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人格哲学
三部曲
第三部
刻在落日上的箴言
六 让忧郁成为灿烂的
--英雄人格哲学需要高贵的猛兽之血作证
“英雄人格哲学是将生命之力那旷野的风暴染成紫色的哲理,是使猛兽踏在荒原上的足步中响起美的旋律的思辩。
“噢,那紫色的雄性之美是沉重的,因为,他饱含着万年的历史对生命的期待,唯有青铜色的意志,才能承担那紫色之美的沉重。
“意志是生命之力实现的方式,凝结在生命中的本能冲动和理性智慧是自然之力,是维持存在之力。只有在意志的火焰中,生命之力才能熔铸成征服宿命的雄心,自在之力才能熔铸为自为之力,维持存在之力才能成为以价值为目标的创造之力。
“宿命意志是缺乏诗意的强悍,是没有美感的征服的意志,在那意志之剑冷峻的闪光中不断扩展的物性生存的时-空里,飘荡着黑色的战旗--那是被价值化的本能物性欲望染黑的旗帜。
“超越意志给生命之力以 凝视并欣赏情感之美的目光,给生命之力以追求自由诗意的灵魂--用血,用剑,用最炽烈,最锐利,最强悍的方式,甚至用壮阔的毁灭和美丽的凋残,来追求情感所理解的自由。
“强悍的生命之力是以本能的欲望为信念,还是以审美激情为信念,这是宿命意志和超越意志的最后争论。
“把本能和理性奉为信念,生命之力就降低为自然法则之下的存在,即便最强悍的生命之力也只是宿命中的痛苦的挣扎,因为,无论本能还是理性,都与自然的法则一致;以情感为信念,以审美激情为信念,生命之力就成为实现生命最深刻愿望的浩荡长风,因为,唯有情感才是只属于生命,而不同自然法则分享的生命之真。
“以本能和理性为信念,生命之力就成为只为争夺物欲的满足而狂啸的兽,因为,本能和理性不懂得诗意之美,而只服从物欲的召唤;以审美激情为信念,生命之力才能成为希望在地平线之外的落日上播种自由美色的农夫,因为,生命只因情感而自由,美则是情感的创造。
“以本能和理性为信念,生命之力就永远在对永恒的阴郁向往中,使生命失去灿烂的可能,本能和理性最生动的愿望只是物性存在的扩展,而物性存在视永恒为理想。
“向往永恒与惧怕死亡是同一回事。死亡是宿命的最狰狞的笑 ,是生命的最深刻的恐惧。不走出这恐惧的深渊,生命就永远不能破碎为自由的狂笑,就永远因对死亡恐惧而成为颤栗着维持存在的阴暗过程,即使面临屈辱的命运,也不敢以悲壮的毁灭来证明生命的自由与尊严。
“以审美激情为信念,生命之力就成为蔑视永恒的尊严,而只追求瞬间辉煌的野性,因为,情感本来就不以物性存在为绝对价值,却只以超越宿命的冲动,即灿烂的瞬间为原则。
“由对永恒的向往走向对瞬间的追求,那是走出宿命的阴影之路,那是走出恐惧的深渊之路,那是由阴暗的存在走向高贵的人格之路。
“不灿烂就宁肯不存在;存在不能灿烂,就宁肯用迸溅着悲怆之美的毁灭,使存在湮灭于灿烂中--这便是英雄人格的极致。
“让生命的狂涛中激荡起血色的波影,给强悍的生命之力以情感那野性如火的美色--这便是英雄哲学的第一缕情思。
“任何关于生命的哲理,都是一首忧郁的诗,关键在于那忧郁之后的根据是什么。英雄人格哲学只以审美激情作为忧郁的根据,他要使忧郁成为灿烂的。
“任何关于生命的哲理,都是一首悲怆的歌,关键在于那悲怆是什么色调。英雄人格哲学只为悲怆挑选深红的色调,他要使那悲怆中开满淡紫色的花。
“忧郁以本能为根据,生命的悲怆感就是灰色的,噢,那灼热的灰烬的颜色。自然法则使本能以物性存在为真理,可是最终却又以不可抗拒的宿命抹去生命的存在,从而使那真理成为遗憾。在这真理的遗憾中,悲怆怎么能不成为灰色的;怎么能不成为对生命的灼热的失望?
“忧郁以理性为根据,生命的悲怆感就是苍白的,噢,那冰冷如寒雾的苍白。理性使生命进入自然逻辑的境界,从而也使生命进入了无意义的荒漠,因为,没有鲜血,没有眼泪的自然逻辑不承认意义。在这无意义荒漠中,悲怆怎么能不成为苍白的雾;怎么能不成为对生命的冰冷的失望?
“生命的虚无是忧郁的最深刻的根据,而英雄人格哲学要以无视一切外在者的审美激情,点燃虚无,使虚无在燃烧中成为殷红,使激情在殷红中成为生命的本体。
“噢,硬起心肠,血淋淋地挖去那迷恋自然法则的眼睛吧,英雄人格哲学只以情感的目光注视生命。在那注视中,审美激情以生命本体的资格成为宇宙之魂,生命因而成为绝对自由的意境。
“噢,高傲地转过身体,只把背影轻蔑地留给以存在为真理的本能吧,只因为,那真理是自然法则赐予的,而不是生命创造的,被赐予的真理只配奴仆珍视。
“英雄人格哲学以激情为生命本体来确认自由,以对生命风格和历史命运的自主创造证明自由,尽管那自由在自然法则的实在性的视野中只是空洞的诗意,只是美丽的谬误,然而,英雄人格哲学就爱恋那非实在性的诗意,就爱恋那美丽的谬误,而不承认自然法则的实在性至高无上。因为,那美丽的谬误是属于生命的真实,而自然法则的实在性是生命之外的真理。
“噢,不迷恋永恒而追求瞬间,不承认阴沉的真理而爱恋美丽的谬误--这就是灿烂的忧郁,这就是殷红的悲怆。
“让忧郁在炫目的哲理中展现为灿烂的破碎感,让悲怆在燃烧的激情中净化为殷红如猛兽之血的灰烬---这就是英雄人格哲学的野性,这就是情感哲学对待生命的态度。
“噢,灿烂的破碎感和殷红的灰烬呵,那是英雄人格的最后一笑,那是令万年历史为之猝然泪下的生命意义的苍凉之美,那是呈现在雪山之巅的虚无的诗意”。
白发如银的流浪汉的思绪浩荡地涌向天际,去追寻已经沉落的日球------ 那关于美丽凋残的哲理的象征。
旷野上那茫茫的暮雾中,飘荡起黑色暗夜的情调,只有日球沉落之处的天际,还呈现出宁静的淡青色,仿佛是一片凄凉的情思。噢,追忆都是凄凉的,即使是艳丽如花的追忆也必定如此。
年老的流浪汉觉得,他的生命正在无声地崩塌,破碎,正在那深黑的夜色中飘散;他那曾搂抱过火焰的情感,却在刺骨的寒意中慢慢冷却,象是正沉重地凝结为冰冷的岩石。
“宿命呵,你终于要用永恒的暗夜抹去我的生命了。噢,那永远不再有辉煌的雄性之梦的暗夜”。流浪汉感到一阵痛苦,然而,痛苦却那样迟钝,没有一丝锐利的风格。
流浪汉凶狠地紧咬着自己的牙齿------ 那在疯狂的悲怆中撕咬过岩石的牙齿;那曾为了狂饮鲜血而撕裂过野狼喉咙的牙齿--从那紧咬的牙齿间迸出了惨痛的呜咽。流浪汉不是因为痛苦而悲泣,是因为那痛苦的迟钝而悲伤欲绝。
“我厌恶迟钝的痛苦,我迷恋锐利的悲怆,迷恋剑锋之上的悲怆;我不要这蓝黑色的属于暗夜的宁静,我要灿烂的忧郁,流血的忧郁;我不愿无声地消失,我渴望在雷霆的震荡中破碎,炫目地破碎。”
流浪汉的心发出悲啸,他只能在心中悲啸了--垂死的生命已经使他无力让悲啸在高山之风中飘荡,他只能以疯狂瞪视淡青色天际的、流血的眼睛,表达他对辉煌之死的渴望。
“噢,英雄人格哲学也许是对人类提出了过高的要求--确认审美激情为生命的本体,也就确认了锐利的,最锐利的痛苦与生命永远同在。审美激情的一翼是燃烧的狂欢,另一翼是燃烧的痛苦。
“激情淡化了,凋零了,生命就宁静了,痛苦就枯萎,就淡漠,就迟钝了--淡漠得如同枯枝的色调,迟钝得如同荒凉墓地中弥漫的晚秋之雾。
“搂抱无边的暗夜,需要太阳的辉煌;搂抱苍白的冰峰,需要火焰的灼热;而搂抱锐利的痛苦,需要铁石般的意志。
“人类呵,你的胸怀中还有太阳的辉煌,还有火焰的深红,还有青铜色的意志吗?--让这一问成为英雄人格哲学对人类的最后一问吧--如果没有,就去他妈的!”
流浪汉觉得,自己的生命中只剩下一缕狂舞的黑色激情,而冰冷的宿命就要将那深黑色的狂舞,永远冻结在暗蓝色的无边的忧郁中,冻结在没有美丽梦境的永恒之中。
“哲理如果不能走出哲人的生命,哲人的生命就是哲理的阴郁墓地;哲理如果不能外化为命运的史诗,就只是不能实现的价值,就只是没有意义的信念--英雄人格哲学呵,难道你竟会永远冻结在我忧郁的生命中?
“英雄人格哲学是给强者以优美的哲学,是使强悍的生命之力成为辉煌的生命之美的哲学,然而,美却比力量艰难。
“美比力量艰难--艰难之处就在于,美是虚无的诗意,力量则是实在性的体现。
“理性以自在的逻辑为根据,创造出驾驭逻辑的逻辑。这逻辑之上的逻辑就是力量的象征。力量呵,那是有中产生的有,因此,实在性为力量作证,证明它对历史的所有权;
“美是情感的创造,而情感又是非实在性的意境,所以,美就成为虚无中涌现的诗意。美呵,那是虚无中涌现的有,因此没有什么为她作证,美只能以自己的魅力来证明自己。要想拥有历史,美就必须使力量在她的魅力中沉醉,沉醉得忘却实在性的根据--美就必须让力量在对情感的迷恋中,忘却理性的权威和本能欲望的诱惑。然而,这是艰难的。
“噢,美是虚无的,所以,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都配谈论美,只有决心以生命作神圣献祭的心灵,才有资格谈论美。
“美比力量艰难,艰难之处就在于,美是痛苦之子,即使是欢欣之美,也一定如此。
“创造力量只需要理性的辛劳,那辛劳之中没有紫色的痛苦的汁液,因为,与生命本体血肉相连的痛苦,只与情感同在,而理性不懂的痛苦;
“创造美,则需要以最冷酷的心将生命置于情感的火焰中焚烧,情感燃烧自己,同时又焚烧生命--那烈火中的纯化之物,那在火焰中净化后得到的生命意境之真,才是美--必须使力量相信痛苦,美才能获得力量。然而,这是艰难的。
“噢,美是痛苦的,所以,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都配谈论美,唯有相信痛苦后面的生命真实的人,才有资格谈论美。
“美是艰难的,因为美是没有根据的信念,是与痛苦同在的魅力。但是,生命必须艰难,历史必须艰难--艰难是为了不在轻松中沉沦。
“如果只是没有审美能力的力量,生命就不能从根本的意义上成为自为的存在,就只是在本能的范围内低徊的旋律--阴郁之处就在于此,因为,本能的旋律体现不出秀色如花的意义;
“如果不以创造生命之美为目标,历史就不会拥有自由的长诗,就不会有英雄的气质,就只是庸人为了渺小的物性存在而斗殴,而争吵的场所--失去美的目标,历史就属于长着猴子头脑的泼妇,无论是男性还是女子,全是为琐事而争吵的泼妇--记住吧,物性存在就是琐事;不能高于物性存在,就是只配为琐事争吵的庸人。
“英雄人格哲学呵,你必定是艰难的,因为,美是艰难的,而你又以生命的美化和强化为目标,为意义的极致。
“噢,我明白了,我的忧郁,那灰暗如永恒的忧郁,是产生于一缕忧思--英雄人格哲学是否能克服艰难,走出那永恒的忧郁,而展现为命运的史诗。
“命运相信鲜血--不是鲜血的允诺,而是鲜血的涌溢;史诗渴望动荡的血海--史诗就是从血海中沐浴而出的雪白的太阳。
“噢,我明白了,我的痛苦,那迟钝如晚秋之雾的痛苦,是因为我没有让自己的血染红我生命的最后一个足迹--我太耽于思索,而忘记了历史需要献祭的猛兽之血,来证明英雄人格哲学的魅力,那么,就让我证明吧!”
流浪汉想用枯枝般僵硬的手指撕裂自己的胸膛,却发现他已经无力抬起手臂。于是,他的心在突如其来的震惊和恐惧中流血了--“我已经无力走向悲怆之死,噢,生命将因此而在永不飘散的悲怆中消逝...... ”。
凝结在流浪汉眼睛中的灰暗的忧郁破碎了,然而,呈现出的却不是秋日阳光般的明丽的宁静,而是更灰暗的悲痛。
“我看到了英雄哲学被冻结在岩石般沉重的忧郁中,如同一只笼中的猛兽痛苦地注视着历史的旷野,只要闻到一缕血腥气--从我的胸膛涌流而出的血的气息,那猛兽就会用利爪击碎囚笼的禁锢,并以自由、强悍而优美的狂奔成为旷野之王。
“然而,我却不敢直视他的目光,不敢直视那猛兽的痛苦,那英雄的悲怆,因为,在黄昏灿烂的时分,我沉溺于思索,而永远失去了使鲜血涌流的能力--一滴血,一滴闪耀着辉煌死亡的神彩的血,比终生的思索更具有生命的美感。
“勇敢的青年男女呵,请记住我的悲剧--不要在历史的衰老中失去走向灿烂之死的能力;不要放过用阳光下涌流的血创造史诗的机会,否则,你只能得到比永恒更持久的悲哀”。
黄昏的灿烂凋残后,旷野上凝结着无边的、灰蓝色的寂静;那辽远的寂静之外的天际间,渐渐涌现出苍茫的蓝紫色的云海;从黑蓝色的地平线下飘出的落日最后的余晖,将云海的底部染成暗红色。
噢,暗红色--那是沉重的忧郁与更沉重的渴望重叠在一起的色调。流浪汉枯萎的夜色般暗淡的眼睛里,忽然涌现出一缕艳丽的生命情调。暗淡的枯萎中涌现的艳丽呵,那是绝望之后的渴望--流浪汉在注视着那蓝紫色的云海,注视着那以狂烈的情态向高山之巅涌来的云海。
突然之间,流浪汉感到死亡是那样沉重,沉重得如同坠在他生命上的铁石铸成的悲怆,他枯枝般脆弱的生命就快要被那沉重的悲怆扯断了。
流浪汉颤抖的手指插进石缝间,象是正拼命抓住就要在难以抗拒的沉重感中被扯断的最后一缕生命感触。他枯枝般的指骨发出清晰的断裂声,然而,流浪汉却觉得那指骨断裂的疼痛仿佛在他生命之外,仿佛是属于岩石的。
“蓝紫色的云海呵,那孕育辉煌之死的悲怆的诗意,快些以雷霆和闪电,在高山之巅开始灿烂的吟颂吧!
“在那于怒涛般的云海之上滚动的雷霆中,我会找到宁静的墓地;在那炫目的闪电中,我会破碎为燃烧的虚无!”--流浪汉心中殷红的渴望与他银白色的长发一起,伴随迅疾的山风飞扬。
云海渐渐呈现出紫红的色调,如同被兽血染红的英雄意志。那紫红色越来越凝重,越来越炽烈。突然,峻峭的沉寂在灿烂的闪光中破碎了,从那燃烧的云隙间跃出的炫目的雷电,击穿了云海与山峰之间的灰蓝色的空间。
“噢,来吧--快些拥抱我吧,那剑光般的雷电,我只喜爱你那锐利的拥抱!”在闪烁的雷电照亮的高山之巅,流浪汉突然站立起来了,他银白色的长发在晶兰的雷电中狂乱地飞舞着,颤抖的双臂伸向燃烧的天空,发出凄厉地长啸。
从紫色如霞的云端曲折地窜跃而下的闪电,缠绕住了流浪汉枯瘦的身体,就象灿烂而锐利的诗意,深情地缠绕住了苍凉的悲怆。紧接着,流浪汉的身体上窜跃起猩红的火焰。
流浪汉在火焰中翻滚扭动,如同深红的落日在狂舞;流浪汉因焚身的痛苦而呼嗥,就象是深红的落日在狂笑。
一道金色长蛇般的雷电,再次击中了那团狂笑伴着狂舞的火焰。在艳丽的破碎感中,流浪汉的生命被浩荡的山风骤然吹散--在最后一瞬间,流浪汉被火焰照亮的眼睛深处,呈现出一片宁静的意境,宁静得如同茫茫的雪原;宁静得如同满山满野飘落的红叶;宁静得如同飘落在高山之巅的淡紫色的晚霞。
第二天早晨,就在那座山峰下,一位晨光般娇艳的牧羊姑娘,唱起一首哀伤的歌:
“你告诉我,天外的云缕中有雪白的爱情;
“你告诉我,落日后面能找到英雄的心灵。
“我相信了你,却得到紫色的痛苦;
“我不再相信你,心中又只剩下灰色的悲伤。”
“你告诉我,火焰中能采到淡紫色的花;
“你告诉我,猛兽的眼睛里有美丽的梦。
“我相信了你,却得到紫色的痛苦;
“我不再相信你,心中又只剩下灰色的悲伤。”
“银发的哲人呵,我明白--
“你编织美丽的谎言,是让我爱恋紫色的痛苦;
“银发的哲人呵,我不责怪你--
“你编织美丽的谎言,是让我离开灰色的悲伤”。
作者附释
1、力是什么?生命之力是由什么构成的?
2 、本能是自然法则赋予生命的生存能力。本能没有自主创造的要求,而只以自然法则的自在的趋向为目标--有限者的目标在于,展现先在规定性,并在展现中保持自己的实在性存在。因此,本能给生命设定的目标,就是保持存在。
3 、本能以适应生命之外的自然法则来保持生命的存在,那些最具有可塑性,最敏感,最强韧的本能,就是最具适应能力的生存之力--就本能而言,最柔韧的,就是最强悍的生命之力。
4 、本能不要求美,因为,美是主体的创造,而本能不具备创造的能力,只表现为适应的能力;本能只要求物性的满足,因为,丰盈的物性的满足既是实在性存在的保障,也是实在性存在的体现。
5 、理性是认识自在逻辑,并以对逻辑的洞察强化生存能力的生命之力。理性之力高于本能之力,因为,本能只是对逻辑的适应,而理性则可以通过对逻辑的理解驾驭逻辑。
6 、理性不要求美,因为,理性只能听懂逻辑的语言,而美是非逻辑的意境;理性没有能力创造生命的意义,因为,理性的逻辑内涵只是以主体形式表现出的、外在法则的演化过程,而生命的意义是绝对主体的创造。
7 、理性以对逻辑的理解不断使生命的物性存在超出自身的有限形式,并在无限的时-空中扩展。然而,那种扩展只是物性存在对时-空的超出,而不具有超越的意义。因为,那种超出的起点和归宿都没有价值意义的区别--它们都消熔于自在逻辑之中,而不能达到自在逻辑之上的意境。
8 、理性以把握外在逻辑表现出的超出,是没有目标的狂奔,是起点永远向起点的冲刺,而不能使生命通过对自主创造的意义的追求,达到自为的状态--自为的标志不在于发现逻辑和驾驭逻辑,自为的标志只在于创造意义,而创造意义意味着在无意义的自然中创造高于逻辑的生命之美。
9 、本能是以对外在逻辑的适应保持实在性存在的能力,理性是以对逻辑的理解扩展实在性存在的能力。本能和理性的共同点在于,它们都以自在必然性为原则,实质上都是自在之力;都以实在性存在为目标,都是客体的真实。而属于心灵的生命真实却是实在性之上的意境的存在,是情感的存在。因此,本能与理性构成的生命之力,即使是强悍的生命之力,在情感看来,也是真实中的虚假,也不能实现生命最真实,最深刻的愿望--单纯的物性生存不能满足情感的要求。
10 、现代科学理性奇迹般的崛起,几乎使理性被视为力量的唯一象征,而本能在力量的概念中逐渐被忽略了。科学理性将本能之花置于抽象逻辑的温室中,并以丰盈的物性满足使本能沉迷。在沉迷中,本能失去了野性的情趣和泥土的芬芳--那本能因与自然法则绝对同一而具有的天然风格。
11 、意志是凝结在情感中的、实在性之上的意境,是使自在的生命之力主体化的能力,是构成自然历史之外的人类历史的生命之源。意志本身不是力量,因为,力量以实在性为根据,但是,本能与理性构成的生命之力,只有意志化,才能成为追求意义的力量,才能成为自为之力。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应该说:意志就是力量。
12 、宿命意志是意志的低级状态,是意志没有充分展现的状态。在宿命意志中,作为本能和理性根据的自然法则的趋向,被价值化,意义化,被丑陋地美化--无美感者被美化。于是,实在性存在与实在性存在的扩展被确定为意志的灵魂,而意志的非实在性存在的品质却被遗忘。
13 、尼采的强力意志,是宿命意志最生气勃勃的展现,是宿命意志的峰巅。
14 、给最柔韧的本能和最清晰的理性构成的生命之力以狂烈的意志形态,使自在的生命之力以最强悍的形态成为生命的意义--这是尼采无视存在的虚无,而为人类指出的走出庸人的悲叹之路;存在不是意义,最强悍的存在才是意义--这是强力意志最动人心弦的雄性之歌。
15 、然而,力是美的前提,但却不等于美,即使是最强悍的力,对于美也是盲目的。所以,强力意志之歌,虽然有雄性的狂烈,却没有雄性的辉煌;意义是生命用以对抗自然宿命的阴影并确认自身价值的信念,而理性与本能构成的生命之力,即使是最强悍的生命之力,也视自然法则为王者,因此,以强力意志为意义,不能使人类注视宿命之上的自由;不能使人类走出为生存,并且只为生存而竞争的低谷--人类什么时候才能懂得,生命的伟大和高贵不在于物性生存,而在于生存之上的审美激情的竞争。
16 、力量不配成为意义,因为,它本质上是自在的;情感才有资格成为意义,因为,她是绝对自为的,是自由的--生命的真实就在于情感的欢歌和悲泣。
17 、夺取最美的--这是强力意志的箴言。然而,美是情感的创造,是内在于生命的。没有能力创造美,就不可能拥有美--美的所有权,只属于创造者;美不能被夺取。生命竞争所要夺取的,不是满足物欲的权利,就是确认美的权利。宿命意志所要夺取的是对于丰饶的物欲的权利;超越意志所要夺取的,是确认美的权利--以历史精神的名义确认他所创造的美的权利。
18 、帕斯卡尔说:“人的伟大之所以伟大,就在于他认识自己可悲”。我说,人的伟大不在于认识自己可悲,在于对待生命悲剧的态度--以审美激情编织的绚丽谎言来对待生命悲剧。如帕斯卡尔之流,以外在于生命的绝对本体来克服生命的可悲,则只能造就软弱的心灵,苍白的生命。
19 、之所以说尼采迈出了宿命意志的最生气勃勃的一步,就因为他以充满生命野性的目光,火辣辣地注视生命悲剧;就因为,他让属于生命的强悍之力化作可悲之中的雄性之笑--克服可悲之路,不在生命之外,而在生命之内。
20 、尼采已经登上宿命意志的最高之处,只要伸手他就可以抚摸到超越意志的云缕了。然而,他却没有伸出手去。因为,他只以强悍之力为美,他想美化无美感者,他在尽心竭力地为一个丑女人梳妆。噢,尼采哲学呵,那是一只没有飞起的鹰,尽管它的啸声中飘荡着对蓝天的向往;那是一块囚禁审美激情的力量的岩石,尽管那岩石上处处都可以看到激情的裂缝。
21 、人类已经过分长久地谈论过美,然而,至今人类还没有一个确认美的依据,强悍的生命之力还没有一个美的目标--这便是哲学所面临的最尖锐的提问。
22 、以激情为美,因为,情感是属于生命而不与任何外在者分享的生命真实,美只相信生命的真实,而不是外在者的真实;情感至上,因为只有在至上中,情感才能保持自身的纯洁,生命的真实只在纯粹的情感中,才能体现为审美激情--这就是英雄人格哲学对那尖锐之问的回答。
23 、洞察产生于虚无宿命的生命悲剧之后,却无视生命的可悲,而只注视炫目的情感之美;把生命的悲哀当作美酒狂饮,并在沉醉中只以虚无前的审美激情之舞作为意义--这便是英雄人格哲学对待悲剧的态度。
24 、英雄人格哲学是使人类由灰暗的悲哀走向紫色痛苦的哲学。灰暗的悲哀是客体的真实,自然法则的真实,但是,生命必须无视那客体的真实。紫色的痛苦是主体的真实,生命的真实,对于自然法则而言,那紫色只是非实在性的空洞的诗意,那生命的痛苦只是美丽的梦。然而,生命必须搂抱那空洞的紫色,必须以美丽的梦为真实--搂抱紫色的痛苦,是为了不死于灰暗的悲哀;相信美丽的生命之梦,是为了不在无美感的客体真理中清醒地失去生命的意义。
25 、由本能和理性构成的生命之力,就其自在状态而言,只是维持生命在自然中的存在的能力,而不是创造意义的能力。但是,历史只承认意义,只被意义所占有,所以,非意志化的生命,是历史之外的存在;生命之力在意志中展开时,才由维持存在的能力升华为追求意义的能力,所以,意志是生命之力的灵魂,而无魂的力量是对生命的否定。
26 、意志就其纯化状态而言,只是一缕超越的激情--对宿命的超越,对必然的超越,并在超越中欣赏自由之美。因此,超越意志是生命真实的极致,以超越意志为意义,就是以生命的真实为意义。
27 、 给生命之力以超越意志的灵魂,就是给力量以自由之美,以激情之美;给超越意志以生命之力,就是给美以展现为实际命运的能力--任何伟大的历史命运,都是辉煌的意境与坚实的实在性的重叠。辉煌的意境来自于意志,坚实的实在性来自于强悍的生命之力。
28 、只有展开为实际的命运,哲理的价值才能实现;只停滞于观念状态,哲理就毫无意义。所以,实现美与强悍力的结合,这是英雄人格哲学的最深刻的愿望。
29 、噢,让生命成为神圣的哲学,让哲学成为高贵的生命吧!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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