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圣山》
袁红冰
第六章
复杂,复杂得像沙漠毒蛛背上那斑斓的色彩 —— 近来,珠牡对自己的这种感觉变得更加触目了。
有时纵酒狂饮,然后像是坏男孩一样向随便遇到的令她不愉快的汉人寻衅;有时又只靠清水和面包度日,并且安静得宛似飘落在岩石阴影中的黄叶;她厌倦了大都市的喧嚣,可是,往往只有在人群攒动的繁华街头茫然漫步时,她才能最真切地感触到苦涩的孤独感,而她喜欢品味那种野果似的苦涩;平常她对肉体的疼痛极其敏感,一丝轻微的刺痛都会使她像水波上的阳光般颤抖起来,然而,在心灵苦闷的时刻,她却又会用小藏刀在自己早已伤痕累累的手臂上划出道道伤痕,想要寻找艳丽炫目的疼痛;她厌恶唯物主义,厌恶无神论者那蠕动着物欲的灵魂,但她却又发现自己难以达到对佛教的绝对信仰;有时候她觉得自己仍然如少女一样单纯,仿佛贝吉多杰劈向他自己面容的那一刀也永远将她的生命刻在了十五岁,然而,苍老的感觉也时时会蓦然袭来,那干枯的苍老感中已经找不到一缕激情……。
感觉自己复杂 —— 这常使珠牡恐惧地睁大眼睛,迷惘地望着空中什么地方。恐惧是因为那种复杂的感觉之后,她会猝然陷入空虚中:一片无际的空荡荡的死寂,只有她孤独的脚步,在灰色的静默中踏出渐渐远去的模糊不清的声响。正是自己的脚步声使珠牡恐惧,她并不恐惧脚步声的孤独,而是恐惧脚步声的模糊不清 —— 那朦胧的声响中突出的问题,犹如滴血的刀锋,直指她的心头: “ 我到底是什么?!我究竟是谁?! ”
能够充实她的空虚的,只有思念和回忆。
思念像干热的风,吹裂了她的心;思念像野火,灼伤了她的心 —— 对贝吉多杰的思念。只因为贝吉多杰索要她的心时那瞬间的炽烈注视;只因为贝吉多杰脸上那道漫长的刀痕;只因为迸溅的血雾后面贝吉多杰那像熄灭的黑色太阳一样黯然的眼睛,她便不能不长久地思念,那思念似乎比她生命都要久远。
她的思念常常没有期待,常常折断了飞向未来的翅膀,而只在回忆中飘泊。别人的回忆或许是为了记起过去的欢乐与幸福,往昔的自豪与荣耀,而他回忆却是为了沉醉于痛苦。虽然那痛苦有时绚丽多姿,有时金色灿烂,但痛苦毕竟会使心灵憔悴,所以,她时常在暗夜中回忆,似乎要让黑暗吞噬了自己的心灵 —— 她觉得清晰地面对自己憔悴的心灵是可怕的。
既失去了冬日凛冽的寒意,又没有春天盎然的生机 —— 北京冬春相交之际的时日是最少个性的,而这时的夜色由于个性的凋残显得毫无情趣。不过,在一个周末的黄昏后,珠牡仍然步入了黑暗的夜色,因为她又一次感觉到了复杂后的空虚,她需要通过回忆来忘却那令人恐怖的空虚。珠牡觉得,回忆中的情景是她的灵魂正在真切感受的生命,是比现实更真实的生活。
藏北高原边缘铁黑色的山峰呈现在徐缓起伏的原野中,岩石裸露的峰脊上雕刻着荒蛮锐利的冷峻风格;山体间曲折着道道深刻的风蚀的裂痕,这使高峻的山峰显示出坚硬的破裂感;午后炽烈得几乎苍白的阳光将天空烧成了蓝紫色,峰顶上空,一片狭长的云层,像是铁铸成的羽毛。
山峰前面的荒原上,由于接近拒绝生命的高度而紧贴地面生长的绿草,即使在盛夏也蒙上了一层灰黄的憔悴的色调;山峰的一座黑褐色墙壁下,星星点点金色和红色的野花则像奇迹般艳丽。一根粗铁棍斜着深深插入峭壁的裂缝间,铁棍顶端,一个铁环连着长长的铁链,而那条铁链紧紧缠绕在贝吉多杰的身体上。贝吉多杰背靠峭壁站立着,身上黑灰色的囚衣同岩石的色彩很相近,这使他高大而匀称的身躯看起来仿佛是峭壁上凿出的一座苦行者的浮雕。他裸露的双臂上那酷刑留下的紫黑色伤痕,在青铜色的皮肤上显得十分触目,像是火焰烧灼的痕迹。
珠牡拖着凄厉的呼喊,向峭壁飞奔而去,像一缕要在岩石上撞碎的风。心随时都可能猝然破裂般地狂跳着,她扑倒在贝吉多杰的身旁,犹如受伤的雌兽露出雪白的牙齿想要咬断铁链,然而几次凶猛的啃噬后,折断的不是铁链,而是她的牙齿。理性崩溃了,疯狂的激情使她残忍地用牙齿撕裂了自己手臂的皮肤,艳红的血飞溅在铁链上,像破碎的火焰,她仿佛就是想用这与火焰同样色彩的血烧断铁链。血雾飘落了,铁链与峭壁岩石的碰撞声却更加坚硬、冷酷。
火焰般灼热的血也无法烧断那束缚住峻峭男儿的铁链。珠牡绝望了,她双膝跪倒,祈祷似得向铁黑色峭壁之上大拿蓝紫色的天空高高伸出双臂,发出悲怆的呼唤: “ 雷电呵! ”—— 珠牡想要同雷电性交,以使自己的生命获得属于雷电之火的锐利,击碎铁链,那紧紧地捆绑她魂牵梦萦的男儿的铁链。
“ 你没有办法弄断它。汉人共产党总是要我们被铁链捆住 —— 不是身体被捆住,就是灵魂被捆住。但是,我的身体被捆住了,灵魂仍然像风一样无拘无束。 ” 贝吉多杰的话语像是从铁黑色的峭壁之巅飘来的,那声音有被野火烧成深红的岩石的沉重,又有高空之风的飘逸。贝吉多杰的声音立刻就令珠牡安静下来了,其实,她并没有听清贝吉多杰说了些什么,而只是静静地用灵魂抚摸贝吉多杰的声音。在那抚摸中,她的灵魂粘满泪水。
珠牡慢慢站起来,走近贝吉多杰,用双手搂抱他宽阔的肩头,仰视他的面容。
贝吉多杰显然已经被捆绑在峭壁下经过了很多时日,白炽的阳光已经将他的皮肤烧焦,这使他的面容看起来像是铁的雕塑。他深黑的脸上那道漫长的刀痕宛似埋葬在茫茫夜空中的一道紫色的雷电;他脸颊深陷,颧骨突出,但他英俊的面容却由此而显得更加清癯飘逸,尽管上面覆盖着憔悴的阴影;他那轮廓显出优美力感的嘴唇,则如同深情亲吻了火焰似得,裂开道道血痕,而那血迹已经干枯了。
珠牡毫不思索地咬破自己的下唇,然后紧紧贴在贝吉多杰那被灼伤的嘴唇上,她想用自己的血润湿贝吉多杰嘴唇上的道道裂痕。
“ 我亲吻了 —— 第一次! ” 这个思想犹如蓦然降临的彗星,在珠牡的意识上撞出一片灿烂眩目的光波,而多少年来血泪斑斑的思念,如醉如狂的思念,也于瞬间内化作一道艳丽的疼痛,刺穿了她急速战栗的心。
珠牡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着,仿佛在用心体验她美丽生命的第一次亲吻的气息。然而,从那深红的亲吻中,她却只呼吸到了属于自己的血腥气。同时,她觉得自己是在亲吻一团坚硬、干裂的圣火,而不是亲吻疯狂、高贵的恋情。她的心就在这种感觉中无声地破碎了。因为,这种感觉突然使她意识到,她与贝吉多杰之间的距离已经变得极其遥远,遥远得就像世俗人的心同圣者的灵魂之间的距离。
珠牡被这种感觉吓坏了,她惊慌失措地睁开眼睛,踮起足尖,逼近地直视贝吉多杰的眼睛。她发现,过去贝吉多杰眼睛里那种美少年才有的峻峭的骄傲,已经消逝在辽远而荒凉的宁静之中,那宁静的深远处有一种超凡脱俗的悲悯之情,像淡金色的云缕飘过。
“ 噢,他的感情已经在佛前金灯的火焰中找到了归宿,他已经找到了自己心灵的家园……可我的心还像无家可归的孤狼,在黄叶纷飞中茫无目的地飘泊。呵 —— 你在哪里,能容纳我的心灵的精神绿洲,能允许我的情感垂下翅膀栖息的精神的岩石 —— 我的心早已憔悴了,我情感的翅膀早已疲倦了……。 ” 珠牡在黑灰色的眩晕中,思绪纷乱地想着,慢慢从贝吉多杰胸前退开,就像美丽的梦幻痛苦地离开自己依恋的峻峭的夜色。就在那一刻,珠牡突然发现,贝吉多杰眼睛里辽远而荒凉的宁静震撼了一下,被无数道雷电撕碎了,而飘散着浓烈血腥气的、狰狞的野性,从破碎的宁静中裸露出来。虽然那厉鬼般狰狞的野性一闪即逝,虽然他的眼睛也在瞬间后便恢复了宁静,而珠牡也不知道刚才宁静的破碎是否与自己有关,但她意识到,有某种大悲怆仍然使贝吉多杰无法获得永恒的宁静,或者说,他寻找到的心灵的家园还容纳不下那种大悲怆。
“ 不过,贝吉多杰毕竟知道他要寻找什么,我却只知道自己缺少灵魂的归宿,而不知道应当如何去寻找……。 ” 珠牡无声地自语道,厌恶地直视着眼前的黑暗,好像她心中的迷蒙应当归罪于这北京冬末的混浊的夜色。刚才飘过她意识的回忆,是发生在五年前。一九九二年的夏天,珠牡用重金买通了劳改营的警戒部门的头儿,得到特许到劳改营中看望贝吉多杰。当时贝吉多杰也正巧因为抗拒 “ 思想改造 ” ,不肯按照官方要求诅咒流亡海外的宗教领袖达赖喇嘛,而受到惩罚,被捆在峭壁下让烈日暴晒,这样她才获得了与贝吉多杰单独相见的机会。
对于珠牡,这个回忆是艰难的。艰难之处在于每一次回忆过后,她都会在锐利的痛苦中感到她与贝吉多杰之间的心灵的距离,那距离漫长得似乎用她的一生都无法丈量。不过这种感觉却不能淡化她对贝吉多杰情感的依恋。相反,仿佛距离就是魅力,越是感到他们之间心灵的距离,她对贝吉多杰的依恋便越沉迷,就像是在柔情无限地遥望永远不能忘却的金色圣山。而且,她对贝吉多杰的感情此时已经不再只与她个人的命运有关了。奉献给英雄人格的崇敬和对于真理的迷恋使那种感情变得更加丰饶,也更加高贵而悲怆。这种感情的变化则起步于一次事件,贝吉多杰就因为这次事件被关进劳改营,成为苦役犯。
一九八六年,胡耀邦在专制顽固派发动的一次小规模 “ 宫廷政变 ” 式的夺权活动中失去了权力。此后,尽管胡耀邦的宗教宽容政策还在惯性中滑行,但是,像傻儿子一样对专制顽固派俯首帖耳的李鹏,却已经开始利用刚得到手的职权,强化对西藏宗教活动的专制控制。就在这种背景下,珠牡的父亲丹增班觉受当局之命,于一九八八年春陪同宗教历史地位略低于达赖喇嘛的一个大活佛进藏,主持几项宗教活动。经过几十年时而冷酷摧残时而温情抚慰的、充满诡诈政治权术的精神同化活动,共产党官僚集团已经成功地利用人性的弱点,将这位大活佛训练成一位能按照专制政治节奏翩翩起舞的宗教舞大师,而丹增班觉则早已证明了自己是一个可以由当局任意摆放的政治花瓶。大活佛平时只能耽在北京,当局这次让大活佛进藏,是为了利用他的宗教地位在一定程度上抵消流亡海外的达赖喇嘛在西藏的精神影响 —— 共产党官僚集团从精神上控制了大活佛后,就希望大活佛从精神上控制西藏僧侣和佛教信徒。
那时,珠牡已经有三年没有见过贝吉多杰,得知父亲要陪同大活佛去西藏主持哲蚌寺的祈祷大法会,对贝吉多杰的思念犹如突然爆发的壮丽的雪崩般不可遏制,于是,她临时决定,随父亲一起到拉萨去。
到达拉萨的第二天早晨,珠牡便动身赶往色拉寺。因为,她已经得知,今天哲蚌寺的僧人要同色拉寺的僧人一起在色拉寺的辩经园内辩经。
辩经的地方在色拉寺主殿东边的一个园子内。辩经园实际是一片白色围墙围起来的柳林。古柳粗糙的树杆呈现出灰黑色,像是被岁月的艰难扭曲的生锈的铁柱,树杆上垂挂下来的柳枝则随风摇曳,有一种超脱而飘逸的情调;阳光使柳树翠绿的叶片上闪烁起触目的银火焰,地面上灰白色的碎石则被透过茂密的叶片洒下来的阳光镀上凝重的银灰色。
二百多名年轻僧人聚集在辩经园内,他们之中年龄小的只有十几岁,年龄大的很少超过三十岁。他们身披的僧衣是深红色的,那是一种很浓艳的色调,令人不禁想起盛放的玫瑰,或是燃烧的血迹。只有几位如枯树,如风蚀岩石的年老上师的僧衣是褐色或者金色的。
珠牡赶到时辩经刚开始。此次辩经的主题是与龙树菩萨所著《中观论》有关的内容。所有年轻的僧人分成两人一组,一个专门进行答辩,另一个专门提出问题,进行诘难。答辩者盘膝坐在地上,诘难者则采取站立的姿势。
走入辩经园柳林的绿荫后,珠牡立刻感到炽烈的生命气息迎面而来,而智慧碰撞中迸溅出的蓬勃生机像燃烧的美酒一样令她沉醉。
作为答辩者的盘膝而坐的僧人,有的瞑目端坐,披着僧衣的身体如裸露出地面的深红色岩石般结实,只用从紧闭的双唇迸溅出的简短词语反击诘难者;有的苦恼地用双手捧住自己的头颅,额头上现出道道土棱般的皱纹,苦思冥想该如何答辩;有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亮,斜视站立在自己面前滔滔不绝地提出问题的诘难者,并准备以一个简捷的反问使对手的问题崩溃,而他的样子就像一个躲在在草丛深处的狐狸,随时准备窜跃而起,攫取从草稍上飞过的鸟;有的则在对手一连串难题的攻击下,露出痛苦欲绝的神情,而身躯像暴风雨中的树一样剧烈摇晃。
作为诘难一方的僧人,一边以高山陡坡滚落而下的巨石般的语调,提出问题,一边手舞足蹈地围绕坐在地上的答辩者快步行走。他们几乎都是狂呼怒喝似得提问,而他们身体的姿态却又风格各异:有的舞动手臂,像是一只从高空俯冲而下,扑击猎物的鹰,要用铁翅击碎答辩者的头颅;有的因为对手没有能立刻回答自己的难题,而得意得犹如迎风展翅起舞的醉鹤;有的涨红的脖颈上隆起道道青筋,深深弯下腰,焦灼地将头颅垂到盘膝端坐的对手面前,乞盼地瞪视着对手的眼睛,同时痉挛的双手手指铁钩般地撕扯自己的胸膛,似乎是试图把自己心掏出来给对手看,以使他弄清楚自己的问题的真正含义;有的则由于体味到了自己提出的难题中蕴涵的智慧,而昂首向天狂笑,宛似一只痛饮了烈酒的花斑豹。
珠牡面颊边飘浮着沉迷的微笑,漫步在两百多名辩经的僧人中间,而她心中动荡着明丽的民族自豪感 —— 为这些雕刻着雄性之美的年轻生命在人性普遍物化的时代还能热烈地沉醉于精神而自豪;为自己的民族宗教在古老的岁月中就创造出了辩经这种极具精神自由魅力的学术研究方式而自豪。然而,自豪的后面她却触摸到了坚硬的遗憾,并有些迷惘地想: “ 辩经的主题还是千年之前结出的精神果实,什么时候,这些年轻的生命才能以这种自由的方式讨论现代的思想课题? ”
珠牡一直没有用目光寻找贝吉多杰,她畏惧自己的目光同他的面容猝然相遇的时刻,她怕那一瞬间,她的情感会难以抑制地趋向疯狂的极致,从而亵渎了这精神圣地。可是,已经在辩经的僧人中漫步了许久,却还是没有发现贝吉多杰,这又使珠牡不安了 —— 她畏惧与贝吉多杰相遇的瞬间,但又刻骨铭心地思念他,日夜都期待与他相见。
珠牡的目光一次比一次焦灼地从每一个僧人脸上掠过,她眼睛里失望的阴影却越来越沉重了。就在珠牡绝望地想要放弃寻找时,在一个下意识的回顾中,她却看到了端坐在辩经园一个角落中的贝吉多杰。尽管蓦然涌出的泪水很快模糊了她的视野,但在短暂的第一个注视中,她已经看清了贝吉多杰的面容,看清了他面容上的那道可怕的刀痕。
“ 不能说那刀痕使他更英俊,但确实使他的面容更生动,更刚毅。噢,还有一种动人心魄的悲怆意味……。 ” 珠牡迷乱地想,而她的心沉浸在又苦又甜的感觉中。等摆脱了最初的眩晕之后,珠牡慢步向贝吉多杰走去,这时她才注意到,贝吉多杰是一个人坐在那里冥想,没有人同他辩论。于是,珠牡向一位身穿金黄僧衣、指导辩经的上师问这是为什么。而那位上师回答的声音像是绽出翠绿苞芽的铁黑色枯枝,显得既干枯、又清新: “ 他也在辩经 —— 同自己的心在辩。 ”
珠牡面对闭目冥想的贝吉多杰坐下,她那由于长久的思念而显得憔悴的目光,犹如属于高山之巅的淡紫色晚霞,飘落在贝吉多杰的面容上,沉迷地审视他与自己的心的辩论。
贝吉多杰的面容上覆盖着灿烂的宁静,这使他颇具雄性高贵感的头颅犹如在夕照中变成金色的圣山一样,呈现出辉煌的庄严肃穆,而他唇边青铜色的微笑给人以坚硬、刚烈的沉醉感。珠牡觉得此刻的贝吉多杰美极了,那是在灿烂的宁静中巍峨崛起的有大勇敢的雄性之美,那是凛然不可犯的高贵之美,任何物欲的诱惑都不能污染他,任何暴力都不能屈服他。然而,珠牡只能满含晶蓝的泪水欣赏他辉煌的美,因为,她知道那美不属于她而属于他所理解的真理。
突然, —— 事先没有任何征兆地,贝吉多杰的身躯剧烈震撼了一下,他面容上灿烂的宁静于瞬间之内就崩溃了,破碎了。他的脸色呈现出死尸似得青灰色,颊边的肌肉仿佛忍受焚身的痛苦般抽搐起来,而那道纵贯面容的紫红色刀痕宛似要从形态狰狞的黑云中跃出的雷电。
“ 烈火……! ” 一声犹如受伤的猛兽发出悲愤的吼啸,随着猩红色的血雾,从贝吉多杰岩石裂缝似的嘴唇间喷溅而出, “ 黑红色的火……像牲畜一样在火中交配……在圣洁的甘丹寺前 —— 噢, —— 我是使圣地蒙羞的生命……噢,黑红色的火焰,烧得我眼睛疼,烧得我心疼……。 ”
贝吉多杰下意识中说出的话被他自己的一声声短促的惨号撕碎了,但是,珠牡仍然毫无疑义地确信自己理解了贝吉多杰话语的含义,明白了是什么使贝吉多杰痛苦如狂。她失魂落魄地自语道: “ 贝吉多杰, —— 此刻,他一定又看到了甘丹寺前的那块裸露出地面的岩石,他的父母就是被迫在那块宽阔的岩石上公开性交的。那裂开巨大缝隙的、深红的岩石真像一团被狂风吹裂的火焰,坚硬的火焰……。 ”
贝吉多杰的身体痛苦地震颤着,他的神情变得更狞厉可怖了。突然,他悲痛地责问苍天般仰起头颅,话语像是猩红的血迹,从他野兽一样洁白的紧咬的牙齿间迸出: “ 产生于罪恶的生命还能够成为大慈大悲大勇吗?!……黑红色的火,你能把我的心烧裂,为什么不能烧焦我的心?! —— 你把我心中的骄傲烧成灰烬,我的心就不再疼了……。 ”
贝吉多杰的话语最后变成了就要窒息的呜咽。珠牡想为贝吉多杰放声悲哭,可是,她发现自己心底里只伸展着荒凉的沙漠,没有泪水的源泉。注视着贝吉多杰的痛苦却不能为他作点什么,这使珠牡几乎要将自己的双目挖出。在一阵疯狂的冲动中,她迅速抽出腰际的袖珍藏刀,残酷地在自己的手臂上切割起来 —— 她所能做的只是陪伴贝吉多杰痛苦。
贝吉多杰清秀的鼻翼像野兽似的敏感地翕动了一下,他的眼睛突然睁开了,而那双燃烧着痛苦的黑火焰的眼睛,立刻被身前地面上的血迹诱惑了 —— 那血迹是从珠牡手臂的刀伤中涌出的。这时,一块血流溅落在上面的石头竟然裂开了,不知被珠牡灼热的血烫裂的,还是被贝吉多杰眼睛中炽烈的痛苦烧裂的,或者是被透过柳枝的间隙照射进来的阳光晒裂的。
贝吉多杰狰狞地瞪视着血迹,身体仿佛被陡峭而沉重的苍穹压迫着,慢慢俯向地面,俯向那片将石块烧裂的艳红如火的血迹。终于,贝吉多杰的嘴唇艰难地亲吻在血迹上,就像亲吻了一片美丽而妖冶的诱惑。
这样过了片刻,贝吉多杰身体痛苦的震颤消失了。这时,珠牡听到贝吉多杰胸膛里传出低沉但却格外清晰的声音: “ ……染就是净,净就是染……。 ” 她知道,这是密宗经典中的一句话, —— 她的父亲就经常在没有外人时低颂这句话。
等到贝吉多杰的身体重新缓缓挺直时,他的眼睛又闭上了,脸上狞厉可怖的神情也被疲倦的宁静抹去,只是脸色还是青灰色的。他双唇轻轻翕动着,吐出一句话: “ 用罪孽的火熔铸出清净无垢的佛性。 ” 随后,一个荒凉、沉寂的微笑飘拂在他的唇边。
珠牡从来不敢对佛教稍有不敬,不过,她也无法迫使自己相信,密宗经典中那么一句话就能使贝吉多杰免于痛苦,而且,她隐隐觉得什么也不能消除贝吉多杰的痛苦,因为,那痛苦是刻在他的命运上的,是刻在他的心上的,甚至让生命平静地消逝于死亡,那痛苦也不会凋残 —— 惟有艳红雷电般震撼人心的死亡,或许才能击碎那狰狞的痛苦。
珠牡放下衣袖,遮住被自己的血洗过的手臂,而她的思绪犹如雪峰上被风撩动的云缕一样纷乱: “ 与他的命运之源相连的痛苦一定时常像今天这样折磨他,他只能靠野牦牛白骨般坚硬的意志与痛苦搏斗。噢,我高贵的贝吉多杰哥哥,我骄傲的贝吉多杰哥哥……今天,他是为了让我不再用刀割自己,才逃离了与痛苦的搏斗。要不然,他宁静的神情不会是青灰色的,他的微笑也不会如此荒凉……他亲吻了我的血迹,但却不肯亲吻我。因为,我曾拒绝了他对我的心的要求,而这侮辱了他高傲的心。可是,……。 ”
这时,贝吉多杰睁开眼睛,宁静地望着珠牡,那是漫天黄叶在苍白的秋风中飘落的宁静。过了片刻,贝吉多杰声音艰涩地说: “ 妈妈在送我当僧人前告诉我,英俊的男人只能给女人悲哀 —— 如果他灵魂卑陋,就会带给女人耻辱的痛苦;如果他灵魂圣洁,就会带给女人高贵的痛苦,因为,要保持心灵的圣洁,他必须选择人世间最艰难,最痛苦的命运之路……妈妈她还说我太美了,是女人的灾难;我进入寺院,远离女人,就是一种慈悲 —— 对于可能爱上我的许多女人来说,是大慈悲。当时,我没有听妈妈的话,想要你同我到藏北无人区去,去寻找荒野中的自由命运。但那是罪过。 ”
说完,贝吉多杰站了起来,转身离去。珠牡随之站起来,并伸出手臂,紧紧抓住贝吉多杰僧袍的一角,声音中闪烁着莹澈的泪影,说: “ 我需要高贵的痛苦,否则,我会死于麻木,死于庸俗! ”
贝吉多杰的脚步停下了,冷峻地沉默了片刻之后,他从僧袍下抽出一柄藏刀,像割裂深红的火焰似得,割下珠牡握住的那角僧袍,冷漠地说: “ 我的痛苦与罪孽相连。你到别的灵魂中去寻找高贵的痛苦吧。 ”
那天,回到住宿的宾馆已经是夜里了。珠牡整整一夜都伫立在卧室的阳台上,望着空中纷乱涌过的黑灰色的云团,心灵中只重叠着寂寞和空虚。第二天早晨,虽然疲惫不堪,珠牡还是坐进父亲的高级轿车,随同大活佛的车队,驶向哲蚌寺。今天,大活佛要在哲蚌寺宣讲佛法。
哲蚌寺建筑在徐缓向上升起的山坡间,寺北面就是突兀而起的高山峻岭。 “ 文化大革命 ” 中哲蚌寺也遭到彻底破坏,变成一片废墟。修复哲蚌寺是胡耀邦的思想宽容政策导致的西藏宗教复苏的象征之一。然而,由于经费不足,直到八八年春,也只有几座主要殿堂和一些僧房得到重建。在重重遗留着火焰焚烧痕迹的残垣断壁间,已经修复的高大殿堂那土红色墙壁像是峭立的血迹;殿堂的金顶犹如灿烂的伤痕。
来到哲蚌寺后,珠牡离开那群她与之同行的显贵,独自在废墟间漫步 —— 她喜欢在寺庙的废墟间漫步,因为,那可以使她体验到神圣感凋残之后的寂静的凄凉;因为,她时时感到自己的心灵间也是一片废墟。直到预示祈祷法会即将开始的法号响起,珠牡才向主殿前的广场走去。由于色拉寺和大昭寺的僧人都要来参加今天的祈祷法会,哲蚌寺的经堂容纳不了这么多人,所以,祈祷法会定在主殿前的广场上举行。
广场上已经坐满了身披红色僧袍的少年、青年和中年僧人。珠牡背倚广场西边一座被过去的烈焰烧成灰黑色的断壁伫立在哪儿,不知为什么,她想要从这座断壁的角度审视祈祷法会。
主殿厚重的红漆大门完全打开了,站在白炽的阳光下通过宽大、深长的门洞向里面望去,大殿内本应当一片墨黑,可是,几百盏酥油灯的火焰同黄铜的灯盏相互辉映,使大殿内色泽具有金属质感的空间呈现出沉重而华贵的金色,仿佛一片黑暗的时间被镀上了金色。殿外宽阔的石阶上,正对敞开的殿门,摆放着大活佛雕刻精美的法座。法座高约两米,粲然生辉,像是用从太阳上采来的金色岩石雕成的。法座前的一排垫子上面向广场坐着高僧上师们,一位面目阴鸷的僧官侍立在法座旁。法座后面是一排桌子,陪同大活佛前来拉萨的北京当局的官员做在桌子后面。这种安排似乎隐喻着某种政治涵义:大活佛是受到以唯物论为思想之王的专制权力支持的。那些只理解物性原则的官员都僵硬地现出几乎同样的笑容 —— 真实的笑会风格各异,虚假的笑则很少有个性;官员的眼光从广场上那近千名僧人间移过时,闪烁起冰冷的敌意 —— 真实的笑才能照亮眼睛,最善虚伪的人也很难让自己的眼睛流露出虚假的笑意。
珠牡看到父亲丹增班觉做在官员们正中的位置上。虽然多疑的共产党从来没有让丹增班觉真正掌握过权力,可却又不放过任何一次能显示丹增班觉 “ 显赫 ” 地位的机会。共产党的权术阴谋家们试图利用丹增班觉能在专制政治中得到 “ 显赫 ” 地位这一点,向世界证明专制政治对西藏旧贵族 —— 他们以前的 “ 阶级敌人 ” 的宽容。
深藏于心底里的羞愧感使珠牡很少逼近地注视父亲,而现在从远处她可以比较没有心理障碍地从容观察他了。她发现,灰白色的枯槁的容颜,鬓边几丝惨白刺目的、被风吹乱的发丝,再加上下垂的目光凝视自己鼻端的冥想的姿态 —— 父亲的整个形象酷似一位苦修者。
“ 不过,苦修者是通过承受世俗的痛苦,以达到心灵的幸福和宁静。可是,他幸福了吗?宁静了吗? ” 珠牡黯然神伤地想。
珠牡的目光在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巡视之后,才艰难地转向端坐于法座上的大活佛。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感觉:畏惧直视大活佛,就像畏惧面对一个神圣而巨大的谎言。
大活佛宽面丰硕大耳,这是一种吉祥有福的面相。金色的僧袍,金色的法座,金色的靠垫几乎要将他壮硕的身体融化于灿烂之中。尽管法座不过两米多高,可是珠牡却觉得大活佛是端坐于极高之处 —— 高踞于太阳之巅,俯视人间,而这种辉煌的崇高却像一块沉重的、烧红的石块压在她心头,使她难以喘息,使她在窒息的痛苦中蛇一样扭动身体,似乎想隐入身后黑灰色的断壁中。
几位头颅像野牦牛般巨大、身躯粗悍如棕熊的僧人再次吹响了号筒长达数米的法号。那法号声时而有一种仿佛从圣洁的雪山之巅传来的遥远感,时而又如同囚禁在黑暗大地深处的千年悲嗥。法号声在阳光灿烂的静默中消逝了,似乎连阳光都屏息等待了片刻之后,大活佛终于说话了。他的声音中深沉起伏着凝重而又辉煌的雄性魅力,那是一种适合于谈论神圣事物的声音。然而,令珠牡震惊的是,大活佛并没有开始宣讲佛法,他讲话的内容竟然同官方宣传机构的宣传没有什么两样。大活佛眼睛里闪动着兴奋的光亮,反复说明北京当局已经拨出巨资和大量黄金、白银,用于修复被毁掉的寺庙;据此大活佛要求僧人进行宗教活动必须接受当局的政治管理,并呼吁僧人要爱国 —— 在共产党官僚集团的政治词语中,衡量是否 “ 爱国 ” 的首要标准在于是否热爱一党独裁的专制政治;大活佛还用极具外交辞令风格的语言,朦胧而又清晰地表达了这样的意思:僧人们不应当继续崇拜被北京当局视为敌对势力的达赖喇嘛。
越来越炽烈的阳光,使殿前广场的静默闪烁起惨白炫目的光波。坐在法座下的一位枯瘦的高僧黑洞般的眼眶里忽然涌出清泉一样莹澈的泪水,他的嘴唇也无声地翕动起来,似乎默颂 “ 六字真言 ” ;同他坐在一排的其他几位高僧和上师,大部分都瞑目垂首,仿佛他们都只将躯体留在不洁的尘世,而他们的灵魂则进入了尘世之外的、深邃的禅的意境。广场上近千名盘膝席地而坐的僧人似乎承受不了陡峭蓝天的重压, 将上半身俯向地面,可他们又倔强地伸出脖颈,抬起面容,仰视法座上的大活佛,在这个艰难的姿势中,僧人们的额头涌起漫长波浪般的皱纹,眼睛里冻结着灼热的痛苦和炽烈的疑问。
珠牡骤然被一种可怖的感觉击中了:她觉得神圣的太阳在纯洁的雪山之巅强奸了自己 —— 她的心被强奸了,可是她又不能发出凄厉的呼号将灵魂的痛苦展现在天地之间,因为,强悍的恐惧扼住了她的咽喉,那是对神圣感的恐惧,对仿佛高踞于日球之巅的金色法座的恐惧,对大活佛那古钟般庄严肃穆的声音的恐惧,对辉煌华贵的虚假的恐惧。
屈辱的火焰烧灼着珠牡黑玉般莹洁的眼睛,她痛苦欲狂地觉得,如果没有真实的雷电击碎面前的沉默 —— 凝结在金色阳光中的沉默,凝结在辉煌的虚假中的沉默,她的眼睛就会因为羞愧 —— 对圣洁佛教的羞愧而涌出黑色的血;从此之后,她就不会再相信任何神圣的东西,不再相信有英雄男儿的概念。
僧人们的沉默在继续,珠牡绝望地合上眼睛,后背紧贴断壁,好像紧贴着残败的痛苦。突然,尽管她仍然闭着眼睛,却感到蓝天中掠过一道令炫目的阳光都黯然失色的雷电,紧接着,它听到了一个年轻而高贵的声音: “ 你不要以为我们会对汉人共产党现在所做的这些感激不尽,他们还欠我们很多 —— 欠我们心灵的血债! ”
珠牡狂喜地睁开眼睛,她看到一个僧人在广场上站起来了,那是贝吉多杰。深红的僧衣像是年轻的猛兽之血燃起的火焰,贝吉多杰挺直的躯体则如同火焰中崛起的英俊的青铜色山峰。珠牡泪影如银,此时贝吉多杰的形象将一种高傲而峻峭的至美雕刻在她的视野上 —— 高傲得凛然不可侵犯;峻峭得令鹰群都要仰视;美得如金色的圣山般灿烂。
贝吉多杰无畏地直视着端坐辉煌的金色法座上的大活佛,继续说: “ 你也不要指望我们会服从汉人共产党的要求诅咒达赖喇嘛。无论他在西藏,还是在万里之外,他都是我们心中大慈悲的观音菩萨的化身……。 ”
“ 闭嘴! ” 侍立在法座旁的僧官好像刚从意外的震惊中清醒过来,厉声喝道。他黑灰枯瘦的脸上好像戴着铁面具,他的声音也令人想起铁链抽击苍白岩石的声响。
“ 大活佛,你不该对汉人共产党比对佛法还要忠诚。 ” 贝吉多杰毫不理会僧官,继续说,他的声音像蓝天一样灿烂,像火焰一样炽烈: “ 这样做,你就侮辱了佛性;你就愧对因为虔诚于佛性而蒙受了重重精神苦难的同胞! ”
虽然处于极端的激情状态,珠牡还是注意到,在贝吉多杰说话过程中,大活佛的脸上始终颤动着温和、宽容的微笑。不过,她却觉得大活佛的眼睛突然变成了骷髅的黑洞,而她在这种感觉中冻僵了,骨头似乎都冻裂了。
僧官带领两个脸部涂黑的铁棒喇嘛,分开坐在广场上的僧人,向贝吉多杰冲过去。僧人们轰然一声全部都站立起来,簇拥着贝吉多杰,在 “ 六字真言 ” 的吟颂中迅速散去,那一幅幅飘摆的僧袍如同狂风吹散的野火。
殿前广场上变得空空荡荡的,比精神凋残的生命还要空旷。大活佛宽阔的脸上依然刻着祥和的笑容,用骷髅黑洞似的眼睛注视广场灰白色的地面。法座后面那一排北京来的官员则用不同的姿态表示愤怒:有的像发情的公驴,不安地站起来,用脚踢踏地面;有的宛似被当众羞辱了一般,脸色铁青,僵直地坐在那里;有的像想要撒尿又找不到厕所似得,快速地来回踱着步,并不断发出激怒而又窘迫的叹息。
在接近正午的阳光下,丹增班觉枯瘦的脸上的皱纹极其清晰地显露出来,褪了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灰白色的茫然的恐惧。
“ 他畏惧什么?难道死真得那么可怕,需要通过终生作政治奴隶来躲避;难道生存真得那么可贵,值得用阿谀、虚假的笑来换取……。 ” 珠牡从远处伤感地望着父亲,心神黯然地想。贝吉多杰的形象与父亲的面容叠印在一起,这两个男人都离她灵魂很近,也都使她痛苦 —— 一个美得令她心疼,另一个则丑陋得让她哀伤。
那个事件的第二天,贝吉多杰便被秘密警察逮捕了,之后又被法院通过不公开审判,判处服六年苦役,刑期从一九八八年三月至一九九四年三月。由于贝吉多杰属于政治犯,受到当局最严密的监管,任何同他没有直系亲属关系的人都不得前去探视。珠牡作出无数次努力,试图见到贝吉多杰,她只成功了一次。可是,那次同被铁链捆在峭壁下的贝吉多杰相见时,她又因为感觉到自己与贝吉多杰之间的心灵的距离,几乎没有交谈什么,就在心如灰烬的绝望中离去了。然而,对贝吉多杰的情感比绝望更坚硬,几个月的时间之风将那绝望吹裂之后,坚硬裂缝中长出的思念竟然像石缝中的野花一样生机盎然,竟然比以前更艳丽触目 —— 珠牡逼近地审视自己的灵魂,她发现,自己对贝吉多杰的感情已经由于对英雄这个概念的倾慕而变得更丰饶;由于对追求真理的大勇者的依恋而变得更深沉;由于对高贵男儿艰难命运的同情而变得更悲怆。
贝吉多杰刑满离开劳改营至今近三年了。珠牡每年都在暑假离开北京到西藏寻找贝吉多杰,可却一直没有找到。据哲蚌寺的僧人说,贝吉多杰从劳改营出来不久,曾回哲蚌寺住过几天,然后便去朝拜岗仁波钦圣山。从那之后,他就像风一样消失了。
珠牡很清楚,即使找到贝吉多杰,他们之间也很难在世俗的意义上实现爱情的内涵。但是她不能不寻找贝吉多杰,她必须让自己生命的足迹与贝吉多杰的命运连接起来,因为,她感到,只有如此,她才能拯救自己复杂到混乱程度的灵魂;只有如此,她才能在精神的废墟上重建自己心灵的家园 —— 在寻找英雄的过程中重建;在寻找高贵而悲怆的命运过程中重建,否则,圣洁将诀别她的灵魂,而她的心将在庸俗中腐烂。
前两年她都是利用暑期去西藏漫游,今年她以编排新的藏族舞蹈名义向校方申请到西藏进行为期一年的采风。前几天她的申请就得到了批准,要不是为了不负与那个叫白帆的人的会面约定 —— 在杏花盛放时,为感谢他的侠义行为而为他作心灵之舞,她就已经可以动身进藏了。尽管她甚至没有向自称白帆的人注视过一眼,根本不知道他长得什么样子,但是,决不毁弃诺言的信念还是使她抑制住想要早日赶赴雪域高原的急切心情,让无聊的等待撕碎一页页时间。而对贝吉多杰的思念则常使她白天心神茫然,夜里无法安睡。这一天,珠牡孤独的脚步声如同迷茫的风,一直在北京的街道上吹到深夜。等到远处电报大楼顶上的巨钟响起午夜的钟声,她才向父亲家中走去。
“ 只有在荒野间为寻找他而四处漫游时,我才感到生命还有意义。前两年就应当每日每月都寻找他,可我为什么没有那样做……。 ” 珠牡烦乱地想着,走进一座有武装警察哨兵警戒的高级官员住宅大院。忽然,她发现,一个衰老的身影站在自己家的那座两层小楼拐角处的路灯柱下。干燥的夜风扬起灰尘,使路灯蓝白色的灯光显得很脏,也很朦胧,那个衰老的身影仿佛是一片黑灰色干枯的雾,就要在那肮脏而朦胧的灯中默默地隐去。
“ 呵 —— ,那是因为他呀,他用爱的绳索束缚我,使我不能用全部时间去寻找贝吉多杰……。 ” 珠牡无声地烦恼地喊道,她的心则感到一阵抽搐的疼痛。她不用辨认就知道,路灯下的身影是她父亲;她还知道,即使她凌晨回来,也会在路灯柱下看到父亲的身影。两年前,他的哥哥利用一次出国机会,留在国外,参加了海外的 “ 自由西藏 ” 组织。从那时起,只要约定回父亲家,而又由于什么事耽搁了,夜幕降临之后,父亲的身影总会出现在路灯下,等她回来。在风雪弥漫或大雨滂沱的日子里也是如此。
珠牡加快脚步向父亲走去,突然不自禁地想: “ 噢,他的爱让我感到多么累呵! ” 可她立刻又为自己的这个想法而深深内疚了。不过,她仍然决定,无论如何今年一年都要离开父亲,到西藏去。因为,她要在西藏的荒野中寻找的,是世俗情感之上的心灵的圣洁。
(本章完,请阅第七章)
《自由圣火》版权所有 转载请注明出处并保持完整
Copyright © 2005 Sacred Fire of Liberty. All rights reserv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