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圣山》
袁红冰
第七章
多仁.丹增班觉坐在卧室的宽大的檀木桌前,透过打开一丝的门缝专注地倾听着女儿的一举一动发出的声响 —— 衣衫的窸窣声、像微风一样从客厅地毯上飘过的脚步声、灰蓝色的轻轻的叹息声、晶莹的沐浴声,他甚至觉得能听到女儿那像粘满血迹的白鸽羽毛般颤抖的、哀伤的沉默。女儿的声响和沉默就如同一首忧郁而又美丽的安魂曲,使他沉迷在夕阳下变成金色的辽远雪原般的宁静中。
女儿卧室门关上的声响终于传来了。那声响很轻微,但丹增班觉却觉得如同在耳边炸响的雷霆,震碎了心中的宁静。女儿卧室门关闭的声响消失在铅板一样沉重的、暗夜的死寂中,而喧嚣的空虚感仿佛是一个喝醉了酒的街头无赖,紧紧搂抱住了他,并用粘满呕吐秽物的嘴 “ 啧啧 ” 有声地亲吻他的心。
他枯槁的身体佝偻着继续坐在桌前。仿佛想看清楚什么似得,他的眼睛困惑地眨动起来 —— 在阳光下,那双眼睛会呈现出暗褐色,像不洁的血锈,而此时,在台灯灯罩的阴影中,他的眼睛暗淡得犹如落满灰尘的、污浊的冰。终于,他的眼睛停止了眨动,开始凝注桌上一张镶在紫铜框架中的照片。
那是一张四十年代末的丹增班觉的照片。由于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年,照片开始像枯萎的树叶有些发黄,可是照片上的英俊男儿的形象依然栩栩如生:锐利的眼神、挺直的鼻骨、坚毅的薄薄的嘴唇,在他的面容上雕刻出了鹰的气质;端正的双肩,英挺的身躯给人以岩石的感觉。
丹增班觉与照片上的自己对视了片刻,然后,他的目光像玻璃碎片似得闪烁着,下意识地移向旁边的一面整容镜。闪烁的目光刚碰撞在整容镜上,他便立刻用手蒙住了自己的脸 —— 那张像是从坟墓中走出来的死尸的干枯、灰白的脸,那双怯懦闪动的眼睛,那满脸没有任何刚毅感的深深的皱纹,以及仿佛刻在皱纹中的谦卑的神情 —— 这一切都使他羞于看到自己。他已经很久没有羞愧过了,他似乎早已经忘却了羞愧。今天,也许是因为想起了自己热恋过的女人,他才又陌生地羞愧了。他的手久久地捂在脸上,突然方向一声低沉的呻吟: “ 一切都是一夜之间发生的,一夜之间美就凋残了,圣洁就不再属于我的灵魂……。 ”
五十年代初,作为西藏政府的昌都总管,丹增班觉曾指挥藏军在昌都地区抵抗汉人共产党军队。如果一对一的正面搏斗,汉人士兵根本不是强悍粗犷的康巴汉子的对手,但是,共产党军队不仅人员多如蚁群,而且炮火也比藏军强大得多,数千名肌肉像铁铸成的康巴汉子的生命,就是在共产党炮弹的爆炸中,于瞬间化作升腾翻滚的紫红色烟云飘散了。
昌都作战失败后,共产党军队进入藏区已成必然之势。丹增班觉受西藏政府之命,到北京去与汉人共产党进行政治谈判。所谓谈判也不过是为共产党的军事胜利作政治注释:西藏将以何种方式接受共产党的专制政治。
“ 如果那天汽车没有出故障,如果没有看到那双眼睛,也许我早已在英俊中死去了,作为一个勇敢的男人死去了 —— 生命像佛前铜灯那金色的火焰一样熄灭;像蓝色的微风一样飘散。哎,命运呵……。 ” 丹增班觉的手从脸上移开,茫然地望着整容镜。不过,他此时看到的不是镜中自己衰老的脸,而且四十年多前的一件极其偶然而微不足道的事,可就是这件事改变了他的命运。
踏上到北京去谈判的路途的第二天黄昏,丹增班觉乘坐的吉普车驶入已被共产党军队占据的藏区后,由于出了故障停在一个山坡下。司机修理汽车时,丹增班觉走出车门。这里不久前发生过激烈战斗,漫长的灰褐色山坡上散布着几百具藏军的尸体。黄昏金色灿烂的阳光中,开始腐烂的残破的尸体以种种狰狞的形态触目地呈现出来。
丹增班觉的鹰眼充满了泪水,面向战场垂首合什默哀。当他重新抬起头颅时,发现一个低级军官模样的汉人站在不远处的 “ 经石堆 ” 上,向他瞪视。军官肮脏的牛皮靴踏在藏人膜拜的 “ 经石堆 ” 上,这使丹增班觉愤怒了。他拔出腰际的藏刀,大步向 “ 经石堆 ” 走去,那个军官也戒备地抽出了骑兵战刀。他们的目光逼近地碰撞了,丹增班觉的脸却突然变得死尸般惨白 —— 是军官那铅灰色、闪动着物性冷酷的眼睛使他深深地恐惧了,他觉得,那仿佛是一双食腐尸的蜥蜴的眼睛正凶残而阴森地瞪视他的心。
他曾在荒野上与狼眼对视过,也曾在狩猎时与凶悍的野牦牛对视,而对视的结果总证明他是勇敢者,是胜利者 —— 最后首先避开的是狼和野牦牛。然而,此刻那个军官铅灰色眼睛上雕刻着的物性的冷酷,却将冰冷、苍白的恐惧注入他的心中,他恐惧得好像血液都凝成了黑色的冰。
丹增班觉手中的藏刀掉落下去,与地面的石块相撞,迸溅出一闪即灭的猩红的火花。而他觉得,自己灵魂里的圣火随着掉落的藏刀与石块相撞的声响痛苦地颤抖了一下熄灭了 —— 那似乎是一种永久的熄灭,他的生命将从此一片黑暗。
丹增班觉可耻地在那个军官的逼视下退却,并像逃窜的狐狸似得钻进吉普车。吉普车修好后,又连续在崎岖不平的道路上行驶了一夜。那一夜,丹增班觉始终蜷缩在吉普车的角落里,而恐惧 —— 对汉人军官那双阴沉地闪烁着物性冷酷的眼睛的恐惧,越来越寒意逼人,他清楚地听到了自己的骨头被寒冷的恐惧冻裂的声响。
丹增班觉觉得,就是在那一夜之后,他变丑了,再也不能以勇敢而英俊的男儿的名义直视太阳了;他的心也变脏了,连心中的痛苦都是肮脏的。他之所以这样感觉,是因为当时为照顾他生活而一同去北京的益西卓玛 —— 一位皮肤洁白如灿烂初雪的美女,从第二天开始就拒绝接受他的爱抚。
“ 是的,就是那一夜之间变丑了……噢,益西卓玛那年才十八岁,可是,在太阳升起后,逼近地注视我的眼睛时,她的神情显得是多么严肃呵。我美貌胜花的益西卓玛像小鹿一样温柔,但是,从那天之后,准确地说是在那次逼近地注视我的眼睛之后,她就不准我再碰她,她一定发现我的眼睛变丑了,我的心也变脏了 —— 充满恐惧的怯懦的心都是脏的。而我的益西卓玛是洁净的美人,她只从雪山之巅取来白雪,融化为淡蓝色的水为自己沐浴……。 ” 丹增班觉默默地想,佝偻着枯瘦的身体,坐在卧室中,只是他混浊灰暗的眼睛里竟然流出一滴格外晶莹的泪水。
丹增班觉一生同很多女人相好过,但他只真正挚爱过两个女人,一个是他的妻子,一个就是他的情人益西卓玛。不过,许久以来,他都尽力避免想到她们。他的妻子生下珠牡后不久就死了,对于死者不必长久思念,因为,按照佛教的生命轮回观,死是另一次生命的开始。益西卓玛仍然活着,丹增班觉却总是试图忘记对她的思念,因为,每次想到益西卓玛,他的心都会被羞愧火焰焚烧一次,那真是心灵的酷刑。昨天,珠牡在电话里告诉他,民族大学已经同意她到西藏去,进行为期一年的舞蹈艺术采风活动,她下个月就要动身了。放下电话之后,益西卓玛的模样便不断在他眼前出现 —— 他知道,益西卓玛就在西藏念青唐古拉大雪山下,陪伴一位苦修者,同时每天都在为消弥他的罪恶而祈祷。
整整一天,益西卓玛的模样都冻结在丹增班觉的视野中一直没有消失,这使他十分烦乱,不过,他意识到,即使他将自己的眼睛剜去,益西卓玛也会出现在他心中,因为,对益西卓玛的思念是雕刻在他的骨头上的一朵美丽的花。
四十多年前,丹增班觉和西藏政府代表团一到达北京,就发现自己落入了镀着黄金的牢笼 —— 他们受到国宾式的、高规格接待,可是,他们的行动却处于最严密的监视之下。不过,这并没有使丹增班觉感到失去自由的痛苦,他的生命似乎只剩下一种感觉,那就是寒意澈骨的恐惧,把他的心都要冻裂的恐惧 —— 恐惧得甚至令他丧失了痛苦的能力。恐惧的根源则只在于丹增班觉发现,那些前来谈判的共产党汉人官员们眼睛里的神情是虚假的,无论热情还是冷峻,无论慈祥宽厚还是阴沉锐利,都缺乏真实的神情特有的那种仿佛可以用手触摸到的质感,而且,在那一双双神情各异的眼睛深处,他都看到了同一双隐藏在阴影中的眼睛 —— 来北京途中,他在布满藏兵尸体的山坡旁看到的那个低级军官的眼睛:刻在铅灰色物性上的冷酷;食腐肉的蜥蜴似的非人性的凶残。
那些日子,他几乎每个夜晚都会在同一个恶梦中惊醒:一只灰黄色的蜥蜴瞪着空洞而冷酷的眼睛在啃咬一颗腐烂的心,而梦境的背景是被火焰烧成血红色的天空。为了摆脱恐惧,丹增班觉曾想到过自杀,然而。又正是这个不断重复的恶梦阻止了他。因为,依照佛教教义自杀者是不能转生的,如果他撕碎自己此生生命的躯壳,他的灵魂就无法在别的生命形成中成为新的命运过程,就将永远飘荡于长着食腐肉蜥蜴的眼睛的人群中,经受万年的折磨。这比沦为地狱中的鬼魂还要可怕。
等待自然降临的死亡解脱恐惧,这是丹增班觉为自己作出的选择。同时,那种恐惧也使他的精神彻底崩溃了,他的生命由此成为共产党官僚集团可以任意摆放的政治修饰物。他最经常做的事就是以藏族人的名义不断将共产党赞扬为藏族人民的伟大拯救者,共产党专制政治在西藏实施的每一项违反人性的统治,推行的每一项文化种族灭绝政策、摧残或限制宗教自由的政策,也都要由他来辩护,来用无耻的谎言证明其真理性。
对死亡的等待是一种最漫长的等待;在恐惧中用整个生命来乞盼死亡,那是可以让人发疯的事。越是凝注死亡,便越是想与女人性交,越是想深深呼吸生殖的气息。可在五十年代,丹增班觉的妻子还留在西藏,而与他同处北京的益西卓玛却不允许他搂抱。有几次,丹增班觉像疯狂的狼扑向益西卓玛,益西卓玛虽然不躲避,但却总要像风一样敏捷地抽出佩带的藏刀,将刀锋指向自己的胸膛。或许益西卓玛的刀锋指向他,他不会退缩,而在益西卓玛指向她自己的刀锋前,丹增班觉却无法不退缩。后来,在一个深夜,丹增班觉趁益西卓玛沐浴之际,抱住了她赤裸的身体,益西卓玛没有挣扎,只是扭动脖颈,痛苦欲狂地咬住了自己的肩头,立刻从她肩头喷涌出来的血溅入丹增班觉的眼睛,将残留在他眼睛里的最后一缕原始的自尊神情 —— 雄性面对雌性时那种天然的尊严烧焦了。当时,他双手捂着脸跑开了。以前,他同所有康巴汉子一样,总是将喜怒哀乐毫无顾忌地裸露在蓝天和大地之间,可是,从这件事开始他竟习惯了用双手捂脸这种属于汉族的小男人和小女人的姿势。
那几年中,益西卓玛拒绝了他的爱抚,但却更加精心地照顾他的生活起居。他能感觉到,她还是在默默地期待什么。
一九五九年,北京当局对反抗共产党专制统治的藏民起义实施了无情的军事镇压之后,丹增班觉又受命写文章,诅咒在起义中战死的他的同胞,并将当局大规模的血腥军事镇压,描绘为给西藏带来长久幸运的慈善之举。
一天傍晚,拿着刊载他文章的报纸回到家中后,丹增班觉立刻倚着门滑向地板,好像身体的骨头全都破碎了。当时,益西卓玛站在房间的另一端,痛苦而又鄙夷地向他注视了片刻,便转回身,将背影对向他。从那天起直到益西卓玛离他而去之前的十天内,她一直以背影对他。丹增班觉知道,那是因为益西卓玛既不愿意掩饰自己眼睛里对他的轻蔑 —— 她有一双不会虚假的眼睛,同时她也不愿意让他面对那种轻蔑而受到伤害;他还知道,她那样做是羞于看到他变得更加丑陋的脸。
十天后,益西卓玛没有向她告别,就一个人离开北京,回西藏去了。许久之后,丹增班觉才得知益西卓玛重返西藏之后便立刻入寺为尼。
康巴汉子常有一颗狂风一样不安定的心,他们一起痛饮美酒时,会在狂醉中硬起心肠炫耀自己赢得过多少女人的眼泪 —— 被他们遗弃的女人的泪。而被女人抛弃则是康巴汉子的奇耻大辱,那是需要用血洗去的耻辱。可益西卓玛的离去,并没有使丹增班觉感到耻辱,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为此感到耻辱。
益西卓玛无言地离去了,无言是因为绝望。可是,她无言的背影像一片雪白的雾从丹增班觉的视野中默默消失后,却又在那荒凉的视野中留下了圣洁的伤痕。如果没有以后发生的事,在等待死亡自然降临过程中,对益西卓玛的思念可能会成为丹增班觉残破生命间的一丛晚秋的花 —— 情调伤感,但很美。
一九六五年代初,或许是为了奖赏丹增班觉的奴性,北京当局允许他回到阔别十余年的故乡,并在共产党的西藏政府中担任一个地位显赫而又没有实际权力的职务。对于有没有权力他并不在意,在他的视野中,权力甚至是严格阴森可怖的概念,虽然,他一直处于权力的的范畴之内。不过,北京的十几年官场生涯还是使他意识到,为权力角逐的共产党政客是一批极其阴险、虚伪、诡诈、冷酷、凶残的人 —— 他们在处理与同类的权力竞争关系时都是如此,而他是一个 “ 异己 ” 者,如果稍微显出对权力的觊觎,他就会引起一群世界上最可怕的人的仇恨。然而,尽管他一直在专制政治前谦卑地低垂头颅,专制政治却还是要他经历另一次惨痛的精神磨难。
一九六六年,为了摧毁共产党体制内其他所有权力中心,使自己成为绝对权力的唯一象征;为了摧毁一切精神和文化存在,使自己的意志成为中国唯一的精神形态,毛泽东发动了 “ 文化大革命 ” 运动。运动初期,有共产党高级官员子女组成的 “ 红卫兵 ” ,以其疯狂的毁灭文化、残害自由精神和政治异己者的行动,表达了对毛泽东的忠诚。
那年八月末的一天,一群衣着绿色军衣的 “ 红卫兵 ” 闯进丹增班觉在拉萨的住宅。他们要求丹增班觉诅咒藏传佛教,以证明他对共产主义信仰的忠诚。一个嘴唇鲜红、肉感的女 “ 红卫兵 ” 还特别命令他,要揭露藏传佛教的淫教的真面目。她认为,寺庙里 “ 双身菩萨 ” 的雕像,就证明了僧侣是淫荡的。丹增班觉作了 “ 红卫兵 ” 要他做的一切,顺从已经成为他的本能。不过,他暗中还是觉得,那个长着两片肉感嘴唇的女 “ 红卫兵 ” 的阴部,一定很渴望被 “ 淫荡 ” 一下。
最后, “ 红卫兵 ” 宣布,他已经经受住了考验:用公开诅咒藏传佛教的实际行动,证明自己 “ 背叛 ” 了反动宗教,站到毛主席的革命阵营里来了。同时, “ 红卫兵 ” 还要求他同他们一起去甘丹寺,但又不肯说明去做什么。
他们乘军用卡车达到旺布尔山下时,正是落日金色的光线将天空辉映得绚丽多彩的时刻。在那灿烂的宁静中似乎不会有悲剧发生。
丹增班觉随 “ 红卫兵 ” 走上如卧倒的白象般的旺布尔山顶。他发现,几百名僧人围绕着甘丹寺前裸露出地面的一块巨石跪倒在灰白色的地面上。那块巨石露出地面还不到牦牛背那么高,可是却很宽阔;岩体呈现出不规则的圆形,像一个天生的祭坛。巨石的颜色是红的,僧人门的僧衣也是红的,不过,巨石红得像干枯的火焰,僧衣红得像燃烧的血迹。
更多的 “ 红卫兵 ” 手提铁棍、皮鞭,或是象征服者傲慢地站在跪倒的僧人群中,或是如同狼群散布在僧人们身后的山坡上。
跪倒的群僧围绕的那块祭坛般的红色巨石上,一对男女僧人正在金色灿烂的天空下性交。男僧站立在巨石上,他双腿弯曲着分开,由于过分紧张,黑灰色的腿上隆起的道道肌肉,给人即将断裂的岩石似的感觉;狞厉惨痛的神情扭曲了他英俊的面容,牙齿在悲号般张开的嘴中闪烁着惨白的光,使他看起来如同一个想要吞食腐尸的厉鬼,而他仰首瞪视天空的眼睛像溅满血污一样,是猩红色的。男僧巨大的双手紧抓住女僧纤秀的腰胯,将她举在胸前,他铁黑色的手指以痉挛的情态深深陷入女僧柔嫩的肌肤;女僧的身体则如同折断了似得从腰际向后仰去,在这个姿势中,女僧好像是被插入她阴道的男僧生殖器挑起在空中的。
在最初的瞬间,丹增班觉便毫无疑义地意识到那个女僧是益西卓玛。他并没有看清女僧的面容,而只是根据女僧的肤色就立刻确信那是益西卓玛。因为,只有她的身体才会呈现出纯净到圣洁程度的雪白。
少女时,益西卓玛有一次面对炽烈的落日,背倚一座悬崖,伫立于雪水融成的小瀑布下沐浴。而一只铁羽的鹰竟然发出尖利的啸声,在悬崖墨绿色的岩石上撞死了。人们说那是因为益西卓玛莹白胜雪的身体反射出的炽烈的阳光,像金色的火焰烧瞎了鹰眼的缘故。
当年,丹增班觉就是听人讲过这个传说后,才驱赶一群烈马,日夜不停地奔驰了几百里,赶到益西卓玛的家乡,将她抢了回来,一路上累死六匹马。从那以后,欣赏益西卓玛肤色那圣洁的纯白,成为一件比美酒更令他沉醉的事。可是,今天益西卓玛白得灿烂的身体却灼痛了他的眼睛,他觉得,好像有两枚烧成白炽的针刺入了他的眼睛,而他的眼球沸腾了。不过,他的意识却极其冷静,冷静得如同阴郁的死亡,任何刺激都不会撞击出情感的火花。他仇恨这种冷静,可他又发现自己的仇恨都是苍白的。
这时,一个 “ 红卫兵 ” 斜视着丹增班觉说: “ 我们让这一对狗男女公开展示淫秽,是为了证明藏传佛教肮脏至极,应当消灭。同时,我们也是为了爱护你 —— 我们知道益西卓玛是你的旧情人,你亲眼看过她公开和别人淫荡,今后就不会再被这条美女蛇引诱了,就会站稳无产阶级的革命立场。这是毛主席革命路线对你的政治上的关怀! ”
“ 红卫兵 ” 的声音庄严而热烈,只是有些过分热烈,好像随时都会化为灰烬。可是丹增班觉却从那声音中听出了属于毒蛇的邪恶和阴冷。他突然确信,蛇一定是有声带的。同时,他的嘴唇机械地蠕动了几下,语调真诚而又激动地说: “ 我从心里感谢共产党,感谢毛主席的革命路线用这对狗男女淫荡的事实来教育我! ”—— 长期的恐惧已经使丹增班觉具备了一种奇特的神经功能:他可以不经过任何思索,仅凭下意识就纯熟而得体地说出拍共产党专制政治马屁的各种程式化的语言。
丹增班觉在用本能应付 “ 红卫兵 ” ,而他的灵魂却被深深的震撼了,被那一对站立性交的男女僧人身姿中燃烧的生命原始魅力所震撼 —— 那是痛苦扭结在一起的铁铸的野性与灿烂而圣洁的柔情,在作悲怆的生命之舞。
丹增班觉感到大地震荡起来,那块深红的岩石仿佛升腾为一团形态狰狞的献祭之火 —— 向苍白而炽烈的落日献祭,而火焰中焚烧的祭品则是被摧残、被侮辱的生命之美,是惨痛的生殖的狂舞。他忽然没有理由地相信,这似乎能将太阳烧裂的献祭之火,这能令太阳失声痛哭的悲怆的狂舞,一定能够熔铸出、孕育出一个新的峻峭而高贵的生命。
“ 红卫兵 ” 用铁棍和铁链的凶狠地抽击,迫使跪倒在那块巨石周围的的几百名僧人抬头观看性交过程。许多低颂 “ 六字真言 ” 、将额头触在地面不肯抬起的僧人,他们的头颅就在铁棍的无情击打下破碎了,迸溅的粉红色脑浆和紫红的血,使金色的黄昏之风中飘荡起浓烈的腥气。
那个僧人性交得如同一只追逐落日的野牦牛,心脏在狂奔中破裂而猝然倒下了。益西卓玛白得炫目的身体也以极端痛苦的情态扭曲着从僧人的胸前滑下去,落在深红的岩石上,就像覆盖在火焰上的一片残雪。这时,丹增班觉和益西卓玛的目光相遇了。丹增班觉觉得自己干枯的眼睛里涌出了血,但那血是黑色的。他发现益西卓玛疯狂睁大的眼睛仿佛被痛苦的火焰烧瞎了一样茫然,不过,他却又相信,益西卓玛一定看到了他眼睛里流出的黑血,而酷爱洁净的益西卓玛一定厌恶黑色的血。
丹增班觉后来怎么也记不清那天离开时的情形。他只记得,在回顾中,陡峭的蓝天被不洁的火焰烧焦了,呈现出坚硬的、干枯的黑色,而甘丹寺焚毁的灰褐色废墟,就雕刻在黑色的天空上,那重重的残垣断壁像一首只有荒野的风才会悲愤哦吟的神圣而荒凉的史诗。
这个事件之后,丹增班觉就竭力避免想起益西卓玛 —— 他不敢思念。他觉得自己肮脏的心的思念,会弄脏益西卓玛那洁白得近乎灿烂的身体。可是,昨天得知女儿很快要去西藏的信息后,对益西卓玛的思念竟然像蓝白色的雷电不断照亮了丹增班觉黑暗的心境,这也许是因为近来他感到自己明显地衰老了,随时都可能结束此生,而生命越是衰老,心中的思念往往越加坚硬。
“ 应当对她讲些什么……。 ” 丹增班觉咕噜了一句,拉开抽屉,取出信纸在桌上,然后用不断急速颤动的枯瘦的手抓起一支笔,想要写封信,让女儿捎给益西卓玛。可是,向内心审视了许久之后,他发现自己灵魂中能找到的只有一声深长的灰色的叹息 —— 叹息无法用笔书写,只能用心悲歌,而他又与益西卓玛远隔万里。
丹增班觉枯骨似的手指痉挛着将雪白的信纸揉皱,灰白的嘴唇刚发出一声叹息就又神经质地紧紧闭住 —— 他用残破的牙齿咬断了那声叹息,他怕叹息一旦发出,他的灵魂中就什么也没有了。
在空虚的沉寂中,丹增班觉忽然清晰地感觉到一声轻微的声响,那是花瓣凋落时的声响。他向墙角望去,那里有一株养在瓷盆内的梅树,梅树下散布着一些凋残的花瓣,而一瓣血迹般艳红的梅花正从黑色的枝杆上飘落下来,在花瓣轻轻落在地上的瞬间,丹增班觉的头颅突然震颤了一下,一个不祥的预感灼痛了他的心:那飘落的花瓣似乎预言女儿此次去西藏就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梅树对于藏族人是一个很陌生的概念,直到几年前得到儿子逃往海外,加入 “ 自由西藏 ” 运动的消息之后,丹增班觉才发现自己为什么会喜爱这种植物。那天,当局派一个面目阴冷的秘密警察头目告诉他儿子叛逃的消息,并警告他必须从政治上划清与儿子的界限。不知为什么,这个本该吓得他浑身发抖的事件并没有使他恐惧,却使他感到了一种明丽的轻松。他回家后,就下意识地久久坐在这棵梅树前,欣赏心中那明丽的轻松感。突然之间,他明白了喜欢梅树的原因:梅树黑灰色的枝杆干枯、弯曲,像是被痛苦的命运扭曲的丑陋的灵魂,那黑色枝杆上盛开的梅花则如同血迹般艳丽 —— 他也希望自己干枯、丑陋的灵魂上能有艳丽花朵怒放,而儿女就是他的生命之花。
今天产生于飘落的花瓣的不祥预感,令他极度惊慌了。他脚步不稳地很快移动着佝偻的身体,走进与卧室相连的一间除他自己外谁也不得进入的密室。密室北边的墙壁下有一张桌子,桌子上供奉着一尊小小的观音菩萨金像,这座金像是他祖传的圣物。丹增班觉在桌前用金线绣出花纹的垫子上跪下,开始为女儿祈福。
十多年前,丹增班觉就被接受为无神论的共产党的成员了,他还在鲜红的党旗前神情庄严地宣誓要忠于共产主义。不过,内心深处他只把那个宣誓当作放了一个响亮的屁,也从不准备信守誓言 —— 谁会忠实于一个屁的内涵呢?他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早已意识到,共产党是一个制造并奖励虚假,惩罚真实的政治体,因此,对它撒谎不需要害羞。
同时,十几年来他一直把对佛的信仰深深藏在心底里,而且只要有机会,他就偷偷地膜拜大慈悲的观音菩萨。他并不是想通过膜拜消弥自己的罪孽,他知道自己的罪恶无可饶恕;他也不是想请求来生再转世为人,他已经畏惧了人的命运。他只想请神佛答应他来世转生为野牦牛,死后,野牦牛头骨惨白的额际能被人刻上 “ 六字真言 ” ,放在荒野中的 “ 经石堆 ” 旁。那样,他的灵魂就可以迎着浩荡的悲风,为解脱藏族心灵的苦难作千年的祈祷,在太阳还没有熄灭前,在野牦牛比岩石坚硬的头骨没有被狂风吹裂前,永远祈祷。他朦胧地希望,在漫长的、苦修般的祈祷后,他的罪责深重的丑陋的灵魂,能化作一缕洁白如雪的云飘散在虚空中。
平常,为自己的命运而膜拜观音时,他的心总会进入极其宁静的意境,可是,今天他却久久不能获得平静的心绪,关于女儿的不祥的预感始终萦绕在他灵魂间,而继续飘落的梅花瓣与地面的撞击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似乎要埋葬他的心对菩萨的祈祷声。
“ 以灿烂而锐利的风格向专制政治作出精神挑战,然后,让生命的火焰在劳改营监舍那布满血锈的黑暗中熄灭 —— 用悲怆的命运实现高贵的人格;用没有凯旋希望的艰难战斗实现生命对真理的挚爱;用骄傲而峻峭的死亡实现自由生命的优美! ”—— 这是白帆几乎每天都要向沐浴在茫茫云海中的血红落日吟颂的誓言,是他伤痕累累的、狂放的心在无声地吟颂。他只能用这誓言的吟颂来抚慰那无时无刻不在的烈焰焚身般的痛苦。为了重新写出《自由在落日中》,他向专制政治屈膝了。对于他那美丽的猛兽般高傲的心,这是必须用高贵的死亡才能抹去的耻辱;这是比骨裂血溅、魂飞魄散更惨厉的痛苦。他急于证明自己是有资格直视太阳的英雄,他急于在向专制政治疯狂的撞击中让自己高贵的头颅同那铁黑色的耻辱和青铜色的痛苦一起破碎。但是,他却必须等待,等待三年后他的几位关在劳改营中的战友获释,等待这几位战友同意他向世界公布自己的政治自传,之所以必须取得同意,是因为他的自传中不可能不涉及这几位战友,而这很可能给他们带来新的艰难 —— 当局很可能会以自传中披露的反专制的政治活动作为政治迫害的借口。但是,白帆又不得不披露这些活动,否则,自传反映的民主运动的过程就不完整。
痛苦的等待是心灵的折磨,而等待的沉重脚步如果是蹒跚在绝望的意绪中,那等待就无异于精神的酷刑。白帆返回北京之后,很快就感到某种阴冷的绝望。开始他不清楚,为什么仅仅离开北京 —— 这个他情感的红叶曾在金色的秋风中漫天飘舞的城市几年,就会对她产生如此冰冷的陌生感。不过,他很快就意识到那是因为人的心变了,变得陌生了。
人们想要得到权力、地位、名誉、金钱等等这些生存的物性乐趣,就必须在专制政治的规则下使自己变得虚假 —— 为了物性生存的实用主义考虑而杀死自己真实的感情,这正是中国现代专制政治一直迫使人们去做的事。白帆发现,邓小平推行的 “ 社会主义市场经济 ” ,一种鼓励人们通过与腐败权力结成神圣同盟来获取肮脏金钱的经济体制,在 “ 六.四 ” 血腥屠杀击碎了人们对自由命运的希望之后,又对中国人发出了邪恶的物性诱惑。无数中国人闭上注视过自由民主理想的眼睛,淫荡地搂抱住以邓小平的意志为起源的邪恶的物性诱惑。中国人在整个民族的意义上正向物性化和虚假化的深渊加速堕落。精神之花枯萎了,诗意之星暗淡了,思想的绿意凋残了,真理和正义被忘却了,高尚的情操死去了,剩下的只有物欲 —— 中华民族正在沦落为世界上灵魂最虚假、最下贱、最卑陋、最冷酷、最肮脏的种族。就连知识分子阶层,这张 “ 民族的智慧之镜 ” 的镜面上,也布满了无耻地向强权献媚的污迹和金钱的锈斑。
白帆就为此而绝望了,为这个民族前所未有的物性化和虚假化而绝望。他感到,如果为之献身的是一群需要拯救的善良的弱者,那么自己还可以体验到与侠义精神共舞的悲怆的豪情,然而,面对如此肮脏、虚伪的人群,即使他呼唤艳红的雷电点燃自己英俊的生命,照亮被思想专制之雾遮掩的真理,那无数双物欲横流的眼睛的注视,也许只会将灿烂的真理弄脏,并令他黯然神伤。不过,绝望之风不能吹裂他的意志,因为,美化生命不是他对尘世承担的责任,而是他英雄的心对于古往今来一切英雄史诗的荣耀承担的天职。
这些日子,白帆的另一个感觉就是灰蓝色的茫然,那茫然就像无边的荒野上那早春的雾海。不知从哪一刻开始,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的行为、情感、著作、哲学思想共同构成了另一个独立于他的生命;而审视自己的灵魂时,他发现,他的生命变成了一个空旷无际的、寂寞的空间,那苍茫的空间渴望丰饶,渴望属于明日晨光的激情充实,渴望像野豹的血一样猩红触目的新的对生命意义的理解。
“ 为什么活着;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 向自己提出,并在精神的层次上,以英雄的名义回答这些问题,那是艰难的。看来,白帆似乎至死都无法回避这种艰难。不过,他还不知道怎样才能超越过去,铸造出可以作为王冠戴在明日太阳之巅的生命意义。他也就因此而茫然了。当那茫然的感觉犹如漫天灰蓝色的雪片无声飘落时,他冻裂的岩石般的心会突然变软。那是烧红的铁块的柔软;那是可以在铁锤的敲击下变成秀丽长剑的柔软,那炽烈深红的柔软确实渴望成为意志的长剑,渴望有美女灿烂的泪雨为那流光溢彩的剑锋沐浴净身 —— 白帆渴望女人了,以诗意的方式。
不过,他还是几次拒绝了吴勇的约会。这是因为,他和吴勇曾经在高山之巅,以骤然爆发的真情共同铸造了灿烂而纯洁的生命瞬间,那是属于金色火焰的炽烈的纯洁。而现在,在他们互相注视时,在对方眼睛里可以看到深长的柔情,但却看不到金色的火焰在燃烧,所以,他拒绝了吴勇。他觉得,他们的亲吻中如果没有火焰的气息,就侮辱了他们曾有过的那灿烂而纯洁的生命瞬间。
白帆在等待杏花开放的时日。他对杏花的花期很熟悉。以前,每年春季他都要到郊外杏林中,面对盛放的杏花举酒痛饮,让自己的沉醉中飘摇起花香。白帆之所以有这种情趣,是因为杏花为自己选择了洁白的色调,是因为杏花的怒放使纯洁成美。而在每个漫长冬季中他对杏花的期待,都是具有神圣意味的思念,洁白的杏花似乎是盛开在他灵魂间的圣物,是一个美丽的图腾。然而,今年他期待杏花的神圣感情之上却缠绕着一缕嫣红流云般的诗意 —— 那个叫珠牡的藏族美女曾允诺,杏花开放时,为他作灵魂之舞。
白帆欣赏有炽烈情怀的女人。那天夜晚的相遇虽然很短暂,但白帆还是敏感到这位作英俊男儿的飞鹰之舞的美女有一颗燃烧的心,因为激动时,她眼睛里动荡着炽烈的茫然;冷漠时,她眼睛里冻结着属于火焰的破碎的梦。
另外,珠牡两道彩虹似的长眉中间有一颗痣。那颗痣虽然细小得像沙粒,但却艳红触目。白帆也注意到,这使珠牡看起来酷似佛教寺庙壁画中那在流云间翩然起舞的天女,流溢出丰饶的神秘之美。白帆想要逼近地审视那种神秘,那种优美;他觉得,从审视中可能会领略到对生命意义的另一种意境的理解,那 “ 另一种意境 ” 不仅是种族意义上的,更是灵魂意义上的。
四月上旬,杏花花期开始的第一天,清晨时分白帆便携带烈酒,赶到香山那座著名的佛塔下,走进旁边一片望不到边的杏林间。
杏树的枝杆以坚硬的力感扭曲着,有的呈现出暗褐色,像是红铜铸成的蟒蛇;有的呈现出铁黑色,像是凋残的雷电的规迹。杏树干枯的枝杆上还没有一片绿叶,而一团团、一簇簇洁白的花朵却已经争先恐后地拥挤着,怒放在枝头,显示出生机昂然的繁富情态,而那淡金色阳光下的花枝白得灿烂炫目;那浅蓝色阴影下的花枝白得柔情无限。
“ 她为什么要约定在杏花开放时作灵魂之舞呢?……也许因为她是藏族姑娘,她的家乡是白雪的圣地;也许因为北京这个没有飞雪的灰暗的冬季使她怀念雪的洁白 —— 这杏花真是洁白如雪呵……。 ” 白帆的思绪在花香中飘拂着,他沉迷的脚步开始向杏林深处走去。
突然,一声声连续不断的兽类的惨叫撕碎了杏林中浅蓝色的宁静。白帆觉得,那叫声凄厉得似乎使洁白的杏花都渗出了猩红的血迹,而他无法沉醉于染血的杏花。于是,他愤怒地咬紧牙齿,大步走向惨叫传来的地方。
杏林一侧的边缘,有一株老杏树。老杏树显出衰朽之态的树杆像要折断似得斜向一边,不过它僵硬的枝条上还是开满了繁花。这株杏树的一条长长枝杆伸出杏林之外,一只猫被一米多长的细铁丝吊在那条枝杆上,铁丝的一端紧紧捆住猫的腰枝,细铁丝在阳光下闪烁起阴冷的蓝光;离那株老杏树十多米远的地方,站着大约七、八个儿童,年纪小的有五、六岁,大的有十多岁,他们正在玩一种残忍的游戏 —— 用石头砸吊在树上猫;在这群儿童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双臂抱在胸前,身体慵懒地倚在杏林外的一株梨树上,黄褐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破碎的光亮,兴奋地欣赏儿童们的游戏 —— 他下身穿一条绿色的军裤,上身却是黑灰色的西装,并学江泽民的样子系着色彩鲜艳的领带,他的这身不伦不类、中西合璧的装束,正是北方的共产党村级官员中流行的一种典型样式。
吊在树上的是一只无主的普通的家猫,黑色和灰色条纹相间的皮毛毫无特色。此刻,它的眼角、耳朵和鼻子都涌出紫黑色的血;在绝望的惨叫声中,一双已经砸断的前爪还拼命挥动着拨打不断砸来的密集的石块。
那群儿童显然是农家子弟,尽管衣衫不整,而且身上布满尘土和污迹,但是清洁的空气和明亮的阳光却使他们长得像小牛一样结实,充满了活力。此时,在惨厉的猫叫刺激下,他们黝黑的脸涨得通红,狂热地将石块向前砸去。扔出的石块击中了猫的儿童,如同被太阳晒热的石板上的蚂蚱似得高高蹦起,发出得意的欢呼;自己的石块落空了的,会学着成年人的样子对那只猫发出肮脏淫秽的叫骂声,仿佛石块没有击中是猫的罪恶。
旁边那个四十多岁的成年人时而鄙夷不屑地斜视没有击中猫的儿童,紫色的厚嘴唇间吐出一句嘲弄的话;时而又用尖细的女人般声音,吹捧那些击中目标的儿童 —— 他就这样不断轮流用嘲笑和鼓励两种方式,使儿童们保持进行这种游戏的热情。
如果是少年时,甚至是几年之前,白帆都会冲过去,驱散那群儿童。可是,现在他的心已经在命运的大悲怆中变硬了。他觉得,注视中国人会残忍到什么程度,比拯救一只垂死的猫更重要,而且,此刻即使救下这只受重伤的猫,也不过是让它慢慢等死,那似乎也比让它打击下迅速死去更不人道。
“ 中国人会残忍到什么程度;中国人的人性和兽性之间的界限在何处?! ” 白帆冷峻地向自己的心发问。他下意识地退倒杏林外的一块巨石旁,姿态僵硬地慢慢坐下 —— 似乎只有背倚坚硬的岩石,他才有勇气直视裸露在阳光下的人性的残酷。
猫尖利地惨叫已经变成了拖长的呜咽。不久前的惨叫声中还有愤怒的意味,此刻拖长的呜咽中却只战栗着恐惧的乞求了。可是,砸向那只猫的密集的石块却变得更加凶狠了,飞行的石块的棱角划伤淡蓝色的空气,发出 “ 咝咝 ” 的声响。
“ 猫的嗥叫会在这些儿童心上刻下什么?!冷酷、凶残、虐待狂的激情 —— 他们就将以这样一颗心面对未来,面对人世吗?……是什么赋予他们为自己创造了血泪迸溅的痛苦而欣喜若狂的心?是人类生命中残留的属于自然的兽性吗?呵, —— 不,自然没有造就这样的心,兽性的凶残只是为了生存,兽性不会为了欣赏痛苦而残酷。那么,这群儿童超越兽性的凶残来自何方?! ” 一个个问题像连续不断的黑色雷电,劈击在白帆的眼睛上。他忍受着剧烈的痛感,眯细眼睛,注视那群儿童 —— 注视他们的眼睛,仿佛想通过这种注视找到那些问题的答案。
儿童们的眼睛都很明亮,而且有一种坦率的裸露感,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学会虚伪。不过,那明亮的眼睛裸露出的,只是空洞而又充实的茫然。空洞得如同铅灰色的石板,只有冰冷的物性;充实得宛似处决思想犯的刑场上的夜色,那陡峭的黑暗中凝结着坚硬的血腥气。
凝视那群儿童的眼睛,白帆的心感到一阵空虚,而在那灰暗、阴冷的空虚中,他觉得找到了问题的答案: “ 这种自然和兽性都无法容纳残忍,只能来自人性 —— 专制政治铸造的人性。独裁权力带给专制者的最大乐趣就在于,他可以依照自己的意志和情趣任意确定无数人的命运,并因此而体验幸福。有权力欣赏无数人的痛苦并让自己的心沐浴在欢乐中,乃是这种独裁权力孕育出的幸福的极致,是这种幸福的魅力之巅,是阴郁的生命所能找到的最强烈的刺激……是的,这群小杂种还不懂得这些,但是,他们已经懂得,他们有权力以强者的名义残害这只猫,或者有可能通过残害这只猫体验属于强者权力的愉悦 —— 他们从成年人,这些专制政治文化制造的人格中,从成年人的行为,甚至神情举止中已经下意识地获得了足够的关于人性的信息,是这些信息使他们懂得他们有权力残忍。现在,他们唯一不懂的,是应当在伪善下残忍,越残忍便越伪善。不过,他们终归将学会伪善……。 ” 思想进行到这里,白帆感到一阵寒意,好像心裸露在暴风雪中了。于是,他从背袋中取出一瓶烈酒,在背倚的岩石上将瓶颈撞碎,然后像干渴的旅人狂饮清泉一样,把烈酒倒进呼嗥般张开的嘴唇间。白帆是想用烈酒驱散心中的寒意。
这个残酷的游戏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可是那只猫还活着。儿童们有些不耐烦了,他们开始逼近那只猫,以使自己投出的每一块石头都击中目标。在一轮狂热的投击之后,那只猫居然像一个悲惨的奇迹,还能发出刺耳的哀嗥。
儿童们急促地喘息着停下了,困惑地互相看着,显然,那似乎不会死去的猫令他们有些惊慌。白帆严峻的目光敏感地捕捉到儿童们脸上惊慌的神情,不知为什么,他由此感到一丝苍白的安慰。突然之间,他希望那只被铁丝吊在树上的猫立刻死去。他这样希望不是想缩短猫的痛苦,而是因为他害怕看到更残酷的事,害怕儿童们脸上那种惊慌会消失。
不远处倚在梨树上的那个中年人,这时用懒洋洋的、权威的语言说: “ 你们打不死它的 —— 猫有九条命。你们想整死它,就过来,我告诉你们一个好办法。 ”
一个身材最高的男孩犹豫了一下,走过去了。那个中年人将被烟草熏成紫黑色的嘴唇凑近男孩的耳边,又用一只肤色灰黄的手遮住自己的嘴唇,开始窃窃私语似得说起来 —— 其实,中年人自己也知道他讲的并不是什么秘密,他也不见得怕别人听到,只是他似乎已经习惯于用这种猥琐的、窃窃私语似的方式说话。那个男孩注意听着中年人的话,起初露出几分恐惧的神情,但很快那恐惧便在灼热的兴奋中消融了。中年人的话说完后,那个男孩便转身奔上一条乡间土路,将一声短促、兴奋的呼唤扔在背后,很快消失了。
过去将近二十分钟,男孩飞奔的身影又出现在土路上。他手中提着一个军用水壶,急不可待地跑到那株吊着猫的老杏树下,并将水壶里的液体泼到猫身上。
白帆的感觉一时变得十分迟钝,不理解地望着那个男孩,不知他在做什么。当浓烈的煤油味道突然涌进白帆的感觉时,他才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事情了。与此同时,那个男孩打着打火机,凑近无力下垂的猫的长尾,一团黑灰色的烟立刻在猫的尾端沉重而艰难地翻滚起来。
那群儿童都张开嘴,通红的脸上充满急切的期待,仰视着那只吊在树上的猫;那只猫一时似乎没有感到疼痛,它停止了呜咽,眼睛里闪烁着请求饶恕的神情,望着那群儿童。而在那充满期待的沉寂中,白帆清晰地听到了人性破裂的声响。
骤然,一声惨痛至极的长嗥使明亮的阳光都于瞬间之内变成黑色的了,那惨嗥似乎不是猫这种小动物能发出来的,而是太阳在狰狞的痛苦中悲号。
紧接着,升腾而起的黑红色火焰围拥住了猫的躯体,猫摆动了一下头颅,于是,它的目光与白帆相遇了。那一刻,白帆觉得那双流血的猫眼在悲愤地责问他: “ 你还想看到什么?! ”
随后,猫的眼球在火焰中猝不及防地爆裂了,眼眶里变成两个血洞,儿童们为此发出震惊和赞叹的情调重叠在一起的尖叫。白帆注意到,那尖叫中混杂着小女孩的声韵。
“ 这些小女孩将来也会孕育出新的生命……噢,如果不能重新铸成高贵、美丽的心灵,明日的太阳上也会溅满血污……。 ” 白帆的心好像被这个想法灼伤了似得抽搐起来。他的后背更紧地贴在那块岩石上,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狼,以一种绝望的凶狠瞪视着眼前的景象,而狂涛怒潮般的泪水已经无声地涌过他冷峻如铁的面容。
黑红色的火焰中,那只猫的生命力仍然痛苦万状地挣扎着,不肯化为灰烬。猫抽搐痉挛的四肢紧紧收缩在一起,使身体曲蜷成圆球,随后又骤然将身体伸展开,向后挺去,仿佛要使腰折断 —— 那只猫不断以疯狂的速度重复这个动作,这使它吊在细铁丝上的身体开始旋转起来,并越转越快,最后形成一道飞速旋转的火环。儿童们由于欣赏到这种怪诞的死亡杂技而如醉如痴地欢呼起来。这时,旁边那个倚着梨树站立的中年人,忽然用些伤感的语调,低声咕噜了一句: “ 这些小王八羔子,长大了说不定比我还要坏!哎……。 ”
猫的惨叫声破碎了,沉寂突然降临。在那被阳光照亮的沉寂上,儿童们的欢呼的余韵刺眼地闪耀着。那群幼小生命中回荡的欢呼声显得纯净而灿烂,如同在玉石上撞碎的晶莹的山泉。这使白帆一时之间竟觉得纯净和灿烂是可怕的,而泪水淹没了他眼前的景象,一行血字歪斜在他荒凉的视野中: “ 这是一个应受天谴的民族 —— 他以奴性接受并纵容了独裁权力,使自己在专制文化的腐蚀下沦落为一个虚假、自私、诡诈、庸俗、冷酷、怯懦的民族,他堕落的人格已经成为对精神的侮辱。 ”
泪影终于凋残之后,白帆才发现,儿童们和那个中年人已经离去了,那只猫连同它不久前凄厉的呼嗥都收缩成一块拳头大的枯黑的焦化物,仍然吊在树枝上,而那盛开于枝条上的雪白的杏花也被烧焦了。
白帆艰难地从岩石边站起来,并突然决定,在他的那几个战友获释之前,也就是说在他有权利高傲地踏进黑牢,以悲壮的方式完成他的英雄之梦前这一段时间,他要到最荒凉的地方去,到离人这个概念最远的地方去。 “ 塔克拉玛干大沙漠 —— 新疆的死亡之海 ” ,这个前几天他偶然在一本消闲性杂志上看到的文章题目,像苍白的云缕从他的意识飘过。
“ 到塔克拉玛干去 —— 我要沐浴在死亡之海中,我要仰视死亡之海上寂寞的星空,放声痛哭! ” 白帆这样想着,快步离去了,他并不是忘记了珠牡与他的杏花之约,而是不愿意在这个留下悲剧的地方 —— 不是猫的悲剧,是人性的悲剧 —— 同珠牡相见。
商人为了利益才信守诺言;相信诗意的人则为了人格而信守诺言。白帆属于后者。第二天上午,白帆走进民族大学舞蹈系办公室。他想要确切知道珠牡的住所,以便找到她,说明自己昨天失约的原因。快嘴的办公室秘书小姐在几分钟之内便使白帆获得了超过他的问题范畴的信息,她不仅详细说出珠牡住所的房间号码,而且还告诉白帆,珠牡三天后就要动身到西藏去了。为了证明自己信息的准确性,秘书小姐特别强调: “ 是昨天她让我替她订的火车票 —— 到格尔木的47次特快,软卧包厢第4号。 ”
白帆客气地向热心的秘书小姐表示了谢意,但神情仍然冷峻。在经历了命运的大悲痛之后,他已经不会温柔地笑了。
白帆没有去找珠牡,而是来到北京西客站,买了一张与珠牡同一车次、同一软卧包厢的火车票。他知道,格尔木是火车在青海省境内的最西端的车站,在那里下车后,沿公路向南可以进入西藏,向西则可以到达塔克拉玛干大沙漠。
三天后,白帆出现在火车站站前广场上。他随着人流向车站内走去时,突然产生了想同这座自己曾留下过深刻的情感痕迹而现在变得陌生的都市告别的愿望。他停下脚步,思索了一瞬,便又走到广场边上的一个公共电话亭前,拨通了吴勇办公室的电话 —— 这个自己过去的女学生,似乎是唯一还值得他告别的对象。
得知白帆即将离开北京到大沙漠去后,吴勇在电话里沉默了片刻,然后,语调急切地、有些不连贯地说: “ 我要去为你送行,立刻就去……不过,别在站台上,那样,那样好像太正式了……就在站前广场见面吧。 ” 即使通过电话,白帆似乎都感觉到了吴勇说话时那灼热而又清新的呼吸。
二十多分钟后,吴勇乘一辆出租车赶到火车站。她走出车门,目光几乎是在第一个盼顾间就与白帆相遇了。吴勇今天穿一身笔挺的黑色西服,领带也是深色的 —— 这是时下流行的女经理的服饰,不性感,但优雅而严肃。不过,白帆立刻注意到吴勇鬓边的黑发中,斜插着一朵红火焰似得小花。
“ 噢, —— 这朵花是我刚才在路边随便买的……。 ” 吴勇敏感地斜睨着白帆,很快地轻声说。然后,似乎不愿意让白帆看到她脸上涌起的淡淡红晕,吴勇垂下面容,问: “ 为什么要到大沙漠中去? ”
“ 我厌恶人。在没有人迹的地方,我或许还能安静地思索人,思索生命。 ” 白帆回答,可他坚硬的目光依然抚摸着吴勇鬓边的那朵花。
吴勇抬起了头颅,脸颊上的红晕已经褪去,面容显得有些苍白。她严肃地直视着白帆的眼睛,声音喑哑而灼热地说: “ 让我们约定:你到大沙漠去寻找生命的哲理,我在自己的心中寻找曾经属于我们的纯洁 —— 你说的那种 ‘ 金色火焰的炽烈的纯洁 ’ 。问题在于,如果我找到了呢?我们还能在一起吗? ”
白帆艰难地迎接着吴勇严肃的直视,说: “ 到时候让我们服从心的召唤吧。 ”
“ 噢,气氛太严肃了,有点儿像诀别。 ” 吴勇嫣然一笑,语调轻松地说。不过,她的笑容有些凄凉的意韵, “ 我的心和大沙漠一样荒凉。大沙漠没有人迹,只有你的足迹,我的心里其实也已没有人迹 —— 只有你留下的足迹。可是,却没有你的身影,连渐渐远去的背影都没有……。 ” 说到这里,吴勇眼睛中泪影一闪。她显然不愿意让白帆看到自己流泪,而飞快地转过了身体。在迅速地消失于涌动的人群中之前,吴勇用背影高声对白帆说: “ 如果我找到了失落的纯洁,我就将只听从我心灵的召唤,化作金色的火焰,不顾一切地燃烧你,哪怕你已经变成岩石,哪怕你已经变成坚硬的死亡! ”
(本章完,请阅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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