴望、焦虑都枯萎了,心也因此而变得朦胧。生命的感触 —— 那平常将贝吉多杰与自然隔开的生命感触,骤然崩溃了。他觉得,一直被生命感触囚禁在狭小空间内的灵魂,如同浩荡的蓝色长风涌向遥远的天际。就像被囚禁终生的苦役犯在垂死的一刻突然发现铁门洞开,灿烂的阳光涌进黑暗的牢房一样,贝吉多杰沐浴在辉煌的大喜悦中。

“‘ 自我 ’ 消融了, ‘ 无我 ’ 的灵魂是生命的终极解脱。噢, ‘ 无我 ’ 就是蔚蓝的天空和青铜色的大地;就是响彻人类万年命运的悲歌和永不停息的荒野之风;就是万里波涛和漫天飞雪;就是苍茫的无限和金色的圣山般坚硬的永恒;就是生与死的重叠,就是累累白骨和漫山遍野怒放的繁花……。 ” 贝吉多杰在灵魂的消融中如醉如痴地默念着。

就在那炫目的沉醉中,贝吉多杰的心间猝然涌起灿烂的悲悯之情,犹如无边无际的金色波涛峻峭地动荡。于是,他像一只吟颂庄严诗篇的雄狮般,声音宏丽地自语: “ 既然我已融于佛,就让佛承受一切苦难吧。拯救所有的人,无论善良者还是凶残者,无论高贵者还是卑贱者 —— 在 ‘ 无常 ’ 之前,所有的生命都是绝望;在 ‘ 无我 ’ 之前,一切生命都值得悲悯。噢 —— ,以佛的大悲悯的名义,让我的尘世的生命,因 ‘ 无我 ’ 而成为人世苦难的祭品,我愿受千难万劫! ”

洞穴里那万年的黑暗看见了:贝吉多杰的唇边浮现出宁静而安祥的微笑,安祥得像柔美的白雪,宁静得如同在淡金色的微风中飘洒的泪影。

贝吉多杰沉迷地在与佛性相融的大喜悦之巅作心灵之舞。然而,他那风格刚烈的舞步却突然踏碎了一片敏感悸动的痛苦,无数道黑色的雷电立刻像疯狂的仇恨闪耀起来。他的眼睛被黑色的雷电灼伤了,他不得不痛苦地眯细眼睛,而他的视野间燃起了一团猩红如兽血的火焰,火焰中两具骷髅 —— 一具骨骼粗大坚实、色泽如青铜,一具骨骼洁白胜雪,秀丽妩媚 —— 正在性交,骷髅发出的悲哭如同少女腿骨制成的法号般凄厉;火焰四周弥漫着灰暗的阴云,无数恶魔的面容在那阴云中隐隐浮现,一道道淫秽的目光闪烁起肮脏的兴奋,注视着性交的骷髅;骷髅的骨头烧裂了,骷髅的悲哭烧成了灰烬,而骷髅的的性交之舞炽烈的姿态既惨痛又美丽,像一首燃烧的生命之诗,像一曲缠绕在火焰上的生命的悲歌。

“ 你不能进入 ‘ 无我 ’ ,因为你的 ‘ 自我 ’ 上刻着与生俱来的惊心动魄的耻辱;因为你的 ‘ 自我 ’ 不是别的,而只是耻辱和复仇。一切都可以消融,凝铸在命运源头的耻辱不能消融。你不是为了悲悯而生,你生来就注定必须以复仇为天职。从雷电中为你的长刀攫取燃烧的锋芒吧,让侮辱佛法的恶魔在长刀的劈斩下血如急雨飞溅,你的耻辱只有沐浴于血雨中才会纵声大笑。再说一遍:你的 ‘ 自我 ’ 就是铁铸的耻辱和复仇的激情。复仇!复仇!!复仇!!!蒙受耻辱而不能复仇者是丑陋的懦夫。用复仇的辉煌激情劈碎坚硬如铁的耻辱,以仇敌的血为酒,高歌狂饮 —— 这才是高贵而俊美的英雄……。 ”—— 这个从贝吉多杰生命深处飞翔而起的声音像鹰啸般高亢、凄厉,他心底里的一个渴望被鹰啸唤醒了。那个渴望中凝结着荒蛮而高贵的野性,犹如成群的狮虎在茫茫金雾中走过没有人迹的旷野;那个渴望中熔铸着一个最接近蓝天和太阳的种族的古老遗嘱 —— 以长刀在历史的绝壁上雕刻出猩红的英雄史诗;那个渴望中燃烧着青铜色的激情之火,他召唤以刚毅和残酷的方式雪洗耻辱,伸张正义,并在体验刚毅和残酷的过程中确认锐利的生命风格 —— 那属于锋刃和雷电的风格,那英雄男儿热恋的风格,人间正义将从那种生命风格中获得自由猛兽的美与尊严。

佛性的召唤,大悲的理想,宛似金色的云海在遥远的天际涌动,而复仇的渴望就近在眼前,并诱惑着贝吉多杰 —— 以烈酒般醉人的血腥气诱惑他猛兽之心;以银色火焰般闪烁的刀锋诱惑他英雄的心;以雪洗耻辱的蔚蓝色的快慰诱惑他高傲的男儿之心;以峻峭的诗意和灿烂的生命风格诱惑他美男子之心。

贝吉多杰恐惧得连牛骨般坚挺的身体都急速战栗起来。他不是畏惧于复仇的诱惑,他是因为发现自己喜欢被诱惑而恐惧。 “ 不!不! ” 下意识中他发出惨厉的嘶叫,同时,他的手在地面上摸索着,找到火柴盒,然后划着一根火柴,点燃面前一堆酥油浸过的木块。这一切都是他事先准备好的:今天,他要以残酷的方式,对抗以前就曾多次使他在冥思的关键时刻无法融入佛性的精神诱惑。

酥油浸过的柏木燃起的火焰是淡金色的,而且飘散出浓郁的芬芳。火焰给洞穴中峭立的黑暗镀上一层凝重的、金属般的光亮,贝吉多杰的面容也从黑暗中隐隐显露出来,佛是荒蛮时代的年轻武士的浮雕 —— 气质像蓝天般高贵而辽远;风格如金羽的鹰一样勇猛而优美;情调似太阳般骄傲而炽烈;神韵像青铜色的诗,坚硬而又飘逸。

贝吉多杰凝视着火焰,目光如铁;他慢慢伸出自己的左手,放在火焰上焚烧。金色灿烂的疼痛感瞬间之内就照亮了他的灵魂,而艳红的复仇的渴望立刻变得黯然失色,像被火烧焦的花。他内省的目光看到,那仿佛用黄金铸成的疼痛感上流荡起雪水河莹澈的、蓝白色的泪光。他不禁感动地低语道: “ 噢,佛性使我的心变软了……愿我的心在金色的痛苦中融成悲悯的泪,化为沛然而降的泪雨,洗去人间的苦难,洗去恶毒者的罪过……。 ” 贝吉多杰深深呼吸着金火焰中飘出的圣洁的芳香,唇边浮现出又苦又甜的微笑,那微笑宛似开放在青铜色岩石旁的淡紫色的花。

“ 滋 —— ! ” 一个极具灼热肉感的、物性的声音,像一个丑陋的蛀虫钻进贝吉多杰的神思,他意识到,那是他手臂上融化的油脂落入火中的沸腾声。金色火焰的圣洁的芳香被浓烈的油脂的焦臭味儿污染了,而他听到了一个冻结着尖刻嘲弄意味的声音: “ 你的心无法融成悲悯的泪。你就是为血腥的复仇而降生的,你的心就是一支复仇的悲歌 —— 你不肯将右手也放进火焰中烧焦,这就说明你还要保留紧握复仇利刃的能力,难道不是这样吗?! ”

“ 噢 —— ! ” 贝吉多杰骤然发出拖长的绝望的嗥叫,那嗥叫像是属于在地狱的黑暗中囚禁了万年的厉鬼。他的右手惊惧地攫住旁边洞壁上的岩石,仿佛想要将手指同岩石凝结在一起,以免伸向火焰,又似乎他想让右手 —— 那可以紧握利剑的手,深深藏在洞穴坚硬的黑暗中,不被火焰看到。但是,他的左手却依然以热恋的情态抚摸火焰,犹如抚摸金色灿烂的佛性,抚摸圣洁的悲悯之情。只不过,从左手指端疯狂奔向心灵的疼痛感不再辉煌,而变得像食腐肉的野狗的牙齿一样,闪烁着阴森惨白的光亮。

火焰熄灭了,深红的余烬也终于消失在铁锈色的黑暗中。贝吉多杰像骨头都粉碎了的尸体一样,软弱无力地倒在地面上。他觉得,自己的生命只是一片苍白而冰冷的灰烬和一缕灼热、枯焦的疼痛感。贝吉多杰知道,在让心进入佛性的跋涉中,他又一次失败了。而且他发现,自己处于一种最悲惨的境地:烧焦的左手显示了他对于佛的大悲精神的壮烈的向往;下意识中,却又极端畏惧失去能紧握利刃的右手,这隐喻着对于复仇激情的刻骨铭心的苦恋。然而,他既没有不顾一切地搂抱那壮烈的向往,也没有以狂放不羁的豪情确认那刻骨铭心的苦恋 —— 他没有勇气选择,也没有勇气抛弃。

“ 我的 ‘ 自我 ’ 连耻辱都不是,耻辱还与复仇的决心相连。烧成鬼爪似的手上的疼痛,枯黑色的灼热的疼痛 —— 这就是 ‘ 我 ’ ,而周围是永远不会消散的黑雾,因为我心中的太阳已经死了……。 ” 这些思想像荒原上野牦牛的骨架似得在贝吉多杰的意识中闪烁着惨白的光。他完全清楚,即使他背弃佛性,选择复仇,也比现在这样什么都不选择,什么都不确认好,因为,那种选择至少可以使他保持刚毅果决的生命风格。但是,每当他沉迷地凝注英俊而狂放的复仇激情,将背影留给佛的精神时,他又总忍不住要深情而炽烈地回顾,回顾佛的大悲理想中燃烧的人性圣火。他不敢背弃那燃烧了千年的人性圣火。他觉得,那种背弃将使他远离高尚和圣洁 —— 他刚强的心不畏惧艰难,甚至不畏惧地狱的苦难,但他骄傲的心却惧怕远离了高尚和圣洁,因为,那是他的骄傲的支点。

中间耸立的石壁将洞穴分为两个部分。贝吉多杰艰难地爬着绕过石壁,来到靠近洞口的地方。洞口用大块岩石堵住了,只露出一个野羊的头都伸不进来的小窟窿 —— 那是为了向洞中递送清水和食物而留下的。从窟窿处朦朦胧胧飘进来的苍白的光,像是一片因贫血而死去的时间。

透过苍白的光亮,贝吉多杰干枯的目光垂落在旁边洞壁下的一个深深的凹痕上。凹痕是二十多年中苦修者的身体在岩石磨出的。两天前,母亲要他帮助从外面移开堵在洞口的石块。随母亲走进洞穴后,他看到,苦修者铁黑色的干尸似的躯体就倚着洞壁坐在这个洼痕间。苦修者那枯黑的躯体好像早已经诀别阳光,进入死亡坚硬的阴影中,而他的眼睛辽远宁静如明澈、净洁的蓝天。当时,苦修者向贝吉多杰凝视了片刻后,眼睛里闪烁起两片灿烂的泪影,就像在融化的雪水中燃烧的金色阳光。虽然由于长久地囚禁在黑暗的山洞中,苦修者除了吟颂佛经之外,再不会用语言同别人交流了,但是,贝吉多杰却理解了苦修者 —— 苦修者的遗嘱就在那两片金色的泪影中流荡。

“ 他进洞苦修前对我讲过这样做的原因。他说,汉人共产党要毁灭藏人的真实的心灵了,要让藏人的心在虚假中,肮脏中腐烂,要让藏人的心变成一个狭窄的铁笼,里面只关着各种饥饿的老鼠一样凶狠地互相撕咬的欲望;藏人的真实的心被毁灭了,佛性也就彻底毁灭了,因为,佛性就在人的心中 —— 真实的心灵中。那样一来,即使寺庙还存在,还有人穿僧衣,佛的精神也会死去,而且永远不再复兴。他就是为了保留一颗净洁的真实的心,保留一片不被污染的佛的精神的蓝天,才隐入洞穴中的。现在,他的躯体要朽坏了,我要你接替他,他也一定这样希望。 ”—— 这是那天在苦修者面前益西卓玛对贝吉多杰说的话。

当时,贝吉多杰答应了母亲的要求,却主要是因为他觉得不能拒绝苦修者眼睛里那两片金色的泪影,那在金色的泪影中灿烂燃烧的心灵的遗嘱,仿佛是万年阳光的残迹,是古老日球的魂魄。

不过,贝吉多杰只是答应试一试自己是否有能力成为那金色泪影的遗嘱执行人。多年来,佛的精神和复仇激情之间一直以他的心为战场作血淋淋的搏杀;搏杀没有凯旋者,他的心却时时处于激荡的悲怆之中。如果佛的精神不能最终战胜复仇的激情,他的心就没有资格成为圣洁的祭品,没有资格成为佛教未来复兴的希望。

今天,他又一次试过了,但没有成功。他发现,失败的既不是复仇的激情,也不是佛的精神,而是他自己 —— 败于没有选择命运的勇气。这是一种缺乏生命美色的失败,这丑陋的失败使他辜负了苦修者金色的泪影。

贝吉多杰觉得自己生命像一柄锈蚀的刀,失去了锋芒 —— 连手指被烧裂的疼痛都变得迟钝了,生命还怎么会有锋芒!他躺在地上,仰望从那个小洞中飘进来的苍白的光,眼睛里没有希望也没有绝望。之所以仰望苍白的光,是因为他感到自己此刻茫然失神的眼睛连洞穴内那坚硬、圣洁的黑暗都没有资格注视,而只配仰望朦胧的苍白。

过了许久,洞口的光亮染上了淡紫色,显然已经到了黄昏时分。贝吉多杰忽然看到,一束艳黄的野花从小洞中伸进来,并风姿绰约地摇荡着,仿佛在向他的心发出优美的召唤。他竭尽全力才使僵硬如枯木的身体直立起来,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必须保持高傲的体态,而决不能像狗一样爬向那束明艳的野花。

贝吉多杰握住了野花,可那只将花递进来的手却依然紧握着花束,过了很久才艰难地松开,然后,慢慢地缩回去 —— 那只手洁白如雪,又有一种情态丰饶的优美。

贝吉多杰接过花束,下意识地将鼻端俯向艳丽的花朵。他呼吸到了一缕荒凉而又妖冶的气息。但他立刻意识到那不是花朵的芬芳 —— 芬芳的花朵总是缺乏艳丽的色彩;色彩艳丽的花又常常不屑于芬芳 —— 而是一个人的身体的香气,犹如西藏高原上一种香草的气息。

“ 珠牡……。 ” 贝吉多杰心神黯然地想: “ 我为了让心融于佛性而烧焦手臂,可又忘不了复仇的渴望,就像我曾经劈裂自己的面容,却仍然无法忘却她身体的气息……呵,金色的花……。 ”

贝吉多杰记起了许多年前的一件事。那年珠牡大约十三岁,他们一起到北京郊外的香山去春游。尽管那时贝吉多杰已经被母亲托人送到北京交给丹增班觉抚养很多年了,而且,他一直同珠牡朝夕相处,但他们一起到郊外春游还是第一次。

郊外,嫣红的桃花、猩红的干枝梅、粉红的樱花、莹白的玉兰花、苍白的梨花、雪白的杏花,都在浅绿色的风中盛放。原野间游人如织,美女如云。贝吉多杰和珠牡漫步走上一片开阔而平缓的坡地时,看到坡地高处一丛迎春花正在怒放。那富丽的花枝间闪耀着浓艳、高贵的黄色;每当清风掠过时,花枝便猝然敏感而灿烂地摇荡起来,就像金叶在炫目地燃烧。成群的少女沉醉地漫游在繁花之间,仿佛要用波光盈盈的眼睛掠取花的神韵。可是,却没有一个人走近坡地高处那丛迎春花。美貌的少女们在远处驻足,向那丛迎春花斜视,她们的目光中闪烁着惊诧、艳羡、妒忌和畏惧;那丛迎春花在骤起的风中灿烂炫目的地摇荡起来时,有的少女竟然情不自禁地发出震惊的低呼,并于下意识中羞惭地用手遮住自己的面容 —— 金色的迎春花那辉煌的美感使少女们因自感相形见拙而羞惭,而畏惧。她们只敢从远处向那丛迎春花斜视,却没有勇气走近那种辉煌的美。

在看到那从迎春花的最初瞬间,珠牡秀美的面容上立刻敏感地现出艳丽而沉迷的神情,她的眼睛也骤然变得格外明亮,好像是被一缕金色的火焰拭净的黑宝石,闪烁起炽烈的神韵。凝神注视了片刻,她忽然惊喜地低语了一句: “ 那丛花真像佛殿里金灯上的圣火……它在对我 —— 对我的心笑! ” 说着,她以奔鹿般优美的步态急速向前跑去,冲进花丛,然后俯下纤细的腰肢,将嫣红的嘴唇轻吻在那仿佛用金子雕成的花朵上。

在金火焰似得花丛中,珠牡的面容显得有些苍白,像一片莹澈的残雪。不知为什么,当时贝吉多杰觉得,珠牡犹如一道美丽的伤痕,雕刻在金光灿烂的火焰上,而且,那似乎就是珠牡的宿命。

“ 贝吉多杰,你快过来 —— 站在这里就像站在圣火中一样……可是,却有点儿冷,让人想起舞。噢,在圣洁的金火焰中起舞! ” 珠牡眼睛里流荡着梦幻似的银色的光波,向贝吉多杰召唤。

贝吉多杰走进花丛,他突然呼吸到了珠牡身体的气息 —— 情调荒凉而妖冶,如同他从小跟母亲在西藏荒野间流浪时就熟悉了的一种香草的气息,从那种香草上飘过的淡紫色风的情调就是这样荒凉而妖冶。那一刻,贝吉多杰俊俏、英俊的少年之心沉醉了,为了那气息中的荒凉和妖冶,也为了珠牡要同他一起在金色圣火中起舞的梦幻 —— 那是一种辉煌而炽烈的沉醉,那沉醉中有艳丽雷电的魂魄,那骄傲男儿的沉醉刚烈如蓝色的刀锋。

正是这沉醉使他在按照母亲的意愿成为僧人后的第一天,就向珠牡索要心,并要求她跟随自己走进没有人迹的荒野,也正是这刚烈的沉醉使他在要求被拒绝后用刀劈向自己的面容 —— 佛的精神认为自杀是大恶,否则他会毫不犹豫地刺破自己的心脏。但是,灵魂高贵的美男子视自己的生命之美高于生命本身,他劈向自己面容的一刀实际上已经杀死了过去的 “ 他 ” ,并以血淋淋地劈裂高于生命的雄性之美来祭奠他少年时的沉醉:对那荒凉而妖冶的少女身体的沉醉,对那少女的在圣洁的金火焰中共舞的召唤的沉醉。

“ 可为什么要让她跟我一起到 ‘ 无人区 ’ 去呢? ”—— 这是成为僧人后最初一段时间中,常常烦扰贝吉多杰,使他无法进入禅的宁静的问题之一。不过,没有过多久他就想清楚了这个问题,而且是以一种彻底的方式想清了它。他意识到,那是因为他试图逃避复仇激情的追逐;他以为在没有人迹的荒凉之中,复仇的激情会渐渐凋残。不过,在经过几日几夜对自己灵魂的深刻审视之后,他终于明白,即使他走进了 “ 无人区 ” ,也躲不过复仇激情的追逐,因为,那是一种心灵的追逐;即使珠牡将心交给了他,那对恋情的迷醉也无法长久地遮住刻在骨头上的耻辱。用残酷的、飘散出浓烈血腥气的方式,向弄脏了他生命源头的那一片白雪的恶人复仇 —— 对于贝吉多杰,这个愿望像壮丽的冰峰之巅闪耀金色阳光一样燃烧着灿烂的魅力;每当想像猩红的血迸溅在坚硬的蓝天上时,他都能激动难耐地听到自己生命深处有暴风雪般的野性在天地间狂放无羁地喧嚣。而只有佛的不准杀害生灵的戒律,只有佛的像美丽洁白的莲花一样盛放的至善精神,才能够给他以心灵的力量,去抗衡复仇激情的魅力。

 

贝吉多杰面对那个小洞伫立着,像一块风蚀的石头。珠牡的手已经从小洞那儿消失了,她的面容却没有出现,洞外呈现出青铜色,那是日球沉落之后的荒野的色调。

“ 如果选择复仇,就搂抱她,就以我复仇的雄姿点燃她的眼睛,就让她美丽的身体在血雨中沐浴,就与她一起在灿烂的复仇激情中化为悲啸的狂风飘散;如果选择佛的精神,就给我的眼睛戴上铁铸的铠甲,用坚硬、冰冷的凝注让她再次离去,只把那一缕属于她的荒凉而妖冶的气息缠绕在我的心上……可关键在于必须选择。噢,母亲呵 —— ! ” 贝吉多杰想到最后,心神黯然地长叹一声,颓然躺倒了。他知道他选择了复仇,母亲身体里的血将会干枯,灵魂中的希望将会凋残。但他仍然不清楚自己最终能作出哪个选择,尽管他深挚地爱自己的母亲。因为,心是不能被强迫的,甚至不能被爱强迫。

母亲托人把他送到北京交给丹增班觉代为抚养之前的十多年间,他的记忆中只有荒野和母亲那茫然,但却坚韧的诵经声。母亲的妹妹住在拉萨,她数次找到母亲,要母亲到拉萨去和她一起生活,不要再四处流浪了,可母亲却一直带着他漫游在荒野间。开始他想知道母亲在寻找什么,后来他意识到,母亲所要寻找的只是荒原本身 —— 只是那辽远的荒凉和没有人迹的净洁的宁静。回忆中最令贝吉多杰悲愁的,是母亲的变化。小的时候,母亲常常整日背负他在荒野间蹒跚。他清楚地记得,随着时光的流逝,母亲那像雪一样白得耀眼的、光洁的脖颈,渐渐变成灰褐色,变得像旧羊皮般粗糙;母亲那黑得有一种浓艳情调的长发,渐渐呈现出枯萎的暗灰色。送他到北京之前,母亲将他的身世告诉了他。尽管由于年龄小还不能完全理解自己身世的全部悲剧意义,而母亲讲得又很简单,不过,他仍然毫无疑义地感觉到了火焰焚心般痛苦的耻辱。也就在那一瞬间,他更深切地明白了母亲为什么要在无人的荒原中飘泊 —— 惨痛的经历已经使母亲畏惧了,厌恶了人的概念,只有把自己放逐在远离人世的荒凉之中,她悲苦的心才不会由于总是不得不想到人世间的经历而疯狂,而沸腾,而碎裂。

贝吉多杰因为公开对抗为共产党作政治宣传的大活佛而被判处六年苦役。直到苦役期满获释之前,母亲从未到劳改营看望过他。不过,这并没有影响他对母亲的感情,因为,他早就知道母亲是在做一件神圣的事 —— 陪伴一位苦修者,为苦修者送维持生命的水和食物;苦修者把心灵和身体都囚禁在洞穴中,母亲虽然身处洞外,却把心灵囚禁在洞穴内,而心灵被囚禁了,身体也就失去了自由。

苦役期满走出劳改营后,他不能再回哲蚌寺修行,当局已经剥夺了他的僧人资格。一位过去同他一起修行的僧人告诉他,现在,当局向各个寺庙内派遣了 “ 工作组 ” ,专门监管僧众的思想;工作组每个星期都组织僧人进行政治学习,要僧人声明支持共产党,对被迫流亡海外的达赖喇嘛进行政治诅咒,而凡是不参加这种政治学习,或者拒绝诅咒达赖喇嘛,不愿吹捧共产党的人,则会受到被驱逐出寺庙的威胁;当局还派了一些专门作告密者的 “ 僧人 ” 进入寺庙,官方给这种 “ 僧人 ” 秘密发工资,他们则要向政治警察汇报寺庙内的各种情况。

知道了上述种种情况后,即使有可能,贝吉多杰也不愿再回到哲蚌寺了。事实上,他那颗像金灯上的灯焰一样纯净的心在寺庙内也已经无法找到宁静,因为,政治阴谋、迫害和谎言的暗影污染了寺庙的圣洁。共产党政治似乎能把一切真实的都变成虚假;把一切神圣的都变成低贱;把一切纯洁的都变成肮脏 —— 这种感觉使贝吉多杰悲愤地走向荒野,寻找母亲。两天前,母亲告诉了他那位苦修者的目的 —— 为了给未来保留一颗净洁的心,而只能将自己终生囚禁在远离尘世的千年黑暗中,他从中听到了对堕落的尘世的悲愤抗议;听到了对现实人性的痛苦的谴责,同时,他也感到了一种维护生命纯洁的刚烈的意志。正是这种刚烈的意志震撼了他,使他立刻允诺试一试,自己是否有足够的心灵能力,接替苦修者,为未来保留一片不受污染的心灵的蓝天。但是,他的尝试失败了,尽管不一定是最终的失败。

“ 寻找父亲 —— 他给了我生命之骨,就应该给我以灵魂的启示。 ” 贝吉多杰低声说,但他低沉的声音在洞穴内坚硬的黑暗上撞击出了铁石般的回响。

从没有任何人对贝吉多杰谈到过他的父亲。母亲也只是讲述他身世的耻辱时,简单地提到,她被迫与之结合,并因而成为贝吉多杰父亲的那个人,原来是甘丹寺的年轻僧人。在人们关于自己父亲信息的阴郁的沉默前,贝吉多杰也保持了高傲的沉默。他从未向任何人,包括母亲在内问起过父亲。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向别人询问父亲是一种侮辱,不是对自己,而是对父亲的侮辱。

尽管人世间没有给他关于父亲的信息,然而,父亲对于他并不陌生,他已经有无数次在心灵中见过父亲,有时候是以禅定的方式,有时是以梦境的方式。无论以那种方式相见,也无论相见时的情调有什么不同,父亲总是呈现为一架骷髅的形象:那骷髅如同金丝野牦牛的骨架,有一种雄壮、坚挺的风格,而且像是用青铜铸成的。

与父亲最为生动的一次相见是在苦役将要结束前的一次梦中。父亲踏着黑红色的血泊,在猩红的火焰中起舞。他左手的五根骨指残忍地插入一颗心脏,那颗心脏很小,像是女人的;他的右手的枯骨间高高举起一个惨白的头盖骨碗,碗里涌动着污血。这个青铜色骷髅的舞姿显得悲愤而疯狂;喷出红火焰的眼眶黑洞仿佛狰狞地瞪视仇敌;下巴骨猛烈地掀动着,一边狂饮污血,一边嘶声呼喊什么。可是,贝吉多杰却听不清那呼喊的内容,只能感觉到呼喊声惨厉得使人心疼。

能看到父亲在呼喊或者说话,但却听不清呼喊或语言的内容,无论禅定时还是梦境中与父亲相见,情况都是如此 —— 这是最令贝吉多杰痛心的事情。仿佛有什么恶咒要将父亲永远隔绝在他的心灵之外。而且,贝吉多杰确信,只要听清了青铜色骷髅的呼喊的内容,他心中的一切困惑就会立刻烟消云散,因为,那是父亲对他灵魂的启示。至于他这样确信的理由则只有一个,那就是对于自己生命之源的崇敬 —— 覆盖在峻峭的思念之巅的白雪般的崇敬。从未在尘世间相见过的父亲,也确实像一座金色的圣山,高踞于他的心灵间,灿烂如火,雄丽如狮。此次来见母亲之前,他就已经决定,看望过母亲,便去寻找父亲 —— 寻找应当如何活下去的灵魂的启示。只是恰巧遇到苦修者的尘世命运已经走到尽头,他才没有走上寻找父亲之路。现在,处于深刻的生命失败感中,对父亲的心灵的依恋之情忽然狂涛怒潮般涌动起来。他急不可待地想见到父亲,而且,他相信母亲一定知道父亲在哪里。

清晨,天空弥漫着深蓝色的茫茫雾气,而铅黑色和暗红色的云团从深蓝的雾中隐隐浮现出来,像是沉重的困惑;残留在西北方天际的昨夜浓郁的暗影中,飞掠的艳红色雷电正无声地狂笑。

珠牡和益西卓玛一起走出过夜的山洞,来到洞外的平台上。她已经决定留下来,陪伴贝吉多杰。不过,她心底里却有一种感觉:贝吉多杰不会在这里苦修。至于产生这种感觉的根据可能只有一个,那就是昨天暮色之中,贝吉多杰伫立在峻峭的山顶凝视雷电的身姿不像苦修者,而更像传说中古代的游侠。

在灰蓝色的清晨中,对面那座陡峭的山峰红得更具有血的情调。珠牡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山峰中间那个被巨石封闭的洞口,而她的目光忽然微微颤抖起来。她发现,堵在洞口上的一块石头似乎被晃动了一下,过了片刻,那块石头滚落了,随后,又有几块石头被移开,贝吉多杰峻峭的身影出现在洞口。

珠牡的眼睛惊喜地睁大了,但是,她却听到身旁传来益西卓玛的一声短促的、惨痛的呻吟。她迅速地向旁边瞥视了一眼,看到益西卓玛的眼睛变得犹如布满锈迹的铁板一样冰冷,一样色调阴郁。她觉得,在这样一双眼睛前,她应当为自己的惊喜而羞愧。

贝吉多杰僧袍飘摆似燃烧的血雾,长发飞扬如散乱的云,他走下血色的山峰,攀上这座色泽像白骨的山峰,向珠牡和益西卓玛伫立的地方走来。

贝吉多杰渐渐近了。珠牡看到,他裸露在僧袍外的左臂从肘关节以下完全烧焦了,手上枯黑的指骨像是生铁雕出来的;他的脸极其消瘦,呈现出病态的青灰色,神色间覆盖着凋残的高贵气质、化为灰烬的骄傲和干枯的痛苦。不过,珠牡骤然涌出的泪水,还是闪烁着几许灿烂的情致,因为,她发现,贝吉多杰的眼睛依然明亮,就像苍白的太阳在没有生命痕迹的大荒原上寂寞而炽烈地燃烧。

贝吉多杰走到益西卓玛面前,直视着她那被绝望的阴影覆盖的眼睛,声音犹如干裂的风似得说: “ 我要去寻找父亲 —— 他会给我心灵的启示。 ”

“ 心灵的启示?……噢,我不能阻止你去找他,但你……。 ” 益西卓玛神态恍惚地说,她那缓慢地向北方转动的身姿上忽然显出格外悲凉的意韵,而眼睛里的绝望仿佛沐浴在血泊中了, “ 从 ‘ 天湖 ’ 西边向北走,七、八天后会看到一座山,山上长满了比野牦牛还高的黑石块……他就在那座山的后面。 ”

贝吉多杰向前走了一步,似乎想要搂抱母亲。然而,益西卓玛瘦弱的背影显示出的苍凉的孤独感却阻止了贝吉多杰,使他停在了母亲的身后,他觉得,母亲背影的苍凉情调拒绝世俗的温情和慰籍。

贝吉多杰转身大步离去了。珠牡用目光默默告别了益西卓玛的背影,也跟在贝吉多杰身后,走下山峰 —— 她决心追随贝吉多杰的足迹走进 “ 无人区 ” 大荒原,因为,刚才她从贝吉多杰的眼睛里看到了属于大荒原的太阳在寂寞而炽烈地燃烧,而她的心被那轮苍白的、巨大的太阳魅惑了。

仿佛同时预感到了什么,贝吉多杰和珠牡都停下脚步,转首回顾。那座色泽如枯骨般的山峰在晨光里显得苍白刺目,益西卓玛的身影像一首凋谢的诗,伫立在山峰中间岩石平台的边缘,她以极端绝望的情态,向苍穹举起双臂,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痛的呼嗥: “ 神佛呵,那片刻的耻辱难道真是没有尽头的心灵的苦役吗?! ”

低垂的苍穹中正耸立起铁黑色的陡峭的云壁,云壁顶端飞掠闪烁的雷电是惨白色的,像是从坚硬的白骨中敲击出的激情,又像是益西卓玛干枯而绝望的心中燃烧的泪影。珠牡心中忽然涌起一种猩红的感觉,仿佛随风传来的益西卓玛惨痛的呼嗥,是一个关于贝吉多杰命运的阴森可怖的魔咒或者预言。

 

(本章完,请阅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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