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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自由圣火 >> 诗意之学 -- 文学 (半月刊/第八期)
 

 

《金色的圣山》

 

袁红冰

 

第八章

 

“ 汉人都不守信,即使是他们中出色的男人也不例外! ” 珠牡走进火车站站台时,这个想法不知为什么再次突然从她意识中闪过 —— 昨天傍晚,在香山佛塔旁那片杏林间等待了两天之后,她就曾这样轻蔑地想过。但在自己那轻蔑的余韵中,她却惊诧地感触到了几许莫名的惆怅。

“ 为什么惆怅!呵, —— 归根到底为什么要向一个连他的面容都没有看过一眼的人作出允诺,为什么要允诺在杏花开放时为他作灵魂之舞?是的,那个夜晚我始终没有向他的面容注视过,哪怕是瞬间的注视,可我却相信他会记住我的允诺,这又是为什么? ”—— 从昨天夜里起,这许多与那个自称白帆的人有关的问题在她不注意的时候,就会像翠绿的春风生机盎然地涌入她的心中,而她对这些问题也一直没有找到明确答案。此刻,当她走在站台上时,突然觉得自己弄明白了这些问题。

“ 是因为那个夜晚,在那个酒吧里,只有他孤独的掌声为我的鹰舞响起 —— 不是因为他的掌声,而是因为他掌声的孤独,我允诺了他,相信了他……呵,可是我现在还想这些做什么?那一切都消失了,随着那个夜色。 ” 珠牡想到此,忽然在站台上奔跑起来,不知是因为怕误了车,还是想将那些思绪远远落在身后。

乘车到拉萨的旅程至少要五天五夜:从北京到格尔木的火车要行驶五十多个小时;从格尔木到拉萨长途公共汽车即使不出任何故障,也需要两个司机轮换驾驶,不停顿地奔行近四十小时,而且,途中旅客为了由火车换乘汽车还必须在终年风沙漫天的格尔木住宿一夜。以前,珠牡总是乘飞机从北京到拉萨,而这次她选择了乘车的方式。

乘飞机不到三个小时就可以到达拉萨,那会使人产生一种错觉,似乎北京离拉萨很近,而不是远隔万水千山。珠牡不喜欢这种感觉。这或许是因为,她很厌恶在北京时对自己灵魂的体验 —— 灵魂变得十分复杂,复杂得近乎污浊,她此次重返雪域高原就是要寻找圣洁的灵魂意境,而污浊与圣洁之间不应当离得很近,应当横亘着遥远的空间。

预示列车即将开动的铃声响起后,珠牡才匆匆踏进列车的软卧车厢。在寻找自己的包厢的过程中,她忽然有些忧虑地想到,不知在只能容纳两个人的软卧包厢的狭小空间中将同她一起度过五十多个小时的,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很怕那会是一个汉族的男人。在她的印象中,无论汉族男人长得什么样子,大部分有一个共同的习惯:随时都会从旁边向别人斜眼窥视;当被窥视者试图与他们对视时,他们目光闪烁的眼睛又总是稍显慌乱地避开。那种感觉,总处于窥视下的感觉是很令人厌恶的。

珠牡在属于自己的四号包厢外站下,下意识地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推开包厢的滑动门。

包厢两边是两张相向的长沙发式床铺,一个男子坐在一边的床铺上,他正背对包厢门望着窗外。珠牡在一个迅速的注视中就发现,那个男子穿着黑色猎装式皮衣的背影显得强悍而又敏捷,但在狭窄的包厢里却给人一种苦闷感 —— 好像是一只被关在铁笼中的豹。珠牡走进包厢的声响似乎没有引起那个男子的注意,他仍然望着车窗外,那么专注,那么沉迷。

“ 什么会如此引人注目 —— 在这只有生锈的钢铁、水泥柱和石块的地方! ” 珠牡奇怪地想,不自禁地沿着那个男子注视的方向望去。她看到,越过几条铁轨,对面站台基石下部裂开的石缝间,摇曳着一株不知名的野草,一束斜射的落日余晖,奇迹般地穿过重重的建筑物的间隙,照耀着那株野草,在火车站内深灰的色调背景上,那一株沐浴金色阳光的野草,翠绿得令人想用血去浇灌 —— 不是庸人的血,而且英雄男儿的血,圣洁美女的血。

珠牡随手将装得满满的旅行背囊扔在空着的那张沙发式床铺的角落,然后,默默地坐下,而她心里忽然涌起想要看到那个男子面容的愿望。

列车开始在铁轨上平稳地滑行起来。那个男子收回视线,转过头颅,并立刻毫无顾忌地向珠牡的眼睛注视。珠牡觉得那男子的注视有些野蛮无礼的意味,可不知为什么,她却没有因为产生不快,而且,几乎在第一个瞬间,她就被那个男子的面容吸引了。

那个男子脸部的轮廓很消瘦,神色间还有几分憔悴,但那憔悴并不使他显得脆弱,反而给人一种刚毅的感觉 —— 那仿佛是属于岩石的憔悴;他的脸十分苍白,那种苍白就像意境美丽而悲怆的凋残一样,凝结着高贵的气质;他的长发浓密、深黑、凌乱,犹如在铁黑的雷暴云之巅呼啸的狂风;两道几乎伸展入发际的长眉,宛似无边无际的荒野上呈现出的地球轮廓的曲线,有一种辽远的诗意;长眉下,一双令人想起猛兽的眼睛上,雕刻着受伤的骄傲和坚硬的悲痛 —— 仿佛是用炫目的雷电刻出的;他的鼻骨挺直,鼻翼敏感而秀丽,线条锐利的薄薄的嘴唇在紧闭中显示出桀骜不驯俊美。

“ 我就是白帆。我失约,是由于一件意外发生的很残酷的事使我不愿意在那片杏林中与你相见。 ” 那个男子说到这里便停住了,似乎不屑于做更多的解释。但珠牡立刻就觉得白帆没有赴约一定有极其合理的理由。这不仅因为她相信了白帆的眼睛 —— 相信了他眼睛里那种受伤的骄傲和坚硬的悲痛,而且是因为灵魂闪耀着白雪神韵的藏族女人的血液中,很少有多疑的污迹。同时,她为自己不久前对白帆的想法内疚了。

靠车窗,在两张沙发式床铺之间有一张小桌。白帆俯身从放在桌下的背袋中先掏出两只烧鸡和几大块熏肉放在桌上,然后,又分几次掏出八瓶干红葡萄酒、两瓶烈性白酒,堆放在床铺上。

“ 我们的相识是从你大醉中开始的,今天,就让我们在痛饮中继续相识的过程吧。 ” 白帆直视着珠牡,用不容置疑的语调说。紧接着,他从长筒靴的靴筒中抽出一柄蒙古短刀,插在一块熏肉上,补充了一句: “ 不过,我饿了,要先吃些东西。 ”

珠牡移到白帆对面坐下,自己打开一瓶葡萄酒,一边不断慢慢将殷红的酒液倒进涂成青灰色的嘴唇间,一边饶有兴致地欣赏白帆进食的情态。她发现,白帆落在面前那烤成金红色的的烧鸡上的目光,显得既专注又有几分贪婪的意味,就像一只饥饿的雄豹。尽管他甚至连那柄蒙古刀都没有用,而是将手指当成利爪插进烧鸡的躯体,并以凶悍的动作将鸡一下子撕裂;尽管他为了咬碎鸡骨在咀嚼时露出了坚实的牙齿,但是,珠牡仍然觉得,白帆进食的姿态中蕴涵着一种优雅的野性,那似乎是属于洁净猛兽的优雅。

专注而迅速地吃完一只鸡后,白帆急不可待地打开一瓶酒,说: “ 上次你醉了,我没有醉,那不和谐。今天我们一起沉醉 —— 让我先醉! ” 说着,白帆如同要与天空接吻似得高仰起头颅,将瓶中酒倒进大张的嘴里。珠牡则沉声说了一句: “ 还是让我们同时醉吧。 ” 然后,她也很快将自己瓶中剩下的大半瓶酒喝完了。

当他们在第一轮狂饮后重新对视时,那明亮而灼热的目光碰撞中,迸发出了欢笑。珠牡笑得很放纵,很艳丽,不过,那放纵的情调最后消失在茫然中;那艳丽的风韵间飘荡着荒凉的意味。白帆的笑则狂放无羁,但是,珠牡却真切地从那笑声中听到了干裂的悲怆之情。

列车已经驶出市区,车窗外的原野上暮霭沉沉,落日红得像英雄的悲怆,在地平线上那灰蓝色的雾海中燃烧。珠牡遥望着的地平线,仿佛在对落日发问: “ 你要到哪里去? ”

“ 塔克拉玛干大沙漠。 ” 白帆回答,声音中飘荡着苍茫的向往。

“ 塔克拉玛干? ‘ 死亡之海 ’ ?为什么? —— 走近死亡吗? ” 珠牡问。她依然凝视着落日,好像要用柔情的目光拭去落日上那殷红的英雄之血。

珠牡声音消失在一阵沉重的寂静中。当她开始诧异自己的问话为什么没有得到回答时,寂静突然被白帆狰狞的笑声撕碎了,那笑声回荡着悲痛,在疯狂的极致处破碎为一声呼嗥: “ 走近死亡? —— 命运连我死的权利都剥夺了! ” 随后,呼嗥中迸溅出无泪的痛哭。日球终于沉落了,那干燥如火,猩红如血的痛哭也像一只受伤的鹰,在峻峭的沉默之巅垂下了翅膀。

“ 不追求阴郁的永恒,只爱恋丰饶的瞬间,以高贵的死使生命成为灿烂的意义,成为属于自由真理的美 ”—— 这是白帆在他的 “ 英雄人格哲学 ” 中对死亡的概念作出的哲学的理解。数年前,在黑牢里意识到《自由在落日中》的手稿落入秘密警察的手后,他曾试图通过自杀解脱内心的大痛苦,黑牢铁门上灰褐色的锈迹如同邪恶的诱惑,不断诱使他将美丽的头颅在阴森的铁门上撞碎。那时,死的概念是狰狞的,是一个黑暗万年的否定 —— 对他丰饶华美的灵魂的否定:如果他向命运屈服了,如果他任由生命与《自由在落日中》手稿一起在黑牢中化为飞灰,他的灵魂就将永远失去成为意义的可能。因为,他的灵魂就与《自由在落日中》同在。那连死的权利都被剥夺了的命运中崛起的悲痛,时时都像酷刑折磨着白帆残破的生命,不过,他从未以任何形态在别人面前展现那种蚀心裂骨的悲痛。他觉得,那悲痛只属于他的心,假如裸露给别人,不仅是对自己高傲的心的侮辱,也侮辱了那只属于英雄之心的悲痛。可是,不知为什么,今天他却那样自然地在珠牡面前悲号并痛哭了。

为了像骤然而起的狂风一样闯进沉醉的意境,白帆又迅速地喝完一瓶酒。然后,他的身体陡峭地倾向珠牡,逼近地注视了她的眼睛几秒钟,用被烈酒灼伤了的沙哑的声音说: “ 我在你面前裸露出悲痛,因为,你的眼睛里有金色火焰的残骸,否则不会黑得如此热烈;还因为,你眼睛里有美丽的废墟,好像是心的圣殿的废墟……噢,因为,你眼睛深处还有一片纯澈的蓝天……是的,我的心疼,命运迫使我不得不在狗官面前垂下了高贵的头 —— 为了拯救我灵魂的寄托物,我必须首先侮辱自己英雄的人格。我就为此而心疼。我要到大沙漠去,到 ‘ 死亡之海 ’ 去,我渴望感受艰难困苦 —— 让大沙漠的狂风吹裂我的骨头,让无雨的乌云降下雷电焚烧我的身体;让被太阳烧焦的死寂对我的灵魂狰狞地笑 —— 也许,无数艰难困苦的重叠能埋葬我心灵的疼痛。 ”

珠牡的眼睛里动荡起涛光波影般的沉迷的意味,欣赏着白帆的醉态 —— 那好像是一支疯狂而又美丽的悲歌醉了。忽然之间,她觉得一个艳美如花的直觉从意识中涌起了,她还没来得及弄清楚它的内涵,那个直觉便向一缕灼热的风,飘出她涂成青灰色的双唇: “ 你是一个能让女人燃烧起来的男人 —— 你能点燃女人的心! ”

突然袭来的极度的慌乱使珠牡用力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她发现刚才自己说出那句话的声音显得那么陌生,陌生得至少同她的灵魂无关。同时,贝吉多杰被铁链捆绑在黑色悬崖下的形象又出现在她心中,恍惚之间,那悬崖裸露的岩石变成一团团黑色火焰,升腾起来,围拥住贝吉多杰的身体,似乎要烧裂他那青铜色的面容。

“ 呵, —— 不! ” 珠牡心疼般地喊了一声,她想扑灭那焚烧贝吉多杰的黑火焰,哪怕要用自己的血,而她却对白帆说: “ 你不会使我燃烧,即使是火焰,燃烧后也只能剩下一片苍白的灰烬……我对男人不感兴趣……。 ”

说到这里,珠牡的声音突然折断了,并立刻开始在心中谴责自己: “ 我为什么说自己对男人不感兴趣? —— 那是假话,他有真实的灵魂,不应当对真实的灵魂说假话。噢,我夷鄙谎言,可我今天却说了一句谎言,而且是面对一个真实的灵魂……不,不能这样,应该用真实对待真实,应当直视他,还要勇敢……。 ” 珠牡又狂饮了一番之后,直视着白帆的眼睛,用裸露出灵魂的声音说,: “ 我说对男人不感兴趣 —— 这是假的。我珍视,我挚爱雄性的血,男人的血 —— 英俊、勇敢、高贵的男人……女人的血不值得珍视,女人总在不停地流血……噢,我喜欢看男人飞溅的血,那才是火,才是炽烈,才是艳丽。我已经见过最美的血,我真想嫁给他,我的心已经嫁给了他 —— 嫁给了那片在岩石上溅碎的血,那片将岩石烧裂的血。 ”

白帆的眼睛里流荡起有些疯狂意味的绚丽的激情,而他的声音中呈现出烧成深红的锋刃似得神韵,说: “ 这个世界上能如你一样与我纵情狂饮的女人很少,既然你爱看男人飞溅的血,那我就让你的眼睛沉醉吧! ”

白帆猛然撕开胸前的衣衫,在包厢幽暗的灯光下,他裸露出的胸膛呈现出银灰色,有一种坚硬的质感,很像是岩石雕成的。随后,白帆右手迅速握住那柄放在小桌上的蒙古刀,以野兽才有的敏捷刺入自己的胸膛,然后,又迅速地将刀拔出。在最初的瞬间,并没有鲜血涌出,只是在白帆左胸出现了一道紫色的伤痕。片刻之后,如同骤然撕裂堤坝的高山激流,殷红的血流喷溅而出。

珠牡的目光一下子变得异常明亮,像是破碎的彩虹;她苍白似雪的手急速地战栗起来,仿佛被溅落在手背上的血迹灼伤了。

“ 这才是从岩石中飞溅出来的血……。 ” 珠牡柔情似水地说,从白帆手里接过那柄蒙古刀,并露出梦幻般的微笑,专注地凝视着在铁灰色锋刃上缓缓流动的血液,那血红得像燃烧的红宝石之泪。珠牡伸出洁白的手指,蘸了一些锋刃上的血迹,然后,用丁香花色的舌尖轻轻舔了一下,音韵中闪耀着灿烂的沉迷感,自语道: “ 这血迹有种火焰的味道……。 ”

突然,珠牡抬起因为痛饮而像朝霞一样明丽的面容,对白帆说: “ 你是一只想诱惑我的豹子……头戴诗意王冠的豹子……。 ” 说出这句话时,珠牡的眼睛里燃烧着妖冶、艳丽的欲望,而她的声音中却震颤着难以言喻的恐惧。

珠牡本能地发出雌兽似的痛苦的呻吟,可那呻吟中却又闪烁着野性的欢欣 —— 她也确实陡然陷入被野性的欢欣血淋淋地撕裂的痛苦感觉中。

此刻,在珠牡迷乱的视野中,白帆幻化成一只头戴金冠,蹲踞于铁黑色岩石上的银色雪豹,她飘荡着野草清香的柔情依恋地缠绕住了雪豹的美感 —— 那高贵、强悍的雄性之诗。而白帆胸前殷红如火的血和浓烈的血腥气使她沉醉了 —— 使她的心醉了,使她洁白如玉的身体醉了,那是高于烈酒的沉醉,那是属于火焰的沉醉。

可是,在灵魂的深处,在时间背对现实的另一面,贝吉多杰正透过迸溅的血雾向她深深地注视,那炽烈的目光烧得她心疼。她知道,如果屈从了现实的魅惑,贝吉多杰就将如同一片干裂的血雾永远从她灵魂中飘散,她也不会再感到被炽烈目光灼伤的疼痛,但是,她却害怕失去那种心的疼痛,那灿烂的疼痛中似乎有她生命的意义。同时,她突然发现,虽然她常觉得自己灵魂复杂混乱,不过,只要对贝吉多杰的思念枯萎了,她的灵魂就将变成一片荒凉,一片无极的死寂。思念贝吉多杰对她是残酷的,然而,那残酷中也有惊心动魄的雷电之美,锐利炫目的锋刃之美。正是这种残酷的美,在许多年中使她的灵魂不再寂寞,使她的心不再孤独。如果这种残酷之美凋谢了,她将不知该如何活下去,因为,这残酷之美是她寻找心灵家园的茫茫旅途上的路标,甚至是唯一的路标。可现在,眼前令她迷乱的诱惑好像正要把她对贝吉多杰的思念,连同那残酷之美一起烧成灰烬。

渐渐地,她觉得,对眼前诱惑的恐惧在自己背后凝成了黑色的铁壁,她则成为黑色铁壁上的浮雕,而金色的日球从前面逼近了她,近得都可以呼吸到灿烂的火焰的气息。那火焰的气息在向她的心灼热地呼唤,呼唤她不顾一切地从黑色铁壁的囚禁中挣脱出来,纵情搂抱住日球,从而在极致状态中体验一次生命。

珠牡恐惧得全身都急速地颤抖起来,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她无法抗拒那金色的诱惑,或者说她根本不想抗拒,她要不顾一切地搂抱那雄性的灿烂。不过,她的右手却凭着直觉迅速找到了总是随身携带的小藏刀,并紧紧握住了镶满宝石的刀柄,然后,她涂成青灰色的嘴唇下意识地露出残酷而又秀美的笑意,自语似得说: “ 在我化成灰烬的瞬间,杀死诱惑,杀死火焰,杀死太阳 —— 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祭奠,祭奠对贝吉多杰的思念,祭奠他那灼得我心疼的目光……。 ”

珠牡以狂乱的骤雨般的风格脱去了衣衫,不过,在她大醉的感觉中,却是那轮逼近的日球,使她的衣衫化作金火焰随风飘散。随之而来的赤身裸体的感觉却像沛然而降的急雨,洗去了她的醉意。在突然变得清晰的视野中,珠牡发现,白帆正凝注着她苍白如阴云下的雪原的身体,他消瘦的面容上覆盖着肃穆的神情,犹如在注视圣物。

“ 呵,他的嘴唇真薄,有一种刀锋的感觉……他的亲吻最初会割伤我身体的什么地方? ” 珠牡以舞者对自己身体的敏感迷乱地想,她的目光像朦胧的雾垂落在自己的身体上。在那轻雾中,像用烧红的岩石雕刻的坚硬的乳头,随着心的急跳而战栗;洁白的小腹如同初雪覆盖的丰盈的柔情,而优美的肚脐仿佛是溅落在那诗意上的一滴紫色的血泪。

白帆那长发如狂风的头颅开始逼近般丹拉牡的身体。珠牡的眼睛里突然闪烁起破碎的泪影,她急促地喘息着,右手更紧地握住藏刀的刀柄,语调凄凉地说: “ 我告诉过你,我的心早已嫁给了一片在岩石上溅碎的血迹,只有那片血迹能亲吻我 —— 这就是我将嘴唇涂成青灰色的原因。青灰色,那是死的颜色,亲吻了我,就会死……。 ”

白帆的身体继续倾向珠牡,像崩塌的悬崖一样不可阻止。珠牡在一个炽烈搂抱似的姿态中,将握在右手的藏刀刺向白帆的后背。然而,就在刀锋已经触到白帆坚硬的肌肉的那一刻,珠牡的右臂骤然石化了般僵硬了:她感到白帆如同烧红的锋刃的嘴唇并没有亲吻她身体上那些最具性感之美的地方,而是在亲吻布满她左臂的伤痕 —— 那心灵痛苦无法摆脱的时刻她自己用刀锋割出的伤痕。

珠牡手臂的轮廓清俊秀美,可是重重迭迭的无数道紫红色的伤痕已经完全抹去了皮肤原来的颜色 —— 那种极具艳丽性诱惑的苍白。白帆久久地亲吻着珠牡手臂上的伤痕,亲吻着那重重心灵痛苦的遗迹。珠牡觉得,白帆的亲吻那样轻柔,就像片片殷红的飞雪静静地飘落在她的心灵间。但她知道,那轻柔的吻只意味着人性之善,而不是雄性之爱,因为,她相信白帆的热恋之吻一定狂放无羁,一定能灼伤铁石。不知为什么,珠牡为此而惨痛地呜咽起来,她的身体随着哭泣急速地颤抖,像风中的美丽而苍白的火焰。

“ 那个夜晚,在酒吧里我就看到你用刀割自己,我还以为那是偶然的。此刻,我才知道,你灵魂中竟然有如此锐利的痛苦。 ” 白帆在珠牡稍稍平静一些之后开始说,他的声音像疲倦的荒野之风, “ 你说你的心嫁给了一片岩石上溅碎的血迹 —— 那血迹一定属于高贵的生命,能使心灵净洁的美女深刻痛苦的,一定是英雄男儿。我不能抹去那岩石上的血迹,我必须尊重你的痛苦,因为,那似乎就是你的灵魂。 ”

珠牡的呜咽停止了,她变得像残雪一样安静,并以轻柔的动作拾起散乱在地板上的衣衫,仿佛在捡拾凋残的花。她微垂着面容,开始穿衣服。尽管白帆在旁边注视着她每一个动作,可是她没有感到一丝窘迫。她觉得好像刚从雪水河中沐浴而出,在没有人迹的荒野上为自己赤裸的身体穿衣服一样自然,而白帆的目光就是荒野上那纯净的、浩荡的蔚蓝色之风。

穿好衣服之后,珠牡静静地向白帆抬起面容。他们逼近地互相注视着,就像苍白的残雪与栖息在破裂岩石上的疲倦的风在对视。

“ 我们的命运已经不能重叠在一起了,因为,我们都有了峻峭的痛苦 —— 属于各自命运的痛苦。 ” 白帆的声音中起伏着荒蛮的意绪,说: “ 我们只能用残存的感情日夜注视那痛苦;我们只能在那痛苦上精雕细刻,希望刻出更加美丽的意义;我们只能在那峻峭的痛苦之巅,在那接近蓝天的地方构筑心灵的家园 —— 因为,我们的心都已经失落在各自的痛苦中了,那痛苦就是我们今后的命运,我们不能背叛那高贵的痛苦。 ”

白帆的声音消失在一片万籁俱寂的静默中,连列车车轮与铁轨相撞的声响都被那静默埋葬了。珠牡凝神直视着白帆的眼睛,她觉得,周围的静默是金色的,而她与白帆都在渐渐地虚化,虚化为比银色的晨雾更透明,比蓝色的月光更轻灵的意境;在金色的静默中,那两个分别属于她和白帆的意境像风一样飘荡着,不可分离地重叠在了一起 —— 有谁能分开融汇在一起的风呢。就在这一刻,珠牡发现,生命就是一种丰盈的空虚;灵魂就是那丰盈的空虚中的灿烂 —— 什么也不是,就是 “ 灿烂 ” 。

珠牡由于这个发现而体验到了飘逸沉静的大幸福,眼睛里因此而充满了惊喜的泪水,并无声地说: “ 这金色静默中的丰盈的空虚,这空虚的灿烂,也许就是双身修法要达到的意境吧? ”

第二天下午,列车停靠在西宁的火车站。这里离列车的终点站格尔木还有一千多里,白帆却提前下车了。他觉得,继续同珠牡耽在狭小的软卧包厢而不搂抱她妖冶迷人的身体是一件很不自然的事。珠牡也没有挽留白帆,而只是透过车窗默默注视他逐渐远去的身影。在体验过那种灵魂之间交融的 “ 丰盈的空虚 ” 之后,对于珠牡来说,白帆却已经成为雄性圣物,只能用灵魂拥抱,而不能用红唇亲吻的圣物 —— 无论白帆近在眼前,还是远在天边,都没有什么区别。

到达拉萨的当天,珠牡就病了,持续四十多度的高热使她不得不住进医院。医生诊断她患了重感冒。

在高烧造成的昏睡中,她总是重复着同一个梦境:苍白、荒凉的天空中,巨大的日球一半是金色的,另一半则是黑色的,如同某种缺憾。在清醒的时候,她意识到,那半是金色半黑色的日球,那巨大的缺憾是产生于她和白帆没有完成的性爱的过程。她并不想弥补缺憾,因为她觉得那种缺憾是高贵的美,可是,对于性爱的向往在回忆中时常像猩红的雷电缠绕住她苍白如雪的身体,并使她的心骤然艳丽地战栗起来。珠牡暗自确信,她的病因不是医生所说的重感冒,而是这种使她灵魂疲惫不堪的心理矛盾状态,她需要在灰色的病态中等待心理的矛盾枯萎,只有那时她的病才会好。

二十多天后,珠牡病愈离开医院,住进宾馆中。她给西藏政府办公厅打了一个电话,说明自己是丹增班觉的女儿,现在需要一辆越野吉普。半小时后,一把三菱吉普的钥匙就交到了她手中。珠牡知道,这完全要归因于她父亲的显赫地位,尽管这种地位在权力的意义上名不副实。

珠牡准备到念青唐古拉山下去找贝吉多杰的母亲益西卓玛。以前,她已经寻找过几次了,但由于不知道准确的地点,她只寻找到失望。此次进藏之前,父亲第一次向她提到益西卓玛 —— 要她给益西卓玛送一些钱去,并将益西卓玛陪伴那个闭洞苦修者的地点清楚地告诉了她。珠牡没有想到这个一直长久困扰她的问题竟如此轻易地解决了。不过,她并没有询问父亲怎么会对益西卓玛所在的地点知道得这么清楚,因为,当时她忽然产生了一个感觉:父亲灵魂中似乎也有一片没有被践踏过的雪原。

自从贝吉多杰成为僧人之后,拜谒哲蚌寺是珠牡每次到拉萨后都必定要做的事。此次动身去念青唐古拉山之前,她也在哲蚌寺巨大的释迦牟尼金身像前长久地瞑目合什,祈祷佛主保佑她找到通向贝吉多杰灵魂的道路;找到重建自己心灵家园的灵感。不过,这次同以往一样,她为哲蚌寺修复好的所有殿堂里的金灯添油,但却惟独不走进那座供奉护法神大畏怖金刚的偏殿。许多年前,在贝吉多杰被当局逮捕后,珠牡就通过曾与贝吉多杰共同修行的僧人得知,他经常端坐在大畏怖金刚铜佛下,长久地垂首冥想。而且,珠牡也清楚,大畏怖金刚像呈现为 “ 欢喜佛 ” :金刚拥抱一具复活的女尸作交媾状。这使得珠牡直觉到一种悲凉的意味 —— 贝吉多杰曾习惯与长久地在金刚像前冥想这件事似乎同他命运的惨痛起点有关,同他父母被迫当众性交的屈辱有关。虽然珠牡渴望用她柔情深长的思念抚摸贝吉多杰生命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印记,无论那是欢乐的还是悲哀的,可是她却不愿意走进那座遗留着贝吉多杰冥想气息的供奉护法神的殿堂,因为,她害怕,面对呈交媾状的金刚像,她会不禁对贝吉多杰的父母产生不敬的想法。 “ 他们为什么不去死,而却要承受当众性交的耻辱?! ”—— 每次想到贝吉多杰的父母,悲伤之余,这个激怒的质问都会从她心间掠过,令她烦恼万端。

这天,珠牡离开哲蚌寺,回到下榻的宾馆,却从傍晚电视台播出的气象报告中获悉,昨夜暴风雪骤然降临在藏北高原的部分地区,前往念青唐古拉山必经的公路被大雪覆盖,数日内无法通行。这个消息给珠牡造成的沮丧情绪中,触目地崛起了一种感觉,仿佛这场阻止了她行程的春雪就是为了使她有时间再去哲蚌寺,并走进大畏怖金刚的殿堂才降临的 —— 那从深灰色云层中降下的白茫茫的春雪虽然在数百里之外,但却仿佛与她的命运有某种深刻而神秘的联系。就在这种感觉的召唤下,第二天,珠牡重返哲蚌寺,怀着敬畏的心情走进了那座她以前总是避开的殿堂。

殿堂并不宽大,走进去之后,却会使人产生进入某种深不可侧的意境的感觉。神坛前的红漆供桌上有一排黄铜铸成的灯盏,长明不熄的酥油灯的灯焰给殿堂中那铁灰色的、坚硬的阴影镀上一曾高贵的金色。高高的神坛上,大畏怖金刚的铸像从金雾似的酥油灯的光影中浮现出来。

大畏怖金刚有九首,他形象正面的聚焦点是一颗巨大的公牛头颅,牛头呈深蓝色,张开的大嘴仿佛正在发出暴怒的吼叫;牛头上有三只眼睛,左右两只眼睛像烧红的火炭般狰狞地突出来,额头正中那只竖起的眼睛有一种可以撕裂铁石的洞察力。巨大的公牛头颅两边各有三颗较小的人面头颅,六张脸分为青、红、黄、白、灰、黑六色,脸的神情也各不相同,有的和善平静,有的庄严肃穆,有的愤怒如狂。牛头上面,两只铁黑色的弯角中间又呈现出一个血红色的、厉鬼般可怖的头颅,露出唇外的两颗尖利如刀的兽齿,闪烁着惨白的光亮。在这颗厉鬼般的头颅之上,也就是大畏怖金刚形像的最高处,还有一颗头颅,那颗头颅很小,但却金色灿烂,像是从金刚那狰狞可怖的情调中升起的黄金铸成的太阳;那颗金色头颅头戴宝冠,面容丰盈,神态安祥,修长的眼睛犹如柔和起伏的水波形状,眼睛的色彩则是青灰色的,像平静水面上的月光。金刚犹如直立的公牛般雄壮的躯体完全赤裸,短粗的脖颈间挂着串在一起的五十颗苍白的骷髅头;金刚的左腿向侧前方踢出,右腿以强悍的力感屈蹲,宛似正处于狂舞之中。金刚身体两侧伸出数千条手臂,右侧的手都掌心向下,好像凶猛地压抑邪魔,左侧的手都掌心向上,如同崇敬地托起佛法,只有两条粗如牛腿的主要的手臂在自己凸起的、滚圆的肚腹前,情态疯狂地扼住了一个女人的纤细的腰枝 —— 依照佛学经典,这个女人是一具复活的少女之尸。同金刚那公牛般雄健的躯体相比,那个女人裸露的身体显得极其柔媚秀丽,她的右手紧握弯刀,左手端着盛满鲜血的人的头盖骨碗,献媚地伸向金刚蓝色的公牛之首那狂吼的巨嘴边。女人的小腹紧贴在金刚身上,她的右腿像扭断了似得伸向一边,左腿则以放纵的情态高高抬起,缠在金刚的腰际,而金刚那属于公牛的生殖器显然已经完全插进女人的身体深处,因为,从她的臀部下面,只露出金刚的两个硕大的睾丸。女人的腰枝仿佛要被金刚的巨手扼断了似得向后仰去,她红色的长发犹如燃烧的柔风向下飘垂;死尸般的青灰色的脸部却像美少女一样清纯迷人,而她狂热地仰视金刚蓝色牛头的眼睛里,动荡着格外生动的神情 —— 极度的痛苦中怒放出惊心动魄的大喜悦。

大畏怖金刚是佛教精神最重要的象征者之一文殊菩萨的化身。这个化身的直接目的是以佛的精神镇压地狱之王阎魔,所以化身的形象与阎魔相同。镇压者要与镇压对象的形象相同 —— 这种逻辑的合理性和必要性似乎没有谁费心证明过。

从上中学起,珠牡就经常怀着浏览圣迹似的心情翻阅各种佛学典籍,所以,她虽然没有普通藏族女人那份对佛教的无条件的虔诚,可她对佛教知识的了解却非一般藏族女人可比。她知道,大畏怖金刚形象中的几乎每一个细节,甚至手足的姿态和身上的饰物都隐喻着某种佛教意境。不过,此刻她根本无心领悟那些繁富的隐喻,她完全把金刚和复活的少女之尸相拥在一起作性交狂舞的形象震撼了 —— 无论是金刚那公牛般雄壮的躯体所显示的暴烈风格,还是复活的女尸那纤细得如同未成熟少女的身体,都有一种令人心震撼的性感,那性感仿佛是雕刻在银色坚冰上的火焰。

珠牡隐约记得,她曾从一本有关藏传佛教的书中看到过对 “ 双身修法 ” 的介绍, “ 双身修法 ” 是属于佛教密宗的一种最高意境的修炼方法。密宗义理认为,阴阳相汇,雌雄相融,染净合一达到的平等无二的意境是佛教精神的最高理想状态。同时,受印度教性力派影响,密宗义理中 “ 性 ” 似乎具有神圣的地位。这点有喜根菩萨的箴言为证: “ 淫欲即是道 ”—— 淫欲就是真理。而 “ 双身修法 ” 的内涵就在于,通过交媾体验精神意境中而非物性意义上的生命,并以那种体验为双翅,进入生命的真理中; “ 双身修法 ” 的真谛就在于,以佛教精神的引导,使性交中迸发出的对生命的最锐利、最炽烈的感受,升华为超越物性的心灵领悟,而那种领悟之上,将涌现出佛对生命的终极理解: “ 自我 ” 如风飘散在其中的明澈空灵的精神意境,那是丰饶的空虚,那是空洞的充实 —— 那就是菩提心。

珠牡从书中得到的种种关于 “ 双身修法 ” 的佛学哲理印象,此刻都变得极其朦胧了,而真切的只是那仿佛雕刻在酥油灯金色光影上的大畏怖金刚与复活的少女之尸狂舞交媾的姿态。但是,珠牡又忽然觉得,金刚那向苍穹暴怒狂吼的巨大的牛首,有一种抽象的哲学理念般的空洞感。在凝神审视了片刻之后,她惊诧地发现竟是公牛那双坚硬突出的眼睛给了她这种感觉 —— 在那双充血眼睛那狰狞的神情深处,隐隐浮现出暗红色的空洞意境。

“ 在性交的狂舞中,他究竟从虚空中看到了什么?是什么使他的眼睛显得空洞,而且那空洞不是苍白的,而是暗红色,像干枯的血? ” 珠牡困惑地想,缓步走上前去,利用红漆供桌上圣灯的金焰,点燃了自己为拜谒大畏怖金刚而特意准备的一支斟满雪白酥油的黄铜灯盏,接着,她将那支灯盏举到额际,眼睛逼近地注视着金色的灯焰,好像要让灯焰照亮她心中的困惑。

“ 呵, —— 是那种感觉吗?那就是 ‘ 双身修法 ’ 要达到的真谛吗?我们还没有进入性交状态就已经感悟到了生命的真理了吗? ” 珠牡稍稍有些激动地在心中呼喊起来 —— 她忽然想起了在火车上与白帆相处时的那种感觉:她与白帆都虚化为金色的风交融在一起,而交融中浮现出的是丰盈的空虚,在回忆中,那空虚犹如蓝宝石色的雪水湖就要涌溢出岩石的峭岸。

很快,珠牡又轻轻叹息着,失望而又激动地想: “ 不,那种感觉虽然灿烂,虽然瞬间之内就使我泪水盈眶,可它太宁静了。高踞于生命之巅的意境,在精神无极的高处飞翔的真理,一定会更灿烂,更炽烈,一定应该让人感到燃烧般的沉醉,感到浩荡的悲怆。噢,沉醉于燃烧,然后化为空灵的纯粹精神;让浩荡的悲怆之风为苦难的命运送来佛的安慰……。 ”

珠牡把铜灯放在供桌上,以无声的脚步向后退去,准备对大畏怖金刚合什致意。

“ 绕过那块石板,不要践踏它 —— 那上面有泪的痕迹。 ” 一个犹如已经干枯了的雷电般的声音暗淡地闪烁了一下,使珠牡停下了倒退的脚步。她回首望去,发现一个僧人坐在殿堂的墙边,由于光线幽暗,珠牡看不清僧人的面目,只觉得他那深红色的僧衣像是附着在灰色墙壁上的一片古老的血锈。

“ 能在石头上留下痕迹的男人的泪,那是圣洁的,请绕过那块石板吧。 ” 那个僧人又补充了一句。珠牡迅速地蹲下去,发现脚边的一块石板上有一个酒杯那么深的洼痕。她的身体震颤了一下,突然下意识地痛苦地轻声喊道: “ 是贝吉多杰?! ”

那个僧人似乎感到意外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礼赞般地回答: “ 是贝吉多杰 —— 大勇者! ”

珠牡跪在了石板铺成的地面上,她的面容严肃得近乎肃穆,而抚摸贝吉多杰的泪水在石板上凿出的洼痕时,她纤细的手指却显出千般哀婉,万种柔情。同时,泪影闪烁的思绪则缠绕在她战栗的心上: “ 该有多少垂落的泪水才能凿出这样深的洼痕呵!贝吉多杰,你的泪定然已经流尽了……我只看过他的血,却从未见过他的泪。勇敢的男儿一定让热血在阳光下喷涌,而只在无人的暗夜中垂泪……在这酥油灯金色的光焰中,他的泪水会像金子的汁液一样闪亮……噢,这比石头更坚硬的泪水中燃烧着多么炽烈的悲怆呵!可那悲怆深处又蕴含着什么?! ”

珠牡知道,贝吉多杰的悲痛一定与他父母被迫公开性交的遭遇有关,一定与覆盖在他生命起点上的这种羞辱有关,但是,她又深信,贝吉多杰决不会像小男人一样,终生都只会为个人的命运而悲泣;贝吉多杰峻峭的心上定然刻着高于个人命运的大悲怆。前几年,珠牡那次在劳改营中见到贝吉多杰时就对此深信不疑了。她的这种信念并没有很具体的证据来支持,而她也不屑于为此寻找什么证据。唯一的证据就是,她认为英雄男儿必定如此,而贝吉多杰是英雄男儿。她唯一不能确定的是贝吉多杰的悲怆的内涵,而这往往使她骤然使她陷入极度的烦乱之中。因为,她隐隐感到,理解那大悲怆,亲吻并搂抱那大悲怆,是她重建心灵家园的必由之路。

“ 不过,父母的那次屈辱的性交毕竟是他心灵悲怆的起点。命运源头的冰雪就被黑色的屈辱弄脏了,这怎么能不让人刻骨铭心地悲痛。他在这座呈交媾状的护法神佛雕像前冥想,一定是试图穿越他父母命运的阴影,以佛的精神理解性交,这种生命庆典的神圣;从他冥想中垂落的泪水,定然有许多是为了洗去覆盖在他生命源头的屈辱……是的,屈辱并不在于性交,而在于屈从了摧残人性的暴虐,不能以死来证明佛教精神的圣洁……噢, —— 他一定在这座 ‘ 双身佛 ’ 前为父母,为那次创造了他尘世命运的性交做赎罪的祈祷……。 ” 珠牡垂首跪在神坛下,抚摸着石板上的那个洼痕,仿佛羞愧似得让垂落的长发遮住了自己的面容,而凄凉的思绪从她心中飘过。许久之后,她才抬起头颅,重新注视大畏怖金刚。由于是跪着,在仰视中,刚才未引起她注意的铸像的底座和背景,都触目地雕刻在她陡峭的视野上:底座是盛放的白莲花,那盛放的美丽象征着不被红尘污染的圣洁的佛的精神;铸像的背景则是一轮殷红的日球和围拥着日球的熊熊燃烧的金火焰。

一阵骤起的暗蓝色的凉风从敞开的门中刮进殿堂,供桌上几十盏铜灯的灯焰随风而摇曳生姿。在动荡的光影中,大畏怖金刚和他身后的火焰都突然呈现出流光溢彩的动态感。一时之间,珠牡感到,那象征圣洁佛性的白莲花是美丽的祭坛,金刚那搂抱复活的少女作性欲狂舞的形象,则是金色的心灵之火熔铸出的生命的终极真理,而这个在真理的极致处呈现出的意境则是献给生命之源太阳的祭品。

珠牡像被魅惑了般地凝注着铸像,她站起来,宛似一缕轻柔的雾飘向前去。在铸像前停下后,她以梦幻般的动作伸出右手,轻抚着复活的少女之尸那似乎要被金刚巨手折断的腰枝和飘垂下来的红发,就如同在抚摸自己心中的感触。珠牡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少女之尸向斜后方仰视的眼睛上。她发现,少女之尸眼睛里那在极度痛苦中怒放出的大喜悦,突然之间消逝了 —— 消逝在一种她从未领略过的宁静之中。那似乎是复活的少女之尸从死亡意境深处采摘来的宁静,显得比人世间所有绝望的重叠都更让人黯然神伤;比人世间全部希望的重叠都更惊心动魄。

又一阵风涌进来,撩动了酥油灯的灯焰。在波动荡漾的光影中,珠牡真切地看到,复活的少女之尸的嘴唇翕动起来,而她的心听到了一个宁静的少女的声音: “ 你命运的尽头也有一团金色的火焰,你会被那火焰诱惑,你将搂抱那火焰。在烈焰焚身的时刻,你也将作性欲的狂舞,那是你生命中最美的舞姿;是你作为一个舞者的理想的极致 —— 当你心中的痛苦都在烈焰中化为灿烂灰烬前的一刻,你才能找到心灵的家园,并体验瞬间的大幸福,然后宁静地归于虚无。噢,那是金色圣山般高踞于云端的瞬间……。 ”

珠牡觉得,复活的少女之尸左手高擎的那只斟满鲜血的人头骨碗突然倾斜了,殷红的血如同高山激流倾泻而下。珠牡仰起面容,迎着鲜血的激流张开涂成尸体般青灰色的嘴唇,痛饮起来。她确信那是英雄男儿的血,因为,从浓烈的血腥气中她呼吸到了高贵猛兽的风格,呼吸到了铁色岩石的情调,呼吸到了炽烈火焰的神韵。

由于痛饮了英雄男儿之血,珠牡的意识骤然破碎为暴风怒涛般的眩晕,眩晕之中只有疯狂搂抱金火焰的渴望在狂舞。

 

(本章完,请阅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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