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人格哲学
三部曲
第二部
兽血的献祭
一 永远难以平静的心灵
------ 看呵,这个野蛮人
晨雾迷茫的荒原间弥漫着无边的灰蓝色的沉寂。
深长的云层沉重地低垂在暗蓝色的地平线上,那云层阴暗的就像千古夜色的凝聚。铁黑色的云层与漫长的地平线之间,一线淡绿色的晨光显出辽远、明澈、神秘的意境感,仿佛是历史之外飘荡着的明丽而又凄凉的歌。
荒凉的地平线上,刚刚升起的日球像一块巨大的暗红色岩石,在天边摇曳的苦艾草丛中静静地燃烧。横过天空的深黑云层的底部被映成了苍凉的紫红色,犹如英雄的血染红的冷峻的史诗。
在日球升起的地方,出现了一个青铜色的孤独的身影。他野草般凌乱的长发在悬崖一样挺直的脖颈旁飘动;宽阔的额头和消瘦的面容上那纵横交错的可怕皱纹,就像古战场的岩石上深深的剑痕;干裂的嘴唇如同暗红的伤痕,紧闭的锐利的嘴角却衔着一朵秀丽的野花,这使他憔悴的面容上那戈壁滩般荒凉而粗犷的神情中,飘荡起几缕淡蓝色的诗意。他已经有些灰白的头发显示出命运的艰辛,但是那双眼睛却依然如同鹰的一般明亮而锐利,当那冷峻的目光像坚冰般闪烁时,深深的寒意仿佛可以在瞬间使燃烧的火焰冻结为晶红的冰凌。
呵,这个野蛮人,桀骜不驯的狂傲的气质中凝结着荒野之王的尊严,他象是从深红的日球中走来,要越过茫茫血海般的艳红迷人的晨雾,走向无边的荒野。
他不屑于以俗艳的情调取悦女人,于是,他依然像野狼一样孤独,只有荒原之风是他的伴侣;他不愿意让明澈的智慧与火红的意志铸成的犁锄在宿命的田野中耕作,所以,他的生命像沙漠中岩石的山峰一样荒凉,没有尘世的繁花来妆点。
浪迹天涯的旅途中,野蛮人向尘世高声讲述雕刻在太阳中的金色哲理,而庸人构成的茫茫人海,却像埋葬千年枯骨的无边墓地,没有生命的回响。因此,他成为古老文明的叛逆,而命运的刀剑,便冷酷地将他雕刻成血痕斑斑的野蛮人。
文明使生命的轨迹成为虚伪埋葬真实、理性腐蚀激情、宿命观念囚禁清新的原始野性的过程。于是,在野蛮人的心中,只保留着一片淡蓝色的荒原,而文明早已死去------ 死去的是在文明中腐朽的生命,保留下的则是原始苍凉的诗意。
面对一双双食腐尸的野狗般充满疯狂物欲的没有灵魂闪光的眼睛,面对谄媚的笑容,面对被伪善的神圣信条修饰的罪恶,面对小男人那洋溢着甜蜜微笑的恶毒和小女人的浅薄的善意,面对一群群被理想抛弃而失去追求崇高意义的能力的人,人的概念都变得低贱,生命都不值得赞美。
野蛮人早已应该高傲地折断生命之剑,用永恒的宁静遮盖他憔悴的面容,用激荡的血流洗去命运的痕迹。然而,他却无法达到那种可以使死亡的暮色庄严降临的心灵的宁静。因为,他还没有找到开满灿烂而真实的人性之花的悬崖,作为生命之鹰永远垂下长翅的地方。
欢乐都已像秋天的鸟儿飞去了,生命中只有漫天的黄叶在纷飞。野蛮人将紧楼着尖锐的人类的痛苦,在荒原中寻找失落的人性。
生命就是从这宁静的荒原中走向精神的意境。那从苍茫的荒野吹来的命运之风,曾经带来多么奇丽的希望------ 那是宇宙将以清澈的智慧理解自身的单纯,以血泪交融的激情诗化自由原则的可能。但是,希望之火却在历史的进程中被宿命的哲学扑灭。这乃是精神最惨痛的遭遇。
野蛮人的心像血海中升起的太阳,给大地以辉煌的灵感;他的目光像山野的风,只飘向荒凉的天边。他要使思想越过荒原,而让天边重新涌起野火般深红的历史晨光。
东亚大陆上,这个曾从太阳中获得灿烂色彩的民族,已经被命运逼上了冰雪覆盖的历史绝壁。它已经沦落到这样可悲的境地------ 必须向太阳证明自己是否永远丧失了丰饶的心灵和崇高的道德理想。命运在向这个漫长的历史存在的脸上撒尿。
然而,那历史绝壁的周围却尽是茫茫的困惑之雾。身前是精神的空虚,身后是历史的茫然,而脚下现实的悬崖,正在背叛了自由人性的古老文明的崩溃中震颤。
历史的茫然中,只飘荡着庄严而神圣的挽歌;宿命哲学支配下的历史的荣耀,已经无力在现实的阳光下激起超越的精神,而只能引起伤感的怀恋。怀恋只配编织过去的歌,却不能创造未来的诗。
现实的人是历史藤蔓上的花,是文明之花凋谢后结出的果实;人是历史和文明的焦点,是历史和文明的价值的确定者和体现者。花儿不美,就应该无情地斩断历史的藤蔓;没有深红汁液充盈的果实,文明之花的娇艳就是虚伪的骗局------ 没有美丽的人,就没有值得怀恋和骄傲的文明与历史。
精神的空虚中,纷乱地隐现着苍白色的文明创造的价值观念的诱惑。但是,作一个思想乞丐,即使能乞讨到希望,那希望也会因与屈辱共存而黯然失色------ 乞讨来的思想只能构成贫血的精神,那精神的苍白中,无法孕育出引导历史前进的殷红如猛兽之血的理想。
即使那贫血的精神能鼓起历史的风帆,历史之舟的航迹,也只是思想施舍者的生命的注脚。一个伟大的民族怎么可能接受这种命运,而放弃创造历史的权力!没有创造历史能力的民族,就没有存在的价值。
用血和泪浇灌出的思想之花,才是民族生命力的象征,才是美好未来的可能。------ 血和泪乃是思想的价值之源。
然而,理想之星已经陨落,激情之泉已经干涸,诗意的花朵已经枯萎,思想已经失去创造崭新意义的能力------ 走出茫茫的困惑之路呵,你到底在哪里?
就如同一缕怅惘的风飘过苍茫的梦境,野蛮人如醉如痴地在荒原上漫游。
沉迷地遥望天边银色的云海,他那像铁灰色的石头雕成的眼睛里凝结着成熟而坚硬的痛苦------ 属于强悍心灵的痛苦,总是凝结成冰冷的意志的岩石,而对于懦弱的灵魂,痛苦只能使生命化为一声哀鸣。
在深沉的寂静中,野蛮人炽烈地搂抱住风蚀的岩石,只有岩石才能承受得起他搂抱的狂热。岩石的棱角刺破他青铜色的胸膛,野樱桃色的血迸溅在灰色的岩石上,他却像花斑豹一样露出雪白的牙齿仰首狂笑。在那笑声中破碎的泪珠犹如银色的火花无声地飘落。
当荒原上的急雨沛然而降时,在那激流般的、白茫茫的雨水中,野蛮人默默地伫立着,宛似一块孤独的岩石。他那老年人一样弯曲的脊背上仿佛压着历史的重负,而他的眼睛却像冰冷的火焰,凝视着急速翻滚的阴郁的云层,似乎正急不可待地在那猩红的闪电中寻找生命的灵感。
急雨之后,一片清新的静谧。野蛮人发出鹰哨般的长啸,伸展开双臂,在淡绿色的薄雾中狂奔,仿佛召唤那飘散着野草芬芳的风,给他带来荒原深处的信息。
野蛮人精疲力竭地跪倒在一块岩石旁,在被风吹裂的石缝中,招摇着一朵怒放的山丹花。山丹花那狭长的花瓣,像六条红宝石色的激流从中心喷涌而出,然后又以极端的姿势向后弯曲,仿佛要不顾一切地展现深红的艳丽。噢,那山丹花红得令人想撕开胸膛,用心中的血同它比美。
少年一样深情地注视着山丹花,野蛮人布满刀痕剑瘢般的深深皱纹的面容上,忽然闪耀起灿烂的微笑,那微笑真像落满风尘的灵魂中浮现的美少年的诗意------ 在带着血腥气的冷酷的背景中,那诗意显得多么飘逸而辽远。
东亚大陆上这个古老的历史命运面临的最冷峻的挑战就在于,它是否还有潜力创造出真正美丽而高贵的人格。在这个大陆上最多的是人,同古老文明一起腐烂的人;最缺乏的也是人,是真正的人,属于精神意境的人。气质的低俗、精神的空虚、个性萎缩的人怎么能理解自由的美感,怎么能构成伟大的历史,怎么能实现引导人类前进的社会目标。自由、美丽、勇敢、强悍的骄傲的男儿,才是重振民族雄风的明亮的希望之星!
创造真正的人的过程就是走出困惑之路。而这条艰难的道路上,要以炫目的白骨为石,以迸溅的血为花。
雕刻在太阳上的原则是:历史应该以创造美丽的人格为目标,而思想应该以铸造美丽的心灵为目标。
斯芬克斯之谜的谜底是人。可是,人的谜底又是什么?
庸俗的人是理性或者本能的动物,高贵的人则是渴望自由情感的猛兽。满足于理性和物欲本能的心是不美的。因为,自由乃是情感的最初的和最后的要求,而不是理性的启示,更不是本能的向往。
理性是生存意志------ 以精明的利害权衡,在必然性的罗网中小心翼翼地保持存在,这便是生存意志的底蕴。本能则不过是生存意志的最低俗的形式。然而,虚无乃是对生存意志的否定,而且那否定不可抗拒。生存意志只表现为虚无宿命之前的挣扎。噢,无论做出怎样善意的评价,那可悲的挣扎也不是战士的行为。因为,生存意志只会用盾,而不会用剑来对抗虚无的宿命。在虚无之前,生存意志无意义。
作为情感之魂的锐利的激情乃是生命意志------ 在宿命之前尽情展现情感对自由和主体尊严的渴望,这是生命意志成为优美命运的关键;宁可舍弃存在,也要表现自由的诗意,生命的高贵,这是生命意志的原则。因为,生存的意义只来自于情感,而情感只能通过对自由的追寻创造动人的意义。
野蛮人陡峭石峰般的心灵,已被痛苦的雷电劈碎,但那石峰壮丽的崩溃在辽阔的荒原上激起的回响,正是强悍的生命之歌。他要让思想长出猛兽的利爪,他要用火焰般的生命意志,在被历史的冷酷冻结的情感的冰山上,雕刻英雄的灵魂,他要在荒原狂风骤雨的喧嚣中,奋力创造最自由、最强悍、最美丽的人的概念------ 没有能力成为最美的人就不配生存。
与金色的太阳同样色彩的民族,将从五千年文明的废墟中,从百年耻辱的血泊中,重新走向世界,就像戈壁滩上的雄豹走上高高的山崖。整个人类都将因它剽悍的美感而震惊,它那铁铸般的利爪踏在岩石上发出的声响,将成为最动人的历史之歌------ 这是野蛮人以对生命的痴情,要在荒原上描绘的理想。
也许,在生命的普遍堕落中,理想只能淡化为梦幻,就像冻结在夜空中的闪电。然而,即使是梦幻,那也是强者之梦。强者的梦幻永远比懦弱者构成的现实更接近真实的人性,更具有生命的美感。
无论命运的遭遇如何,这梦境那强悍、锐利的轮廓都将在历史的进程中越来越清晰。如果低徊的命运能以对生命意义的辉煌理解,像冲出云层的荒原之鹰一样,冲出阴郁的极限,而在历史的苍穹中点燃深红的光荣命运之火,那英雄的梦幻就将成为一个壮丽奇迹的强悍灵魂。
如果,金色的种族已经失去创造奇迹的愿望和能力,那么,它的命运之风就将在时间的深渊中阴暗地飘散。而在那历史的沉沉暮色中,英雄的梦幻将成为永远不会停息的悲凉的风,并给人类未来的时空送去千古遗憾。
野蛮人在荒凉的原野上踏出的思想之路将通向何方?!------ 这是一个需要用无边的血海来回答的问题。谁敢回答这个问题!
(本章完,请阅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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