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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自由圣火 >> 智慧之学 -- 哲学 (半月刊/第三期)
 

 

英雄人格哲学

三部曲

 

袁红冰

 

作者附释

 

 

哲理产生于对智慧的热爱,爱---- 那是激起探寻和追求意志的一种最深沉、炽烈的激情。然而,近代史上,从英国的绅士和德国的庸人中崛起的哲学家,却使哲理成为披着黑色长发的苦行僧。他们在哲学中排斥浪漫的诗意,放逐火红的或深黑的激情,而只承认苍白的理性和枯燥的逻辑。

噢,一个人如果在这个意义上被称为哲学家,那真该羞愧得无地自容。难道真正的智慧必须具有老太婆一样干瘦的外形?真是这样的话,哲学就早该死去了。它为什么还不死去?!因为,它是没有激情的冷血动物,它不配成为血泪充盈的人类智慧的结晶。即使那干瘦的外形中包含着真理,真理也会因为枯燥无聊的形式而失去魅力。人类的精神向往丰富多彩的变化,渴望奇迹能象满天繁星一样升起,它怎么能真正地爱上没有灿烂激情的理性,它怎么能把灼热的红唇吻在木乃伊一样干枯的逻辑上?

如果真理是丑陋的,人们宁肯去爱恋美丽的谬误!

对自由的渴望是情感的要求,而不是理性的启示。请想一想,如果情感之花都凋谢了,人的灵魂中还会剩下什么---- 一片充斥着利害权衡的冷冰冰的理性。理性是对必然的认识,是外在者的主观形式;情感则是人性的核心,是超越必然性的生命冲动。只有理性中充满了激情,哲学才是自由对必然的超越,才是开辟自由命运的智慧之剑。

尽管一些充满艺术气质,闪耀着灵感光辉的哲学家,已经以诗意的智慧对哲学的枯燥提出了抗议,然而,哲学应以纯粹的理性为荣的信条,仍在许多时空中保持着传统观念的庄严。但是,我确信,那只是哀乐的庄严,它属于阴暗的死亡。被哲学长久放逐的激情,终将回到哲学中来,而成为理性之魂。

智慧必须以真挚的爱为灵魂;哲理应该以浪漫的诗意为美丽的双翼;鼓动思想的风帆在精神的惊涛骇浪中探险的,应该是生动的激情。

不必要求哲人都是诗人,但是如果你想要说出哲理,就首先让你的心中诗意盎然吧。从充盈的情感中升起的智慧之星,才是同真实的人性相联的真理,而没有浪漫能力的心灵,不配谈论智慧。如果他一定要做一个思想的布道者,他所宣扬的哲理也只能是臭气冲天的庸人意识的排泄物---- 没有激情者,不会崇高。

既然如此,就让哲学中盛开诗意之花吧。哲学将因此而赢得青年男女的心。而心灵成为智慧与诗意的结合,人类的未来就会在新的意境中展开美丽生动的命运之路。

 

 

 

无限是人类意识进入现象世界之后遇到的一个噩梦般的难题。意识从繁多的有限时— 空形象和过程的难以穷尽中,恍惚地领悟到无限的存在。但是,由于无限是只能被领悟,而不能被实体感触的意境,因而它又显得神秘莫测。这种神秘性使无限的概念被先民当作一种本体性存在而接受,并在先民那抽象思维能力尚未充分发展的思想中,以具体的形象表现为各种神圣的图腾。对无限概念的这种绝对本体意义的原始理解,正是以后漫长的历史中,各种客体绝对观念之花的根---- 噢,多么愚昧的根,多么丑陋的花!

精神伴随着文明的进程一起发展,抽象能力的提高使意识不能满足于对无限概念的具体形象性理解,于是思想进入了一个较为深刻的层次。诸如“一尺之捶,日取其半,万世不竭”;无限被有限构成,并容纳无穷的有限;无限是时— 空的无穷广延等新的无限的观念从思想之海中浮现出来。这些观念,一只脚已经跨上了智慧的土地,另一只脚却仍然陷在实体感触性的泥沼之中。无限是只能被智慧领悟,而不能被实体感触的,因而,这些新的观念,没有彻底摆脱实体感触性的阴影,也就不能达到真理。实体感触性是认识的起点,同时,它又是禁锢智慧的枷锁。不冲破这个枷锁的限制,思想就不能成为自由的。这些新的观念仍然不能以强悍的思想能力,冲破不可实体感触性的神秘之雾,而达到对无限的清晰理解。无限作为绝对本体性的观念,就将继续以传统的力量成为意识的主宰,而生命的主体性在沉重的压抑下,难以昂然地抬起头来。因为,无限作为和有限对立的一极,具有了本体的地位,从而对有限的尘世也就具有了绝对支配的权威。在这种权威之下,作为有限的现象过程的生命,只能屈从于无限的规定并等待被无限吞噬,便自然成为理论的逻辑和思想的结论。

自然科学取得的奇迹般的进展,对近、现代人类的意识产生了令人悲喜交集的影响。旧的规律和体系象秋风中的落叶纷纷飘零,新的发现和观念如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自然科学领域的狂飙突进,对人类精神的最根本的启示是:思想只有在对现实的不断否定和对未来的不断探索中才能获得不朽的活力,具有绝对规定性的本体是不存在的。于是,无限绝对本体性的神化,不是从哲理逻辑的角度,而首先是从意识基础的角度崩溃了。自然科学的方法论在本质上又是实证的,它看不起哲理的思辩。受实证方法论深刻影响的现代人的意识,往往都不自觉地排斥非实证的结论,因此,无论旧的思想曾以多么严整的思辩逻辑确立了绝对本体,都难以引起人们的兴趣。

然而,自然科学以非哲理的方式粉碎了旧哲理的绝对本体观念之后,似乎被胜利冲昏了头脑,而不能给自己找到一个合理的位置---- 它只承认实证方法论的价值,而否定哲理思辩的价值。于是,一系列实用主义性质的哲学开始拍自然科学的马屁。哲学,这个曾经高居于智慧宝座上的王者,居然堕落为自然科学的卑微的仆从。噢,不要埋怨命运,这是哲学本身品质的缺陷造成的结果。

实证主义的方法论不承认哲学思辩的价值,当然也就不承认不可实证性问题的价值。而无限的概念本身就是不可实证的问题,于是它便受到了冷落。有限宇宙论的提出,就是取消非实证性问题,而只肯定实证性问题的一个典型事例。

然而,非实证性问题可以被蔑视,但不能被取消。对形而上学问题的思考,乃是人类精神的最深刻的需要。因为,现象世界不是本体的,永恒的。每一个生命个体注定要消失为虚无,作为人类整体也难以逃脱最终消亡的命运---- 凡生成者必定消亡。那么,在现象世界之前和之后的迷雾中到底是怎样的意境,生命的起点和归宿又意味着什么---- 这个形而上学问题,是人类精神从野蛮人时代直到今天都不能不探索的最基本的问题之一。而实证的方法只能解决现象世界中的问题。因为,现象是实证的条件。形而上学的问题则需要思辩的智慧来解决。否定了哲学思辩的价值,就难以解决人类面临的最深刻的问题------ 生命的意义和价值的问题。那样,思想怎么能满足,心灵怎么能安宁?不能以明亮的思想的火炬照亮生命的起点和归宿的意境,对死,对灭亡的恐惧就将象无法摆脱的噩梦一样,使人生变得暗淡。

实证主义方法论和实用主义哲学倾向于使思想只关心具体的事物,只注意实体的感触,而不关心灵感的领悟。人类的精神的境界将会因此而日益狭隘。人们将既不考虑天堂,也不思索地狱,而只注重尘世的琐事。

对实证主义方法论和实用主义哲学的绝对接受,将使意识中充斥着客体性的自然和社会的规律,充斥着物质和本能的欲望,而忽视了情感的要求和精神的冲动。对外在世界探索所取得的成果,当然会加强人类对自身能力的自信,然而,那只是庸人的自信,因为,对精神意境的忽视,将使心灵成为一片情感的荒漠。少女波光盈盈的美目中那神秘的柔情,少年眼睛里那浩渺的气质,老人目光中那深沉的情调都将逐渐褪去。眼睛,那心灵的窗口将只冻结着低级的智慧。噢,生命该变得多么乏味,多么没有人性---- 一双双空洞的眼睛里只闪烁着本能的欲望,而没有诗意的情感!

现代,世界范围内的精神空虚和思想危机概源于此。

然而,精神需要充实,哲学需要以新的姿容崛起。我坚信,在夜色最深沉的时候,在黑暗再也没有余地以原有的规定性表现自己的时候,金色的曙光就会象钱塘潮一般涌起;危机之中孕育着希望,思想的贫乏发展到极点,新的自由的生命哲学就一定会点燃高尚的生命意义之火。而由精神空虚产生的难以解脱的心灵痛苦,将会使人类凝注在物质享乐和本能欲望上的眼睛转向理想。并开始一次新的人类意识的进化过程。

正是基于这种信念,我使我的思想进入哲学。而思想遇到的第一个问题,便是现象世界的本体,或者说是生命的起点与归宿的问题。

无限的概念是非本体的---- 这是我理解无限的基点。因为,无限是相对的概念。现象世界是以主体和客体的对立为基本框架的悖论结构,而无限和有限的对立则是这个悖论结构的时— 空的表述形式。无限不能成为本体,因为,它缺乏取得本体地位所必需的绝对性。

以实体感触性为基础产生的无限的概念,诸如“一尺之捶,日取其半,万世不竭”;“无限是时— 空的无穷广延”等,虽然以其形象性或较为具体性而易于被理解,但却不能表达出无限的深层内涵。因为,无限本质上是超形象的,是不可被感触的,是只能被理解,被领悟的。用本质上实证性的方法解决不可实证性的问题,就象想用金钱来换取纯洁的少女那渴望真诚爱情的心一样愚蠢。所以,我从意境而非实体的角度思索无限,并得出结论:无限就是使一切有限过程都失去意义的意境。

无限是对有限的否定,但是,这种否定首先是意义的否定,而非现象实体的否定。因为无限与有限这一对悖论,正是现象世界存在的最基本的时— 空形式,所以无限本身没有否定有限者的现象实体的能力:无限所否定的乃是有限的时— 空形象所坚持的那种宿命的必然性。

任何有限者都是以一种先在的规定性维护自己的存在,而有限者存在的过程就是先在规定性的逐渐展开。于是,有限的时— 空过程便成为宿命的了。然而,这种宿命,这种必然性一旦越出特定的有限的时— 空过程,就失去了合理性,失去了存在的基础,因而本身也就由真实的存在变成空洞的虚无了。无限的意境则使上述含义的“越出”,成为比有限的宿命本身更不可避免的。因为,有限就意味着有起点和终点的过程,就意味着时间的非永恒性和空间的非无穷广延性,有限过程在无限中的崩溃,正是有限者宿命本身的最后的结论,无限则使一切有限过程成为过眼烟云。所以说,无限是有限者意义的否定性意境,它否定的是有限者的最根本的特质---- 宿命必然性的绝对性和本体真实性。

 

 

 

世界是必然的,还是偶然的---- 哲学思想常以这样的方式提出问题。然而,任何一种绝对性回答都难以令人满意,因为现象世界本身就是一个悖论结构。

追求极端性的思想趋向,是强悍的,是极其宝贵的。没有这种趋向,人的精神就永远难以冲破二律背反结构的荒唐的制约,永远难以超越悖论结构的限制,而进入真正的本体性意境。因为,本体性意境就是对现象世界的超越,就是对悖论结构的超越。所以,对属于本体性范畴的各种问题,诸如生命的意义、自由的含义等,都需要有极端的思想倾向,才能打破悖论的平衡,使精神越出现象世界的狭隘眼界的限制,而在极端的哲学意境中,找到真理的源泉。人的思想本身就是一个任性的野孩子,只要他还没有被自然和人间的种种戒律所束缚,他就不能满足于悖论结构所形成的那种现象性的平庸的稳定,野性就会驱使他在种种极端的状态中,体会崩溃的惊险和崛起的壮丽。

但是,当我们把思考问题的范围限制在现象世界本身时,思想就只能从悖论结构的两极的关系中,找到理解现象世界的智慧通道。

有限的过程都是宿命的体系,都是现在规定性展开的过程。而现象世界是一个生成的,因而必然要灭亡的非本体性存在,是一个大跨度的有限过程,所以,必然性是现象世界中的常在者。有限存在是现象性的,具有可实体感触性,而这种实体感触性,又使与它血肉相连的必然性具有特别能给人以深刻印象的力量。正是这种力量,造就了崇拜必然性的宿命的哲学体系。崇拜必然性的宿命的哲学,是使人成为必然性的奴仆的智慧,是扼杀思想的想象力和创造力的绞索,是否定精神自由选择权力的桎梏。这种哲学在黑格尔的思想中找到了铁环一般坚硬而完满的逻辑。在他看来,必然的绝对性甚至超出了尘世的范围。

我曾在黑格尔的逻辑学中漫游。当我的思想在那层次清晰的逻辑中向前滑行时,我觉得自己就象坐在过山车里的儿童,只能在轨道中前进。在逻辑的明快和流畅感中,我却突如其来地体验到阴沉的悲哀---- 难道人的精神是如此低贱,以至于没有任何自主选择的权利;难道生命只有成为必然的奴隶之后,才能获得意义;难道自由就是黑格尔所说的“绝对精神”,那必然性根源的宿命的实现?噢,我厌倦了,太厌倦了,我不愿再一次翻开黑格尔的书---- 使生命成为必然性奴仆的哲学,即使是真理,也只配用来作手纸。因为,奴仆不需要智慧,而只须听凭宿命的摆布。

偶然性是任意的无目的是机遇,它的特质就是不受限制性,因此,它与无限同在,它是无限否定有限者意义的能力的体现。在宿命的轨迹中运行,并保持必然规定性的存在,是有限者的最高理想。然而,这是一个拥挤的世界,一个弱肉强食的丛林,当不同的有限系统,不同的必然过程发生碰撞,并互相吞噬时,旧的宿命消失了,新的境界涌现了。而偶然性就是使不同的必然过程发生毁灭性碰撞的机遇。所以,我说偶然性是旧的规定性灭亡和新的境界涌现的动力。偶然性所否定的是必然性的永恒性和宿命的绝对支配地位,它肯定的则是任意选择中的新境界的崛起,是不断更新的信念。

在现象世界这个由无穷多的有限系统组成的大跨度悖论结构内,必然性提供稳定性,偶然性提供内涵更新的变动性。必然性的过程虽然是动态的,但是,那只是先在规定性的宿命的实现,所以,那运动实质上不是新内容的涌现,而是旧内容的展开,在内涵更新的意义上,必然的过程是不变的;偶然性是原有的有限过程发生碰撞的机遇,碰撞之中,旧的有限系统变为废墟的同时,新的境界产生了,所以,如果没有机遇,没有偶然性,世界的运动就是同一个剧本的重复地无休止地演出---- 那该是多么乏味。然而,偶然性毕竟时时任性地嘲笑必然性的庄严,体现着无限对有限者意义的否定,从而使现象世界成为无限背景中的一个不断有新境界涌现的千姿百态的过程。偶然性与无限相联,是超形象的机遇,是盲目的随机选择,是一种意境性存在而非实体性存在,所以,它不能被实体感触,而只能被智慧领悟。象黑格尔这类崇拜逻辑的学究是不会爱上她的,因为,她太放纵,太不受限制,太缺乏逻辑的严肃性了。相反,一些气质浪漫的哲学家却发疯似地爱上了她,她的魅力正在于她的那种自由感,那种永远保持青春活力的更新的信念。噢,魅力是如此不可抗拒,以致于一些哲学家竟用哲理来取消了必然性在现象世界中的存在,而把整个世界只献给偶然性------ 美丽的爱情真是盲目而荒谬的。

我也爱偶然性,从心底里爱她放纵不羁的个性,爱她给我的自由的启示。我的气质在根本上也是喜欢趋向极致的,那高峰之巅的岩石正是我最喜欢驻足沉思的地方。但是,我只在本体的意义上确认偶然性的绝对地位(这点以后将要谈到)。只有首先在现象的世界中成为否定必然性的战士,偶然性才能在现象世界之上的本体中得到绝对者的荣耀。把整个现象世界献给偶然性,这是不能实现的诺言,因为,现象世界本身是悖论的结构。

迄今为止,推崇偶然性的哲理,不乏浪漫的请调,但都缺乏将浪漫的情调铸造成强悍而自信的思想之剑的意志,而智慧也因此变得苍白无力。在最初的热情过去之后,偶然性在哲理中由崇拜的对象变为被抱怨的对象了。这些哲理没有能力将偶然性所昭示的反宿命的自由选择权利注入人类的灵魂,从而使自由选择的信念成为人类与宿命抗争的战旗,相反却开始责怪偶然性的不可捉摸和难以把握。噢,这些哲理真象一个懦弱而又爱唠叨的丈夫,愁眉苦脸地向人诉说他的妻子,这个偶然性的荡妇,如何以其任性和喜怒无常破坏了他的生活习惯------ 多么低级,呵,哲学,人类智慧之学,有时为什么变得那么不高贵?

偶然性确实是放纵的,因此,只有自信而野性勃勃的心灵,才能跟得上她那任性而豪迈的舞步;不能从偶然性对必然宿命的永恒性和绝对地位的否定中,深刻理解自由选择的美感。偶然性确实在拨弄着人的命运,但是,不必抱怨,不必叹息,只要心灵理解了偶然性的启示,命运之路就将成为自由的生命同宿命的必然性搏战的史诗,而偶然性对命运的拨弄,则会使那史诗更具有种种动人的魅力---- 对于勇敢的生命,神秘莫测的危险和困难正是激起生活情趣的因素。

 

 

尘世之外或之上的本体是什么的问题,是同精神的历史同样古老的问题之一。然而,那古老问题的深沉背景中浮现出的答案,却常常是情调阴郁的哲理。那哲理投射在现代世界中的阴影,仍然是今天苦难的意识根源,是精神不自由的意识根源。

那些哲理之所以是阴郁的,就在于它们创造了一个外在于生命,并统治人类精神的绝对客体作为世界的本体。这些绝对客体,较为浅薄的表现为面貌狰狞或善良的神;带有实证倾向的表现为物的抽象;而较为深沉的则表现为“理念王国”或者“绝对精神”之类的客体的意志。然而,无论绝对客体的具体形态如何,它对人的命运都具有绝对规定者的权威。这种哲理的专制正是尘世中思想的、政治的或经济的专制的意识背景。

但是,当我在哲学的领域中漫步时,透过古代哲理的重重阴云,却意外地从佛学,这个古老的东方智慧的结晶里,发现了一片明朗的蓝天。佛教作为一种宗教,它是繁琐而沉重的,可是,那常常被世俗的人们忽略了的佛学哲理中最核心的部分,却自有其独特的深刻之处。

佛学认为,尘世是虚假的真实,是可感触的幻象,而真正真实的本体,那生命的归宿,却是一片虚寂的意境。对虚寂意境的理解,不是逻辑的推理,而是精神的领悟。逻辑只是表述本体的一种方式,而不是认识本体的方法---- 佛学表现出了对理性逻辑的轻蔑,对心灵领悟的尊重。

当诸多设立了各种绝对客体的哲理,将人的精神贬低到外在于并低于本体的地位时,佛学却独树一帜,认为本体就是人类精神中呈现的一种意境;人类精神在某种极端状态中同世界的本体具有同一性。佛学认为,人的精神在没有思想的沉思中会达到世界的本体---- 那种沉思,就是要将种种色彩斑斓的本能欲望和尘世的诱惑驱赶出意识,而使思想只注视没有任何世俗污染的纯净的精神,从而达到至静至纯的“物我两忘”的境界,那种境界实质上就是主体和客体的对立消失了的超越悖论结构,超越现象领域的形而上学的境界。那时,心灵中便会呈现出一片“空明”,那便是虚寂,便是生命的归宿和现象世界的本体。

佛学哲理的深刻之处在于,它理解到了人的心灵以自己为客体的自我认识能力的重要意义。精神在自我认识,自我观照中就处于主体和客体同一的非悖论的状态,当那种状态发展到极端时,精神就弥散为宁静的空虚。在属于悖论结构的现象世界中,只有通过这种精神的极端状态,人类才能领悟超越悖论结构之外的意境,才能找到形而上学问题的答案。实证的方法不能解决超越现象性的本体问题,因为,本体的问题是不可实证的;理性的逻辑也不能作为解决本体问题的方法,因为逻辑也只是悖论结构中具体有限过程的必然轨迹的抽象化。形而上学的本体性问题,诸如现象世界的本体、生命的意义等问题,不通过心灵的领悟,就要通过基于真实的情感的信念,才能得到有意义的解决。

佛学哲理的另一个深刻之处在于,它通过领悟本体的方法,使心灵同世界的本体溶为一体了。这是使人的精神从各种绝对客体的专制统治下挣脱出来,而成为自为主体的智慧的曙光。令人遗憾的是,愚昧的人类在漫长的历史过程中,都没有能从人类整体命运的角度,理解“虚寂”所昭示的人的精神与本体同一的观念,而愚昧的根,就深植于宿命不可抗拒的观念之中。然而,更令人遗憾的是,那智慧的曙光本身是暗淡的,太暗淡了。佛学的哲理从最纯粹的思索达到了最深沉的本体的意境,但它却以功利主义的态度来对待那一片空明的虚寂---- 既然世界的归宿是无知无识,无欲无望,无物无我的寂灭,那么生命的过程本身就没有任何价值,与世无争的深思冥想,就成为通向寂灭之路的唯一有价值的行为---- 噢,一种庸人的气息,多么懦弱,多么没有生气。看来,发现真理需要智慧,而理解真理需要有对生命的炽烈的爱。

对待“虚寂”的功利主义态度,不仅使生命成为一条没有波澜的河,而且防碍了智慧对世界本体的更深刻的领悟。佛学的哲理不能理解,那空明的虚寂正是以本体的权威否定了尘世中宿命必然性的永恒性,否定了人的精神应该成为绝对客体的奴仆的观念。因为,虚寂是对以必然性为常在者的有限现象世界的否定,而空明的本体又与人的精神的最纯澈的状态一致。

人类的愚昧与佛学哲理本身的缺陷,这双重的遗憾,使佛学的哲理淹没在典型地表现了东方繁富的佛教教规和阴郁沉重的教义之中。佛学哲理,这个尘世的否定者,却堕落为以愚昧为基础的宗教,甚至在一定的时空限度内,成为体现宿命权力的生命用来压抑人的精神武器---- 精神的失败,直接导致了尘世的堕落。

现象世界是悖论的结构,而主体和客体的对立是这种悖论结构的基础。正是在认识的主体和客体的关系中,世界才从一片混沌里显现出形象;这种主体和客体的对立消失了,现象世界也就隐入黑暗,而成为虚无。这里所说的虚无是现象的消失,而非实体的消失。设想那种没有主体的现象世界的存在是荒唐的。因为,没有了主体,就没有了设想者,又怎么能有设想的对象?

精神自我观照的能力是人类智慧的标志,是精神超越肉体限制的翅膀,是“认识你自己”这个古老哲学思想实现的最后一步。在自我观照中,精神同时具有主体和客体的双重地位,从而突破了悖论的限制成为绝对同一者。在那种绝对的精神状态中,一切现象都消失了,只有纯净的虚无的意境呈现。噢,精神领悟到了本体。

那现象世界的本体是虚无的,因为它使一切现象都隐入茫茫的意境中;它又是纯净的,因为,那意境中没有任何先在的规定性的污染---- 主体与客体的对立消失了,意境就成为绝对的,现象世界中那种时间的过去、现在与未来的区别,在无限与有限的绝对同一中失去了意义。于是瞬间与永恒等价,过去与未来重迭,先在的规定性失去了时间的基础。然而,正反相合,两极相通,最纯净的虚无也正是趣味无穷的繁富,那繁富的内容便是永无穷竭的随机的选择和多样化的可能性。

自由便是对主体与客体,无限与有限的对立的超越,便是纯净的虚无的意境---- 那里没有先在的规定的限制,没有宿命的逻辑的困扰,而只有无目的的、随机的选择。那选择是一种丰饶------ 虚无就是丰饶的可能性。

尘世中的生命将在那现象世界之上的纯净虚无中找到精神自由的根据。

 

 

 

人的精神在世界中的位置这个问题,曾使我百思而难得一个令我满意的生动结论。烦恼之余,我背起破旧的挎包,越过岩石裸露,情调阴郁的阴山山脉,在辽阔而荒凉的蒙古草原上漫游,而心中弥漫着难解的哲学之谜。荒原上,蓝天寂寥,白云低垂,渺无人迹。我仿佛在一个荒凉的梦境中行进,四周是一片沉寂,太静了,静得使我想要显示生命是热烈的,喧嚣的。于是,我象野蛮人似地发疯地嗥叫起来。突然,一种令我终生难忘的感觉灼痛了我的心灵------ 原野的色调骤然变得深沉了,整个宇宙本来就是死寂的,只有我的呼啸在那辽远的寂静中摇曳,而“我”在恍惚中,似乎消失了,弥散在原野之上。

就在那一瞬间,我的心轻松了,我领悟到了,人的精神同世界的本体血肉相联,它不是外在于本体的,而是内在于本体的,是本体的随机分化的奇迹性结果------ 心灵本就是偶然性创造的奇迹。精神从虚无中分化出来,最终又要弥散在虚无之中。而现象世界范畴内,精神作为主体,是纯净虚无意境那自由情调的意志表现。因此,保持自身纯洁性的精神是自主的,它就是本体在尘世中的象征。它不必服从,而只须命令,任何宿命和外在的必然都不应成为精神的支配者。精神是至高至尊的主体,它有权设计世界,并改造世界;选择命运,并确定理想,而不必说明理由。因为,没有任何在精神之上的权威。

精神与尘世之上的本体相通---- 但是,关键在于精神必须象少女美丽的眼睛一样纯澈,没有现象世界中宿命的阴影;精神必须象草原上的野马一样强悍,它虽然永远只能在地平线之内奔驰,但它的眼睛却执着地凝视着地平线之外的云影。

在一些哲学中,以人的精神为世界本体的观念,早已程度不同地显现过。贝克莱主教庄严地对世俗的人们说:“存在就是被感知”,“世界是感觉的复合”。他把精神的一种能力---- 感觉,高举在头顶之上,使它成为现象世界的唯一基础,从而使它具有了本体的意味。然而,现象世界是以主体和客体为基础的悖论结构,在现象世界中否定了被感觉者本身的实在性,就不可避免产生难以克服的思想困难。这个困难果然出现了---- 人们会问,感觉者本身的存在,即人的精神的存在,是以什么为基础呢?贝克莱对这个问题的回答,使他的立场像言而无信的情人一样,来了个令人吃惊的转变。他说,人的精神是存在的,所以必定有一个更高的精神在感觉着它,这个客体的精神便是上帝。刚刚贝克莱还把人的精神高举在头顶上,使它成为世界的主体,现在,仅仅为了逻辑的合理性,贝克莱有把它扔在泥潭中,使它成为上帝的奴仆---- 多么卑鄙的背叛!

从提出问题的角度来看,在讨论本体问题时,应该讨论或者说有讨论价值的问题,并非主体和客体谁是真实的存在。因为,在现象世界的范畴内,人的精神与客体都在不同意义上是真实的存在---- 精神是意境的存在,而客体是实体的存在。在这里,应该记住一句古老的格言:你活着,也让别人活着。主体是真实的存在,客体也真实的存在,哪怕客体的存在在意义上仅仅是作为主体表现其意志的舞台。当然,在超出现象世界的范畴之外,当主体和客体都消失为虚无时,它们的意义是不同的:精神由自由的有目的的选择能力湮灭为无目的的、随机选择的可能,然而自由的情调是一致的;客体所坚持的宿命必然性则被彻底否定,实体成为虚幻的梦。不,连梦也不是。在虚无那自由的意境中,没有谁会以梦境来表现对宿命必然性的怀恋。

讨论本体,应始终把眼光凝注在人的精神在世界中的地位的问题上---- 人的精神是被绝对客体规定性统治的奴仆,还是与世界本体具有同一性的因素?因为,这个问题的解答方式直接关系到精神是否有权利、有能力获得的自由。而这也正是讨论本体的意义之所在。同时,对这问题的讨论应该在深刻的思想层次上进行,而不应该在感觉概念的范畴内徘徊。因为,本体本身是形而上学的问题,是超感觉的。

 

 

 

“我思故我在”,这是为使人的精神不受绝对客体观念的支配,并而取得绝对主体地位的一个颇富战斗性的信念。但是,由于没有将生命个体性从精神主体性的范畴内驱逐出去,这个信念在其进一步展开的过程中,往往使对自由的理解掺杂进个体中心的观念,从而使生命自由的概念由于同卑俗的私欲联系在一起,而蒙受耻辱。

人的精神主体性的信念,不应该建立在对生命形式的个体性的感触上,而应该以精神与本体同一的领悟为基础。它不是从生命个体形式的角度,而是从人类精神作为一个抽象概念,同客体的关系的角度提出和解决问题。精神主体性信念所确认的原则,是精神具有不受自然的和人间的宿命必然性的控制,而自主地确定理想,自由地创造未来的权利。精神主体性的信念必须在纯粹意境的意义上,挣脱生命形式个体性的限制,才能实现它所确认的原则。

生命形式的个体性观念,是一种直观的感触。现象世界中的具体存在都是有限的,而有限者又都要以个体的形式维护其规定性的地位。精神以无限的想象力使自己成为自由的意境,但是,作为现象世界中的存在,它又不能不以有限生命形式作为载体---- 自由的精神与不自由的肉体不得不共同构成生命的概念,这正是人类悲剧的一个根源。精神与生命形式,心灵的冲动与肉体的本能之间的搏斗,那是人类与命运搏斗的一个最触目惊心的战场。

生命形式的个体性,具有有限者的全部特质。因为,它本身就是有限者,并且是从精神那里取得了智慧能力的有限者。它最深刻的本性就是对宿命必然性的屈从;它最高的愿望就是在无限的背景中尽量 保持自身必然规定性的常在性。虽然这种常在性的愿望终将被无限轻蔑地抹去。但是,有限者固有的狭隘的眼光,使它只专注于现在,而没有能力注视未来。

在本能的驱使下,为了实现它的愿望,生命形式的个体性使生命可以在自然和人间的宿命的强权面前奴颜婢膝,在弱者面前残忍傲慢,可以对朋友背信弃义---- 只要能在物的意义上保持个体的常在性,它什么下流的事都可以干。它用种种基于物性本能的意识之雾,遮掩了精神美妙的姿容。噢,它要使精神这只自由的鹰,成为有限的必然性的笼中之鸟,它要使生命永远忘却精神的召唤,而只受本能意识的迷惑。令人悲痛的是,它的努力往往是成功的。要不然为什么历史中自由勇敢的生命寥若晨星,而庸俗卑贱的生命却构成历史的夜幕---- 生命形式的个体性,乃是人间丑恶的生命根源。然而,我坚信,明澈的精神之光必将照亮生命,使生命中不再有基于有限物性本能的意识的阴影。我不能不坚信,否则生命就不配存在。

基于生命形式个体性产生的对自由的误解,常常造成巨大的思想痛苦,而这在存在主义哲学中得到了那样令人悲伤的表现。存在主义一方面确定了生命具有自己设计自己,自己确定自己本质的权利,另一方面,在生命个体性的困扰下,又以“他人就是地狱”这样一声痛苦的叹息,来作为自由的结论。

生命形式的个体性,不是在生命与宇宙的关系结构中,而是在不同生命个体的关系结构中,确认自我中心的观念。因此,个体性的本能意识所理解的自由,只能是不同个体关系中的任意妄为。个体性是有限者,是宿命的崇拜者,它本质上是反自由的。因为,基于生命形式个体性的自由观念,只能提供生命个体任意妄为的理想,而这个理想的实现,恰恰要借诸宿命在人间的表现---- 那专制的权力,来残杀一切其他个体,特别是那些反抗宿命命运的强悍的生命。只有压抑了,消灭了一切个性,在一片沉寂和黑暗中,自我中心的观念,才能成为唯一的光亮。噢,那是鬼火的光亮。

只有在生命与宇宙的关系结构中,精神确立了自在自为的主体观念,只有抹去了生命形式个体性对意识的污染,自由的信念才能成为使生命变得高尚而美丽的力量,才能成为人类同必然的宿命搏战的战歌,才能成为召唤人类不断创造新的未来的理想,才能成为浇灌多样化的色彩绚烂的生命之花的清泉。而自由的信念,则是深深地根植于纯净的虚无------ 那超越悖论结构,那否定先在规定性,而只肯随机选择的意境中。

在精神自由的生命看来,他人并不是地狱;只有以个体本能为中心,因而崇拜必然性的生命,才是地狱中的丑陋的鬼魂。因为,他们的生命就是先在必然性的展开,他们只有过去,而没有未来,他们活着,但却体现着腐朽的过去的内涵。而精神自由的生命个体之间,则是并肩浴血奋战的战友关系---- 那尘世间最能打动人心的,最无私的,最纯洁的情感之花。他们为实现自由的理想而首先面对的,乃是作为宿命权利之体现的生命,那些地狱中的鬼。既然如此,就收起庸人的“泛爱”,而将带血的剑锋指向地狱的鬼!

 

 

 

意义是精神对生命的要求。这种要求的力量是如此之强大,以致于即使是鼠窃狗盗之辈,醉生梦死之徒,也只有为自己设定了意义之后,才能心安理得地在庸俗的生活中腐烂。

在哲学之下的思想层次中,意义的基础或者是建立在非本体性的传统的价值观念和情感要求之上,或者是建立在非本体的反传统的价值观念和情感要求之上。前者以维护现实为意义的核心,后者以摧毁现实为意义的目的。非本体性的意义,无论是高尚的还是卑俗的,尽管由于其更接近现象世界,因而具有生动性,具体性,然而,却都很难满足精神的形而上学要求。在思想进一步向深层迈进时,那种意义便失去了最终的说服力---- 意义的基础是非本体的,意义之后便是形而上学问题的迷雾。智慧的阳光如果不能驱散这迷雾,思想中的阴影就永远存在,意义就是无根的花。

于是,哲学的最根本的价值便得到了确定---- 在本体的意境中,找到确立生命意义的根据。哲学层次内设定的生命意义的特质便在于,那意义之后不再有问题,而只有清晰的本体意境;思想将不再有更深远的渴望,因为,意义便是在精神意境最深远处的极端中呈现。

哲学层次的生命的意义,是在命运风雨的摧残下仍然生机盎然的美丽英挺的白杨,还是在秋风中抖动的枯黄的衰草,这要取决于对本体的理解。在设定生命意义时,心灵所遇到的最大的思想障碍便是死亡的宿命。生命的最困难之点就在于它本身的悖论结构性---- 凭借其想象力而不受具体时— 空限制的精神,是自由的意境;由于其有限形象性而不能不受必然性限制的生命形式,是不自由的实体。而自由的意境只有依靠不自由的实体才能成为现象世界中的现实,这样,必然的宿命对于作为自由精神的活力基础的生命形式,在实体存在的含义上便具有了难以抗拒的权威,这种权威的阴森的冠冕便是生命形式的解体,便是死亡。

现象世界本身是悖论结构,所以,它所包容的一切具体存在,都只能是悖论的。因此,自由的精神同不自由的生命形式的冲突中所产生的思想困难,永远成为心灵的第一个无法回避的难题。既然生命只是一个注定灭亡,并要永远消失的过程,只是一个被规定者,它怎么能有自主、自为的意义?正是在这种思想的困惑中,形成了形形色色的以绝对客体为本体的哲学观念。而且,迄今为止,这种哲学观念一直成为人类意识的一个最阴沉的基点。由这个基点上产生的各种生命意义就不能不是阴沉的---- 被规定者的意义,奴仆的意义怎么可能象活泼泼的阳光,娱悦自由的心灵?

我不愿意,也没有必要再在那些以绝对客体为本体的繁琐哲学中探索了,即使是为了否定它们也没有必要。那是道路迷乱的阴沉的基地,人类的精神被腐尸的臭气毒害得太久,现在需要的是草原上清新的风。事实上,只要看一看以绝对客体为本体的哲学意识已经在世俗的沉降中,造成了多少社会历史的悲剧,就已经有足够的理由彻底否定它了。如果只能使人变得懦弱、丑陋、阴郁、卑下,那么,即使是刻在金子上的箴言,也只与粪土等价。

“我思故我在”、“自我创造非我”等,以自我意识为本体的哲学观念所设定的生命意义,尽管是产生于反抗宿命命运的高尚冲动,但是,由于它的思想还没有锋利到能将个体性同主体观念剥离开,所以它缺乏使高尚的冲动物化为实际生活的能力。相反,由于个体性在潜意识中拥有了本体的权利,主体的自主意识往往成为个体的私欲本能在人间傲然行进的遮羞布。同时,人的精神也由于其不具有终极性的地位,而被剥夺了获得本体权威的资格。因为,人的精神是生成的。要注意,一定要注意---- 人的精神可以是本体在现象世界中的美丽生动的变形,可以是本体在尘世中的象征,但它不是本体本身。

纯净的虚无才是现象世界的本体,而精神只是本体在尘世中的象征。精神之所以有资格象征本体,是因为在以实体性存在为特征的现象世界中,它渴望和探求自由---- 精神具有超越现象世界的能力,它以自身的意境性存在超越现象的实质性存在。精神虽然不是本体本身,但又同本体具有同一性。精神不是外在于本体的,因为,整个现象世界都是纯净虚无的一个暂时的存在形式,而精神是本体的有认识能力的主体性变形,宇宙则是本体的客体性变形。纯净的虚无化分为主体和客体对立的现象世界的唯一价值,就是只有在这种悖论结构内,本体才能认识自己,欣赏自己。宇宙以其无限性与本体同一,而生命则以其具有超有限能力的精神与本体一致。无限通过对有限过程的意义的否定,通过对必然性的否定,来隐喻本体的自由。在本体的层次内,生命的最高意义,就是实现纯净的虚无自我认识的价值,而认识所能达到的最辉煌的结论,便是本体的自由性。

精神与本体的鲜明的区别在于,本体不设定意义,不追求目的,因为,它是绝对者,它本身就是目的和意义。而精神不设定意义就不能安宁,不追求目的就没有价值,它只有在以意境性领悟趋向本体的过程中,才能实现由短暂的现象世界回归于无时间观念的本体。无限与本体的鲜明的区别则在于,本体不必借诸于同有限的对立来显示自己的内涵,而无限则只有在嘲弄有限的过程中,才能证明自己的存在。

偶然性乃是任意的随机选择的概念,它是纯净虚无意境中那质朴的自由情调,因此,它具有绝对性。而在现象世界中,它又以对有限必然的永恒性的否定,来引导生命认识自由的本体性。而自由的精神,则是偶然性在生命中的升华。偶然性的任意随机性一旦进入精神领域,便具有了生命的色彩,任意的随机性由此升华为被爱恋与憎恶所激动的自主的选择性,升华为抛弃旧的规定,挣脱宿命锁链,创造新境界的冲动。无知无识的偶然性在生命的附丽下,成为血泪充盈的追求理想的主动过程。

现象世界的价值在于它是纯净的虚无自我认识的方式;作为认识主体的生命的意义则在于,超越悖论结构的限制,以智慧之光,照亮本体的意境,使本体意境中那任意的随机选择的自由情调,由自在的迷蒙转化为智慧的清晰。死亡在这里变得不重要了,意义才是重要的。因为,只要实现了意义,精神就可以毫无遗憾地回归于虚无。无论为了探求形而上学的真理,精神曾经经历了多少天上和人间的苦难,只要那真理最后能换得哪怕一滴出自真情的血或泪,精神对生命就不再有其他的要求!

精神经过艰难的思想历程,终于采摘到了哲学范畴内的生命意义之花。然而,在那超形象的高寒之处,精神却又感到了空虚---- 与对形而上学的要求同样强烈的,乃是在尘世中表现的要求。灵魂要求血肉的附丽,同血肉要求灵魂的充实是同样的急切。天空中的云只有倾泻为急雨,才能在原野上形成思想的急流,形而上学的真理只有表现为可歌可泣的生命过程,精神才能得到最后的满足。

在本体范畴内确定的生命的意义,终于为生命在尘世中的自由提供了具有绝对性的精神背景。为了抗争自然和人间的宿命而生存和死去,就成为形而上学的生命意义在现象世界中最动人心魄的表现。形而上学的生命意义使生命能够在思想的最困难之点,即无法避免的死亡的宿命中,自信地确认生命的价值---- 对于自由的生命,死亡不再是可怕的。因为,自由的生命所追寻的意义,只有在死亡之后的意境中才能最终实现。生命终于从意义的角度找到了战胜死亡,这人间的最后宿命的力量。而生命的过程便会因此而成为自主选择和创造的命运,成为与宿命进行惨烈决战的史诗;生命的崩溃便成为向纯净的虚无,那自由本体的壮丽回归---- 这不是太浪漫了吗?是的,当然是浪漫的。没有以铁的意志支持的浪漫情调,就没有生动的生命,就没有高尚的灵魂。让那些没有浪漫情趣的庸人,让那些不能理解诗意的毫无灵性的生命,只为了使生命形式的本能欲望得到满足,而去战战兢兢地走他们阴沉的人生之路吧;让他们用虚伪的道德,遮盖那满身嫉妒,狡诈,凶残,奴颜婢膝等等私欲本能的脓疮吧;最后,再让他们在病床上老死。他们难道能够用终生对宿命的必然献媚而逃脱死亡的宿命吗?他们瞪着死鱼般的眼睛,恐惧地等待黑色的死亡降临时那一声无力的叹息,是多么难听。活着,他们的心灵成为人间丑恶的根源;死去,他们的心灵便同尸体一起腐朽。有什么能比一生都只为卑俗的物性本能欲望流过血和泪更可悲呢?

现象世界中的有限者,都将在一定的时— 空之后永远沉入神秘难测的无限的深渊,有限者的实体性在更广阔的视野中就成为虚幻的。所以,有限者的实体性是无意义的价值,意义则只能从意境中去寻找。意境就是超越实体感触性,而只被智慧所领悟到的存在。然而,有限者的实体性在其存在的时— 空范畴内显得象古代宫殿的基石一样坚实可靠,这就成为智慧进入意境层次的巨大障碍。无数生命在有限者的坚实可靠的实体性和可验证性前停下了思想的足步,而使精神成为有限者所体现的必然性的奴仆---- 他们缺乏的正是浪漫的气质。

浪漫气质的极致乃是一种疯狂的激情,一种坚硬而炽烈的信念。它根本无视反人性的现实,而只肯定情感的爱憎,只相信心灵的领悟。它能在最深沉的悲怆之中创造出欢笑,又能在狂欢之中感受到无尽的悲哀。噢,浪漫的气质是抽象的疯狂的激情对现实的超越,是只按照信念的启示设定意境的不顾一切的倾向。“人生而自由,却又无往不在枷锁之中”。枷锁就是必然的宿命。在宿命必然性的荆棘横生的现象世界中,如果没有疯狂的激情,智慧怎么能象飞翔的利箭,穿透重重的有限者以坚实的实体感触性和可验证性构成的盾,而进入形而上学的自由的意境?

本体的意境是非实证性的,是不可验证的。因此,产生于现象世界的思想,要想飞跃现象世界之外的深渊,而达到彼岸的本质意境,就必须鼓动以智慧的领悟为灵魂的浪漫气质的翅膀。用现象世界中的有限必然性的逻辑来验证本体意境的哲学,不能不是荒谬的。因为,用可以实证的,同时又注定要成为虚幻的有限者的逻辑,来证明超越宿命的意境,所得到的结论只能是有限逻辑的变形。这就如同庸人依照自己的愿望所描绘的英雄,实际上是庸人;而真正的英雄在庸人的眼睛里不过是疯子。所以我说,浪漫的气质是自由哲学的情感的基础。否定宿命必然性的哲学本身便是狂放的,超逻辑的,非理性的。这正如同自由不是逻辑推理的结果,而是高贵心灵的信念。

 

 

 

人是理性的存在,还是情感的存在---- 这是一个经常使人类感到困惑的问题。而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则成为设定生命意义的一个思想的基点。

当柏拉图说,哲学家应该成为国王时,他同时也是说,理性是精神的尊贵的王。几千年来,认为哲学是理性的范畴,而理性是精神之王的理性崇拜观念,一直以传统观念的权威发挥着作用。尽管它已经受到了非理性主义的生气勃勃的挑战,但是,由于传统的力量,理性崇拜观念的古树,依然在现代意识中,投下沉重的阴影。

理性表现为形式上超形象的逻辑,逻辑又只属于有限者的范畴。无限是否定一切逻辑之意义的意境,因而它是超逻辑的,偶然性则本身就是一种非逻辑的随机选择。有限者却以逻辑为原则,失去了逻辑,有限者就失去了存在的基础,逻辑就是有限者的先在的规定性在狭小时— 空范围内展开的过程,就是必然性的宿命的轨迹。这宿命的轨迹在精神中描绘的图案便成为理性。可见,理性不是精神深处的本体性冲动,而是外在的有限者对精神意境的侵入。如果理性被奉为精神意境中的最高者和绝对者,思想就成为逻辑的俘虏,精神就失去了自主的权力,生命就成为宿命的过程,而哲学就是必然的王国,而非自由的王国。

理性所具有的抽象的形式,往往使人觉得它似乎是一种精神的意境,从而为它在哲学的最高层次内取得绝对者地位,找到了形而上学的合理性。然而,这种合理性是憔悴的。理性是同有限者难解难分地纠缠在一起,它是有限的必然性对精神自由的否定---- 它只相信实体的逻辑真实,不相信精神意境的自由。在理性超形象飘逸的外形之中,包藏着笨拙的有限形象的灵魂。因此,理性的抽象性只是形式的,它不具有在精神的最高层次内取得绝对者地位的资格。精神是意境性存在,它的最高层次,就是最纯粹的意境,它不容纳只具有形式的抽象的理性。理性实质上只是形而下的现象世界同精神意境之间的过度地带,是直观的现象世界同形而上学的精神意境的重迭之处。越抽象的,离真实的本体越近。然而,理性并非象柏拉图所认为的那样,是最后的真实,因为,它实质上是非抽象的。相反,理性只是“昏暗的影子”,是有限的宿命的逻辑投影在精神意境中的影子。

纯粹理性的魅力和价值直接地在于,满足有限的生命形式为适应宿命的必然而生存下去的需要。现象世界中象魔鬼一样喧嚣的必然的宿命,乃是精神自由的劫数。适应必然的宿命,会使生命在死亡之前不必面临种种危险的选择。与宿命抗争,危险就会同生命迈出的每一步紧紧相随。对理性的评价直接取决于对待宿命的态度。勇敢的生命以危险为乐趣---- 没有危险又何必有勇敢!于是,英雄便蔑视纯粹的理性,而以超越逻辑束缚的爱和恨,作为同宿命抗争的信念。懦弱的生命则听从生命形式的本能的引导,以尽量避免危险,保持生命形式的物性存在作为生活的原则。所以,他们便适应宿命,膜拜理性,因为,理性乃是宿命必然的旨意。庸俗的女人自有庸俗的男人去爱恋,于是,我明白了为什么理性能得到那么多的赞美。

理性之所以在哲学中受到宠爱,一个重要的原因就在于思想没有将理性和智慧清晰地分开---- 爱理性便是爱智慧,于是,理性便成为哲学。但是,理性并不是智慧,而只是智慧对宿命的理解,智慧并不仅仅理解宿命,它还要领悟更高尚的意境,它要领悟自由。

智慧是使精神获得自由的能力,是一种锐利的理解力和洞察力,它的终极目标不在现象之中,而在现象之后。智慧,它是心灵的拓荒者,在它的犁锄走过的地方,到处都会有沉甸甸的思想谷穗,在金色的阳光下摇曳,精神意境便因此而变得丰饶;在它的犁锄停下的地方,精神意境便是思想的荒原,那荒原上,愚昧的雾在飘荡。

智慧在对有限者的规定性进行理解的过程中,有限者的逻辑便被雕刻在精神上,而成为理性。理性又以严整的逻辑来论证宿命的不可抗拒,说明有限者的最高理想---- 使先在规定性永恒长存的愿望的合理性。理性缺乏艺术气息,缺乏诗意,所以,它不能魅惑精神,而只能用一系列繁琐的论证来说服精神。但是,理性不懂得,精神常常象一位天真烂漫的姑娘,她宁肯被疯狂的诗意诱惑,而不愿被逻辑严整的道理说服。因为,精神最深处的情调是反宿命,反逻辑的,因而是反理性的---- 多么可笑,对一位美丽的姑娘诉说枯燥的逻辑。这个诉说者不是傻瓜,就是不怀好意的伪君子。

理性之所以缺乏成为终极真理的可能,更在于它本身不是极端的意境。理性只属于现象世界中的有限者,它的存在合理性在根本上需要实证性的支持,它的本质是现象性的,尽管它有形而上学的外形。因此,它不能解决非实证性的问题,从而也就不能满足精神对形而上学意境的思想要求。但是,由于它的形而上学的外形,所以,许多哲学家便将理性作为哲学的最高意境来思考,从而形成了诸如,“理念王国”,“绝对精神”,以至于其他客观宿命决定论等一系列哲学本体论。以本质上需要实证性支持的,附着在有限者上的逻辑,来规定现象世界之上的意境,这是上述这类哲学本体论的一个共同的思想方法的荒谬之处。这类本体论用逻辑贬低了哲学,以理性贬低了智慧。

智慧超越理性而进入非实证性的形而上学的领域之后,就会发现逻辑是多么呆板、沉闷。智慧解决形而上学的问题的过程,实际上是以灵感和领悟,来挖掘深深埋藏在重重世俗观念和宿命理性之下的真实人性的过程。这一过程中,理性的作用只是以反衬的方式启示人性的意境---- 理性之外的另一面,便是人性。

智慧对形而上学问题的有灵性的回答,永远是明朗的信念,而非逻辑的推导。信念是最强烈、最充盈的情感,是爱和恨的极端的凝聚。信念是以同真实人性的一致性,以对充满悲壮或欢乐的意境的启示,来表达真理,激起生命追求的意志。信念是凝聚的诗,它不以严整的逻辑来说服。逻辑乃是有限者的必然性,是现象世界的俗物,而且,仅仅是现象世界的。逻辑只是通向现象世界中的宿命的地狱之路,它不能引导智慧进入形而上学的自由的天国。

信念本身是纯粹的,凝炼的人性。它本质上只用“是”或者“不是”,这种为黑格尔厌恶的方式,来确认或者否定。黑格尔之所以厌恶这种方式,乃是因为他对自己的思想缺乏真正的自信。他的观念缺乏魅力,因此,他不得不用逻辑来引诱。而信念则不属于推理,因为,它与人性是如此一致,以致于只要简捷明快地呈现,立刻就会在人们的心底引起回响。信念拥有在第一个注视中,就令人心醉神迷而又永远难以忘怀的魅力。但是,当它沉降为现象世界中的存在时,往往又要借诸于一些逻辑的形式来显示它的内涵。这是因为,现象世界要求它的范畴之内的存在,哪怕是意境的存在,也要以有限的形象作为形式,而有限者就是逻辑的。这种意义上的逻辑是本体范畴的信念在尘世中的形象。然而,那逻辑也是被情感化的,被诗化的理性形式。宿命的阴影一旦被信念所带来的本体意境的纯净气息净化,逻辑就成为明晰的思想程序和清莹的智慧的轮廓。

当智慧之风吹散了弥漫在主体意境中的客体观念之雾,那澄清如洗的精神意境里就只剩下透明的情感。情感是净化了的精神,是纯净虚无意境的自由情调在生命中的升华。情感使纯净的精神成为趣味无穷的意境,使有限的生命成为浪漫的诗。正是在情感,这美丽深沉的人性的激动下,生命开始了波涛汹涌的精神过程;本能的欲望也因情感的附丽而变得高贵。

爱,是情感的灵魂,恨只是爱的反向表述。对自由的向往是千古第一爱,而对宿命命运的憎恶是最深沉的恨。因为,情感与根植于自由本体的人性同一,而宿命是对精神自由的否定。精神主体观念的高傲而带有疯狂意味的表现便是情感。情感只追求实现精神的愿望,而不考虑任何外在的障碍,即使实现精神愿望的过程中,生命的结构将被外在的宿命力量冷酷地摧毁,情感也决不会让自己追求的足步稍有踌躇---- 宁肯让流血的翅膀被风暴撕碎,勇敢的鹰也要振翅飞翔。

情感是基于真诚的爱和恨而开放的精神之花。依附于生命形式本能的种种欲望和希冀本身不配被称为情感,因为,它们不属于精神的意境,不属于人性的范畴。人性,是精神的风采,而非本能的骚动。

火红的爱和深黑的恨重迭的地方,智慧便凝聚为信念。理性只能揭示有限客体的宿命,而信念则要确立本体的意境和生命的意义。信念,这人性的智慧结晶所确认的本体意境和生命意义,才是创造美丽人格的力量。因为,人性是自由的,而自由则是美的理想。在非实证性的形而上学的问题上,思想只有以真诚的情感为基点,才可能成为真理,基于理性的思想则必定有反人性的阴暗倾向。因为,形而上学的要求,对生命意义的终极性探求,乃是人性的冲动,而非逻辑运行的结果。用宿命的理性逻辑来设定人性的冲动,意义就不属于生命,而属于逻辑;本体就不是生命的意境,而是死物的王国。

情感用超越现实的人性的理想,编织着生活的诗意。它是使生活净化的力量。即使是在最苦难的命运中,渴望自由的生命也会因他付出和得到的每一滴凝结着真实情感的血泪,而露出永恒的微笑。没有真实情感的时代,是失去了美感和诗意的时代,是庸人的本能兴高采烈地表现其低庸欲望的肮脏的时代---- 人性死了,而理性活着,生命便退化为本能。

情感以不顾一切的意志为真实的人性而呼喊,它是使生活变得真诚的力量。情感告诉人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哭与笑全凭人性的感悟;理性则往往要人在想哭的时候去笑,想笑的时候去哭,哭与笑要取决于适应客观的宿命。在生命意义的范畴内,理性,这个被丑化的智慧,是使人虚伪的力量。哲学中充斥了理性,生活中就不可能消除虚伪。

天然的人性每时每刻都在不倦地要求着,人与人之间应该是情感的关系。而社会化了的宿命的力量,则使人只有在理性的关系中才能生存下去。以对神的崇拜为特征的古老的时代里,理性造就了两类人:对宿命屈从的奴仆和以在人间实现宿命的理想为荣耀的主人。文艺复兴以人性的风暴横扫了腐朽的神性,而给人类意识送来了情感的清新气息。当文艺复兴时代的思想家呼喊以人的理性否定神性时,他们没有理解到,他们实际是在说,应该以人性否定理性。因为,神性乃是理性的一种愚昧形式,是低级的理性。文艺复兴实质上是一次人性的崛起,是情感的狂澜。“人生而自由”,这个文艺复兴时代的最响亮的声音,是基于情感和人性的不必论证的信念,而非理性的逻辑。

正是由于文艺复兴时期的思想家没有领悟到人性与理性的冲突,神性与理性的一致,所以,他们的思想锋芒所过之处,仅使神性,这个愚昧的理性受到了打击,而理性本身却在新的基础上得到了巩固。这个新的基础就是以自然科学的名义确立的有限者的必然性---- 理性失去神的尊贵,却又得到了科学的庄严。

受到科学支持的理性更深刻,更成熟,更有力了。科学是什么?它只是人类征服外在宇宙的能力。如果它为使人性在尘世间更加舒展,情感更加奔放而服务,它便同生命的意义一致;如果它要使理性成为哲学范畴内的绝对者而压抑人性,贬低情感,它便是否定生命意义的力量。无意义的生命自身都失去了价值,又何必要科学!科学的理性与愚昧的,或者黑格尔式的基于宿命玄想的理性不同,它不造就社会学意义的奴仆或老爷,它造就的是以适应外在必然性为原则的实用主义的科学动物。噢,多么冷静而自私的动物。这类动物崇尚科学理性,贬抑人性的要求。他们不听从情感的呼唤,不理解生命的诗意,而要使生命的过程,成为权衡利害后的一种最佳选择,选择的乃是一条通向本能欲望和物质要求的最近捷的路。

这类理性的动物熟视种种人间不平之后,仍然能心安理得地说:“不要感情用事,要有理性---- 这是不可避免的。”看着他们那莫测高深、自满自足的神态,有时,我真想把老大耳刮子向他们那冷静的胖脸刮将上去---- 似乎只有这种最野蛮的方式,才能使他们的眼睛闪烁起一些人属于的愤怒。

为人类带来巨大物质利益的科学已经面临着一种关键的抉择。如果科学一定要使理性成为哲学意境中的绝对者,科学就将犯一个历史性的错误。因为,受到科学支持的理性将以决定者的权威,使人性受到更深刻的歪曲,使情感受到更深沉的压抑,而人间也许就会失去最后一缕使生活美好的诗意。当然,这个错误,首先不是科学的,而是哲学的。

当我回顾历史时,我发现,正是那些情感充盈的生命,为实现人性的要求,而用头颅去撞击宿命的城堡的壮举,才使被理性统治的灰暗的历史,具有了史诗的光辉。但是,情感赢得的只是悲怆的命运之后那凄凉的美感。现在,当情感,这最深刻、最原始的人性面临科学理性的哲学挑战时,它应该变得更深沉,更智慧,更富于原始的蛮性,它不应该再满足于悲怆的命运之后的凄凉的美感,而应该赢得胜利的欢笑。因为,它已经流了那么多的血,那涌流的血足以染红苍穹---- 血不能白流。

情感应该终于明白,它必须在智慧之火中用理性铸成利剑,去向宿命的意识挑战。当情感成为哲学意境中的王者,而理性只是它手中的剑,那么,理性便与人性一致了。用精神化的偶然来否定自在存在的宿命,这是一种尘世内的否定。而这种否定的成功,首先要取决于情感在哲学领域内对理性否定的成功,即在哲学意境中,情感必须与理性进行直接的搏斗。而在尘世的范畴内,精神则必须以情感化的必然------ 服从于自由信念的理性为剑,才可能取得对社会化的宿命存在的胜利。因为,社会化的宿命存在是阴险的,狡诈的,伪善的,情感充盈的生命要取得尘世的胜利,就必须比它更阴险,更狡诈,更虚伪。但是要注意,策略永远不能大于原则,理性之剑的剑的剑魂,必须是真实的情感,必须是自由的信念。

能使我的心灵震颤的是诗意的哲理,而非理性的逻辑,因为,我坚信生命本质上是情感的存在。但是,在必然宿命的压抑下,生命又经常表现为非人性的理性存在。如果生命理性化的趋势是不可逆转的,如果非情感化是生命的最终选择,如果人一定要成为冷冰冰的理性动物,而精神只是外在宿命必然性取得智慧形式的条件,那么,在宿命的毁灭抹去现象世界之前,情感充盈的勇敢的生命就将以原始的野性,悲愤地扯断人类的命运之藤,一劳永逸地解决情感与理性的冲突---- 情感的翠叶凋零了,人性的绿色褪去了,干枯的命运之藤就同宿命的必然性同一。而没有情感的风姿,没有人性的神采,生命活着不如死去;没有自由的诗意,没有精神的权利,人类存在不如毁灭。

必死的决心中,才产生生存的价值。我愿已经蒙受了数千年轻蔑的情感,终于能成为哲学的主调。因为,理性是灰暗的,而情感才是翠绿的树。

如果真的需要由哲学家来作国王,那哲理也应该是智慧所浇灌的情感之花怒放的原野,而非外在的宿命必然性投射的理性的阴影。情感应该成为哲学之冠上的明珠。

 

 

 

现象世界是从白茫茫的虚无之雾中浮现出的悖论结构,是一个以两极的敏感、脆弱的对应确认现象境界的真实的梦。

差别性是将现象世界雕刻在虚无意境之崖上的石匠,因为,绝对的同一会使一切现象都消失为混沌的抽象。差别性的极端便是悖论,便是最激烈的冲突,便是两极的对立。而世界就在悖论之中呈现出形象,悖论的价值就在于它是现象世界的基础。

主体与客体的对立是最根本的显在的悖论。纯粹的精神是高傲的主体,浩渺的宇宙是苍茫的客体。然而,比这显在的悖论更深沉的,却是偶然与必然的冲突,自由选择与宿命的搏战---- 现象世界是乘着自由的偶然性之风飘来的雨云,但它又要无可挽回地趋向必定消亡的宿命;现象世界是以自由的或者随机的选择作为更新内涵的活力,但又以有限的必然作为描绘自己稳定形象的笔触。在这紧张的、危险的、激烈的悖论中,现象世界如同一个痛苦欲狂的醉汉,他用双手血淋淋地肢解着自己的躯体,而人间的悲欢,就随着那鲜血一起迸溅!

构成现象世界最基本悖论的两极---- 主体和客体本身也是悖论的。

精神是自由的,但又不得不在荆棘横生的宿命的丛林中开拓前进的道路;精神与纯净的虚无同一,却又只能以有限的生命形式,作为自己在现象世界中存在的时— 空条件。这就使理解并追求自由的生命充满了深沉的悲剧色彩。只有饱含热泪否定生命,才能肯定生命的意义;只有自主地选择生动、灿烂的死亡方式,才能从意义上挣脱必然灭亡的宿命---- 这正是悲怆美的本体意义的根源。在悲怆美最深刻,最极端的意境中,是自由生命那触目惊心的白骨和鲜血,构成了苍凉而美丽的命运之路。

客体的最基本的最直接的悖论是时间和空间的对峙。时间是一种空明的动荡,而空间则是实体的充盈。时间使空间成为过程中的形象,而空间则以形象使空明的时间具有现象性。另一方面,空间过程以现象污染了本来空灵的时间,而时间又使一切空间过程湮灭为有限时间规定性之后的虚无。而在时间和空间的悖论结构进一步深化中,思想便遇到了无限和有限的对立。有限以受到实体感触性支持的必然性,论证宿命论的合理和无限的空洞;空虚的无限,则以不可穷尽的意境,通过否定有限者的常在性,来否定宿命的绝对性。噢,令人苦恼的客体。

我在现象世界的真实存在的含义上,肯定悖论的两极,而在意义的含义上只肯定一极,只肯定那同纯净的虚无,绝对本体的自由情调相通的极端。在自由和宿命的悖论中,我肯定自由,因为,自由乃是人性最深沉的向往;在精神和生命形式的悖论中,我肯定精神,因为精神有自由的趋向和能力,而生命形式则服从于宿命;在时间和空间的悖论中,我肯定时间,因为时间承载万物,却又消蚀一切有限过程------ 时间本质上是虚无;在无限和有限的悖论中,我肯定无限,因为,无限是使有限的必然性失去宿命地位的意境;在主体和客体的悖论中,我肯定主体,因为,意义只属于主体。在这里,肯定是意义性的,否定是哲理性的,而非物理性的。

现象世界中,在悖论结构内盛开的主体性的悲怆美之花,只有在悖论之上,在尘世之上,在尘世之外,在那纯净的虚无中,才能找到它的意义的哲学背景。因为,纯净的虚无才是对自由的绝对肯定。尘世中飘洒的血泪,在尘世之外才能化外宁静的喜悦;承担着苦难艰险的命运,心灵却得到了不朽的幸福。只要精神象被铁链锁住的思想苦役犯那在辽阔荒原上自由飘荡的歌声,冲破尘世的枷锁,冲破悖论结构的限制,而确认真理只在自由的一端,最后的意义只在于对纯净的虚无------ 那绝对自由意境的向往,那么,生命就会在悖论结构之内,以永远激动人心的悲怆美,象征自由的绝对魅力,隐喻悖论的荒谬。

悖论是荒谬的,因为,它虽然真实得可以感触,但它却终将消失为永远不会重现的梦幻,就如同戈壁滩上那被风吹散的驼铃声;属于人性的真理是极端的,自由是绝对的,因为,真理与自由虽然抽象得只能领悟,但是,它同超越悖论的纯净的虚无同一,它是精神的最深远的意境---- 思想理解了自由,智慧便将超越悖论结构的价值观念,而使精神成为魅力永存的真理的极致。

那热烈的情感凝成的晶红的极致呵,它是引导生命走向意义的召唤。它确认这样的信念:悖论是荒谬的,真理只在趋向纯净的虚无的极端之中;悖论的结构无意义,意义只在悖论性结构之上。

悖论以对立维护的只是注定要烟消云散的现象世界。现象是浅薄的,抽象才是本体的;悖论的结构通过实体性所确立的有限者的真实感,只是使其烟消云散的终极宿命降临之前的一场令人眼花缭乱的骗局,它本质上是以对立的形式,来确认与有限者同生共存的宿命的价值。然而,宿命自己在否定自己,宿命价值的基础被毁灭的宿命本身所否定,那么,价值便不可能获得意义。悖论是真实的虚伪,虚伪之中怎么能有真理?悖论结构是现象的框架,浅薄的现象之中,深沉的意义怎么能找到知音?生命的意义在于理想,而冲破悖论的结构,跃入本体的意境正是理想的顶峰,那孤独的顶峰周围,只有茫茫的虚无的意境,而真理之风在为理想而纵情地呼啸。

自由的生命在本质上是浪漫的诗。它不能不是浪漫的,没有浪漫的情感,它怎么有那样飞扬的想象力,那样聪敏的智慧,那样明澈的灵感,使它有能力立足于悖论的荒谬中,却去探求悖论之外的真理;在宿命的阴影下,却能向往自由的晨光?

自由的生命呵,有时真象草原上那在暗夜的风雪中迷途的狂醉的牧人,尽管他将要冻死在荒草和岩石之间,但是,他却依然在马背上为鲜花盛开的夏日原野而豪迈地歌唱。

一系列的二律背反,使康德感到了困惑。逻辑无法找到走出悖论的道路,于是,康德便认为精神没有认识“物自体”的能力。在他看来,真理都在二律背反中互相否定,而极端的真理,如果有的话,也是不可认识的。康德哲理中的精神是个低能儿,他没有认识绝对者的能力,但是,那只是理性的无能,逻辑的无能,而非精神的无能,智慧的无能。

二律背反是理性的困惑,而非人性的困惑。逻辑无法解决二律背反,但是,情感充盈的智慧却有否定二律背反的充分的能力。在哲学的领域内,只要专注于倾听人性的呼唤,悖论造成的一切困扰就会消失,思想就会找到真理的极致。因为,真理就在人性之中,就在情感之中,就在那对自由的如痴如狂的向往中。

哲学的真理乃是人性与智慧之子。

 

 

 

现代理性主义者宣称,浪漫的英雄时代永远结束了!难道真是如此?难道庸人的时代开始了?!

英雄是最美的生命,正是他们挽救了人类的荣誉。如果没有英雄,而只有卑怯渺小的庸人,人类该显得多么丑陋,多么没有存在的精神价值。难道以科学的名义就可以断言英雄---- 这最明亮的生命之星,将永远不会再升起?

英雄是生命之河上的最壮阔的波澜,正是他们使历史变得生动。如果没有英雄用灼人的血泪书写反抗宿命强权的史诗,历史就是不值得回顾的阴郁的梦。难道以冷静的理性就可以永远抹去英雄的血---- 这美丽的生命之魂?

然而,我坚信,宣称不需要英雄的时代,正是最需要英雄的时代。没有英雄,就没有美丽的人,就没有动人的史诗。

庸人是自在的必然性社会化为人间宿命的生命根源。深深地根植于自在必然性的庸人的价值观念,崇拜先在的规定性,蔑视生命的创造力;崇拜自在的必然性,否定自主的选择。人性被忽略了,而理性得到肯定;精神的自由被认为只是在服从宿命要求的前提下的一种空洞的安慰。以庸人的价值观念为灵魂而构造的社会模式所确认的人间关系,在最基本的哲学思考上,乃是万年不变的宿命王国。肯定外在必然性对人性的统治,乃是这个王国的神圣原则。

文艺复兴时期最生动的思想,没有不是以对自由的热爱,对人性的激发为基础的。而现代的理性主义者在崇尚社会学意义上的平等观念时,并没有意识到,他们那种以生命形式的个体性为基础的个体本体观念,同确认君权神授的封建帝王的个体绝对观念,在哲学上是相通的---- 两者都承认生命形式个体性具有绝对的社会意义。只不过一个是普遍的绝对,一个是特殊的绝对。现代理性主义者的思想悲剧的绝对,一个是特殊的绝对。现代理性主义者的思想悲剧的根源在于,他们失去了文艺复兴时期先驱者思想中那辉煌的人性力量,而只服从于被科学的实证性证实了的外在必然性。理性由带有愚昧色彩和基于直观感触的神性,发展为科学实证的现代理性,就理性本身而言,当然是巨大的进步。但是,无论神性,还是现代理性,如果被确定为哲学意境中的绝对者,那么,它们在确认外在宿命对精神自由否定的合理性------ 这最根本的价值观念上则是一致的。肯定基于生命形式个体性的绝对的社会意义,不能引导人类走向自由,即使是普遍的绝对也不能。因为生命形式本身是宿命的,不自由的。正式这种根本价值观念的一致性,使专制帝王和现代理性主义者,对英雄都采取了否定的态度------ 专制者以政治的铁链来束缚猛兽般的英雄,而现代理性主义者则要用冷静的理性,来否定英雄那狂风中的飞雪般的激情。

庸人中的最强悍、最狡诈的个体曾被视为英雄。然而,庸人之中无英雄。庸人中的出类拔萃者,只是宿命的力量和意志的最有力的生命表现。英雄与庸人的差别,就如同自由与宿命的差别一样泾渭分明。

意志如铁,个性如剑,气质如诗,胸怀如蓝天的自由灵魂,才是英雄。英雄是华美的,因为,自由的心灵是美的本质;英雄是勇敢的,因为,对自由的火热的爱,对宿命的深沉的恨,铸成了他那为自由而百死不悔的信念;英雄是高傲的,因为,他的灵魂与纯净的虚无,那世界的本体同一;英雄是善良的,因为,使生命变得自由、美丽是他的理想。

政治的特权可以世袭,金钱可以继承,而英雄则只能从每一个时代自己的命运中造就。只有从现实的血泊中崛起的自由的灵魂,才是英雄。

英雄的形象必须要自由的灵魂充实。于是,被现代科学赶得无路可走的哲学终于找到了出路---- 铸造英雄的心灵和情操,乃是哲学的历史使命。承担起这一使命,哲学就将获得不朽的荣耀,因为,没有任何文明的结晶比自由、美丽、勇敢的生命更可贵;如果放弃了这个使命,如果只为庸人的观念提供思想的背景,哲学就将蒙受难以洗雪的耻辱,因为,庸人充斥的时代是丑的。

哲学呵,不要再用枯燥的逻辑编造没有任何智慧灵感的丑陋真理,不要再作失去生命热情的学究。哲学应该是慷慨高歌的诗人,用生动的智慧,丰盈的情感,深沉的思索,为人类唱一支英雄的歌。

哲学应该成为英雄的灵魂,而英雄是宇宙之魂。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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