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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自由圣火 >> 诗意之学 -- 文学 (半月刊/第八期)
 

 

《金色的圣山》

 

袁红冰

 

第一章

 

凌晨,这里是第一块被太阳点燃的地方 —— 依然淹没在太平洋波涛中的太阳让淡金色的光芒穿过残留着黑暗夜色的茫茫云雾,斜射向苍穹之巅,将银色的雪峰烧成火炭般深红,那燃烧的雪峰呵,仿佛是浮现在时-空极致处的一团浴血的圣火;傍晚,这里是留住太阳最后一片神韵的地方 —— 大地已经弥漫起铁黑色的苍茫夜雾,而在峭立的黑暗之巅,被残存的阳光映成金色的雪峰,犹如灿烂王冠的浮雕,隐喻着古老而高贵的精神原则。

这个地方便是地球崇高的极致,青藏高原。

这片高原以奔腾咆哮的冰山雪峰为银色的骨架,以铁褐色的无极的荒原为粗犷的肌肤,以圣洁的太阳为炽烈的灵魂。在荒野间漫游万里的青铜色的风是高原自由的激情;那将天空都烧成深紫色的雷电,是高原钢蓝色的狂笑;那能冻裂火焰的漫天暴风雪是高原洁白的悲怆;那裸露在荒凉大地上的风裂的岩石是高原坚硬的严酷;那贴着地面涌过的铅黑色阴云是高原苍茫的哀愁;那能在铁铸的心上刻出荒凉痛苦的鹰啸,是高原骄傲的歌。

或许是受某种宿命的召唤,在地球一次最富激情的震荡中,这片曾被囚禁在深海黑暗中的大地无可阻止地升腾而起,如同白银筑成的祭坛,托着顽强、壮烈的生命形式,托着金色的生命圣火,向太阳,这光明的根据献祭;向蓝天,这心灵自由的象征献祭。

这片高原上的太阳单纯而炽烈得近乎苍白,但苍白的太阳却赐给大地上所有的色彩以燃烧般的绚丽感,即使是铁块似的岩石也呈现出灿烂的黑色;这片高原上的天空蓝得成为一种极致的优美,只有猛兽之血的殷红波涛才配为那艳丽而纯净的蔚蓝沐浴。

从这片离太阳和苍穹最近的荒野间,从这踞于云端的高原上,无数条雪水河闪耀着悲悯之情涌向低矮的地方,为东亚大陆、东南亚和南亚次大陆带去命运的启示。黄河金色的波涛和长江灰色的激流间浮现出古中华文明;会在落日下慢慢变成深红的神圣的恒河与银色的印度河孕育了古印度文明。但是,这片作为生命之源的高原却一直高傲地坚守着远古的青铜色荒凉;现代文明已经背弃了文明起步时的神圣感,而这片曾为在下的生命送去命运灵感的高原则依然冷峻地将神圣的灵魂举向寒冷的灿烂。

万年不停的狂烈的风撕碎了一切伪装,像野火般在铁褐色大地上掠动的雷电击碎了所有的修饰,高原裸露出最深刻的自然的真实;炽烈如苍白火焰的阳光使高原上的心灵得到净化 —— 只有火的沐浴才能使心灵净化为圣洁。于是,在这里,圣洁的心灵触摸到了自然的终极真理。尽管那真理荒凉而悲怆,但圣洁的心灵却从触摸中领悟到了高于物欲的绝对价值。于是,圣洁的心灵与自然的终极真理重叠成一个尘世之上的信念,就像阳光渗入浩荡的风一样,融成同一个动荡的灿烂的意境。

高原南部,在印度平原上人们的仰视中,喜马拉雅山脉宛似从蓝宝石色的天空高远处隐隐浮现出的银色波涛;伫立在高原北缘的昆仑-巴颜喀拉山脉上,可以俯瞰亚洲大陆腹地无边无际的大漠戈壁;高原西端之外的中亚大地和欧洲平原陷落为云层之下的深渊,蹲踞在喀喇昆仑山岩石上的鹰群,常透过紫色的暮霭,被魅惑了般凝注血红的日球渐渐在那深渊中熄灭;高原东部,云雾弥漫的高崖深谷如同凝固的瀑布般陡峭,这被命名为 “ 横断 ” 的山脉酷似一个果决的意志划出的断然界限 —— 峻峭、神圣的高原同卑下的低地之间的界限,而高原上那闪耀着冰雪魂魄的风,会越过东方潮湿闷热的四川盆地和平庸的华北平原,在太平洋的波涛中找到自己命运的归宿。

高原中部被称为 “ 无人区 ” 的荒凉原野上,唐古拉山脉徐缓起伏,一片片雪水湖在蓝天下波浪盈盈,有的似物欲之上的宁静心灵;有的像永恒的哲学智慧;有的如少女圣洁的凝视;有的仿佛是晶蓝、透明的沉思。

万里 “ 无人区 ” 南缘和喜马拉雅之间,是构成高原铁背银脊的冈底斯-念青唐古拉山系。在科学理性的视野中,珠穆朗玛是地球之巅,但是,在宗教真理的古老凝注中,冈底斯的岗仁波钦却是 “ 雪山之王 ” ,却是世界之极,却是纯洁心灵的神圣归宿。

 

神圣感是属于高贵生命的感触,他就在纯洁的灵魂中燃烧。然而,作为某种精神神圣感的象征的存在,却往往离生命那样遥远, —— 他或是在生命无法企及的彼岸,或是在世界上最荒蛮的地方,在荒凉得连浩荡长风都只会做千年悲泣的地方。这种神圣的象征与尘世之间的需要用生命量度的距离,也许是精神信仰保持其魅力的根据 —— 永不凋残的魅力,往往在遥望之中。

岗仁波钦,这座佛教、印度教、耆那教、本教都尊崇为圣山的雪峰,就在最荒蛮的地方,就在离蓝天最近的极致之处,就在茫茫冰雪覆盖的青藏高原深处。

横贯高原的冈底斯山脉气质刚烈,风格锐利,无数座冰峰雪山犹如万里波涛突然凝固在狂放激荡的状态中,岗仁波钦峰则以超群绝俗的王者气概崛起于峻峭的波涛之上,那峭立千仞而轮廓浑圆的山体使岗仁波钦犹如巨大、美丽的日球沐浴在狂涛怒潮中 —— 银白色的日球。

岗仁波钦南面是圣湖玛旁雍措。一位风姿绰约的美女正伫立在湖边,让目光越过碧蓝的湖面,向圣山岗仁波钦遥望。在午后炫目的阳光中,圣山之巅的冰雪流荡起蓝白色火焰般的光波,显示出一种纯洁的炽烈情调。

“ 圣山啊,你是来自远古的洁白的呼唤 —— 被雷电雕刻在陡峭而坚硬的蓝天上的呼唤,你在呼唤什么?……噢,你是冻结在高空的灿烂,每当我离开你,就总想知道,总想弄清楚你在呼唤什么,然而,一旦走近了你,一旦看到你雄伟奇丽的容颜,我却又像一缕没有思想的风,只愿沉迷于你的灿烂之中……。 ” 美女在凝然不动的伫立中,用她遥望的目光向圣山倾诉心中飘过的缕缕纷乱的思绪。

她的眼睛显示出康藏女性的特征:眼睛秀长,如同明澈的水波,而眼梢又有一种锐利的妖娆之美。只是,此刻她那如同高原墨玉色的夜空般给人以坚硬感的眼睛深处,却动荡着无边的迷茫,那迷茫的神情炽烈而又疲倦,炽烈得像被火焰灼伤的梦;疲倦得像干热的风中枯萎的花。她的两弯彩虹似的长眉中间,有一颗沙粒大小的痣,那颗痣虽然小,但却艳红欲滴,在洁白的额头上显得十分触目,这使她看起颇似寺庙壁画上那些容颜秀美的天女或菩萨。她面容上的唯一修饰,就是将嘴唇涂成青灰色,这样,她那轮廓优美、色泽阴郁的双唇就似乎隐喻着对动人死亡的追求,对美丽凋残的向往。

美女的身后,在视野的极致之处,喜马拉雅山脉的雪峰透过铅灰色的云雾暗淡地闪烁着银灰色的光亮,从低垂的云雾下伸展过来的原野呈现出沉重的铁褐色,给人以坚硬的荒凉感;当原野终于越出乌云的阴影之后,又在阳光下闪耀起刺目的苍白色,那种无边的苍白似乎比死亡的意境更荒凉。虽然还只是九月中旬,荒原上低矮的野草却都已经变成灰黄,而仿佛被野草染上枯黄色调的风,使美女的长发以野性勃勃的情态飞扬起来。她那流溢着阳光的长发,黑得有一种近乎美丽雌兽的、撩人的性感。

这位美女名叫珠牡,是北京民族大学舞蹈系的教师。她具有藏族的贵族血统。她的父亲多仁.丹增班觉四十年代曾任西藏政府昌都地区总管。五十年代初共产党军队进藏,丹增班觉率藏军抵抗,战败后向共产党投降。也许是出于在共产党残酷的专制政治下求生的本能,几十年中丹增班觉一直对共产党表现出了宠物对主人般的绝对的忠诚,并无数次公开表示反对西藏独立运动,他甚至还放弃了祖先对佛教的虔诚信仰,加入了唯物论的共产党。丹增班觉的这一切努力终于使他又成为共产党官僚体系中的新贵族。经过一系列升迁之后,他于十年前被任命为中国政治协商会议副主席,按照共产党的惯例,这个级别相当于副总理的官位,是丹增班觉这样的投诚者所能得到的最高奖赏了。

珠牡出生在北京,也生活在北京,可是,燃烧在她血液里的属于高贵祖先的古老恋情,却从小就使她对青藏高原产生了炽烈的神往。从十二岁起,她每年都要到青藏高原上去度过几个月。尽管每一次走上高原的具体目的可能不同,但每一次她都有一个不变 的 愿望 —— 拜谒岗仁波钦圣山,而且,随着年龄的增大,她的这个愿望也越来越坚硬,越来越灼热,就如同野火烧成深红的岩石,而那深红的色调所蕴涵的,乃是一种对峻峭的神圣感的追求。

每当珠牡怀着被思念的火焰灼伤的灵魂,越过荒原上那万年的沉寂,来到岗仁波钦圣山前面,生命的神圣感就如同高踞云端的冰峰,以傲视万物的王者气概呈现在她的心中,而生命必须高贵、真实、善良、美丽的信念会于顷刻间化为沛然而降的急雨,为自己那落满尘世灰尘的灵魂沐浴。然而,只要她将背影留给圣山离去,只要回到北京,回到那因中国现代思想专制而虚假化、物性化的人性氛围中,生命神圣感便开始像风蚀的山崖一样崩塌,而关于生命必须高贵,必须真、善、美的信念则渐渐变成垂死挣扎中的绝望的悲泣。最后,她的精神会在绝望和崩溃感中进入令人窒息的麻木状态。当麻木到了极致,当麻木再也无法容纳自身的规定时,当麻木骤然破裂时,血淋淋的痛苦就迸溅而出。为了不被那种尖锐的痛苦将理智完全撕碎,为了免于进入精神失常的疯狂状态,她便只有再次走上拜谒圣山的遥远旅途。

现在,一九九六年九月中旬的一天,珠牡已经使自己长久地沉迷在对圣山的遥望中。她总是以隔着玛旁雍措湖的遥望完成对圣山的思恋。这一方面是因为,从这个角度望去,圣山正呈现出它最具个性魅力的形态:超越群峰之上的陡直而宽阔的石壁使岗仁波钦的山体显得格外刚烈雄伟,岗仁波钦顶部不规则的巨大圆弧形棱线,则使这座圣山像是伟大日球的遗迹。珠牡喜欢向圣山遥望的另一个原因则是由于她不敢太靠近圣山,她不敢在近处仰视圣山 —— 圣山的雄性之美太坚硬、太崇高、太锐利了,在逼近的仰视时,那种雄性之美会使她心醉神迷,会使她燃烧起来,会使她忘却了对生命神圣感的领悟并迷失在灿烂的性感崇拜中。而个人命运的遭遇又将一种深刻的恐惧注入她的心灵,一种对雄性之美的恐惧。对她而言,那种辉煌的美似乎宿命地与艳丽而炫目的痛苦相伴。

在无数次遥望中,珠牡已经心灵震撼地领略过圣山的种种姿容:无月之夜,在灿烂的星空中,岗仁波钦圆弧形的、白雪覆盖的山体,宛似蓝白色的巨大的月球,周围的雪峰像星云一样迷蒙;凌晨时分,天空依然黑如墨玉,而天际已经泛起具有荒凉意味的浅黄色晨光时,岗仁波钦则呈现出刚毅的青铜色,仿佛是矗立在天地间的一面古老的铜镜,镜中映出的是生命虚无的意境;当高原上炽烈得近乎苍白的太阳在东方升起时,岗仁波钦会被阳光烧灼成富丽而深沉的金红色,似乎那高耸云空的山体是用坚硬的火焰雕成的雄性美色的辉煌象征,那种时刻,飘摇在圣山之巅的流云则红得妖冶,红得艳丽;晴朗的白天,岗仁波钦顶部的弧形棱线犹如巨大弯刀的银色锋刃在亲吻艳蓝的天空,而在那锐利的亲吻之处,蓝天似乎就要被划破,涌流出殷红的血。不过,最令珠牡惊心动魄的魅力却是圣山在夕照中变成灿烂金色的时候展现出来的 —— 金色的圣山在她的视野中,是高贵而峻峭的真理,是用燃烧的金子铸成的生命神圣的信念,是关于生命意义的金色之梦。

在向圣山的如醉如痴的遥望中,珠牡面容上浮现出的丰饶神情,显现着她灵魂感触的繁富:有时,辽远而宁静的忧郁中会有长风般的动荡感有力地起伏;有时,艳红的妖娆中会闪耀起放纵不羁的野性;有时,灿烂的微笑中会飘过荒凉的悲愁……随着神情的变幻,圣山也在她的灵魂里呈现出不同的意境。此刻,她觉得雪线以下裸露出的铁黑色和红褐色相间的岩层,使那峭壁看起来像是布满血锈的铁铸成的祭坛,而圣山的山体犹如供奉在祭坛上的一颗猛兽之心,那仿佛被雷电刻出的猛兽之心是献给荒凉苍穹的祭品。

“ 噢,这颗雄烈的心中定然曾经有过能点燃万里长风的远古的火焰,定然曾经有过可以撕碎万年沉寂的野性如狂的激情。可是,现在火焰和激情都已经在暴风雪中冻结成沉默的崇高与雄伟,冻结成高耸云端的洁白的死亡。是的,火焰的灵魂一定是洁白的,因为,火焰最纯净,他不仅可以净化万物,而且可以净化自己……可是,那远古的火焰还会为净化现代人类堕落的灵魂而重新燃起吗?那野性的激情还会使现代人类的生命意境中再度回荡起属于刚烈雄性的歌声吗?…… ” 思绪飘荡到这里,珠牡面容现出近乎烦乱的神情,而突然从旁边传来的格外尖利的风声,完全划破了她的沉思,使她不自禁地向风声传来的地方望去。

那里是一座来圣湖沐浴的信徒堆起的 “ 经石堆 ” 。灰蓝色的椭圆形石头或苍白的片状石块上,刻出了藏文的佛教六字真言,有的还刻出佛和菩萨的浮雕,那些字迹和浮雕被矿物颜料涂成红褐色、灰绿色、土黄色、蓝紫色等斑驳的色彩。在渺无人迹的原野上,这些色彩绚丽的精神的象征给那辽远的荒凉增添了神圣的意境,可是,不知为什么,从那种神圣化了的荒凉中又飘荡出令人落泪的寂寞和悲凉。

珠牡的目光被 “ 经石堆 ” 顶部几具野牦牛的巨大头骨吸引了。在炽烈的阳光下,野牦牛的头骨闪烁着令人心悸的惨白的光亮,刻在头骨额际的 “ 六字真言 ” 不知为什么被涂成了枯萎的黄色,而头骨上坚硬弯刀般的长角却呈现出深黑色,仿佛是生铁铸成的。那划破珠牡沉思的尖利风声,就是从鹰喙似的牛角尖上掠过。

尽管珠牡稍稍眯细了眼睛,但那惨白刺目的野牦牛头骨仍然使她觉得无法长久注视。然而,不知为什么,就在她移开面容的瞬间,她视野里的一切色彩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坚硬的惨白色,而尖利的风声则在那惨白的背景上刻出一行字迹: “ 你不能在圣湖中沐浴,你会把圣湖弄脏!……因为你的骨头一定是黑的! ”

珠牡的身体像风中的火焰一样颤抖起来,仿佛被那片惨白、炫目的光亮刺激着,淡蓝色的泪水从她深黑色的眼睛里骤然涌出,那盈盈的泪影中动荡着无尽的茫然,闪烁着明澈的哀愁。

那句话是珠牡的一位女友对她说的。虽然她们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十分亲密,可是,当得知她想要走入圣湖沐浴时,这位女友还是说出了那句令她是心受伤的话。珠牡知道,女友并不想伤害自己,她只是想要保持圣湖的纯净 —— 这位女友是虔诚的佛教信徒,在她心灵的天平上,对佛教的责任重于私人的友谊。同时,珠牡也明白,这位女友为什么会那样说:按照藏族原始宗教本教的观念,人的血肉来自于母亲,人的骨头来自于父亲,而她父亲的骨头是黑色的,至少她的这位女友相信如此。在北京当局看来,珠牡的父亲是背叛了原来的旧贵族的 “ 反动 ” 立场,并忠诚于共产党政权的人,北京当局以显赫的地位奖赏了这种背叛和忠诚,并将他视为可以用金链牵在自己手中的高贵的政治宠物,可以用来对抗西藏自由运动的政治宣传品。不过,在许多西藏人的视野中,他则是一个背叛了祖先和神佛的罪人。这种罪人无论在焚身的火焰中,还是沐浴于圣湖中都不能得到净化,他会使金色火焰变成铁锈的颜色,会使清澈的圣湖被罪恶污染,因为,这种罪人的骨头是黑的。

越来越茫然的神情使珠牡的目光宛似纷乱、苍白的雪片飘落在圣湖盈盈闪烁的波光之上。她发现,映在湖中的对岸冈底斯山脉雪峰的倒影,比那沐浴在艳丽蓝天中的雪山还要莹澈,那由冰雪消融后的高山激流汇成的圣湖,则纯净得令人的心灵只能在高贵洁白的思想上栖息。

“ 圣湖呵,你这冰雪之泪,我真想让灵魂永远消融在你美丽的蓝色中……, ” 珠牡无声地自语道,她深黑的眼睛渐渐变得炽烈起来,将茫然的神情烧成了灰烬,并熔铸出有几许悲凉意味的高傲。她涂成青灰色的、轮廓秀美的唇边忽然现出一个稍带野性的微笑,高声说: “ 不,不会把圣湖弄脏的 —— 我的灵魂告诉我,我有玉石一样洁白的骨骼! ”

珠牡抬起了手臂,她解脱衣饰时的动作显得从容而轻柔,只是纤细秀丽的手指在微微战栗。一件件服饰脱落下来,就像深秋的红叶或黄叶从枝头上飘落一样自然。

珠牡那舞者的裸体才会有的秀丽、明快而又丰饶、艳美的魅力,使浩荡的荒野之风都垂下了翅膀,而在突然降临的沉寂中,似乎能听到岩石破裂的声响。她身体的皮肤显得有些苍白,但那是一种能令猛兽心疼的、流荡着诱人性感的苍白,而且苍白中有一种炽烈的情调,炽烈得能灼伤男人的最坚硬的目光,能烧裂铁黑色的岩石。不过,她胸前的皮肤却白得耀眼,仿佛覆盖着初雪的双乳之巅,乳头红得有些妖艳,有些让人恐惧;风韵妖娆的小腹上,肚脐像是蚀刻在玉石上的一滴迸溅开的泪,那泪痕呈现出迷人的淡紫色 —— 珠牡裸露出来的身体就像雷电之火在高原那寂静、荒蛮的意境中烧灼出的一道美丽的伤痕。

珠牡那趾骨如浅红色花瓣般的赤足,踏着湖边橙黄色的石片,向湖中走去。她秀长的脖颈稍稍低垂,使沉迷的目光在湖面的波影间摇荡。每年七月和八月,都会有许多从遥远的地方来朝拜圣山的信徒在圣湖中沐浴,希望能洗去灵魂的罪过。可是,一进入九月,湖水就会透出澈骨的寒意,也就不再有人前来沐浴。今天,珠牡刚走进冰冷的湖水时,身体不由自主地急速颤抖了一下,可是,在凝神注目中,她却觉得那湖水呈现出的是一种燃烧的蓝色,一种炽烈的蓝色,一种纯净如火焰般的碧蓝。

湖水在她胸前激起了细碎的银色浪花,珠牡停下了脚步。尽管酷爱游泳,她却不敢在此时游动,因为,沐浴于圣湖是一项圣洁庄严的典礼,游泳会显得轻浮。于是,她双手合什,低垂下头颅,开始祈祷: “ 圣湖呵,请用蓝色的火焰净化我的灵魂吧……。 ” 同时,在冰冷的湖水中所体验到的那种仿佛烈焰焚身的艳丽的痛苦,使沉醉的微笑盛放在她的唇边。

在经过一段只能用心灵量度的时间之后,珠牡缓缓抬起因灵魂净化而显现出宁静幸福的面容,向远处的圣山望去。可是,她面容上那宁静的幸福却骤然被震惊的、恐惧的神情击碎了,仿佛被利刃刺中心脏似得,她发出一声喑哑的、惨痛的呻吟。

她看到,不久前还像银色长蛇飞跃在艳兰天空中的冈底斯山脉连绵的雪山已经被狂涛怒潮般的阴云淹没的;从一道道岩石破碎的山缺涌出的铅灰色浓雾,像阴郁可怖的梦境迅速在湖面上迷迷蒙蒙地弥漫开来,在那浓雾中又有形态狰狞的铁黑色云影在动荡变幻;曾经如冰雪之泪一样纯净,蓝色火焰一样灿烂的湖光波影,在低垂的云层下呈现出死尸般的青灰色。

极度的恐惧使珠牡的意识变得像墓穴一样空洞而黑暗,她本能地向岸边慢慢退去,震惊的目光则在昏溟的湖面上急速地颤动。掠过湖面的狂风在珠牡耳边发出凄厉的悲嗥。远处,风暴激起的陡峭的波涛,在低垂的、仿佛铁铸的黑云底部撞击成灰蒙蒙的水雾。这时,一个冷酷的声音在她空洞的意识中震荡起来: “ 是你污染了净洁的圣湖 —— 你的骨头是黑的,像生锈的铁! ”

珠牡觉得自己的生命被那冷酷的声音震碎了,在一种阴森森的无法抗拒的疲倦感中,她的身体如同生锈的铁块,向湖中沉落下去。透过铅灰色的湖水,苍白的皮肤使她看起来仿佛是一片正在消融的不洁的残冰。

就在珠牡就要消失在波涛之下时,她又竭尽全力挣扎了一下,使头颅重新露出水面,并向岗仁波钦的方向望去。她的眼睛里冻结着坚硬的绝望,而绝望之上又雕刻出了炽烈的痛苦。显然,她想最后一次遥望圣山,将炽烈的痛苦作为生命的祭品向圣山献祭。

几道突然同时闪耀起来的钢蓝色的炫目的雷电,将动荡的云雾烧成了暗红色,从雷电撕裂的云隙间,岗仁波钦峰洁白得近乎艳丽的峭壁像奇迹般呈现出来,而那雄伟的峭壁上辉映的雷电的闪光,犹如殷红的血雾在迸溅飞扬。

“ 噢,圣山流血了……! ” 珠牡疯狂地呼喊了一声,被锐利的恐惧驱赶着,像受伤的雌兽似得跃出湖水,奔向岸边那座 “ 经石堆 ”—— 她不是恐惧死亡,而是不敢死于圣湖中,她怕因自己的死亡而使圣湖永远不洁。

岗仁波钦奇丽的形象又被阴郁的云雾从视野中抹去了。珠牡跪在 “ 经石堆 ” 旁,头颅低垂,让黑发遮住自己苍白的面容。她的生命已经完全枯萎了,枯萎得只剩下一缕感觉的能力 —— 下意识地倾听从身旁野牦牛头骨弯角的尖端掠过的风声,那风声似乎正吟颂刻在野牦牛头骨额际的六字真言。

响彻青藏高原茫茫荒野的吟颂六字真言的声音,是藏族精神意境中最深沉、辽远的旋律,那旋律中起伏着对生命意义的圣洁的理解。珠牡第一次被吟颂六字真言的声音震撼,是在她十二岁的时候。那年她从北京到拉萨度暑假。有一次,去纳木措游玩。在离湖岸不远的桔黄色小路旁,她发现一位老妇人倒卧在黑色的岩石下。老妇人被炽烈的阳光烧焦的脸布满深刻的皱纹,灰白的发辫上闪烁着刺目的光亮,混浊的眼睛里凝结着迷蒙的神情。褴褛的衣衫表明她在一步一跪拜的去拉萨朝佛的遥远旅途上,已经经过了太长久的时日。显然,老妇人正被某种疾病折磨着,她急剧起伏的干瘪胸膛使人觉得,生命对于她已经成为一种艰难,一种折磨。

珠牡从老妇人身边走过时,放下一迭钱。对于藏族人而言,资助朝佛者是一种对佛的义务。放下钱后,她便匆匆地向前走去。不知为什么,她觉得再注视老妇人一眼,自己就会流出泪来,像初夏的雪水河一样涌流 —— 在十二岁的女孩子的灵魂中还有丰盈的泪水。然而,她迅急离去的足步却又突然停住了,从身后飘来的吟颂六字真言的声音使她不能不回顾。

那声音仿佛是从荒凉而遥远的苍穹之外又像是从大地深处传来的;那声音中起伏着徐缓而浩荡的荒野之风的旋律。珠牡看到,那位老妇人已经盘膝坐起来,头颅微垂,双手合什。珠牡无论如何难以相信,老妇人干枯瘦小的躯体中会飘出如此深远、有力、安详、宁静的声音,而且她确信 —— 她愿意确信,不是老妇人,而老妇人身旁那块铁黑色的岩石在吟颂。

这次经历之后,珠牡向自己遇到的第一个上师询问关于六字真言的内涵。上师的解释充满了对于一个女孩子深奥难懂的佛教义理,她从解释中得到一个绚烂而朦胧的印象:六字真言蕴涵着丰饶、富丽的佛教真理。不过,她还是从上师抽象的话语中捕捉到一个具体的信息,那就是六字真言包含着这样一句颂词 ——“ 佛性如莲花一样洁白 ” 。从此之后,珠牡就把六字真言只理解为这句颂词,这也许是因为,颂词与莲花相连的美丽意境诱惑了她的心。

此刻,风越来越迅急了,珠牡觉得,似乎是由于 “ 经石堆 ” 上的岩石都开始吟颂六字真言,那喧嚣于天地间的风声才显示出如此坚硬的风格,如此荒蛮而刚毅的雄性气质。

“ 佛性如盛放的莲花一样洁白……噢,神圣而美丽的洁白,那是冰雪的魂魄,那是纯洁人性的根据,那是生命价值的极致……。 ” 珠牡凄凉地低语了一句,站起身,走到散乱地堆放在地上的衣饰旁,从衣袋中取出那柄总是随身携带的、刀鞘镶满宝石的小巧藏刀,然后,她又重新走上 “ 经石堆 ” ,在一具野牦牛头骨旁跪下。

她刚刚从雪水湖中沐浴而出的身体有一种炫目的苍白,艳丽的苍白,可她直视前方的眼睛却冷峻而又迷茫,冷峻得如同被荒野之风吹裂的岩石;迷茫得像辽远的悲歌。她右手紧握刀柄,拔出那柄藏刀,仿佛在切割一块岩石,或者一片冰雪似得,开始将蓝色的刀锋深深刺入自己左小臂,当刀锋被骨头挡住后,刀体又开始缓慢地向旁边切割。

珠牡觉得伤口已经足够长了,她从伤口拔出藏刀,用尽全力扔在 “ 经石堆 ” 的岩石上,不知为什么,她突然特别想听到铁石猛烈相撞的声响。可是,刀体与石块相撞的坚硬的声响却将冰冷的恐惧注入她的心中: “ 难道我的血都干涸了吗?! ”—— 最初她的伤口处居然没有血流出。

在仿佛时间都冻结了的雪白的寂静中,殷红得近乎灿烂的血,终于犹如高山激流般奔涌而出,为了看到自己骨头的色调,珠牡右手纤细、秀长的手指,以残酷的野性,在左小臂的伤口处撕扯起来,而她美丽的食肉兽一样闪光的牙齿紧咬着,将一声声炫目的痛苦呼嗥囚禁在急剧起伏的胸膛中。

珠牡的身体在一个短暂而强烈的震荡之后,似乎石化了。她终于从伤口深处清晰地看到了自己骨头的色泽:那沐浴在殷红血流中的洁白,美丽得犹如盛开的莲花,明澈得宛似岗仁波钦之巅那万年不化的冰雪。

珠牡那像风中的野鸽羽毛一样敏感颤动的手指,将自己的血涂抹在野牦牛头骨额际刻出的六字真言上,她要用血去吟颂洁白的佛性 —— 那野牦牛的头骨白得像冰雪的魂魄,而她的血红得妖艳,红得灿烂。

珠牡试图用泪雨为心中的欢欣沐浴,可是,她却寻找不到泪水,她那有几许美少年风韵的、眼角锐利的眼睛里,燃烧起了炽烈的黑火焰;她在高贵而骄傲的宁静中,用心体验着从伤口处传来的情调绚丽的疼痛感。当她感到宁静无法容纳那绚丽的疼痛时,她便起舞了。

这是珠牡自己创作的天女向 “ 大日如来 ” 展现色情魅力的舞蹈。珠牡很早就从书中看到,佛教密宗的 “ 双身修炼法 ” 是以婆罗门教崇拜女性的性力派学说作为价值根源的。不过,她并没有兴趣深究 “ 双身修炼法 ” 的佛理,而只是按照自己的理解创作这个舞蹈。 “ 大日如来 ” 是太阳的化身,而太阳是雄性最辉煌的象征,天女则是女性美色的极致,让女性美色的极致在献祭中飘散为绚丽的虚无,让辉煌的雄性在女性美色的极致上沉醉,并消融为一声悲怆的长叹,这是珠牡从密宗 “ 双身修炼法 ” 中理解的美学涵义。此刻,当她摆脱了一切衣饰的负担,赤身裸体于荒野上时,她惊喜地发现自己身体轮廓那种明快而艳丽的韵律感,同她用灵魂创作的舞姿那野花盛放的原野般千种妖娆、万般风情的丰饶感,重叠成了一种形神交融的完美。她为此沉醉了,在忘情的狂舞中,她觉得金色的日球以高贵猛兽的风格搂抱了她,而照亮她面容的欢笑,使她涂成青灰色的双唇显出一种野蛮的、迷人的性感。

珠牡渐渐意识到,被金色日球搂抱的感觉不仅仅是灵魂的感悟,而且是现实的意境。于是,她停下了舞步。昏溟的云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完全散去了,夕照中,荒野上呈现出金色灿烂的意境:圣湖盈盈动荡的波涛中仿佛有千万条金蛇在起舞;金丝般的云缕飘拂在冈底斯山脉群峰间,岗仁波钦那布满冰雪的、巨大陡峭的绝壁间,仿佛有金色的火焰在燃烧。

珠牡面容上现出无尽的柔情,沉迷地望着金色的圣山,慢慢倒退向 “ 经石堆 ” ,并在 “ 经石堆 ” 顶端盘膝坐下。她觉得自己仿佛是坐在一座祭坛上,她美丽的身体是献给金色圣山的祭品。此刻,在她色情艳丽的视野中,那雕刻在灿烂天空中的岗仁波钦圣山,是金色日球的魂魄,是圣洁而峻峭的生命意志的启示。

远处,几位绕圣湖转经的信徒,向端坐在 “ 经石堆 ” 上的珠牡跪拜 —— 她美丽面容上那温柔、宁静的神情,她那如水波般动荡的眼睛,她那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洁如玉的身体,使她颇似寺庙里的菩萨雕像。

金色渐渐凋残了,越过弥漫开来的灰蓝色的云雾,圣山雪线以下的峭壁呈现出晶莹的黑红色,像是金刚石雕成的,而雪线以上的山体则成为凝重的金红色,在那种色调中,山体上巨大的岩石皱折和裂缝都以触目的、坚硬的立体感雕刻出来。

珠牡突然注意到,一道巨大而漫长的裂痕从圣山之巅那犹如日球轮廓的最高处,垂直向下,一直到达雪线以下。她立刻就确信,那裂痕是雷电劈出的,而且一定是艳红的雷电。这只是因为那到裂痕太锐利,太粗犷了。

“ 噢,刻在太阳魂魄上的伤痕! ” 珠牡下意识地以礼赞的语调说。在这一瞬间,她觉得圣山的魅力在很大程度上来自这道裂痕,正是这道显示着雷电风格的裂痕使岗仁波钦峰更刚毅、更雄性、更峻峭。

“ ……这圣山上的裂痕多像贝吉多杰脸上的那道伤痕呵……那在血雾后闪耀的刀光不正是无声的艳红的雷电吗!……我要到那片圣寺的废墟中去,去寻找艳红的雷电的遗迹……。 ” 在沉沉的暮色中,珠牡的眼睛变得极其幽暗了,而圣山绝壁上燃烧的最后一缕深红的夕照,映在她幽暗的眼睛里,像是一片血红的痛苦,像一片可怕而炽烈燃烧的记忆那没有冷却的灰烬。

 

(本章完,请阅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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