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之血》
(作者授权全球首次完整连载)
黄翔
焚烧的教堂
——《自由之血》或“人”的自由解读
张嘉谚
我们期待阅读一位作家时,
却发现了一个人。
——帕斯卡尔
一 引 言
那令人惊恐震骇又气象壮丽的,是“教堂的焚烧者”与“焚烧的教堂”!这形象源出本书作者的自述,用来形容这部见证灵魂和肉体的著作,想也无妨。无论是个人精神信仰还是时代社会风气、是现实观念体系还是历史意识形态、其显示的物性架构及隐蔽的精神图像,莫不是形形色色的“教堂”?“焚烧”则意味着一种死亡的颠覆和激情的否决,同时也意味着存在和整个生命的净化与升华。那么,本文凝视的“教堂”,既是社会的、历史的和时代的物性空间,也是大大小小心域之所与形形色色的灵魂空间、思想和精神空间。本书所一一涉及的种种“焚烧”的奥义、隐秘和启示,都期待读者自行去发现、去撞击、去历险、去体验、思考和感悟。
这是一个人用生命的精血、灵魂、他所受的苦难和他所作的深思写出的绝世之作。它也是那个时代种种肉体摧残与灵魂苦难的个体与群体的双重证词。
不过,把文学的作用或作家的位置,仅仅局限于“文学是历史的见证”是远远不够的。本书作者认为,一个作家不仅仅是见证人,一部作品也不仅只具有“见证”的价值;文学不是一种单一现象,作家也不是一种单向思维的表达者,仅仅是目击历史或现实的见证人。无论对于作家抑或作品,都应该有进一步的精神深化。从某种角度来说,黑暗和邪恶是施暴者和受害人共同参与的结果。我们理解和同情弱者,但不因此肯定奴性和懦夫;对罪恶持漠视和容忍姿态,可能在某种程度上成为历史暴虐的合谋和胁从。面对社会历史和宇宙人生,面对深受其害的时代苦难,作家既要能清醒地洞幽烛隐,也应有自觉的责任承担。作家所担任的角色是多重的,他可能是历史罪恶的起诉人,又可能自身同样是被诉人;既是受害者又是同谋犯;既是无奈的反叛者,又是同样无奈的妥协者;他是自身和同时代人的辩护律师,又是个人和群体的自我审判官。既然不可避免地置身其中,他就是当事者;但他又是抽身而出冷眼旁观的局外人乃至边缘人,“白发鱼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作为一个现代人,作家的角色远不是单一的,他不可能仅仅驻足于对时代的忠实描述,仅仅满足于对历史的纯粹目击和见证,为后人提供一份简单的证词或史实记录,而自身不进入任何一种或多种角色,也不作任何意义上的历史介入,仅仅持一种几近完全丧失正常感知的漠然和麻木的人生姿态。文学面对的是全部宇宙人生,作家理应在更高层次上,为人类舞台上人神鬼兽混迹和混演作复杂的精神见证。人就是人,它是血肉的生命;文学就是文学,不等同于史学;作家就是作家,其精神创造活动包罗万象,绝非一纸当下现实或已逝历史的笔录。
从这个意义上看,当代中国最好的作品,是不放弃自觉的使命承担,把高度的文学精神与人文价值聚为一体,既跳出纯粹的史实记录,又包含丰富的世纪人生蕴含。
《自由之血》表现的是作家的“人身全体经验”,是一个“人”生命本文的再现。它也表现了个体血肉交融于群体之中,其背景呈现为一种社会体制的“整体运动”。阅读本书,一个人饱满的成长史和生命的流程会浩荡你的视野,一个庞大种族的根茎血脉到枝繁叶茂的整个身躯会展现和逼近你的面前,与你直面对视,引发你对人类生存境遇感同身受的凝思。
繁复、饱满、沉黑、凝重,是这部长篇的基本成色。阅读这部书,困惑与碍难会与我们不时遭遇,妨碍对它的总体俯瞰与筋脉梳理。或许,任何试图全面解读这一浩繁文本的想法都是冒险的,以下标示的某些视点与线条,旨在为读者提供些微参照。倘有别的读者自行探幽寻秘,此书也会为你提供诸多视角和方式解读的可能性。
二 书 的 命 名
作者写作本书萌发于民主墙运动的 1979 年,原名“逃”。种种困顿磨难——其间四度遭受监禁——使“逃”的构思与写作时断时续,历时十余年。大约于1997 年作者去国前昔脱稿。新世纪伊始,手稿方由日本的日、中双语文学杂志《蓝》的朋友帮助打印完毕。此时方知高行健已推出一本类似书名的《逃亡》,遂改为《灵肉史》,副题为“天空下的一个人和一个人的天空”。为此书名兴奋未久,作者又有了一个书名:“淫”。来信中,他对几个书名作了如下诠释:
关于我的半自传体长篇小说的多元阐释和立体解读的几种不同的视觉:
首先是“逃”的多种层次:指从某种社会体制中出逃;从人的内心黑暗和七情六欲中出逃;从宇宙生命存在的深渊中出逃而逃于无处可逃的多重人生困境。
其次是逃的多重含义:妥协和逃避是一种“逃”;同暴虐同谋和合作是一种“逃”;反叛和抗争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逃”。
生命是肉体和灵魂构成的,“灵肉史”是个体生命身体和灵魂的历史;也是个体生命身体和灵魂的史诗。
“淫”是面对现代人类心理和观念的一次挑衅。我大胆正视“淫”就是为“淫”字平反,重新给“淫”下定义,哲学地丰富它的内容,赋予它全新的观念。“淫”字意在综合与此书内容相关的“叛”、“逃”、“灵”、“肉”、“性”、“欲”、“情”、“梦”、“幻”、“觉”、“ 瞋 ”、 “恨”、“喜”、“乐”等浮生尘象,同时又是对这一切人类社会观念形态所固有的世俗精神隐涵的消解和超越。
时间已进入 21 世纪,今天的文学价值在于具有新的宇宙生命意识。世间万象,不虚不实,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本真而纯粹,混沌而澄澈,清净如“淫”。
这就是长久被人类弃之荒野或放逐江湖的宇宙生命性质;也是被文学闲置庙堂或束之高阁的人类精神生态环境的心灵生态学。
我所理解的“淫”,并非狭隘意义或浅层意义上的淫乱,也非道学意义上的淫秽;而是指一种生命宇宙物质,也即骚动和颠覆世界的高能量物质奇异聚合的生命本能和生存现象。
在每一个体生命的史诗和每一身体和灵魂的历史中,无不不波翻浪涌着“淫”。“淫”是一种力,是过多或过剩的生命,它是驾驭和主宰世间万千生灵的巨大的宇宙能量,是非道德意义的雌雄一体、阴阳互渗的宇宙生命的天启和大自由!
面对空幻若“无”的存在,“淫”是生命对世界和自身濒临绝望的力的制约和力的反叛。它是生命丰饶的馈赠。对此,无所谓执著,无所谓拒斥,无所谓舍弃。既赠之,则受之。
生命斑斓如“淫”。
天地之道,自然之道。与生俱来,刹那永恒。
一部以《逃》、《灵肉史》、《淫》三种书名命名的书。这种“三名合一”,借用基督教的概念,就是奇异的“三位一体”。只不过基督教中是以“圣父、圣子、圣灵”合成一位神,而这里是书名交相融汇,合成一部书。其中每一种书名,都包含着另两种书名或更多。这是由这部书的个体性、灵肉性、历史性和史诗性等多种性质所决定的。
书名的变易是作品内在精神流动的暗示,并非简单的外在易名,它透视出作品内在容量的巨大和丰饶,纷繁与多元;体现了生命创造过程与精神运动形态的流变性、不确定性、未完成性和永远的当下性。一部作品的完稿并不总是意味着一部书的终结。“作品完成了,也没有完成。”对于作者来说,创造过程似乎是一种永无终止的精神寻觅和弥漫,不因任何外在形式的结束而一劳永逸。这是一个自臻圆满和独自运行的精神世界,任何一个单一角度都难以捕捉它的浩瀚。所以,任何一个书名命定也不足以完全概括——每一种书名都有可能触及它的某一棱面,但都不可能单一地对它加以限定。这是超越任何观念形态定义和设限的宇宙生命现象,它那瞬息万变的形态,它那复杂的内部机制,或许任何文字概念都难以追踪和定格。真正的精神创造,不是种种“形式”、“流派”、“主义”的浮面指认和外在表征,它丰富而又单纯,与各式“智力游戏”自行区别。
最后,作者又为这部书确立了一个新的书名:《自由之血》。于是有了这部“四名合一”的长篇。以“一”包含和呈现众多,每一命名既互相映照又互相包涵。读者无妨通过它们对此书加以透视。
“自由之血”意涵丰富厚重,无疑浓缩了中国大陆几代人的屈辱和灾难,那奔涌其间热血磅礴的生命意志,及其热血尊严、热血梦想与热血自由(自然与“冷血”反其道而行之),可说是中国半个世纪以来,所有无奈地面对“生命难以承受之重”的抗争文学的总和。
以个体叛逆群体,以隐态对抗显态,以黑色挑战红色,以诗性梦象突破专制奴役,以自由意志冲击萎缩人格,以放任个人性情叛离群体、反抗制度束缚……“自由之血”提供的启示是多种多样、随时随处的。这是一部既是自救也是救赎的启示录。它所指涉的问题,至今仍重重扣击着中国文化精英的心扉。
读《自由之血》就是读“逃”、读“淫”、读“灵肉史”。读教堂的焚烧者与焚烧的教堂。
“焚烧的教堂”火光冲天,旁人却有可能视而不见。 或许,本书不为麻木者、自囚者、被洗脑者、被灌肠者所意识,但必将为渴望摆脱奴役的人们所感发回应;它 为日后乃至当代的文化“考古”提供的,是红色世纪丰阔的矿床。
凸现着潜隐了半个世纪的中国的真实和真实的中国,这部“隐态写作”的文学巨著,终于在异国他乡浮出水面。
这是一部以“黑色”为基本色调,却有众多斑斓色彩深藏其中的血墨之作。
阅读这部书,便是进入一个人的灵肉发展史。经由这一个体生命骚动的灵肉之光折射,一部二十 世纪中国封埋已久的社会运动史,精神受难史和思想反叛史已赫然展现。
这部自由赤裸人的灵魂与肉体的生命史书,展示 了 “史”的多层、多维与多向的史诗品格:它 是自我运动史、个性发展史、人格形成史,它是“人”的“全体”凸现、全质“集合”和“全色文化”的表现史!
灵肉史,意味着人之历史的完整、全部,它是人之全体人生经验的圆雕纪录。绝非人的下半身或上半身的恣意割裂,乃至人的种种支离破碎的琐碎无聊的表现。
灵肉史,又是运动的,发展的,逐渐成形最终归于虚无的。这是一个命定的过程,它包含着“人”随时随处的自我选择,主动与受动紧紧交织在一起。
阅读这部书,不仅会进入个体生命心灵与肉体的发展史,苦难史,屈辱史与抗争史、反叛史,它也是进入一个民族的生命断代史,一个种族的灵魂与肉身的折腾史、扭曲史、异化史、灾难史!
这是新世纪开篇的宏编巨制:东方式的追忆逝水年华;中国当代自由文学中被禁毁的《古拉格群岛》和《日瓦戈医生》的综合版;现代中国人生命历史的深层体验和见证;中国当代自由人文精神和灵魂奥秘的传奇和史诗。
三 “大诗”写 作
这是从红色巨轮下挣扎脱逃的幸存者的写作。这是从不断的“滚石头运动”中侥幸活命的目击者的写作。这是耗尽几代人生命精血和元气的见证者的写作。
由于蓄积的饱满,或许是对诗化人生的本真叙事的强烈自信,这部作品用了自己风格独具的写法。不刻意用象征、反讽等西方现代及后现代手法,而似乎是以血肉之躯为笔率真书写。作者把自己这部著作视为“血肉涂抹”的“生命写真”。这种 生命写真 ,带有精神演示的随机性、随缘性和随意性。和社会写实不同, 生命 写真 也区别于传统和现代种种现实主义、现代主义的艺术表现。这是宇宙生命表现之“真”,它突出一个“真”字,以打破形而上和形而下的人为观念界说,并超越于世俗伦理和形式美学意义的真假二元对立之上,它是血肉书写和感觉的本真!它将生命还原于艺术,缩短艺术与存在的隔绝与距离。在这里,艺术并非身外之物,艺术就是生命的延伸和生命自身,是生命的大自在和大自由的外化,而非疏离生命的人为雕琢和徒具形式的理念玩味。它的“真”,饱含生命丰富的信息,它是对生命的直接切入和肯定,也是面对虚无人生的东方式解读和书写。它是对生命最高意义的本真抵达和表现,是令人可把握可感觉的血肉生命之“本”。作者自谓,这是欲求缩短存在与表达之间的精神隔膜和心理距离的方式,不属于任何“流派”、“形式”和“主义”;它对所有花样翻新的时尚保持警觉和距离,只凝目于自身“空无”的精神圆融之境。人们会发现,“生命写真”的叙事法展示的镜像亦然真实得惊人:不用荒诞手法,所写事相自显荒诞;不用反讽手法,人物言行自现反讽;不采象征的形式,整部作品自具象征。作为一个现代人的黄翔所延续和承传的,是种族智慧的血脉。“大音稀声,大象无形。”东方大哲人老子如是说。“精神本身就是形式”,作家这一说法,表达了他对“形式”的独特体认和理解。
《自由之血》是诗人黄翔一口浩气呵出的另一个雄浑的生命。犹如“水量丰沛的大河”从他的精神胸腔中“夺路而出”。以血写真的笔触拉开了汪洋浩荡的语流,正如作者的《火神交响诗》、《大动脉》等诗篇的大气磅礴。凭着一股气,任性落笔、气到意到、意到语到,写完后不作匠心式修改,定稿与初稿相比变动不大。使这部长篇始终气势丰沛,与冷漠绝缘。令人感慨的是,这种“大气横流”、体现古代东方美学重要特征之“气”,在时下众多气息奄奄的今人身上,已气息全无!
黄翔的诗文写作从不马虎并习惯字斟句酌,却不视刻意雕琢和人为节制为艺术当然的美德。他没有那种说话含蓄态度谦恭的所谓君子姿态,他喜欢出击言语的重拳,抛掷语词的烈火,这种雄狮般抖擞搏斗的风格,表现在他的政论、文论中,往往令对手望而生畏。而在小说文本中,他的文字仍然着魔一般为沸溅的激情所摧动,那些纵横捭阖剑拔弩张的言说,或许会使习惯平和冷静的读者不知所措。《自由之血》遵循的,是宇宙生命本真的叙事,而非历史的“戏说”。通过《自由之血》,小说是什么,小说应当怎么写的问题又被重新提起。当作者质疑并试图摧毁古今小说的习见形式或深度模式,并身体力行的为他的独立于世的精神表达另辟蹊径、自行立“法”的时候,他已经走上了冒犯传统阅读心理的前台。他在文体界定上的标新立异,如行空天马般地率意驾车,在似无路径中辗出路径,其冒险难免不为习惯心理所排斥;整部作品的内含,百般感受和体验、虚的实的统统都随意布局和装点、穿插,任凭突发涌动的形象、事件、情节和内在意绪交相混流……会不会使遵循惯例者无可适从、心存疑惑而望而却步?
四 “精 神 大 述”
本书作者倡导的,是小说写作人文意义的“全景性”和精神表述的“全能性”,街头巷尾的“小人之说”成了汪洋恣肆的“精神大述”。不必作细致的文本分析,这部“江河浩荡”的“现代大说”是如此赤裸如此明白地叙说了一切: 在它那强大的整体感中,凸现的是个别人物、事物与景物的雕塑感。 肤浅的人会被它的肉感所吸引,另一些有心的读者会惊讶其中的诗化议论对现代生活的穿透力。也许,有的事件、有的场景、有的细节、有的人物,在人们细加凝视之时,会突然感到那是一个深渊……
曾有学人指出中国现当代文学作品想象力贫乏,与中国古典文学相比,缺少了阴间的一维,鬼魂的一维。在《自由之血》里出现的种种神秘异象:如天降蛙雨、蚯蚓铺地、蛇群报复、阴阳鱼沉浮等等,匪夷所思。这还不能仅仅从想象力向度理解,如果正视迄今为止人类的有限性,我们所见的神秘事物,未必不是未知的隐体世界那隐形宇宙生命的骤然显相。
很少有一部小说充满如此丰富坚实的思想,这是一部智慧之书,一部大气之作,一部“大诗”文本。它集中了对于这个民族的历史与现实的犀利洞见。这部作品的伟大,在于它以一个时代的最高意识,洞悉了这个世界的实质;他以先知的目光击穿了那个最黑暗的年代,以其无可争辩的典型化概括了一个民族半个世纪的历史运动;他以诗人的激情揭露了那一场对人性频加施暴的文革战争,展示了极权社会血光激荡的政治生活图像,揭发了权势结构中人异化为非人的可怖情景;他以荒野刁民和狼人的血性,激烈撕毁了充满蒙昧和欺诈的专制体制假面,他那挣脱囚笼的困兽般的犄角,径直触破笼罩亿万人众头顶的天罗地网。通过这部“大说”的沉瀚笔墨,作者向我们亮出了他置身其间的世纪生活画卷,雄浑有力地雕绘了现代社会的精神塑像。他以宏伟的规模、雄劲的笔触,对一个民族巨流演进的时代作了盛大而浩荡的全方位叙述;同时也刻绘了人类以个体自由为起点,以群体自由为归宿,以人性为本展开的理想蓝图。他以狂放不羁的宇宙生命之舞证明了另一种真理,另一种存在。风格雄伟凝重,气势波澜壮阔。一句话,他史诗般的对生命意识作了最肉感最饱满的全幅演示。
这种生命意识,在这部灵魂与肉体的骚乱史中,似乎推衍成了某种“泛诗化”的人生观:现代政治、哲学、宗教、艺术(绘画、音乐、书法、舞蹈、建筑、房舍、庭园)等等,我们面对的一切,都被他一无例外予以人化、诗化、梦化、性情化和生命“宇宙情绪”化了。作家倾心关注的,是鲜活的生命感,是红尘过客在虚无背景上的万千精神形态。无论是“小说”还是“大说”,在本书的种种叙说中,音诗的神采、梦象的花瓣不时闪烁;生命的精神活力与自由之光的锋芒,随处可见。
本书涉及事物的广阔与思考的丰富深刻,似乎使之不屑靠情节曲折取胜。在对专制社会与体制性人格畸形的犀利灼见上,作者堪称阅世老手。书中的人物,关系并不复杂,但所有人物背后的国民心态与操纵他们的意识形态却被缕刻得透入骨髓。围绕主人公血肉贲张的传奇经历出现的其他人物虽不很多,其一一剖视的描绘却惟妙惟肖、历历如见。
这是一种前人从未有过的方式对自己和同代人的往事叙述。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 书中所写“北斗七星”为中心的 “孤鹜沙龙”,那是红色体制下中国人隐态社会活动的一个剪影。
20 世纪六十、七十年代,中国偏远外省的贵阳市,被当时文化圈里的人称为“东方的弗罗伦萨”。乍一看,这说法未免夸张。然而,在那个“红海洋”泛滥整块大陆的文革之际,当一切所谓“封、资、修”文化意识及其典籍频遭灭顶之灾、荡然扫除,幅员辽阔的中国大地即使有一星孤岛敢以“弗罗伦萨”自命,并自觉体现弗罗伦萨的人类文化精神,我们也要惊讶它居然存在的奇迹!在《自由之血》里,潜伏在现代皇权鞭长莫及的社会底层,“东方弗罗伦萨”被形象化集中浓缩在一个叫做“孤鹜沙龙”的文化团体之中。
“孤鹜沙龙”实名“野鸭沙龙”,沙龙主人即当今中国大陆仍坚持“隐态写作”的自由作家哑默。本书作者另有一部纪实自传《喧嚣与寂寞》,如实地描述了野鸭沙龙当年真实的文化活动情形,可与《自由之血》中灵肉展览式的描绘互为参照。
在中国历史上,“野鸭沙龙”(孤鹜沙龙)与明末东林党、五四新月社等文化人社团,应该说其自由之血质是类同的。在文革时的中国大陆,这样的地下沙龙也许别处也有,但不会太多 , 迄今为止披露的材料也没有如此典型。这里不妨将后来蜚声学界的“白洋淀诗群”与之略作比较,其南北之别、城乡之别就不多说了。但在地域性意义上,“白群”虽处乡村,但靠近最大的政治中心北京,“野室”虽处城市,却在天高皇帝远的统治边缘;“白群”以诗歌活动为主,其成员多与新圣朝同步出生,且多为京都的高干子弟,“野室”则始终保持诗歌、艺术及思想政治的杂汇交流,成员多为旧王朝遗后,为新朝主流社会摒弃,却不放弃文化艺术的“残渣余孽”;“白群”是因文革初期上山下乡游离出主流意识,初尝“偷食禁果”之乐,其抗争与反叛的文化观念与社会思考还有待成熟,“野室”对主流社会思潮的叛离多早在“反右”政治运动之后,其最早或主要成员的自由意识甚至在建国之初即已萌发,与独裁体制专制意识形态的思想早已自觉分道扬镳;“白群”的诗歌文学活动,虽然频繁却相当松散;“野群”的艺术文化活动,却相当稳定集中而且定时举行。应该说,这两个团体,都在后来的岁月为中国大陆的文艺复兴作出了杰出贡献。“野鸭沙龙”推出诗人黄翔,以惊世骇俗的“火神交响诗”点燃了焚烧铁幕的第一把猛火,并树起中国大陆第一个独立性民间社团《启蒙》旗帜,直接撞开了新时期思想解放与新诗潮的闸门。“白洋淀诗群”紧随其后,以《今天》诗刊为阵地,鼓动起中国大陆新诗运动的狂潮。这两个随之解散的团体,其成员结局也截然有别:“白群”诗人及其联系紧密的北岛、江河、多多、芒克、根子、林莽、方含、依群等,先后浮出水面,走向为主流话语容纳的显态写作;《启蒙》社团主脑黄翔及同人虽力主倡扬“百科全书派”的人文精神,因其并不“朦胧”的抗争姿态,则很快被权力结构封禁掩埋。
作为当代中国人文思想的聚焦,“自由之血” 似乎以“隐态史观”提请人类学家、文化学家、历史学家、社会学家、心理学家和思想史家注意:潜隐在社会生活的表皮之下、底层之中的人事物象往往更能深刻地表现一个时代的精神实质。本书中种种非主流的“隐态”社会活动所凸现的“人”的生命情状,足以重新激活已逝岁月的真实面容。
注意这些反复出现的喻象、意象或形象:“围困的眼光”、“夹缝”与“螺丝钉”;“诗人”与“逃犯”;“狼”与“羊”;“流氓”与“宇宙情人”;“看不见的操纵者”与“血肉机器人”和“核桃式人格”等等,将有助于本书的读解。那是作者苦难人生痛苦感受和思考的产物。同时,在本书中频频出现有些说法和词语如:“逃”与“梦”;“流浪”与“漂泊”;“红色的黑暗”与“黑色的光明”等等,无一不是一个觉者与智者饱经磨难的结晶。 在一些章节,繁复的意象语词如激情的飓风,势不可挡地向读者倾泻而来。这时候,他弹奏的是惊风急雨般的铁板琵琶,急流汹涌席卷一切。另一些章节,他也吹奏悠远轻灵的长箫短笛,拂动迷朦草原下耀亮如银器的月光。
激情的语词背后是骚动的生命。坚定、倔强而又多维的文化品质,以及对人类迄今为止种种价值观念的质疑,使这部蕴藏丰厚的书如“精神天体”蓄满爆炸的能量。
在本书的背后,我们感到一个真实的人,一个灵肉颤动充满活力的人。这个人爱的是读书、写作、大自然、旅游、阳光般的青春少女,圆月朗照的山野和荒漠之夜,永远鲜活的生命与心灵的自由,还有他终生眷念的故国家园——它的历史、文化和生活,它的人群、土地和天空。
这部“大说”体现了东方文化的丰盛智慧:道家的生命自由观、儒家的社会人生观、佛家的超然精神等等,在《自由之血》中如此丰盈。它荡漾茶的清香、酒的浓烈、民间民俗文化亦真亦幻的神秘;其中对于艺术中的音乐、绘画、房舍、庭园、服饰、灯光、书法等精妙摹写,一一体现了东方文化、中华文化的根性遗传、优性遗传和特性遥传。东方式的性观念的开阔、性行为的率意与直接、性文化超“文化”的当下与激活,也通过本书主人公及其他人物,得到笔墨淋漓的本真展示。
这是一部使人类受益也为本民族争光的大书。
从这部书的雄伟风格,我们感到了一个举阳不起的时代雄强的人格支撑。我想知道,这部大气浩荡的长篇所充盛表现的生命旨趣、诗化色彩与梦幻之光,会不会激活我们全新的宇宙生命意识?拓展我们生存时空的视界?帮助我们打造新世纪重返血肉生命的自由人文精神和文化人格?
五 “人” 的 答 问
作为一部透视全生命的多主题之作,《自由之血》的中心主题同时渗透了别的主题,那是被一个种族麻木忘却濒临枯涩气绝的 自由 ;作者以饱满酣畅的笔墨重新书写它,蘸着的却是生命之血!
全书始终把人的确立置身在现代社会的政治、经济与文化大背景中,从反人性的独裁体制实施叛逃,并展开对人的不断追思。
指控一度弥漫华夏大地的红色黑暗,揭露一个古老民族在特定场境中的兽性游戏,在作者笔下表现得最为酣畅淋漓。我们看到,人的施虐性想象力在专制语境中如鱼得水,造成语词的暴虐狂欢。本书主人公高风及其同类因此异化为词语性的非人,随即在口诛笔伐中陷身于词语凌辱的雷霆暴雨中:黑五类、劳改犯、劳教分子、关管杀分子、四类分子、专政对象、社会渣滓、牛鬼蛇神、残渣余孳……打倒、斗倒、扫除、铲除、消灭、批倒、批垮、批臭、打翻在地,再踏上千万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其他人怎么样呢?盲从、迷信、因了一波又一波的运动,最终如推骨牌一般逐一挨整!要么自暴自弃、要么颤颤惊惊;与施暴施虐的人一起,统统成为投进专制绞肉机中会说话的人畜!这种集主子奴才于一身,合凶残与怯弱于一体的“体制动物”,使人不禁要想起尼采那句刻薄的咒语:“这世界充满了那些应当被劝说去死的人。”
对某些事物持激烈态度,那是伟大人格的表征。《自由之血》的主人公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滚滚红潮中咆哮独战,以被迫成为疯兽的力量捍卫了被糟践得一塌糊涂的人性尊严,集中体现了一代觉醒者的声音,有力地护持了世间的真理和人类的公正、道义等普遍价值,强烈彰显了中国知识精英被剥夺殆尽的文化良知与自由精神,顽强地重塑了一个种族数千年并不自觉的独立个性。没有这种哪怕“与风车作战”的东方唐吉柯德式人物,没有这种反专制反奴役反迫害反暴虐反控制反皇权反主流的“黑太阳”精神,只是一味的软弱、妥协、“低调”、“现实”、“识时务”、老滑世故、趋炎附势,不以拒绝诚实为耻,反以推销谎言为荣,甚至自甘堕落、成为助纣为虐的打手和帮凶,试问:一个种族世代“承传”数千年绵延不绝的普遍的奴性何时绝迹?!
但《自由之血》并未满足于描写什么是人或非人,什么是人性或反人性,围绕“人”的命题,面对 “我是谁?”“人是什么?”“人应该有什么?”“人类向何处去?”这些世世代代的一再提问,而是跳出人类文化理念和人为观念形态的窠臼、直接述说活在当下的有血有肉之“人”:把人、魔、鬼、兽、妖、神、仙、佛等等自身已有的和可能有的特性,认定为人我合一之宇宙生命的综合特征。他认为,这些特征在我们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同时存在。世间没有绝对完善的人,也没有绝对不完善的人。人身上可能什么都有。人本身可能什么都是。由此,作者探讨了“作为生命现象的人”即完全“宇宙情绪”地生活的无毛两脚动物,和“人的可能走向”,他们将摆脱迄今为止人类制定的种种束缚生命的教条和规范,视活着就是一次面向宇宙的生命自由书写。人类是否有这种“宇宙地存在”的生命可能性,这也许很难说。但作者似乎想走得更远些,为的是给“人”尽可能划量更宽阔得多的存在空间,从而对无始无终的“人”的终极来去,继续作不无绝望的怀疑与追问。
六 情 绪 哲 学
以“情绪”的满溢只身冲击一统天下的极权神话,他的行动像他的思想一样突如其来地产生,冥冥之中似乎受支配于一种几近盲目的神秘力量,这就是“情绪”,生命宇宙情绪。情绪是他的造物主,情绪造就了他的思想、行为与作为,情绪也造就了他的伟大诗章,造就了他气势凌厉摧枯拉朽的论战文字。他的情绪就是他人生的原动力,是他的魅力和活力的本源。情绪直觉往往使他的行动充满抓住历史时机的灵感,带了即兴创造,即兴发挥的灵性,演出震天撼地的历史事件。但有时也不免因“情绪”变幻不定的驱使,不经意地造成以卵击石的人间悲喜剧。前者以 1978 年10 月他发动主演的“启蒙运动”最为典型,1986 年的“中国诗歌天体星团”则为后者提供了例证。同为情绪所为,效应全然两样。前者虽遭封杀,却打开了时代思潮的闸门;一把霹雳火,如今仍四处冒烟。后者那情绪的随机性突发的“爆炸”的冲动,其面对社会暴虐的喜剧的行为方式,导致的却是星体诗人悲剧性的群体湮灭。也许,“情绪”是宇宙生命深层难解的神秘,它断然拒绝社会功利的浅层认知。
当一个时代以神圣的主义、伟大的思想宣称历史与社会发展的必然性和规律性,断言个人非黑即白而必须以“斗”来加以改造的阶级决定论风行整块大陆之时,本书作者却无时无刻不在体悟自身情绪骚动的非理性,作为社会动荡的目击者,他也发现了生命选择的偶然性、人的言说与行为的随机性。他无时不感到大千世界万事万物瞬息不定、变动不息的“情绪”信息。他似乎有了某种独自与宇宙之道双向互动的交流的特权,“语默动静、行住坐卧、一举一动、举手投足无不接收和释放出生命的本义和自然的禅悟”。这就是“情绪”,这种随机突发并非狭隘心理学意义上的宇宙生命情绪,最终演绎成他富于个性特征的诗化生命颖悟,并由此逐渐形成了他取之于这个时代的深邃智慧:情绪哲学。
情绪哲学是宇宙生命的深层奥义。它视每一个生命个体与个体互为个体,但并不妨碍任何一个自行独立的生命个体的自然、自在与自由。情绪哲学是诗化人生哲学,它试图以诗的直觉揭示和解读文学写作、艺术创造、乃至虚妄人生万千幻象的奥秘,呈现宇宙生命最终的本义和最高的价值,因而极富诗性理想,却并不意味着它拥有精神的绝对自足与完美。或许,它只是观照宇宙人生的一种视觉、一种方式。面对无奈的人生,它也许是一柄危险的双刃剑,锋利的剑刃其利其弊因人而异,既能克敌也会自伤。站在高峻的峰巅可眺望最壮丽的日出,也隐藏着失足坠崖的危险。它是内在生命的高峰体验,也是宇宙人生的精神静观。对它普遍认同和欢迎的,将是未受到世俗社会污染和异化的心灵;而政治、经济、道德、法律等方面由来已久的思想观念,则是它有形和无形的重重阻力,使它难于为教义驯化的人群接受或付诸功利的社会实践。但情绪哲学作为一种宇宙生命精神形态,它所表现的 “语言的随机性、自我的随机性和团体的随机性”,有似西方的“反讽哲学”, 在当今世界似乎正方兴未艾,有着渗透整个社会肌体和人类心灵的不可摧毁的生命力。
情绪哲学也即生命哲学或灵魂哲学、混沌哲学和“虚无”哲学,听从生命的天然感应与自由颖悟随机释发,是这种哲学的基本特征。情绪哲学使哲学消融并包孕于诗学,是当代具有诗化倾向的哲学,它像当今世界许多哲学(比如存在主义)一样,使自己寄身于文学艺术等诸多形态之中。它那放荡宇宙形骸的生命性质,可视为东方人挑衅虚无填充虚无的特异精神方式。
《自由之血》是情绪哲学形象丰满的一次公演,它填补了中国现当代文学缺乏哲学意蕴包含和支撑的空白,并向世人贡献了一位有自己成熟哲学思想的中国现代作家。
以生命为本的情绪哲学,能否推衍为未来人类全新的情绪文化景观?以实现人类社会个性活跃的多元共生,返朴归真的自然任性和本真意义上的自由人生?是《自由之血》一书留给我们的价值疑问和有待解答的课题。
七 “全 人” 裂 视
本书作者在自我描述时有一个说法:多棱面的自我运动体。《自由之血》中的主人公高风,大致可以由此去观照,把握。
这部半自传体长篇中的“灵”的形象、“肉”的形象、“淫”的形象、“强”的形象、“弱”的形象和“逃”的形象,叠合为“高风”的“全人”形象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中,这在很大程度上也是作者的自画像。这个“灵”者、 “肉”者、“淫”者、“强”者、“弱”者和“逃”者,宣称“一个人就是一个集团”,“一个人就是一场运动”,由此可见其“全人”内涵:一个人就是整一的自由的全体,一个人就是自足的生命世界和意志,一个人就以个体的方式折射出民族精神深处癫狂而自由的灵魂!
何谓“全人”?人神鬼兽兼具、灵肉多棱多角者高风是也。
我们看到,高风总是与他的时代形同陌路,常常孤绝独处。从童年到晚年,歧视、敌意、摧残与蹂躏追逐了他整整一生。在专制暴虐下,他是沉默的牲畜,被狠狠抽打得团团乱转的陀螺。这是终生受禁、终生绝路的逃犯、一个受到“不流血的处决”的被处决者,一块如同已死的生者的“活着的墓碑”。苦役与囚禁,仿佛成了他习以为常的人生驿站。同时,他又是人,最本真的人,而且是最纯粹的诗人,醉心于思考与写作的精神创造者。与“体制中人”纷纷异化为非人相比较,“高风”使自己从非人转化为人,升华成为诗人,这是一个奇迹!这颗粪土中的钻石,原本将永久地被视为异类,终其一生陷身泥涂。这个人从红色黑暗的深渊中升起,复从深不可测的精神星空跌落尘埃。这是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树,它愈是四向舒展其形体和精神活动的空间,也愈向黑暗污浊的地底伸展庞杂根系的肉感吸盘。大悲大喜、大哭大恸、大开大阖、大起大落。肉体和精神的暴虐轮番地抽打着他,极权政治与开放经济对他施行双重夹击,在上世纪 60 -80 年代政治专制的岁月,他是被疯狂追逐得咆哮反扑的野兽;在90 年代中国大陆的市场经济崛起之时,他依然被冷冷晾在一边。所有这些,都激起他莫名的惆怅与绝望,使他以灵肉涂抹的诗文施行唯一的也是脆弱的孤立无援的反击。高风这一与众不同的命运,演绎为他一生惶恐不安的对社会现实的不断抗争与叛逃。
好在他从不退却,他内在的生命力足以支撑他的精神抗衡。本然的情绪冲动使他处处碰壁,险不自胜,而其命定的运数却又使他神奇地逢凶化吉。受够了苦难,他竟没有学会仇恨。对于施加迫害于他的人们,他由积怨而释怨,由释怨而怜悯、乃至渴望“以和为贵”的和解,终归对世界和人类心怀宽容。这个历尽磨难的人,女作家北明为之感慨:“不是为他面对压迫表现的不屈不挠的反抗,却是为他在人生屡屡重创和搏斗中竟肌体没有伤口,心中没有创痕,眼睛没有变色,手上没有自卫的武器,他的感觉完全没有变形。”这是一个多重意义上的体制受害者,也是一个赤足裸身的伊甸园中的初人。有时,他也会幽默地捉弄对手,却多半是自我解嘲。然而,对于丧失了人的尊严的奴性,他却表现出异乎寻常的轻蔑。他从没学会冷漠邪恶,也从未对生活无动于衷。他的本真纯粹的自然天性,他的动荡不宁的自在灵魂,使他似乎有永不疲乏的生命活力;他对诗歌的天赋,他对精神创造的钟爱与激情,令他始终敌视非人的制约和规矩;他的诗人气质,他的梦幻般的人生理想,使他永远视自己为“诗化梦人”。对他来说,活着就是不断地神游梦中,生活就是梦,生存就是日复一日的梦的延伸。最为执着最难割舍的梦,成了《自由之血》着墨最多、变换频繁的意象之一。真正的诗人乐于与爱与欢乐为伍:永远的童心、永远的诗心、永远的梦幻,永远与老于世故绝缘,哪怕不断被世俗社会摆布凌辱。生命的幸福和欢乐就是道德的最高准绳,就是人活着的理由和依据。这似乎使他在孩子、少女和大自然面前显得可爱可亲,我们若是在他的所有业迹上印上一行文字——“活着就是抓紧每一个生存的刹那”——想必会表达他对生命的珍视。
他是一个独唱者,在那样的时代,他反叛了蒙昧、愚蠢、泯灭独立个性和自由精神的群体合唱。而为他所质疑、指控和蔑视的那种 “合唱”,至今仍未在华夏大地上消失。
他不是组织者,也很难说他是合格的“领导者”。然而对于那些以突发性、随机性、松散性和行为主义的诗歌书写和表达方式为特征的青春组合——如他参予其中的“启蒙”和“诗歌天体星团”,他却是灵魂。他是它的原动力,他给它注入思想、活性与激情,激发它的生气,带领它的参与者投入野性颠狂和精神纵欲的奇险体验。
他是一个发现者。在专制体制极致化的金字塔等级结构中,他发现了每一层级、每个单位直至每一个体都自下而上地臣服并信奉上一层级,全都木偶般听命于一个尖端的牵线操纵者。由此揭露了人成为非人的荒谬性:人们对奴役已习以为常,浑然不觉甚至以互相监督和自我监督而自觉取缔自身应有的自由,并以此视为人生圭臬而自以为是、而津津乐道。
他是一个思考者。从自我生命体验出发,他思考了现行体制塑料加工般制造“血肉机器人”的根源。他呼唤一种公平、合理、规范的社会分工、竞争和自由选择,这是人类迄今为止尚未解决的生存梦想。他的思考围绕人的生命本身,凡与生命相违的,也必与他格格不入。
他也是一个行动者。“存在就是思考和行动。”他这样写,同时也身体力行。区别于他的同代精英们要么想而不说,或是说而不做,他那情绪生命的非凡行动可说是中国传统哲学知行合一的诗化实践。这种诗化行为主义类似法国人“热衷于戏剧化效果”,总试图“给历史以戏剧性的光彩”(爱默生语)。搞“启蒙”、在王府井街头狂啸怒吼地朗诵;加盟“崛起的一代”,向整个中国诗坛及其偶像艾青叫战;率领“中国诗歌天体星团”冲进首都五所高校以肢体语言和行为主义的书写方式现场表演“诗歌大爆炸”,无不充满戏剧性。
他似乎竭力要通过释放“情绪”复苏人的本色。哪里有刺激,哪里即家园。他的生活那样多变、多样和多彩,似乎比同代人更显得丰富、宽广、奇异。他是真正的玩家,肉欲的魔鬼,他的时代的颠狂病患者。在文学史上,以欺诈、猥亵、淫欲与惊人的坦率著称,“以他人的愚蠢为财富”的卡萨诺瓦是独一无二的。“我疯狂地爱过女人”,他说,“但和她们相比我更爱自由。”以“逃”的姿态解构虚妄人生的高风,亦可作如是观。在将音乐、绘画、诗歌、演唱作为性激素看待和运用上,他和他的那些朋友们没多大区别。然而他又使凡俗的生活充满诗意的氛围与梦幻的光晕,这使他“能从哪怕最不正当的事件中体面地全身而退”;事件的始作俑者是他,事件在他身上涌起漩涡,喷出火焰,带来温暖与欢乐;别人只是这些事件的反光,或不自主地为其裹挟。他通过事件激活追随者的生命力与创造力——这恐怕就是天才人物的性格力量。
但“高风”并非常人所乐于称道的“道德感”和“责任感”意义上的英雄。 罪恶与纯洁同样地摆布这个肉体。 这个敢于猥亵天地的人,视生命为非道德的存在。 他不是一个为群体世俗社会理念而结党者,他信奉的是个体生命的自由!“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他只是一个宇宙情绪的丰富的展示者,他只向他面对的一切多元并存地展示他的宇宙生命。他所展示的是一个本真的人灵与肉的多样性、丰富性、崇高与卑琐兼而有之的真实性。他的写作是生命情绪的自然宣泄,他的作品虽逃不脱虚无的抹拭,却是对人的自由与可能性的追逐和启迪。
这个“眼睛因渴盼自由而刺瞎”的狂人,浑身喷涌的肉欲性与精神性堪与西方强劲人格相映照,却非西方文化的复制摹写。高风那种个体生命的自由放任,虽在缺血少钙的体制人中至为罕见,却在东方文化、中华文化中古已有之。或许是一种反叛传统的隔代遗传、返祖遗传和单脉独传——如遗世独立者阮籍、稽康等魏晋士子的狂傲不逊,张旭、怀素等狂草人格的疯颠无羁,郑板桥、唐寅等人的任性放达,而今脱颖而出传到当代这个名叫“高风”的人身上,似乎表现得更立体和饱满——从而展现出当今文化英雄的人格魅力。
《自由之血》是这头困兽与时代肉博的希望、失望和绝望的记录。伟大人物如果不是引领潮流的人,那么反过来,敢于逆流而动而拚尽全力也会证明自己对抗时代潮流的伟大。这是孤独怒吼在思想荒原的狮子,只身“与巨龙争强斗胜”,他称得上当之无愧的英雄。从因果论的普遍规律角度去看,任何一种强大的社会势能,不仅会带动大批的随波逐流者,也必定出现它的忤逆者、反抗者、叛逃者甚至会产生它的掘墓人。当超级红太阳天神一般在天安门广场君临天下,只手遮天之际,一颗“超级黑太阳”作为它的精神对头,已在边远省城贵阳市不为人知的一个角落、一所废弃的天主堂顶楼悄然诞生。
顺应时代或反抗时代,都能产生伟构杰作;伟大诗人要么是时代风气的倡导者,要么是时代风气的抗争者。回望中国大陆被红太阳烤焦烧红的年代,敢于反叛与抗争的几乎绝无仅有!文革初期,当中国的天才诗人食指犹然歌唱“金光灿烂”的“毛主席像章”和红卫兵“洗白的军装”时,《野兽》、《白骨》和《火炬之歌》已经发出了“从死中觉醒”的咆哮和呐喊。那种野兽般洞见黑暗,感应未来的先知之声,那绝对遭致杀头的吓死人的话,今天已被公认为那个时代的唯一真理。读《自由之血》,人们将看到对上述情景和思想的充分演释。
天才的产生谈何容易。 勃兰兑斯说:“只有当某一群体中所有的人都在为个别伟大人物的出现而不断工作……我们才算是进入了一种文化状态。反过来说,怎样的状态距离文化最远呢?那就是,所有的人都聚集一道,起劲地抵制伟大人物的出现。” 在人类的天才史中,多少天才在逃避一场场灾难凭空而降的霹雳,种种痛苦纷至沓来的穷追不舍?逃而无处可逃,那便是天才的天赐命运!—— 从种种困境、苦境、恶境、险境中 不断出逃的“高风”亦然如此。 按照勃兰兑斯的观点,“天才们好像只能从三四千万人中分馏出来”,“挪威的易卜生,比利时的梅特林克等都只是一些例外。为了他们的出现,这些小集群们已经为文化贡献了自己最大力量。”这使我们十分感慨, 当几代人共同向一个孤家寡人俯首,整个东方民族几乎付出了十数亿人“死亡”的代价,才换得一个人全面的反叛、彻底的独立!
作为“全人”的高风是完整的。这是一种具有个体特征的自我完整,但并不意味着他已囊括了人的一切。全人不应仅有一个模子,全人也可以是各各相异和个性纷呈的。人未必都能作灵肉恣意的全人,也没有必要都去作一个全人。从某种意义上说,作一个片面人(只要是人!)又有何不可?也许,某些大人物如康德、黑格尔、荷尔德林、尼采等,由于太重抽象人生的思想与精神,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片面的。
主导高风的性格是骚乱与躁动,同时也有某种澄澈的内敛与宁静渗透其中,那种似乎早已失踪的世外桃源式的隐逸人生,是他骚动不宁的一生最大的梦想。
作者通过高风向人们作了自由生活的某种暗示,不过,本书所展示的这个人的标本却未必是供人学习的范本。这是一个可观、可叹、可赞、可敬的人,也不无世俗伦理意义上的“可耻”与“可鄙”,清雅与鄙俗兼具。“全人”并非完人,他提供了心智的启迪,却未必要你亦步亦趋。“全人”给人们的启示,应远远大于人们对它的拙劣效仿。《自由之血》以灵肉生命展示的,是一部启示录,不是教科书。
迄今为止,我所谈到的这个人依然在我的不断认识不断思索之中,我曾近距离地观察过他,并有机会长时间与他交换对他和他的作品的看法,对他进行文字和活人的双重阅读,这并不意味着我已经彻底清楚了这个对象。这个犹然旋转不息的多棱面运动体,并不是仅供我一人研究的,他正向一切有心人呼吁沟通和理解。不管他是“高风”,抑或还是“黄翔”,这都无所谓。重要的是,我们所要面对的是一个人——天空下一个执著追求并拥有生命辽阔自由的人……
2002 年12 月30 日初稿
2003 年1 月10 日午夜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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