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从雪域来》选载（四）
诗从雪域来
--- 西藏流亡诗人的诗情
（首发稿）
傅正明 著
允晨文化出版社 2006 年
第三章 沉重的乡愁（三）
两地恋
因为种种原因而离乱的情侣和夫妻之间的两地思恋，既是甜蜜的回味，又是痛苦的泣血。流亡印度的早期诗人顿珠 （ K. Dhondup ， 1952-1995 ），在《 你与我 》（ You And Me ） [7] 一诗中，对他心中的人儿说：
你是痛苦的
你微笑的玫瑰
伸出的刺
刺痛我内心泣血
诗人起首一句，不是直写自己的怀念，而是曲折地写情人对他的怀念，像离乱中的杜甫一样，在 《 月夜 》中遥想 「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 」。诗笔婉转圆润，接着笔锋一转，以玫瑰刺这一贴切的比喻，抒发自己的 「内心泣血」的痛苦的思念。
谈到「 爱情 」这样的字眼，熟悉西藏文化的读者也许会联想到两个伟大的形象：念青唐古拉山和纳木错湖。念青唐古拉，在藏语中意为 「大亲眷光明之神」， 据说是神话中世界形成时的九尊大神之一。纳木错在藏语中意为 「天湖 」，是立誓永远保卫藏土的十尊地祈女神之一。在雪域厮守的这一男一女两尊神， 自然引发了藏人丰富的联想。相传念青唐古拉山和纳木错湖是一对生死情侣，夫妇世世代代竖立在那里，仰卧在那里，向藏人昭示着一种地老天荒的爱情。 这也许是渗透在西藏诗人血液中的一个传说。因此，西藏爱情诗难免浪漫的神话色彩。尽管这种爱情只是神话而已，但我们仍然在梦中拥抱 「灵魂的伴侣 」，在心中珍藏这种「理想的美」。
梅卓的诗组 《 青唐盛宴 》就带有一种类似的神奇色彩，其中的《甘露之宴：清明 》就是抒写一个动人的爱情故事。这位女诗人仍在西藏，我们无法知道她个人的罗曼史，不知道她是否曾经有个恋人在流亡，或因为某种原因而相隔两地。但这并不重要。因为，如前所述，流亡是藏人的普遍生存状态。许多西藏诗人都是密切关注社会的诗人，同时又长于以幻想的诗笔把他们把身边的故事讲述出来。梅卓的这首诗写的就是一对分别的情侣，诗人以女抒情主人公的口吻，对离别他的远在他乡拖着 「 疲惫之躯 」 的情人倾诉道：
当我们一同醒来
在亲吻中迎接黎明
天上飘下清明的雨水
你的护身法绳
那朱红的吉祥之结
再次拂过我的脸庞
昨夜的酒水
时间追逐的爱情
唇唇相接的人生甘露
穿越梦境归来的疲惫之躯
在这清明的早晨
一同醒来
可我仍然呼唤不够
你珍贵的名字
春天的脚步将在思念中
叩响西行的道路
我该以怎样的双手
怎样的爱
紧紧攥住
你眼中的光芒
这首诗构思的巧妙之处在于，抒情女主人公与她的情人，都在做梦，而且两地梦相同。诗人以精炼的笔法，叙述了一个富于戏剧性的故事：当年，一个热恋中的青年，用他的护身法绳，用那朱红的吉祥之结―― 这也许是他们定情的信物，不止一次拂过他所心爱的少女的脸庞。他们在亲吻中共饮爱情的甘露。可是，现在，她梦中的远方的情人也许历尽磨难，身心交瘁。可是，他仍然穿越梦境中的山山水水，回到情人身边。也可以说，是她在春梦中一路西行，寻找离别的情人。她终于遇见了他明亮的双眼，她要紧紧攥住他眼中的光芒。他们就是这样在同一个梦中，在久别重逢的亲吻中，一同醒来，迎接黎明……。
流亡印度的女诗人松秀吉在《 阿娇 梦中的白雪 》 ( 达拉嘉译 ) 一诗中，以凄婉的笔调叙述了一个动人的情人别离故事。诗中的男主人公的情人名叫阿娇，他们的初恋无疑给他们带来了珍贵的回忆。诗人一开始就写道：「 阿娇去向遥远的岁月 / 早晨桑烟的滚浪中 / 仿佛被遗忘虚空的风马 / 我们曾经在此分离 」。尽管诗人没有点明他们分别的年月和原因，但诗人首先以西藏民族的浓厚的桑烟缭绕的文化氛围暗示了民族的悲剧。风马原本是信仰的象征，同时也可以作为建立在共同信仰基础上的爱情的象征。可是，由于某种无法言说无法理清的原因，一对情侣分离了。长年分离之后，也许由于双方难通音讯，风马仿佛被遗忘在虚空中，初恋的爱情绿叶也经不起风风雨雨而开始褪色了。接着，诗人以清冷的自然环境来烘托男主人公的悲凉的心境：
寒冷的冬季白雪皑皑
五脏六腑也感到冷飕飕
我朗读着风韧上穷尽的传记
捡起一片离落的枯黄树叶
阿娇 这个世界如此凛冽
因为太冷 我的空间不见一点绿色
空中悬挂的月亮隐匿了
在沮丧失望的折磨中
在老远的地方步行跋涉
红彤的海面上晚霞和黄昏如火一样
浪涛悲歌一次又一次敲打彼岸
在寒冬、白雪、冷风中，在万树枯叶飘零的时光，在月亮隐匿的寒夜里，诗人倍感凄凉。即使晴日晚霞如火，也难以给人带来一丝温暖。但是，当诗人在倾听浪涛的悲歌时，并没有完全失望。他常常沉浸在热恋的美好的回忆中，沉浸在美梦中。诗人接着对他心中的阿娇倾诉道：
阿娇 梦中的白雪
我的每一个美梦的守卫者
今晚 外面大雪纷飞
我不时回想 你那飘扬在空中的发辫
睡梦里我用泪水编制未来的梦
在这里，诗人的画笔涂抹的色彩主要是冷色，仅仅点缀着一笔如火的晚霞。最后一节，诗人转向温暖的色调，表达了他五彩缤纷的希望：
有朝一日
草原上风和日丽开满鲜花
鸟儿在蔚蓝的天空中自由飞翔 时
我用梦境里洁白的鲜花筑起彩色的家园
等待未归的阿娇
那时 在皎洁的月光下
外面可否散步游玩
诗人最后透露出，造成情人分离的主要原因，是因为雪域缺乏自由。自由是多彩的。没有自由，就只有单调的色彩，就没有生活的的千姿百态，就只有枯燥的环境，悲凉的心境。没有自由，就会有更多的亲人的别离－－甚至是生离死别，然后留下无尽的怀念。在《 阿娇 梦中的白雪 》 中，一对情侣的分离，也许正是为了追求自由。诗人的流亡，更是为了追求自由。而对于许多西藏流亡者来说，回家的自由，是一个永恒的希冀。
在一个名叫卓玛的女青年那里，情人重逢的梦变成了现实。卓玛原本安多（青海）人，从小就喜欢歌舞和文学。 1995 年，刚二十岁的卓玛离家流亡印度，除了自学英语之外，她开始以中文写诗。《 就这样和你一起站立 》 [8] 一诗，是她的处女作。这首诗叙述的好像是作者自己亲历的爱情故事，抒发了作者对恋人的思念、寻找，并且终于通过女主人公的流亡而与她的恋人团聚在异国他乡。全诗如下：
就这样和你一起站立
共同支撑起一片天空
为什么当初会有这样的选择？
风霜的时节我们受暴雨重创
凄幻中弯曲的是我的脊梁
流血的是你的肌肤
你我相对无奈
新的一天你说
无论时光怎样流逝
我们永远一起迎接朝阳！
怆然的我 看到了远方的广阔……
就这样 我学会站立！
虽然我曾疲惫
虽然我曾恐惧生命的消耗
为了融入你阳刚的生命
我已告别了流泪的眼睛
我已卸下了娇弱的絮语
就这样和你一起站立
这首诗出于一位诗歌新手，却可以见出构思的巧妙。诗人不是平铺直叙，而是从她抵达达兰萨拉的那一刻切入故事。此刻，她和她的早先抵达达兰萨拉的恋人已经并肩站立在一起，「 共同支撑起一片天空」。然后，诗人回忆了她和恋人离别的原因。显然，她的恋人是一个充满 「阳刚之气」 的勇敢的藏族青年，并且很可能参与了为西藏的自由抗争。女主人公则是一个脆弱的少女。她的恋人终于不得不道别，踏上流亡路程。也许那时她还太年轻，太娇嫩，他不能让她与他一起冒流亡的风险。临行之前，他向自己心爱的少女许诺永久的爱恋，表达了他年重逢团聚的愿望。一对情侣，就这样分离了。女主人公思念远方的恋人，随着岁月的推移，她的性格也开始由娇弱变得日益坚强起来，由依赖变得有了决断的独立性，终于独自走上了艰难的流亡之路。读到这样的真情的处女作，我们自然会为一对恋人的重逢团聚感到庆幸！
类似卓玛的故事，在西藏诗歌中还有不少。这些诗不但表达了西藏流亡者的乡愁，也表达了故乡的亲人对流亡者的思念。西藏境内的拔堆在 《远方的情人 --- 给流亡的同胞 》（桑杰嘉译）一诗中写道：
远方的情人
我心中的花朵
您在雪山那边
我在雪山这边
闭起思念的双眼
泪水落入心间
月儿上弦时寄去惦念的信
星儿回旋时请给一个满意的答复
远方的情人
横亘的雪山，不但划开了两地的国界线，而且隔绝了两地的自由来往。在这首诗中，可以说，诗人是把一切流亡的同胞比作自己的情人。他的诗笺就是「 惦念的信」，他企盼着 「满意的答复」。可是，月儿圆了又缺，缺了又圆，星移斗转，岁月推移，能够像卓玛那样幸运的，非常难得。况且，他们毕竟不是在自己的故乡团聚。
对于藏人来说，流亡到西藏境外，往往是艰难的不归之路。在西藏境内，同样难以与家人情侣厮守在一起。吉姆措的 《十五的月亮 》，是一首怀乡诗，也可以说是一首情诗，写于 1997 年，当时这位女诗人在甘肃兰州。十五的月亮是最容易让人联想到家人团圆的意象。在这首诗中，诗人仰望窗外的明月，对她的意中人诉说道：
今夜，月亮很圆很亮
我轻轻地捧起窗外的明月
天空中时而飘浮着几朵雪花
此刻空气象洗过一样透明
伸向你的小径
月光下比以往更清晰
思念是潺潺的小溪
淌进你甜蜜的梦乡
然而
我不会惊动你的安恬
没有雪花的夜晚
雪花的色彩
牛羊的故事
便是我们聊天的主题
从此开始
你如同今夜的明月
使我寒凛的心境
得到了一次光亮
嗷！你的仙女
你的仙女不是我
我宁愿在心灵的裂缝中
凝视你的背影
无论何时
将坚定和自信地高谈
今夜的明月
和遥远的布达拉宫
吉姆措和她现在的先生达拉嘉均出生于西藏安多（青海省）旺达十八部落草原。也许「青梅竹马」，自然在那美丽的草原上，在那潺潺的小溪旁边萌发了爱情的种子，绽开了爱情的花朵。他们有共同的文化背景，可以把 「雪花的色彩」、「牛羊的故事 」作为情感交流的共同主题，因此，当诗人在兰州的明月下思念他远方的意中人时，他的背影仿佛浮现在她眼前。她想象意中人也许已经入梦，也许正在梦境中思念他心目中的 「 仙女 」。同时，他们的爱情建立在更坚实的基础上，即他们浓厚的民族情感，因此，她在明月下同时想到遥远的布达拉宫，而这座雄伟的宫殿，也许此时此刻同时也是他的梦境中最壮美的意象。这首诗在艺术上颇具特色。诗人不但 「 炼字」，而且 「炼意 」。例如，「 我轻轻地捧起窗外的明月 」，动词 「捧 」用得极为传神。「 此刻空气象洗过一样透明 / 伸向你的小径 」、「思念是潺潺的小溪 / 淌进你甜蜜的梦乡 」，这样的诗句，不但采用了巧妙的比喻，而且把遥远的两地思念融成同一幅画面。广义地说，这首诗也可以理解为诗人对她的知心朋友的思念。就在吉姆措写了这首诗之后一年，即 1998 年底，达拉嘉流亡印度达兰萨拉。次年，吉姆措沿着达拉嘉的足迹抵达印度。今天，这一对夫妻已经移居美国首府华盛顿。
西藏神话传说中那种地老天荒的爱情，在现代社会受到了来自各方面的挑战。当今世界，快速的一夜情好比快餐快餐一样，只有性解决而缺乏情爱。这种现代现象，加上藏人流亡的艰难，对于分离的情侣乃至分离的夫妻来说，都构成了一种冲击。在西藏诗歌中，也可以看到某些诗人在重新审视爱情。可以说，在诗人笔下，分离的情侣有困惑，有无奈，但没有怨恨，他们在寻求双方的理解，尝试以不同的方式解决疑难寻求出路。女诗人梅卓的诗组 《 青唐盛宴 》中的《暂聚之宴：比它更珍贵的 》一诗，就是这一题材的佳作。诗人以巧妙的构思告诉我们，卡洛家最小的儿子在告别他的情侣卓玛时说，他最多三年就要归来，他给她留下了「吉祥之结」作为定情的信物，她把它视为宝藏一样常常带在身边，可是，一年一年过去了，转眼就是三年，情人并没有归来。「 不知卓玛为等待曾有过预言的小子 / 饮去多少老酒 眼泪全然流干……」。最后的结局怎样，诗人没有说，她给读者留下了想象的空间。一对分手的恋人，也许有一方的创伤是难以愈合的，如多丹的《 伤痛的心》（久美多杰译 ）一诗中那个月下失恋的抒情主人公：
只可惜，得失之间忧伤填满胸腔
我赏月的心不再舒畅
伊人，花已有主
我心，痼疾无治
旦真旺青的某些诗作，更为细腻地表达了诗人极为复杂的矛盾情感。在他的 《 情愫的更改 》中，诗人或抒情主人公坦诚地告诉他久别的情侣：他对她如日方升的昨天的爱已是今天的徐徐夕阳。他劝说她：
无需追问如此的匆匆，
不必细究情愫的更改，
严寒失意的日月
不曾得到你的温暖，
春风得意的年代
不再等待你的归来，
为了你，
为了我，
我恨过天命的拆散，
更恨那人意的别离，
至今难忘 纯真的最初
仍旧眷恋 最初的甜蜜，
但我明白
你的情 早已白云为伍高飘蓝天，
我也知道
我的心 也与江河为伴远流沧海，
也许这是爱的选择，
也许这是情的归宿，
不怨天，
不怨地。
的确，现实的困境和变迁，使得离人无法守护爱情。究其原委，是不是移情别恋？诗人说，最好无须追问。说一声分手，希望得到对方的理解或谅解，至少不要在心理上把昔日的情侣当作今日的仇人。不做情人，仍然可以是朋友。以朋友、兄妹相看，可能对于双方来说，都是一种解脱，一种更好的选择。
在旦真旺青笔下，由于流亡而在个人的情感纠葛中所遇到的那些问题，在流亡藏人中是常见的难题。青年作家和诗人鲁宁 · 黑日噶，是九○年代流亡到印度的。在他写于 1997 年的诗作 《思念 》中，流亡的抒情主人公深深思念他结发妻子。她相信她同样在思念他，他们共同把旧情，把美丽的梦幻珍藏在记忆里。可是，他们各有各的苦衷。在诗人的回忆中，他的爱人的微笑曾经在他心中燃烧，可见他们初恋的热烈。他的流亡，给双方带来了各自的悲哀。诗中的 「 烧毁了结发者的青春 」这一行诗写得比较隐讳，没有明确地表示他们究竟会怎样处理这种 「定居者」与 「流亡者 」之间的夫妻关系。但是，不管怎样，如诗人表达的那样，「 我们离开故园的岁月再厚 / 那枝花朵依然在诗的水面上招摇 / 将那美丽的梦幻依旧珍藏在记忆的小箱中 」。诗的结尾，诗人问道：「 心中长长的伤痕是谁划破的？」 这一行诗暗示出，不管他们是否分手，双方都无法过份地责备对方。因为，造成藏人流亡的根本原因，诗人虽然没有明说，但无疑应从政治着眼。因此，当诗人问对方 「 你那锐利的目光依然常存么？」 就是就是提醒双方始终保持对现实状况的清醒的认识。因此，「 那锐利的目光 」，可以说，首先是一种政治眼光。
但是，具有佛教传统的藏人，他们对命运的理解不仅仅限于政治层面，他们接受人生苦难，无可奈何地接受情侣分别乃至妻离子散的悲剧命运。他们更多地把人生事件视为一种 「 缘分」。如果洛· 里加的《 冷冷结局 》 一诗，诗中的主人公对他的情侣这样诉说：
命中注定
你要成为别人的新娘
我将选择无悔的远方
所以 你的爱迟迟保留 像雾
我的情彷徨脆弱 像风
第一个热吻
浓烈的誓言
也无法挽留 今天的结局
他乡 冷冷的面孔
冷冷的角落
我独自品尝 冷冷的记忆
冷冷的酒……
专一的爱情和性滥交是社会生活中男女关系的两极。在现代社会，前者难，后者也不一定快乐。事实上，不少西方人，不少打破性禁区的中国人，已经日益认识到爱情和家庭的重要性。因此，西藏诗歌中涉及这一题材的作品，有助于遇到同样问题的人们解开心结。
注释：
[7] 《蓮苑》 ( Lotus Fields A Literary Magzine of Yong Tibetans, No. 2, Spring 1979 ) 。
[8] 載《牛仔》 1997 年 10 月第 2 期。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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