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圣山》
袁红冰
第九章
那天在西宁与珠牡告别后,白帆就开始了徒步走向格尔木的旅程。
已经四月中旬了,青海高原上却还没有飘起翠绿的春意,荒野间沙石裸露,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褐色,那似乎是坚硬的死亡的色彩;远处连绵不断的山峰之上的冰雪却失去了冬季里那种荧光流荡的蓝白色神韵,变成贫血般的灰白色。白帆怀着荒凉的心绪走进荒凉的旷野。他就是要在这重叠的荒凉中,让对于珠牡的回忆艳丽如花地呈现出来 —— 心境和景色越荒凉,回忆便会越艳丽。
白帆极度厌恶共产党官僚集团用以实行思想专制的唯物主义。在他看来,这种以物性为王者,甚至将生命的本质确定为物性的哲学,乃是对生命的最粗俗、下流、浅薄的理解,是一种属于无赖汉的理解。但是,他的哲学原野上,也没有神灵的圣乐在飘荡,他是一个无神论者。他的哲学的绝对价值,只表现为创造了人类自由命运的超越宿命的意志,而在自由精神的意境中燃烧的审美激情,则是他高傲的心崇拜的哲学图腾。
可是,珠牡那仿佛从迷茫的浓雾后面注视世界的黑玉般的眼睛,以及眼睛里那种明澈的茫然;她苍白得像死去的圣火一样炫目的美丽的身体;那个性独特的身体气息 —— 荒凉,又有一种妖冶的裸露感,所有这一切都使白帆的回忆沉迷地漫步在神秘的宗教般的意境里,而珠牡那重叠着无数锐利刀痕的手臂每次从回忆中呈现出来时,白帆就会情不自禁地产生想要亲吻那些伤痕的冲动。尽管他并不清楚珠牡的痛苦的具体内容,但是,他相信那痛苦一定属于洁净的心灵。 “ 在人性普遍物化的时代,在人们的欢乐变得很肮脏,痛苦变得很迟钝的时代,还能如此真诚地痛苦,还拥有必须用利刃与之搏斗的痛苦,这样的心灵必定是高贵而纯洁的。 ” 白帆这样想,不过,他又感到,属于珠牡的纯洁,对于他,一个超越宗教的灵魂,只是一种遥远的美,而且只能是。
有人为了安慰残余的生命而回忆;有人试图从回忆中找到遗失在时间中的生命;有人因为思念而回忆;有人为了将幸福或者仇恨雕刻在心上而回忆,白帆对珠牡的回忆则是想要埋葬情感 —— 将珠牡所激发起的情感埋葬在自己心的深处。
埋葬情感比埋葬生命需要更多的时间,白帆要让从西宁到格尔木的千里旅途成为在心中安葬那片金叶般情感的过程,而日日夜夜对珠牡的回忆,如同不停的荒野之风般的回忆,则是献给那片情感的安魂曲。白帆之所以不得不以心作情感的墓地,是因为珠牡流光溢彩地触动了他的心 —— 以汉族女人缺少的某种真实,比艳美、华丽的情欲更具生命质感的灵魂的真实,触动了他的心;他之所以必须埋葬,是因为崛起在珠牡生命中的痛苦与他的命运无关,而他的爱恋将会伤害、摧残那高贵的痛苦 —— 巨大而高贵的痛苦往往会成为生命的圣物,从痛苦中伸展出的命运逻辑则会成为一种宿命。
十多天后的一个黄昏,像衰老乞丐的梦境一样破败的格尔木从漫天枯黄的风沙中浮现出来,进入白帆荒凉的视野。他伫足于一座小山岗上,望着前面那座荒僻的小城,坚硬地对自己的心说: “ 就让这里成为回忆的终点,从此之后不再想起她。 ”
白帆在格尔木城边随便找了一个伊斯兰教徒开的小店住下。当天夜里,白帆睡得很沉,像一块黑色的石头。第二天清晨,他便大步向风沙弥漫的西北方走去,那是通往新疆的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的方向。整个上午,白帆都没有回顾南方,只因为他已经决定不再想起珠牡,而南方是她的故乡西藏高原 —— 在白帆的生命中有一种炽烈的执着,也有一种果决的潇洒。
然而,中午时分,身后空中传来一声凄厉的鹰啸却使白帆停下了脚步。在心的悸动中,他觉得那在荒凉的情调中划出殷红血痕的鹰啸仿佛是一种命运的召唤。于是,他转回了身体。一只金羽的巨鹰正飞向南方。南边的天空中郁积着铅灰色的云层,西藏高原铁黑色的轮廓以浩荡的气势在云层之上隐隐呈现出来。
白帆的长发随突然变得更加强烈的风狂乱地飘舞起来,像燃烧的黑色梦境,同时,他的心中涌起了一种感觉:那高踞于云端的西藏高原是一座圣火熄灭的、古老的生命祭坛,而金色的圣火熄灭之后,只有万里悲怆犹如铅灰色的万里云烟弥漫在祭坛上,即使是千年时间的狂风,也吹不散那浩荡的悲怆。
白帆的身体突然震撼了一下,他的心被一种比太阳更炽烈地闪烁了瞬间的愿望击中了 —— 他想要理解那属于熄灭了的金色圣火的悲怆。而对于关心灵魂的生命,圣洁的悲怆往往比辉煌的欢悦更具魅力。
白帆迫使自己僵硬地转回身体,重新向西北方,塔克拉玛干大沙漠走去。同时,他在心中机械地重复着一句话: “ 我要让灵魂沐浴在死亡之海中。 ” 此刻,白帆强迫自己拒绝西藏高原的诱惑,只有一个简单的原因:他一向把信守诺言,包括对自己的承诺,作为男人的基本道德之一。
这天夜里,白帆投宿于公路边的一家旅店。用一瓶烈酒烧毁了烦乱的情绪之后,他才进入不安的梦境,无声地翻腾涌动着铅灰色云雾的梦境。黎明之前,梦境中的云雾消散了,呈现出一片蓝宝石色的艳丽的天空;一位藏族少女的眼睛在蓝天的高远处深深地向他凝注。这位少女的眼睛也是黑的,但比珠牡的眼睛更纯澈。白帆觉得,少女的眼睛像是用晶蓝的雪水河波涛洗净的黑火焰:炽烈、纯洁,闪耀着灿烂而神秘的柔情。忽然,少女的眼角涌溢出嫣红的血,白帆听到那丰盈的血滴垂落在岩石上,破碎为灼热的低语: “ 来吧,我不愿在寂寞中死去。你看,那寂寞将惨白的牛骨都冻裂了……来吧,让我眼睛里的黑火焰灼伤闪亮的刀锋和你的心,然后成为诗或者悲歌……。 ”
白帆惊醒了。他发现自己的右手正紧捂在左胸上,而心感到焚烧般的疼痛。但那疼痛是华美的,值得用英雄的血来为之沐浴。白帆静静地体验着那种疼痛感,而他在黑暗中呈现出青铜色的眼睛凝注着陡峭崛起的思想: “ 走上西藏高原,走上那圣火熄灭的祭坛,到那圣洁的悲怆如千年不停的风飘荡的荒野中去 —— 去寻找高于物欲的心,去寻找依然爱恋精神的灵魂,去寻找高贵、纯洁、真实的生命……去寻找金色圣火的遗嘱。 ”
英雄男儿的心可以为烈酒沉醉,可以为美女沉醉,此时,白帆又发现,崛起于云端的高原也有令人沉醉的魅力,而且那种沉醉更深沉、更痴迷、更接近人的灵魂 —— 他走上格尔木南方的青藏高原已经大约有一个星期了,许多人为之恐惧的因高原缺氧而产生的精神症状,却使他感到惊喜,他把缺氧的精神反应称为 “ 高原醉 ” ,并心驰神迷地体验那种高于烈酒和美女的沉醉。在这种沉醉中,空间倾斜了,时间有时如同河道被山崩截断的大江般倒流;有时像荒野上的奔鹿在跳跃中奔行;有时又宛似阴云郁集的高山之巅那苍白的雪,失去了流逝的特性。在这种沉醉感中,白帆的意识变成野火过后的荒原,一切理性都被净化为虚无,只有那些坚硬如岩石的感触还裸露在荒原上,像风蚀的情感的墓碑。
隆起在空中的铁灰色旷野间弥漫着灰白的雾气,黑蓝色的云层从雾气中隐隐浮现出来。铅黑色的群峰的轮廓好像是雕刻在云层间的峻峭、陡急的雷电的遗迹。走上西藏高原的最初一段时日,白帆整日都行进在低垂的阴云和铁灰色的大地之间,而登上久已被废弃的荒蛮祭坛的感觉则越来越强烈:那高耸云际的祭坛上供奉着某种高于尘世的精神和一种浩荡的真实。那种精神令人战栗,又使人肃穆,并由于被万年不散云雾隔绝在远离尘世的高原而成为高远的神秘。白帆还不能真正理解那种神秘的精神,但却在第一个感触中,就透过那没有被现代社会的喧嚣所污染的纯洁的寂静,爱上了属于高原的真实。那种真实虽然荒蛮,虽然比死亡更沉默,但它却似乎有超越生命的灵性,它能给那些由于人心的虚伪而痛苦的灵魂以坚硬的安慰,坚硬得能在铁石上刻出火焰的痕迹。
白帆疯狂地搂抱住了裸露出地面的土红色的岩石,撕开胸前的衣服,让灼热的胸膛紧贴在冰冷的石棱上 —— 他这样做只为了更真切地体验那真实。当锐利的石棱陷入他的肌肤,而殷红的疼痛感缠绕在他峻峭的心上时,他却放声痛哭了。他为自己只能体验到属于岩石的真实,不能紧搂住真实的人性而泪如暴雨倾泻。
不知在铁铸般的阴云下度过了多少时日,白帆开始怀念太阳了。他走上岩石破裂的山峰,那雄伟的山体仿佛是刻在黑色铁板上的,有一种冷峻的坚硬感。白帆就踏在那种冷峻的坚硬感之巅,向远方峭立的阴云发出野性如狂的长啸;他相信,苍穹能听懂他吼啸中对太阳的渴慕。
似乎是白帆的长啸化作狂暴的风,撕裂了铅灰色云层。在那如灰白色怒涛般涌动翻滚的云雾之上,呈现出一片闪耀着阳光神韵的、艳丽的蓝天,而白得令人心悸的雪峰就崛起在那片高渺、纯净的蓝天中,像是一个峻峭而又辽远的圣迹。
少年时,白帆几乎每个傍晚都要如痴如醉地注视内蒙古高原的落日,直到日球被地平线遮断。那里落日的色彩每天都不同。有时殷红如猛兽之血,有时金色灿烂,有时呈现出令人悲哀的深紫色,有时像是用青铜铸成的,偶尔也会苍白,仿佛覆盖着白雪。内蒙古高原上落日的意境也时时变幻:有时深红的日球会沐浴在白茫茫的云海中;有时仿佛黄金铸成的太阳会在翠绿的白桦林或者深深的野草丛中燃烧;有时野火般的落日会黯然神伤地熄灭在灰蓝色的暮雾深处;有时落日犹如烧红的岩石悲壮地在坚硬的地平线上撞碎 —— 破碎为苍茫、迷蒙的晚霞。
从少年时起,白帆对于落日便有着深刻的属于灵魂的依恋。正是日球沉落后呈现出的空洞的黑暗,使他领悟了生命虚无的宿命;正是从日球沉落前那姿态万千、风情无限的美色中,他创造出 “ 美丽的凋残 ” 的哲学命题 —— 以高贵而美丽的死将生命雕刻为意义;以审美激情的瞬间的灿烂华美取得蔑视永恒物性的精神权利。
此刻,他急切地等待着属于西藏高原的落日,他试图从这里的落日中获取能够超越自己过去的哲学之美。然而,西藏高原的落日却让他失望了 —— 日球越接近地平线便越炽烈,天空都仿佛要被烧焦了似得隐隐现出黑蓝色,但太阳却是炫目的苍白 —— 炽烈到极致,炫目到极致时,竟是如此令人心寒的苍白,如此荒凉的苍白。不过,夕照中的雪山却流荡起金色灿烂的光波。
白帆直视着苍白而炽烈的日球,眼前只有一片熊熊燃烧的黑暗,看不到任何思想灵感的华彩。然而,他并没有鄙视那苍白的落日,因为,他不能鄙视炽烈,不能鄙视圣洁,哪怕是苍白的炽烈和圣洁。
“ 这里的落日不相信 ‘ 美丽凋残 ’ 的哲理。噢,是苍白的落日使生命轮回的观念成为这里人们心中长明的灯盏。死既然是轮回中的一个环节,而不是命运的终结,哲学就没有必要将落日和死亡的概念雕成华丽,雕成秀美,雕成神韵无限的丰饶。是的,我不喜欢苍白的落日,可我似乎应当尊敬它,它虽然苍白,却将雪山映成金色,就像净洁的死亡能使再生的灵魂高贵……。 ” 这些思想如同晶蓝的星光在白帆眼前因直视落日而涌起的黑暗中闪烁。日球沉落了,眼前燃烧的黑暗消逝了,思想的星光也随之陨落。
荒凉的原野覆盖上了一层生锈的铁甲似的暗淡的黑色;从漫长地平线下涌起的仿佛落满时间风尘的暗红的雾,使西方天际呈现出凝重而又妖艳的情调,凝重得像凋谢的火焰,妖艳的如美少女为痴迷的爱情飘洒的血;西北方的一列雪峰在红雾的映衬下流光溢彩,那雄伟山体上纯洁的白雪似乎要灿烂地燃烧起来;雪峰旁的空中,飘拂着几片云,有的像金色的羽毛,有的像银子铸成的莲花,而郁积在一座莹光流荡的雪峰之巅的云团则是深红色的,宛似火焰的王冠;越来越浓郁的深蓝色使天空显得深远而神秘,像是一个关于生命或者死亡的神圣的隐喻。
在那从未留下过人迹的纯净的沉寂中,白帆久久地遥望西方天际,他变得悲凉了,心中只有一片灰蓝色的苍茫的意绪,没有任何思想。似乎荒野上的景致比思想更接近灵魂,似乎那荒野之美本身就是思想,就是真理。
不知哪一天,不知是清晨,还是傍晚,荒野中出现了一座游牧者的孤独的帐篷。白帆觉得,那黑色的帐篷像一片污迹,弄脏了纯粹的人迹之外的自然,而荒野似乎也因此一下子变得不真实了。在 “ 高原醉 ” 使意识省略了一系列细节之后,白帆已经进入帐篷,与一个藏族汉子在牦牛毛织成的垫子上相向而坐了。
藏族汉子被炽烈的阳光烧成黑色的脸上,极具立体感地雕刻着强悍、粗豪的情态;灰豹皮的帽子下垂落的长发纠结在一起,像是浓密粗硬的兽毛;在嚼碎坚硬的牦牛肉干时,他露出了狼一般惨白的牙齿。白帆从背袋中取出最后一瓶烈酒,咬碎瓶盖,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将酒瓶递向藏族汉子。那个汉子把皮肤粗糙的巨大手掌上的油污,在羊皮衣的胸襟前抹了一下,神态郑重地接过酒瓶。显然,在荒野间很难得到这种烈性美酒,当一口气将大半瓶酒倒进嘴里之后,他铁黑色的面容突然裸露出辉煌的笑意,就像被金色阳光照亮的一片铁褐色的荒原。
一瓶烈酒很快就喝完了,藏族汉子不往白帆和自己的木碗中倾倒青稞酒。最初,他们试图用声音进行信息交流,但由于语言完全不通,他们很快就放弃了这种努力,并开始通过逼近地注视对方的眼睛来实现互相理解 —— 他们端起木碗痛饮青稞酒时,身体陡峭地后仰;放下木碗时身体又急切地前倾,以致两人的额头都碰撞在一起,并在这种姿势中互相直视对方眼睛,让自己炯炯闪烁的目光锐利地刺入对方眼睛的深处。
白帆从藏族汉子那猛兽般的眼睛里看到了生动的善意,那善意像阳光中的雪峰一样洁白、纯澈,像茫茫的云海般浩荡。面对那猛兽眼睛中至纯至大的善意,铁铸的心都会变得柔软,是那种被烧红的铁块的柔软。白帆的目光在燃烧,灵魂中却涌起银色的泪涛 —— 不是由于体验到那个藏族汉子的善意,而是因为一种更令他激动的感触:他终于在人的眼睛里看到了可以裸露在太阳和蓝天下的真实。
白帆狂喜了,他想要纵马飞奔。在大醉中纵马追逐长风,这是二十多年前他在内蒙古荒野间流浪时经常做的事。从白帆生动的手势中,藏族汉子明白了客人的意思。他站起来,魁梧的身躯像一只长翅拖垂在地面上的狂醉的巨鹰,踉跄着走出帐篷。
等白帆跟随他来到外面时,藏族汉子已经用左臂将一只牦牛的脖颈挟在肋间,紧握在右手中的藏刀则捅进牦牛的脖颈,并让伤口中喷涌出的血溅落在一只油漆剥落的木盆中。放开牦牛后,藏族汉子又向木盆中倒了很多青稞酒,接着,他发出一声呼啸。片刻的等待之后,一匹马从起伏的山岗后面奔到帐篷前,并叉开两条前腿,以酒徒般狂热的情态,垂首痛饮木盆中的青稞酒,而那被牦牛血染成猩红色的酒,仿佛是火焰的泪水。
这匹马是青灰色的,坚实的肌肉好像是由铁和银的合金铸成;它的身体根本谈不到高大,但很匀称,而且痛饮完牦牛血融汇于其中的烈酒后发出的长啸中,震荡着凶暴狂傲的野性。
在遗忘了一些过程之后,白帆觉得自己与飞掠的闪电融成了一体,急骤的铁蹄踏碎石块的声响像是不停的雷声。他追过沙尘滚滚的疾风,越上铅灰色的云层,他的手指触摸到蓝宝石色的坚硬的天空,他的狂吻烧焦了银白的云缕。最后,当他返回到帐篷前,犹如垂下火焰翅膀的雷电跃下马背时,他向那个藏族汉子伸出左臂,手握成心脏的形状,吼啸般地赞叹道: “ 这匹马有风暴的灵魂,它的心比豹子的还要强健! ” 当时,藏族汉子的眼睛里掠过一片阴影,可白帆却没有注意到。如果他预见到自己将手握成心脏形状引起的后果,他可能会立刻将那只手砍掉。
一天,也许是两天之后,白帆的意识走出了狂醉的迷雾,他发现,帐篷、藏族汉子和喝血酒的马都消失了,他又独处于岩石裸露的旷野间。白帆久已习惯了与孤独共舞 —— 作丰饶的思想之舞,但蓦然间,他却觉得孤独是一种缺憾,一种铁黑色的伤感了,因为,他想起了自己从那个藏族汉子的眼睛里看到的真实;因为,他怀念那裸露在人的眼睛中的真实。而这并不仅仅由于在他自己的族类的眼睛里,真实早已腐烂为虚伪。
在孤独的伤感中,白帆迈动茫然的足步。然而,一声呼喊又使他的脚步陡然停下了。他急速地转回身体,眼睛深处立刻迸溅出金色的喜悦:那个藏族汉子竟大步向他奔来。
可是,等白帆看清了藏族汉子的形象时,他眼睛里的喜悦却冻结成铁灰色的悲痛。他发现,藏族汉子一边向他奔来,一边将右手举到唇边,作出托起酒碗痛饮的样子,同时,他的左臂宛似托着圣物,高高举向天空,而手上擎着一团猩红的火焰 —— 不用任何判断,白帆就直觉地确信,猩红的火焰毫无疑义是那匹狂饮血酒的烈马的心脏。
“ 呵, —— 他误解了我的那个手势,他没有弄清我为什么要把手握成心脏的形状,他以为我要以烈马的心来佐酒!……他一定挚爱这匹喝血酒的马,我看到他托起马心的手在颤抖,那像生铁铸成的手也会颤抖,仿佛被火灼伤了。可他怎么能为我而剜出自己挚爱的马的心?!我不过只同他喝过一次酒,难道是因为他曾逼近地注视过我的眼睛吗?! ” 白帆因烈马的死而产生的悲痛,在他心中凝结成血色触目的疑问。
藏族汉子将马的心脏交给白帆,铁黑色的面容上露出一个笑容,然后便转身离去了。藏族汉子的笑容是那么艰难,好像是铁铸的悲哀在笑。望着渐渐远去的藏族汉子,白帆忽然觉得,这高踞于云际的荒野,只因为有了那孤独的身影,才能令人感动:那个藏族汉子似乎就是这荒野的一部分,像是一块岩石,一座干裂的峭壁,一阵青铜色的风,但荒野因为他而人性化了。
白帆捧着那颗仍然猩红但却已经冰冷的心,向自己的灵魂注视。他是用肃穆的目光向出现在他灵魂中的烈马作诀别 —— 那天飞奔之后,他刚跃下马背,烈马曾狂歌醉舞般地围绕着他奔腾嘶啸,那一刻,他清晰地听到了烈马那强悍的心脏的震荡,而高原上万年的荒蛮似乎都因为那颗心的野性勃勃、生机盎然的震荡激动了。
白帆没有埋葬烈马的心。他觉得那颗巨大的心脏就是荒野的魂魄,就是生命的猩红的意义,而他不能让魂魄和意义在阴暗的墓坑中腐烂。他捧起那颗心,将它安放在一块高高地裸露出地面的岩石之巅,那块岩石虽然布满道道裂痕,但白帆喜爱它那青铜般的色彩 —— 青铜色,这似乎是属于坚硬的恋情的色彩。
“ 意义呵,让狂风将你吹裂,让雷电将你击碎,但决不能腐烂! ” 白帆向岩石之巅那猩红如火的巨大的心脏高声祝愿。然后,他便大步离去。
很少回顾,这是白帆的一个人格特征,可是,此刻一种锐利的直觉却迫使他不得不回顾 —— 他觉得有什么阴森不祥的东西正从背后逼近。
白帆倏然转回身体,远处的景象令他震惊了:从天际涌起的云雾犹如海啸的狂涛怒潮,紧贴着灰褐色的地面翻滚而来,只不过没有海啸的震响,但那种动荡的死寂更具阴沉难侧的测恐怖感;云雾是凶险沉郁的黑色,而且有一种坚硬的质感,仿佛云雾漫过的地方,一切都将永远被囚禁在铁铸的黑暗中。
用自己野樱桃汁液般美丽的少年的血,白帆书写出 “ 英雄人格哲学 ” ,而 “ 英雄人格哲学 ” 又赋予他一颗无畏的心。可是,此刻面对奔涌而来的云雾,白帆却被骤然降临的恐惧感冻僵了 —— 他预感到,自己的灵魂即将破碎为一声永远不会发出的、悲愤如狂的长叹,被蚀刻在那布满血锈的铁板般坚硬的万年黑暗之中 —— 那属于垂地的阴云的黑暗。
急剧翻滚的云雾吞噬了白帆。他必须紧贴在地面,扼住突出在地面上的石棱,才能不被狂烈激荡的气流卷走。狰狞可怖的黑暗中,只能听到狂风凄厉的喧嚣和岩石的哭泣 —— 铁褐色地面上裸露的岩石在风中破碎那一瞬间的声响,真像坚硬的男子汉的心骤然迸溅出的悲号。横飞的石块凶狠地击打着白帆的头颅,可是,连那种阴郁的疼痛都是黑色,而他的意识陡然消逝在那黑暗的疼痛中。
不知过了多久,当白帆的意识像苍白的残冰从昏厥的深渊中浮起时,他首先感到的是无极的寂静,那辽远的寂静似乎连他心跳的声音都埋葬了。他转动了一下身体,使自己仰卧在地面上,然后开始用灵魂倾听那寂静。他相信,那无极的寂静要向他讲述什么。
“ 那个藏族汉子定然是从这云层之上的寂静,这接近苍天的荒凉的寂静中,或许还从旷野上那破裂的岩石和惨白的牦牛头骨中,领悟到生命是一种绝望,是一种大悲苦……。 ” 一缕思绪像淡淡的血腥气,从白帆的灵魂间飘过, “ 在终极价值的意义上领悟了生命的绝望,又从这种终极绝望中铸造出至善之心,悲悯他人之心 —— 让绝望的生命感受更多的欢悦,就是一种悲悯;藏族汉子为了让别人再一次痛饮狂欢而剜出他挚爱的烈马的心,那也是对生活的悲悯。不过,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会因对生命终极绝望的领悟而成为至善。卑俗的唯物主义,将生命视为物,正是对生命绝望的另一种思想产物;接受了唯物主义思想专制的人们,他们道德沦丧,下贱无耻,虚假诡诈也是基于生命绝望感 —— 生命的绝望使他们成为对生命没有任何道德责任感的无赖,成为一群只愿在污秽的物欲泥沼中欢快打滚的精神贱民。藏族之所以能在生命的终极绝望上雕刻出至善,雕刻出悲悯他人之心,或许是因为这升腾在云端的高原本身就是超越尘世的精神祭坛;或许是因为藏人的心是沐浴在纯澈的蓝天中,沐浴在冰峰雪原净洁的风中;或许因为藏人的灵魂天然就是圣洁的宗教情感的神殿……。 ”
思想使白帆疲倦了,于是,他向侧面转动了一下头颅,并用胳膊支撑起自己的上半身,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个斜坡中间,上面是一条漫长的暗黑色山脊,山脊稍稍倾斜,低处的一端被灰白的雾遮掩,高处的一端则消失在铅黑色的阴云中;低垂的云层凝然不动地郁集在山脊的上空,在漫长的山脊与阴云之间现出一条狭窄的、暗淡的光带,光带那兽骨般惨白的色调中又隐隐渗出几分枯黄。
望着消失在铅黑色云层中的山脊,望着山脊上空那仿佛从死亡的意境中折射出的惨白和枯黄的光亮,白帆的眼睛在绝望的神情中变得黯然失神了。或许是由于从少年时起就酷爱直视雷电和落日,白帆的眼睛获得了火焰般生动的神韵,即便是令人魂飞魄散的悲痛,在这双眼睛里也会坚硬如布满血锈的铁板,狰狞似骷髅眼眶中的黑暗。但是,此刻白帆眼睛里的绝望竟如同木乃伊的皮肤一样干枯、灰暗。
那苍穹和大地呈现出的阴郁的景象仿佛是一种隐喻 —— 时-空的最深远处只是一片无始无终的生命之外的荒凉;人的命运不过像那在惨淡的死亡之光中伸展的山脊,最后只能被铅黑色的阴云吞噬,消失为虚无。为了击碎那种绝望的感觉,白帆的意志竭尽全力地挣扎了一下,同时,他脸上露出狞厉可怖的神情,想要用利刃刺破自己的胸膛,让殷红的血点燃那低垂的阴云,使苍穹和大地在生命的血腥气中燃烧起来,哪怕最后烧成深红的灰烬。
可是,他的这个疯狂的思想冲动只徒然地闪烁了一瞬,便化为苍白的灰烬。在那干枯、灰暗的绝望意绪的阴影下,白帆突然觉得一切生命的冲动都是无聊的,都类似于怯懦的小动物的可笑挣扎。
就在白帆准备让自己坐着的身体沉重地仰面摔落在地面上时,他突然看到,那道漫长山脊的低处郁积的灰白色浓雾中,隐隐有一团艳红的火焰闪耀起来,随后,一个女人的身影缓缓走上山脊,那团火焰就是缠绕在她黑发间的红绒线。
由于距离太远,无法看清女人的面容,不过从那挺直的身姿上仍然可以确定她的年纪很轻。在铅灰色阴云下的惨白光影中,在山脊那漫长的、倾斜的铁黑色轮廓上,年轻女人俊美匀称的身体犹如一首动人魂魄的生命之诗。白帆眼睛里像灰暗锈迹般的绝望剥落了,裸露出峻峭的沉迷神情,注视那个女人的身影。
年轻的女人伫立着,将双手合什举过头顶,仿佛向苍穹祈请不要永远让铅黑色的乌云遮盖了蓝天。然后,她合什的双手垂落到胸前,虔诚地停顿一瞬,似乎在对自己的心诉说什么,接着,她弯曲柔韧的腰肢,以纯洁的、献祭的情态深深俯下身体,双臂也同时向前伸出,于是,她完全伸展的身体就紧贴在地面上,这使人觉得她好像在用赤裸的灵魂亲吻、搂抱辽阔的大地。额头轻轻接触了一下地面之后,她便动作迅捷地站起来,走到手指前端刚才抚摸过的地方,重新开始向苍穹的祈请,对自己心的诉说,以及对辽阔大地的亲吻、搂抱。
根据意识中储存的来自书籍的信息,白帆确定这位身形俊美的女子的动作叫作 “ 叩长头 ” ,这是藏传佛教的信徒表达对自己信仰的虔诚的一种独特方式;他还知道,许多藏传佛教的信徒就是用 “ 叩长头 ” 的方式越过几百里,甚至几千里的空间,从家乡到拉萨、岗仁波钦圣山等等这些佛教圣地,拜谒他们心中的信仰。
白帆向来喜爱游历宗教圣地,从那一座座古老的寺庙神殿中,他似乎能触摸到宗教精神的遗迹。对于他而言,触摸精神是一种大喜悦,尽管他只灼热地爱恋能够超越宗教的自由精神。不过,以前他对于中国内地汉传佛教徒表达虔诚的跪拜姿态却一直极其厌恶。
在从空中向下俯视的高大的佛像前,汉传佛教信徒们双膝跪倒,身体猥琐地蜷缩起来,将头颅谦卑地触到地面,同时臀部却炫耀似得高高地抬起在空中。如果是妙龄女子的臀部,那还会有艳美的性感;如果是年轻男子或者老头和老太婆高撅起屁股,简直就像在虔诚地准备迎接鸡奸。白帆每当看到这种跪拜姿势,都会呼吸到污浊不洁的气息。他相信,以这种丑陋、下贱的姿态祈求,祈求者想要满足的愿望也一定是渺小、猥亵的。
今天,白帆第一次亲眼看到藏传佛教信徒表达虔诚的方式,而这种方式使他感到了美:铁黑色的山脊轮廓的线条宛似生锈的锋刃,那位年轻女子叩长头的身姿犹如在锋刃上作圣洁而优美的献祭之舞,她黑发间缠绕的艳红的绒绳,则像燃烧的圣火。
尽快看清那位女子容颜的冲动,使白帆迅速站起来,大步向斜坡上走去。到达山脊之后,他却又停下了脚步,因为,他突然很怕那个女子不美。于是,他伫立在原地,双臂抱在胸前,等待那个女子的身影逐渐走近。当终于能看清她的面容时,白帆骤然听到了自己心的急速的跳荡声。
这位女子的年纪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她身材高大,但长腿和细腰使她的体态显得优美而敏捷;稍稍隆起的颧骨,尖尖的秀丽的下巴和眼神间飘荡的那种锐利的俊美,表明她是康区的藏女;她的眼睛黑得纯粹,黑得莹澈,而且好像覆盖着一层淡金色的柔和的阳光;她鼻骨挺直的鼻子赋予她的面容以一种雕刻感 —— 青铜雕成的美女,因为,她的皮肤也正是青铜色;她嘴唇的轮廓清晰、生动,有一种类似于少年男儿的英俊的气质。发现白帆在向他注视时,她善意地一笑,露出了洁白炫目的牙齿。
白帆努力了几次,才使自己的目光从藏姑娘那仿佛青铜雕成的头颅上移开。这时他才注意到,藏姑娘穿着藏青色的长袍 —— 藏青色,那是酷似日球沉落后,暗夜来临前的那一段时间中天空的色彩,很神秘,有一种深沉的茫然感;长袍右边的袖子按藏族的习惯围在腰间,因此露出里面的淡黄色的上衣;为了避免叩长头时磨损长袍,一幅牦牛皮系在腰间,另外,小手臂上也栓着两条一尺多长的木质护板;藏姑娘身后远远跟着一头黑牦牛,牛背上驼着两个粗布袋子,估计里面装着藏姑娘的生活用品;不知是由于衰老还是极度疲劳,黑牦牛的腿迈动时显得艰难而迟钝。
白帆跟在藏姑娘身后,如同欣赏优美的舞姿般全身心地注意她 “ 叩长头 ” 的每一个动作。在接近的注视中产生的真切的感觉撞击着他的生命,发出令他心动神移的回响。
藏姑娘每次将合什的双手举到额上,向苍穹致敬时,深黑的眼睛里都会骤然迸溅起一簇绚丽的光影,就像明亮的阳光下破碎的雪水河的波浪;当合什的双手放在胸前,仿佛垂首倾听心的诉说时,她的面容上会出现极其感人的严肃与专注;在她俯身向前的那一刻,她的姿态中有一种优美的献祭感和炽烈的柔情重叠在一起的情调,好像她要为救赎人类的苦难而跃入阴森可怖的深渊;最后,她的身体完全伸展俯伏在大地上那一瞬间,旷野里突然变得极其寂静,似乎风都在屏息倾听她真实的灵魂。藏姑娘的整个身姿和动作显示出一种魅力动人的虔诚。那是从青铜色的生命之美中涌现的圣洁的虔诚。只是藏姑娘伸展双臂俯下大地时,小臂上的木质护板与地面的摩擦声,像是坚硬的时间被划伤了,又像是干枯的生命叶片被无情地撕碎了,而这种声响给美丽的虔诚增添了悲怆的意味。
“ 藏人与汉人确实是不同的种族 —— 在灵魂上不同。而藏族在上,汉族在下,因为,汉人已经失去了虔诚的能力。 ” 白矾艰难地想,他不愿意以恶意来思考自己所属的民族,至今,古中华文化的辉煌仍然是支撑他人格尊严的基石之一,但是,惯于直视真实的个性,又使他无法不对自己的民族作谴责性的思考, “ 是的,人性的物欲化,人格的虚假化,已经贬低了现代中华精神 —— 贬低为物性的注释。眼睛里不再有纯洁的激情燃烧,也不再会专注地倾听心的诉说 —— 心已经死于物性,生命中再也找不到作真理的美丽祭品的高尚情操,干枯的灵魂再也不会被诗和歌感动,而只能听懂物欲的诱惑和强权的鞭子声。噢, —— 人性物化为一堆蠕动的本能欲望;人格虚假得不再有真实的眼泪,这样的种族必受天谴呵! ”
想到这里,白矾不禁黯然神伤。以前,他鄙视唯物主义者,但对于宗教信仰者,他内心深处也有一丝轻视。他觉得,崇拜外在于生命的宗教精神时,人也就丧失了作为自由人的可能。此刻,他却感到,自己没有资格轻视宗教信仰者,至少在这位藏姑娘前没有资格;而且,藏姑娘崇拜的对象也没有资格俯视她,也应当对这位崇拜者肃然起敬,只因为藏姑娘的虔诚上闪耀着青铜色的生命之美,只因为那虔诚属于纯净而真实的心灵。
山脊越来越高,伸出手就可以触摸到上面铅黑色的阴云。终于,当藏姑娘站立起来,将双手举向空中时,她的头颅被动荡的云雾遮住了。从后面望着藏姑娘那似乎失去了头颅的躯体,白帆产生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仿佛藏姑娘高大、俊美的身体就要石化为一段无头的墓碑,永远耸立在这没有人迹的地方。
这个非理性的感觉使白帆迅猛地向前窜跃过去,并紧紧地抓住藏姑娘肩头的衣服,就像要以野兽的利爪紧抓住正在消失的美丽的幻觉。藏姑娘转回面容,在阴云间她的眼睛依然明亮如星。她向白帆注视了片刻,尽管没有弄清楚白帆为什么抓住自己肩头,但她还是露出了一个善意的微笑,而且笑得很柔情。显然,她有一颗不愿对别人作出恶意猜测的心。
隔着灰蒙蒙的云雾,白帆觉得藏姑娘的面容很遥远,他仇恨这种遥远的感觉。突然,他呼吸到了藏姑娘身体的气息,那气息浓郁、艳美,而且有一种神秘的情调 —— 不知为什么,白帆想起了佛殿中雪白的酥油燃出的金色的灯焰 —— 藏姑娘的身体气息似乎是灿烂而圣洁的金色火焰的气息。
“ 呵, —— 撕碎那种遥远的感觉! ” 白帆略带疯狂意味地低吼了一声,果断地搂住了藏姑娘的细腰。
藏姑娘的身体陡然用力挺直了,青铜色的面容变得格外严肃。白帆逼近地看到,她的眼睛里有几丝金色的激动闪烁了一瞬便熄灭了,剩下的只是哀伤 —— 仿佛为什么洁白的东西被弄脏了而哀伤。
在严肃的美面前,在哀伤的美面前,白帆敏感的心中涌起了痛楚的羞愧。他的手臂战栗着松开了藏姑娘,就像松开美丽的火焰。他向后退了一步,尽管他的眼睛里悸动着羞愧,但他却仍然直视藏姑娘。同时,他自嘲地想: “ 我还有勇气真实,真实地裸露出我的羞愧,虽然我没有可以让她在第一个注视中就心荡神迷的魅力。 ”
这时,藏姑娘又向白帆微微一笑,用不太熟练的汉语自责似得说: “ 你像一阵陌生的风……我不习惯……。 ” 说完,她又俯下腰肢,重新开始了俯向大地的过程。
那天傍晚,在一个地势比较低的地方,藏姑娘停止了她当天的行程。白帆帮助她从牦牛背上卸下两个粗布袋,他们又一起拣拾了一些干草根和低矮的灌木的枯枝,点燃起一堆篝火。藏姑娘从粗布袋中取出一只铁壶,走到山坡上面,在岩石的阴影下找到没有消融的冰块,砸碎装进铁壶。接着,她又快步跑下来,将铁壶放进猩红的篝火中。
晚餐是牛肉干和藏姑娘细长灵巧的手指在一个木碗中用烧热的水搅拌好的青稞炒面。这些食物都由藏姑娘从她的粗布袋中取出,由于没有遇到可以购买食品的商店,白帆的背袋早已经空了。
拣拾到的一小堆枯枝和草根很快就燃尽了,篝火变成深红的灰烬。吃过东西后,藏姑娘取出一条牦牛毛的手织长毯,铺在篝火的灰烬旁,示意白帆可以睡在上面,而她自己则裹紧长袍,倚着不远处一块岩石坐下,同时,她本能地将一柄藏刀抱在怀中。当藏姑娘无意间发现白帆注意到自己的这个动作时,她抱歉地一笑 —— 似乎是为自己紧抱藏刀的动作所蕴含的对白帆的不信任而抱歉,并从怀中取出藏刀放在身旁的地上。
沉沉的夜色漫过旷野,藏姑娘的身影融进岩石铁黑色的轮廓中。白帆抓起那条牦牛毯,走向那块岩石,将毯子盖在藏姑娘身上,然后回到已经完全熄灭的篝火旁。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藏姑娘的问话: “ 你信佛吗? ”
“ 不,不信。 ” 白帆疲倦地回答,在篝火旁躺下了。
“ 但你心中还是有崇信的神。 ” 沉默了片刻,藏姑娘语气有些迷茫地说: “ 不信神的人眼睛脏……你崇拜的好像是供奉在太阳上的一道雷电 —— 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出来的……。 ”
黎明前,凄厉可怖的风声撕碎了白帆的睡意。他睁开眼睛,发现形态狂乱怪诞的铅黑色云缕,像无数条毒蛇的幽灵正从他伸手可及的上方飞速涌过,透过云隙,天幕呈现出腐尸般的暗灰色。
“ 是怎样的虔诚才能使这个藏姑娘有勇气走上孤身千里朝拜之路,走进这可以令勇敢的男儿都畏惧的荒野……。 ” 白帆倾听着那悲号的风声,默默地想。忽然之间,他很畏惧有一天自己会了解这位藏姑娘的虔诚的心理动因。一本有关宗教信仰的心理原因的书告诉白帆,根据在中国内地进行的一项调查,大部分汉传佛教徒都希望从他们的信仰中获得今生或来世的世俗利益。这种以信仰交换世俗利益的商人式的心理令白帆十分厌倦。此刻,他很害怕发现藏姑娘也有类似的心理 —— 他害怕藏姑娘那美丽而圣洁的虔诚被她自己伤害了。
(本章完,请阅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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