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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自由圣火 >> 诗意之学 -- 文学 (半月刊/第八期)
 

 

《金色的圣山》

 

袁红冰

 

第五章

 

“ 你还关心灵魂吗?或者说,你还有关心灵魂的能力吗? ” 在一座大酒店餐厅的包间内,白帆直视着餐桌对面的一位年轻女士问。他的声音很冷峻,使人想起荒野上的寒风,与包间内金红色的华贵的主色调很不协调。

“ 呵,白老师 —— ,难道我们之间在谈话前,在痛饮前,也不得不首先搞清楚这个问题吗?! ” 年轻女士说,语调凄凉得有些绝望。

她二十七、八岁,身形婀娜而丰盈。一件曳地的长裙是白色的,白得有些忧郁;长裙的风格简捷明快,只是在心跳动的地方精心绣出一团黑火焰。她的双唇间既有一种甜美的神韵,又有几许放纵的情调,而上唇稍稍翘起的轮廓,又使她的嘴显示出富于立体感的嫣红的诱惑;她的眼睛很明丽,也很寂寞,颇似北方秋天的晴空,有时她也会向人凝神直视,在那种时刻,这双眼睛会变得热烈而又荒凉,仿佛在焦灼地寻找什么华美富丽的意境。现在她就直视着白帆,神情荒凉的眼睛里慢慢渗出两滴晶莹的泪珠,泪珠好像疼痛似得颤动着,溢出秀丽的眼角,从莹白如玉的面颊流淌下来。她稍稍将面容倾前一些,泪珠滴进了餐桌上一只斟满烈酒的玻璃杯,发出清晰的溅落声。

她继续直视着白帆,举起酒杯,声调烦乱而灼热地说: “ 你能分得清酒和泪吗……噢,就算我的灵魂死了,至少我还会关心你的灵魂。那是终生的关怀,你的学生都会关怀 —— 你的灵魂是我对人性作出终结衡量的一个尺度。 ”

白帆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接过女士手中的那杯有泪影的烈酒,仰首喝下去。然后,他们便在峻峭的沉默中开始痛饮了。

这位年轻女士名叫吴勇,曾经是白帆的学生。九0年从北京大学法律系毕业后,她放弃了自己的专业,开始经商。由于高效率地利用了父亲家族的权力关系和母亲家族的海外关系背景,在短短六年内,吴勇就使她任董事长的公司发展为一家大的综合贸易公司。今天,她设盛宴为刚从流放地回来的白帆洗尘,却没有请其他任何人。

风格如北方荒野中的男儿般豪爽的痛饮,很快使吴勇双颊涌起火烧云,妖媚的醉意也在她眼睛里盈盈动荡。她斜睨着白帆,语调有些迷乱地说: “ 白老师还记得吗, ‘ 六四 ’ 那天早晨,是你把我从西单路口背回北大的。其实,虽然流了很多血,我的伤并不重,只是大腿被子弹划破了,我完全可以让你搀扶我走回来,可我故意装得不能行走 —— 我就想让你背我……回到校医院,为了包扎伤口,裤子被脱下来了。我想:不知白老师会注视什么,是我白得耀眼的腿,还是我的血 —— 我希望你注视我的血。当时,我确实为自己的血竟那么殷红感到震惊,而且不知为什么,我觉得,我的血以后再也不会红得这样艳丽了,我为这种感觉而伤感,还流泪了。噢,那时我的眼泪可真多。有好久了,我的眼睛好像已经忘却了泪水。今天,是你又让我的双眼记起了泪水。……原来我是个好女孩,是你教会了我喝酒。当时只要看着你的眼睛,我的心就像被狂风吹乱了,就不由自主地陪你痛饮。……是的,毕业前那次是我主动约你喝酒的 —— 约你在高山之巅,在燕山山脉陡峭的山脊上。那天,也不知喝了多少酒,从我们嘴里喷出的酒气可能使高空的长风也狂醉了。我说: ‘ 让你的衣衫都化作灰烬吧,因为,风蚀的岩石,破裂的岩石,青铜色的岩石都是赤裸的 ’ 。……噢,你身体赤裸时真像野蛮人。我觉得,我被金色的圣火拥抱了。你则对我说: ‘ 你的身体是灼热的白雪,是燃烧的纯洁 ’ 。 —— 你还记得吗?!你不应该忘记,可刚才你还是问我是否关心灵魂……毕业前的最后一节课,你讲的最后一句话 ——‘ 美是艰难的,高贵是艰难的,自由是艰难的,但是,为了不死于堕落,为了作一个堂堂的英雄男儿,我们必须艰难 ’ 。头一天夜里,我们宿舍的几个同学一直议论你最后一句话将对我们说什么,大家作了种种猜测,直到黎明。而听到你那句话后,我们都只能沉默了,因为,我们发现自己没有能力猜测你。不过,现在,我觉得,灵魂也是艰难的……我知道你为什么那样问我,你不屑于同不再关心灵魂的人交谈。我也不屑于……噢,白老师,有许多人 —— 还有的是我们北大同学,还有的参加过 ‘ 六四 ’ 运动,他们现在不再对真理和正义感兴趣了,他们变得现实了,他们已经习惯于在不公正的社会规则下,用卑鄙的方式追逐金钱、名誉、地位、权力……当然,我也是这样作的,因为,这是生存的前提。可是,他们不该在背叛了美之后,还要否定美,诅咒美,以使自己肮脏的背叛显得崇高 —— 他们说中国人普遍愚昧,不配享有民主;他们说,权力腐败有利于市场经济发展,因此,中国人必须忍受腐败;他们甚至把 ‘ 六四 ’ 激情,把 ‘ 六四 ’ 的血说成一个错误,一种浅薄的孩子气……我夷鄙他们,我不屑于理睬他们。可是,我怕我骄傲的沉默,会默许了他们对心灵的侮辱!有时,我会用尖刻的语言将他们腐烂的心剜出来,放在雪亮的灯光下,让他们自己欣赏那种丑陋。不过,每次我说过那些尖刻的话之后,都会突然感到空虚,因为,我不敢真正撕碎在暴政前的沉默,裸露出心中对真理的理解 —— 在那些人面前,我可以骄傲地沉默,在暴政前我只能卑怯地沉默,我只是夹在骄傲的沉默和卑怯的沉默之间的一片空虚……毕业后我没有再找你,我要把我们高山之巅的恋情 —— 那瞬间的美,镶嵌在太阳中。 ‘ 美丽的瞬间 ’ ,这不也是你的英雄人格哲学中关于生命意义的一个重要概念吗?所以,我不要永恒,我也不要长久。不过,就是想要也没有 —— 我总觉得你不会,也不应该只属于一个女人,如果我再找你,事情会变得很繁复。繁复有时也很无聊……现在,我有未婚夫了。他是一个实用主义者,他会心安理得地从权力和金钱的交互关系中索取他的一份利益,但是,他不恶毒,也不试图使自己显得比真实的状况更崇高。他不关心灵魂 —— 我为什么要他?因为,他是我在茫茫人海中所能找到的最干净的人,干净就在于他还没有虚伪到想掩盖自己的肮脏的程度。同他在一起我很安静,可就是总有些不快活,当然也没什么痛苦,可为什么不快活我也说不清……。 ”

吴勇有些喑哑的声音像一缕被烈日烧焦的风,消失在灼热的沉默中。一片飘落的、破碎的花瓣吸引了她黯然神伤的目光,那片花瓣是从一枝插在瓷瓶里的红玫瑰上飘落下来的,被雪白的桌布衬托得十分触目 —— 像一片凋残的血迹,但却仍然挣扎着,试图保持怒放时的艳丽。

白帆的意识早已在沉醉中燃烧起来了,可他并不想说话。不过,出于对那片花瓣的怜悯 —— 不是怜悯凋残,而是怜悯艳丽的挣扎,他风格峻峭的声音撕裂了沉默: “ 不快活,是因为不能生活在真实中;是由于为了忍受虚假的生活必须使自己麻木。于是,在麻木中欢乐和痛苦都变钝了,都失去了锐利的锋芒。噢,你何时才能重新搂抱锐利的痛苦和欢乐 —— 在滴血的锋刃上耀映着炫目阳光的痛苦和欢乐?! ” 白帆将上身陡峭地倾向吴勇,过了片刻,又简单地说了一句: “ 当你有能力再次真实地活着时。 ”

吴勇的目光震颤了一下,语调变得极其烦乱了: “ 是的,我知道 —— 忍受虚假的生活,这是中国人的宿命,有许多人,一生都在重复同一个谎言,以至于连真实的生命都忘却了……几年前,为了使自己公司获得一项国家订单,我露出纯洁的笑容,将装着贿金的信封交给一个主管官员 —— 作出纯洁的笑,是要给官员一个印象,似乎我天真得不知道这种交易是肮脏的;是为了让那个官员用我纯洁的笑擦净他因接受贿金而肮脏的手……就在那一瞬间,作出纯洁微笑的瞬间,我清晰地听到,自己生命深处有什么东西折断了。那声响极其真切,那是早春的白桦树银色的枝杆被折断的声响,断裂的地方涌出晶莹如泪水的汁液,那汁液又苦又甜……噢,白老师,生活在虚伪中 —— 这难道真是中国人的宿命吗? ”

一个突然出现的沉痛的神情将白帆眼睛里冷峻的坚硬震碎了,他高仰起头颅,发出悲歌般的长啸: “ 生活在虚伪中,这是普通中国人的耻辱;中国人不得不生活在虚伪中,这是对生命负有责任的英雄男儿的耻辱。噢, —— 我要用我残破的生命召唤中国文化复兴运动 —— 以 ‘ 拯救我们的灵魂,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 为主题! ”

“ 可是,如果人已经没有灵魂了呢 —— 我们又该拯救什么? ” 吴勇语调中起伏着灼热的烦恼,说: ” 出于对北京大学的怀念,经商几年来,我一直同北京大学法律系保持着联系,还请了几位老师作公司的顾问。但我并不尊敬他们 —— 在了解他们的灵魂之后。当局已经成功地把你们这一批 ‘ 六四 ’ 中支持学生的老师清除出了北大,剩下的绝大部分是庸人,他们不关心灵魂,不关心真理,不关心人格 —— 知识的拥有者背叛了精神……我告诉你这些事,并不是为了阻止你,我只是要让你明白,你将要面临的艰难 —— 知识已经不再是美德了,那么, ‘ 拯救灵魂 ’ 将比在岩石上播种更艰难。不过 —— , ” 吴勇突然用一个灿烂的微笑洗去面容上的苦闷,然后,继续说: “ 白老师,当年你最能使我们女同学动心之处,除了才气逼人外,就是狂放不羁的风度了。就请你允许我用一种轻松的方式来帮助你理解你面临的艰难吧 —— 我要让你了解,北大教师,中国最高学府中的知识分子,现在的人格状态。 ”

吴勇的计划很简单:先对几位北大法律系的教师表达请他们作公司的法律顾问的意向,并以此为由宴请他们;宴会之后,每位教师都将由一位 “ 三陪小姐 ” 陪伴,走进为他们每个人单独租用的卡拉OK歌舞小包间;吴勇事先会允诺 “ 三陪小姐 ” 远远高出惯例的服务费,条件是 “ 三陪小姐 ” 事后到吴勇处领取服务费时,必须详细讲述她的 “ 客人 ” 都作了些什么事。当然, “ 小姐 ” 讲述时白帆也要在场。

迅速、清晰地讲完她的计划,吴勇又有些玩世不恭地说: “ 古谚云 ‘ 酒后吐真言 ’ 。可是中国知识分子在喝酒时都作假,他们很少会喝酒喝到裸露出真实灵魂的程度。不过,我还记得你在北大办讲座时说的一句话 ——‘ 灵魂越是虚假的人,他们的本能欲望便越真实,但那是丑陋的真实 ’ 。所以,我相信,利用性刺激,或许会使这些平常善于作假的人露出真实。 ”

显然是从白帆的神情上看出他对于 “ 三陪小姐 ” 的概念还不十分明确,吴勇便不得不语调厌倦地开始解释: “‘ 三陪小姐 ’ 的含义完整表述是 ‘ 陪酒、陪歌、陪舞的小姐 ’ 。不过,她们与日本的歌舞伎和中国古代卖艺不卖身的艺妓不同。不同之处在于,她们并没有受过专门的艺术训练,她们只是作为一个简单的性符号出现在男人身边。另一方面,她们又与妓女不一样,作为性符号,她们不如妓女那样彻底而清晰。 ‘ 三陪小姐 ’ 是一个病态的、闷热潮湿的、阴柔的、曲折婉转的性概念,真如同低级的公共澡堂的味道。正像妓女的风格是男人创造的一样, ‘ 三陪小姐 ’ 也是。我觉得,只有中国男人 —— 这种心理阴暗、喜欢作做虚假、缺乏太阳风格的男人,才会接受,或者说创造出 ‘ 三陪小姐 ’ 这种粘乎乎的朦胧的性概念, ”

深夜,白帆走出那家酒店时,心中忽然产生了一种茫然的期待,尽管他预感到,在吴勇计划的尽头,他一定会看到一堆难看的灵魂,可却仍然期待。 “ 我期待什么 —— 是想直接面对丑陋,还是想直接面对真实? ” 白帆思维纷乱地问自己,却又作不出回答。他踉跄的醉步踏入漆黑的夜色,走向他在北郊租用的那间农舍。

 

“ 这个叫罗玉才的老家伙最少也有六十五岁了。他是北大学术委员会委员,博士生导师,经常被邀请参加国家立法活动。永远与强权保持一致,依照强权的意志解释法律精神,这似乎是罗玉才的生存原则,他的所谓的学术地位就是靠这种权术性的生存原则支撑起来的。可是,无论如何,他的神情看起来如此严肃而慈祥;眼睛虽然有几分老官僚式的冷酷,但毕竟还敢于同我对视;尤其是他满头白发,什么时候都会显得很美:在阳光下会像银丝一样闪烁,在星光下会像雪原般洁白。吴勇说,他不久前还发表过一篇文章,按照官方宣传的要求,呼吁运用法律手段制裁包括 ‘ 三陪小姐 ’ 在内的所谓色情行业,以建立社会主义的精神文明。当你的目光还被他美丽的白发吸引时,真难以相信他会把白发如雪的头颅紧贴在 ‘ 三陪小姐 ’ 的胸脯上,隔着单薄的衣衫吸吮年轻女性的乳头,还拉住小姐的手,塞进他的裤裆,让小姐抚摸他像一团热水浸透的海绵似的生殖器 —— 那一刻,他冷酷的眼睛竟会被黄褐色的泪水浸泡得柔软,他竟会像受了委屈似得伤感地抽泣起来。噢,看来阳痿还不算可悲,可悲在于阳痿了还要阴郁而灼热地向往女人 —— 不敢在阳光下向往……。 ”

“ 一双小小的三角眼里燃烧着不洁的欲望,紧贴在颧骨上的皮肤是干枯的黑黄色;没有鼻梁的鼻子实际只是两个丛生着灰白色的肮脏鼻毛的孔洞;紫灰色的厚嘴唇丑得恐怕母猪都不会允许他亲吻自己的屁股 —— 哪怕是温情脉脉地亲吻;他脸上最丑的,还要算他的门齿:如同两枚破裂的大马牙般突出在唇外,而且被烟熏成了灰黄色……这张脸的主人是一个叫朱大亚的、自称为新保守主义者的中年教授。他极力想使人相信,这张丑脸后面有一个忠实于学术纯洁性的灵魂。他曾留学于美国,获得博士学位后,由于追求一位洋妇未果,愤而回国,宣扬美国的新保守主义精神。事实上,美国的新保守主义维护的是属于自由民主范畴内的某些过去的原则,而中国的所谓新保守主义所要 ‘ 保守 ’ 的乃是专制主义的现实。朱大亚之流以新保守主义的名义,为现实中一切不公正的社会现象作证,证明这些现象的存在是无可规避的历史宿命。从腐烂到骨头的权力,到难于实现公平竞争的经济体制;从利用权力或权力关系攫取大量肮脏财富的暴发户,到把大部分生命都已消耗在国营企业中而在艰难时刻又被国家无情抛弃的失业工人;从由于没有自由工会而丧失基本人权保障的数千万 ‘ 打工者 ’ 的艰辛,到数亿农民在已经黑手党化的农村基层官僚体制压抑下所经受的苦难等等,所有这一切在中国新保守主义者的理性中都找到了存在合理性的根据。中国新保守主义者有理性,而没有良知;有琐碎的学术,而没有净洁的人性;有知识,而没有崇高。在当局那种不知羞耻为何物的自吹自擂式的政治宣传已经失去道德欺骗能力的情况下,自称新保守主义者的人从学术角度为专制政治雕刻出的现实进行全面辩护,这当然会得到专制集团的奖赏,会被赐予御用文人所能享有的种种社会和学术特权。……我一直不能最终确定的问题在于,中国的新保守主义者究竟是一群什么人。直觉告诉我,他们没有学术的纯洁性,也没有对思想的真诚,他们对新保守主义选择,只是一种个人利害权衡的结果:小动物的机警的本能和奴性使他们准确地发现,以学术的名义拍专制狗官们的马屁,最容易为自己赢来世俗的荣耀和地位。可是,我又一直不愿意相信这种直觉。这次,朱大亚,这个经典的中国新保守主义者在 ‘ 三陪小姐 ’ 面前的表现却为我的直觉作证了……他像匹被欲望的火烧灼的骡子,鼻孔不断喷出热气,一只手如同小偷般 —— 那位 ‘ 三陪小姐 ’ 是这样感觉的 —— 战战兢兢地伸进小姐的内裤,食指仿佛是一根刚用开水烫过的胡萝卜又湿又热,在小姐的阴部揉来揉去。后来, ‘ 三陪小姐 ’ 走进与歌舞小包间相连的洗手间,出来时,竟发现朱大亚正用舌尖舔自己的那根食指 —— 那根在小姐阴部揉过的食指,他舔得那样入迷,那样沉醉,那样炽烈,甚至发出 ‘ 啧啧 ’ 的声响。等意识到小姐在注意自己时,他的反应也是出人意表的 —— 他黑黄的脸上有些发红,干笑着解释到: ‘ 我们学者,或读书人……平时用脑过度,都有一些怪癖,这不足为奇……我这根手指,有点儿那个,你知道……。 ’ 噢,这位 ‘ 三陪小姐 ’ 也是妙人,她看到朱大亚那根被香烟熏成黑灰色的手指感到一阵恶心,于是,她故意作出愁眉苦脸的样子,说: ‘ 先生,真对不起……我有性病,就是能让人的舌头也烂掉的那种性病,你知道……。 ’ 朱大亚呆了半晌,发出一声与 ‘ 学者 ’ 这一概念很难有联系的愠怒的惨叫,冲进洗手间,歪着脖子,使丑脸向上,将脑袋塞进洗手池,然后,像烈日下的狗一样伸出紫红色的舌头,完全打开水龙头,让喷溅的水流冲刷刚才还品尝过 ‘ 美味 ’ 的舌尖……以这种鼠窃狗偷般的虚伪、病态的方式表达对性的理解的人,我怎么能相信他对思想会是真诚的,怎么能相信他会以纯洁之心追求学术的崇高……。 ”

“ 李明星,是刑法和国际私法的副教授,一个以前我根本无视其存在的庸人。用麻将进行小额赌博;偷看表演性交的录像;坐在讲台后面,读事先写好的几乎从不改变的讲稿;对上司作出恭顺的神情;向给自己送过礼的研究生考生稍稍透露些考试内容;有时为了什么,有时什么也不为而像小女人一样在背后说同事的坏话;在参加各种学术会议时,表现出学者的庄严神态,并作一些充斥着 ‘ 后现代化 ’ 之类先锋名词的空洞发言;为了职称的提升而在夜色中轻轻叩开学术委员的住宅门,送上名贵的滋补品,并向学术委员表示农奴对领主式的人身依附的忠诚;向担任法官的自己的同学或者学生介绍贿赂,以要求他们利用司法权偏袒某些当事人,并从中为自己获取利益 —— 这些就构成了李明星生命的全部内涵,就是他的悲欢的全部根据。这个出身于小县城里的小市民阶层的庸人,有时也会因为自己能在北京大学任教而表现出浅薄的得意,并自称为 ‘ 文曲星 ’ 。但是,我的确没有想到他还会有十分恶毒的一面,我也确实感到惊诧 —— 庸俗的小老鼠,也会有奴役他人的欲望……他让小姐剥开瓜子,用纤纤细指将瓜子仁送进他的嘴里;他让小姐伏在肩头,尊敬地称他为 ‘ 文曲星 ’ 老爷;他让小姐以跪姿向他敬酒。最后,命令小姐扶他进洗手间,为他解开生殖器处的裤扣时,遭到了拒绝。而他竟像一只发怒的瘦狗一样狂吼道: ‘ 臭婊子竟敢不买老子的帐。这个区的公安局副局长就是我的学生,我一句话就可以让他把你拘起来。你干这行是违法的! ’ ……看来,狗官用专制的鞭子驯化的知识奴才,其人格是双重的可陋,一重是对强权的恭顺,一重是对弱者,对被侮辱与被损害者的轻蔑和恶毒。知识奴才是庸人,但我们不能宽恕庸人 —— 在精神上不能……。 ”

“ 梁治学,他平常走路时总是以有几许悲凉意味的姿态昂起头颅,好像要通过这种姿态象征专制政治下有良心的知识分子的悲哀。不过,他严格地把这住悲哀限制在象征的范畴内,从不使其外化为对专制政治的思想反抗。他还为自己解嘲说: ‘ 共产党官僚本身就很无聊,再跟他们斗来斗去,我们不是显得更无聊了吗? ’—— 是的,他说得很潇洒。然而,在应该沉重的地方潇洒,难道不是一种虚假吗?在这四个人中,他最接近学者的概念了。然而,学者就不能更勇敢一些吗?就不能更炽烈地表现出对人性、真理和自由的追求吗?…… ‘ 三陪小姐 ’ 说,这位教授很文雅,他是严格地按照 ‘ 三陪 ’ 的字面解释 —— 陪酒、陪歌、陪舞来要求小姐的服务的。只是有一次,在跳舞时,他像烧红的石块一样硬的生殖器隔着裤子紧紧贴在小姐软软的小腹。,但瞬间之后,他就使自己脱离了这种接触,而他的脸仿佛受到什么侮辱似得愠怒地胀红了……他能够很文雅地抚摸这种朦胧的、边缘性的性感觉。噢,他的生殖器可真够倒霉的。只怕他也会把正义的冲动永远这样痛苦地囚禁在裤裆里……。 ”

上面这些思想如同重浊的泥石流,从白帆的意识中涌过,而他冷峻的目光也从坐在餐桌旁的那几个人脸上移过。这些客人们显然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白帆,这个著名的、思想异端分子和危险人物。罗玉才挺直干瘦的躯体,竭力将雪白的头颅向后仰去,以拉开与白帆的距离,毫无疑问他是要用这种姿态隐喻他与白帆在思想上的距离;新保守主义者朱大亚的厚嘴唇下意识地张大了,那两枚残破的门牙也因此更触目地突现出来,这使他的神情既像是哭,又像是笑,也许这种效果正是他刻意追求的 —— 让白帆觉得他在笑,让其他人认为他在哭,而他自己的心则既不哭又不笑;李明星灰黄的脸上出现了许多红斑,像患了皮肤过敏症似得,而他的这种生理反映是复杂的、阴郁的、焦灼的各种心理纠缠在一起,扭结在一起的结果:他不想得罪白帆,又不愿意让别的人以为他对白帆很友善;他担心有人会向当局告密,从而把这次同白帆的相遇当作他与异端分子有来往的证据,可是他又缺乏站起来离去的勇气,因为他对白帆有一种发自内心的畏惧,那是小动物对于即使在铁笼中的猛兽也会产生的畏惧;梁治学姿态从容,目光中毫不掩饰对白帆的深切同情,或许还有几份敬意,不过,他紧闭的双唇似乎表明,他绝不会用语言说出这种同情和敬意。

这次会面是白帆要求吴勇安排的。不久前,听过 “ 三陪小姐 ” 们绘声绘色地讲述过这些人的表现后,白帆突然产生了一种很羞辱的感觉:好像自己变成了窥阴者。他觉得,只有当面告诉那些人自己对他们作了些什么,才能够洗去这种羞辱感。尽管他明白,这样做会使吴勇处于很尴尬的境地,但他仍然坚持要吴勇安排了这次会面。

此刻,从客人的神情上,白帆意识到自己很难与他们共饮烈酒了,而一阵从骨头缝中传出的疲倦,使他不愿意多说一句话,于是,他语调冷漠地用尽可能简单的句子,清晰准确地表明了自己的意思: “ 前几天,那次你们与 ‘ 三陪小姐 ’ 的单独相处,是我要吴勇事先安排的。事后,小姐们把你们每个人的表现都很具细节性地讲给我听了 —— 今天请你们来,就是为了告诉你们这件事。但我并不请求原谅。 ”

罗玉才的头颅急剧地抖动起来,这使他的白发像风中的火焰一样闪烁起刺目的光亮;平常朱大亚的眼睛由于太小而很难引起人的特别注意,此刻那双小眼睛却成为脸上最突出的存在 —— 由于一种毒蛇都会为之战栗的阴冷、恶毒的神情而突出;李明星则傻乎乎地张大了嘴,瞪圆了的眼睛里飞窜着被惊扰了的蝇群般的恐慌;梁治学仍然镇定而从容地坐在哪儿,只是愠怒的红晕不仅涌上面颊,而且弥漫到耳廓和脖颈。

吴勇笑意盈盈地坐在白帆身旁,她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紧张的气氛,天真地眨动着长长的睫毛,并用纯洁的目光直视着客人们。

“ 卑鄙……你……窥测别人的隐私! ” 朱大亚终于像英国绅士似得耸动了几下肩头,同时用中国街头无赖汉般恶毒的语气,尖声说。

“ 不,我根本不关心你的 ‘ 隐私 ’ ,你的 ‘ 隐私 ’ 太脏、太臭。顺便说一句:请你问一下你的舌尖舔过的那根手指,你以后还配谈论与国家命运有关的话题吗?而我只不过是想真切地感受一次中国知识分子的人格已经堕落到什么程度。 ” 白帆站起来,厌倦地俯视着面前的人们,像面对一堆丑陋的物质,继续说: “ 中国古代的文人也常挟妓而游,文人与妓女的恋情中也产生过许多人性丰饶的诗篇。可是,你们没有中华古文人的诗意之美,也没有中华古文人的真性情。长久地生活在虚假中,生活在鄙陋的心理状态中,你们已经不会真实,不会崇高了。就连你们的性表现都是在虚假阴影的抽搐、颤抖、蠕动,而没有阳光的神韵,没有雄性的崇高。想知道你们在我心中的形象吗? —— 你们就像在人群中突然放一个响屁的老处女,仍然骄傲仰起的脸上却作出纯洁无辜的神情,想使人相信她是不会放屁的。 ”

“ 你……你想利用 ‘ 三陪小姐 ’ 讲我们的那些话做什么? ” 李明星如同要窒息般地粗重地喘息着问,其他几个人的耳朵也几乎同时下意识地抽动了几下。显然,这是他们最关心的问题。

李明星的问题使白帆感到了侮辱,他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说: “ 只有从你俗不可耐的心中才会产生这个问题。我要做什么都全部告诉你们了 —— 我只想真切地感受一次中国知识分子的人格已经堕落到什么程度。然后,我或许会面对荒漠长哭悲歌。而你根本不配被我再做什么。 ”

虽然几位客人都对白帆怀有情调不同的愤怒,可他们暗中又都觉得这个房间里只有白帆的话是能够相信的。而惯于虚伪的人对于精神的侮辱并不真正在意,他们关注的只是自己是否会受到实际的伤害。白帆刚才的回答则使他们意识到,这个 “ 非理性 ” 的疯子只不过想要侮辱他们一番而已,并不会对他们的名誉地位造成实际伤害。

罗玉才首先站起来,悲壮地昂着雪白的头颅,猝然转身,向门边走去,他本来就枯瘦的身体由于僵硬而更显得像一具从坟墓中走出的干尸;朱大亚的拳头突然神经质地高高举起,像是要猛力砸在桌上,可显然是由于怕激怒白帆,他那以气急败坏的情态落下来的拳头,在就要接触到桌布的瞬间,竟然又能奇迹般地变得温柔了,最终无声地消失在桌面下边,接着,他发出一声郁闷的长叹,脚步踉跄地离去了;李明星仿佛担心会有猛兽从后面向他扑击似得,弓着腰,倒退向门边,他慌乱的眼睛不敢同白帆对视,而不知为什么一直紧张地注视白帆的裤裆处;梁治学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的嘴唇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终于还是在沉默中走出了房间,只是在门边向白帆回顾了一眼,那目光中充满了酷似贞操受到无端怀疑的中国古代少女的哀怨。

在客人离开的过程中,吴勇面容上始终盛开着红梅般艳丽的笑意,并用纯洁而娇媚的声音对每一位客人说: “ 谢谢您的光临,招待不周,不好意思。 ” 等房间的门最后一次关上之后,吴勇突然伸展身体,紧贴在门边的大理石圆柱上,痛哭起来。片刻之后,那放纵的哭声又嘎然而止。她胸膛仍然紧贴在石柱上,凄凉地说: “ 刚才你说要面对荒漠长哭悲歌,现在,我已经痛哭过了 —— 为中国知识分子的堕落……。 ” 沉默了瞬间,吴勇缓缓转过身体,严肃地凝注着白帆,声音格外清晰地说: “ 我还想审视一次你的灵魂。 ”

白帆向侍者要来一个容积为两升的巨大的空啤酒杯,将餐桌上已经打开的两瓶威士忌全部倒入酒杯,然后,他的手如同捧着一团火焰似得捧起巨杯,在一次呼吸间就将酒倾倒进仰天张开的的嘴中,接着,他发出一声酣畅淋漓地长啸,用燃烧的狂风般的声音说: “ 我依然如过去一样:喜欢猝然之间就跃入狂醉状态的感觉! ”

吴勇眼睛里掠过一道灿烂的光亮,但她还是轻轻摇了一下头,说: “ 这还不够 —— 否则,对刚才那些人不公平。 ”

吴勇与白帆来到同餐室相连的套间。吴勇请白帆在一张高背靠椅上坐下,而她则走出了房间。

过了一会儿,房门打开了,一位美少女出现在白帆那如同狂涛怒潮般动荡的视野中。少女的身形象清新的白桦树一样秀丽,又有一种纯净的色情的神韵;她宛似柔和波浪般起伏的长发是金色的,既灿烂又高贵;额头和面颊的肤色令人想起小白桦树的银杆,像浮雕似得稍稍翘起的红唇,艳丽得仿佛只有高山之巅的白雪才配接受她的亲吻;她那双蓝得犹如海水的眼睛深处好像沐浴着繁星满天的夜空,神秘、晶莹。

吴勇随后走进来,关上房门,走到白帆身后,说: “ 这位小姐是我请来为你服务的。她父亲是原来驻扎在外蒙的苏军军官,母亲是蒙古人。她虽然长得像俄罗斯人,但是在外蒙古出生和长大的 —— 她到中国来作时装表演,同时也出卖色相。你就叫她托娅吧。 ” 吴勇极力想作出玩世不恭的语调,可声音却显得很干涩,似乎是想抹去自己的声音留下的痕迹,她打开音响设备,房间里回荡起悠扬而苍茫的蒙古乐曲的旋律。

从走进房间的第一刻起,清纯的微笑就飘浮在托娅唇边。此刻,她走到白帆身前,向他的眼睛注视了几秒钟,然后,音韵优美而语调生硬地用汉语说: “ 你的眼睛太硬了,那是悲痛的石块。我愿意用我的微笑给所有的人带来欢乐。 ”

白帆呼吸到了托娅身体的气息,那气息像荒野之花一样艳丽而又清新;他也逼近地看到了托娅唇边那金色云缕般的微笑,那微笑纯洁得近乎灿烂。

“ 用来交换金钱的美色怎么竟会如此清新净洁?! ” 这个疑问使白帆的眼睛陡然变得阴郁了,他的心感到一阵尖利的刺痛。

白帆已经四十五岁了,却还没有结婚。这也许是因为他沉迷于寻找心灵的家园,而忽略了世俗家庭;也许是由于他荒野之风一样动荡的心不能永远栖息在一片花丛或者白桦林间。他曾许多次征服过纯洁的少女,也曾许多次被艳丽的美女所诱惑。尽管他十分厌恶现代女权主义者,并轻蔑地称她们为 “ 一群想变成丑男人的泼妇 ”—— 因为,他认为生命应当在男性和女性两个方向上都趋向极致,即岩石应当更像岩石;花朵应当更像花朵,而女权主义者则似乎试图让花朵变成岩石,让女人男性化。但是,在他心灵的深处,对于因为情感的原因而燃烧,而爆裂,而疯狂,而破碎的女性美色,却有着真挚的崇敬,那是一种类似于对高贵诗意或者金色灵魂圣火的崇敬。情感是万王之王,法律和道德都必须在她的权威前谦卑地垂下头 —— 这就是他所确认的性关系范畴内生命自由的价值体现。他可以入迷地欣赏情感的疯狂放纵,但他不能容忍用权力去攫取美色,因为,生命美会由此沦为强权的奴隶;他同样不能容忍用金钱去购买性,因为,性成为商品,不仅使生命沦为金钱的奴隶,而且使人的性关系完全失去了诗意的附丽,从而与猪狗的交配没有什么价值差别 —— 在审美激情点燃的诗意之火、心灵之火中燃烧,这是人的性高于猪狗之处。无论在权力,还是金钱的意义上,色情之美一旦被置于客体的地位,生命就失去了主体资格,也就违背了自由的戒律。即使有低贱者愿意以美色换取利益,这种意愿也应当受到最高价值法则的否定,因为,高贵的自由概念不承认自愿成为奴隶的权利。而且,在白帆的观念中,自愿出卖色情者一定会给人不洁净的、阴郁印象。可是,此刻呈现在他面前的托娅,却显得如此纯洁,像雪水河那碧蓝的波涛。不过,白帆却不愿让自己的心沐浴在那波涛中。

托娅随着乐曲起舞了,那是她自己创作的脱衣舞。所有的舞姿都是本能的性交姿态的艺术升华。

衣衫如阳光中的雾一片片飘落了,在托娅雪白耀眼的身体终于完全赤裸出来的那一瞬间,房间里的灯光似乎震颤了一下,呈现出明丽的淡金色,音乐也好像突然凋残了。在那灿烂的沉默中,仿佛整个世界都凝神屏息,为少女裸体的美色而震惊。托娅的舞姿有一种高贵的放纵感,如同渴望同猛兽性交;有一种纯洁的炽烈情调,好像要疯狂地搂抱火焰,又好像要烧裂最坚硬的铁黑色岩石;有一种辉煌的华美风格,似乎要以奔放的色情之美令太阳黯然失色。

白帆欣赏过许多女人 —— 许多风情各异的美女,但他坚硬的目光还是第一次注视如此具有色情魅力的女性身体。然而,他的心中却伸展着被寒风的尖啸划出道道血痕的荒凉。他双手置于膝上,身体如陡峭的悬崖般挺直地端坐在椅子上,坚硬的神情使他的面容看起来像是生铁铸成的。白帆知道以自己此时的身姿和神情面对迷人魂魄的色情之舞有些滑稽,但是,他别无选择。他觉得,只有如此,才能保持堂堂男儿的尊严,才能毫无愧色地直视那纵情起舞的放荡的纯洁,放荡的灿烂。白帆也很清楚,无论是谁坐在这张椅子上,托娅都会露出明丽的微笑,沉迷于舞蹈中,因为,她的舞步的终点不是情感,而是金钱,而金钱是没有个性的。不过,几个令他悲哀的问题,仍然向钉子一样钉在他的意识上: “ 她的笑是真实的吗?难道她真得愿意用自己超群的美色 —— 这本来应当成为高贵爱情圣物的美,来交换金钱吗?如果是生存的艰难迫使她如此,我 —— 一个没能力创造出更具人性社会的男人,有资格蔑视她 —— 一个柔弱的少女吗?噢,如果蔑视,那将是我的耻辱,而不能证明我高尚。可我应该怎么办,仅仅是同情她吗? ”

随着格外深长的、浩荡起伏的旋律,托娅宛似风中的银色火焰舞近白帆。她跨在白帆的右腿上,身体像被金色火焰焚烧的蟒蛇,以炽烈而艳丽的痛苦情态扭动着,使汁液饱满的樱桃般的乳头不断从白帆薄薄的嘴唇上掠过,就如同晶红的诱惑在向锋刃调情;她晚霞般淡紫色的阴部也随着雪白臀部那情态丰饶的扭动,磨擦着白帆置于右膝上的手背,而这种色情浓艳的磨擦产生的感觉,就像一个美丽的魔咒在向白帆的生殖器发出魅力无穷的引诱的笑。

白帆紧闭线条锐利的双唇,克制着想要像野兽一样咬住那艳红乳头的狂烈冲动,并使肌肉如岩石般坚硬,保持住端正身姿,继续坐在椅子上。他的眼睛里悲怆地凝结着青铜色的希冀,向托娅波光盈盈是眼睛里注视。

忽然,白帆从美少女那流溢着绚丽笑意的眼睛深处,隐隐发现了一片淡蓝色的痛苦阴影,那阴影如同受伤的野鸽的翅膀在急速地战栗。

“ 呵,她并不愿意出卖色相,是命运逼迫她这样作的,因为,她的灵魂深处有淡蓝色的痛苦在悸动……。 ” 白帆紧咬着坚实的牙齿,他的眼睛因为发现了人性而骤然变得明亮了,犹如雷电击中了他的眼睛里那坚硬的悲怆。而他继续直视着少女的眼睛,他就是要用自己眼睛里那雷电般闪耀的悲怆,向少女眼睛深处悸动的痛苦致以敬意。

突如其来地,白帆的身体剧烈地震撼了一下,他竭尽全力才没有倾倒 —— 他听到了一个从他意识深处传来的阴冷、尖刻的声音, “ 你从她眼睛里什么也没有发现,你根本没有看到象征人性的痛苦,一切都不过是你的幻觉,一切都不过是你为了欺骗自己编织的谎言。 ”

白帆以一声猝然迸发的野性如狂的吼啸将那个阴冷、尖刻的声音撕碎了。因为,即使少女眼睛里没有痛苦,他也必须迫使自己相信看到了痛苦。否则,少女那种情调纯洁的美就太残酷了。

舞蹈结束时,白帆只希望能有金色灿烂的泪珠从托娅的眼睛里滴落,哪怕只是一滴。然而,他只看到了似乎永不凋残的纯洁的笑意。

傍晚,吴勇和白帆离开了酒店。北京冬天的落日是深红的,但暗紫色的天空中却往往没有晚霞。吴勇送白帆走过了几条长街。分手前,吴勇逼近地站在白帆陡峭的胸前,仰视他的面容。从吴勇的眼睛里白帆看到了渴望,可是,他却转身离去了,并以青铜色的背影对吴勇说出一句话: “ 不。 —— 因为我们纯洁过。让我们忠于过去那属于野火的纯洁吧! ”

 

(本章完,请阅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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