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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自由圣火 >> 诗意之学 -- 文学 (半月刊/第二十五期)
 

 

 

文 殇

——袁红冰小说体自传

袁红冰 著

 

第二卷 青 春 苦 难

 

第 七 章

 

独裁统治是嗜血的动物,因为,它以弱肉强食的兽性原则作为自己生存的箴言,它本身就是政治化的兽性;共产党官僚集团的独裁统治则是患有嗜血狂症的动物,因为,他的牙齿上包着共产主义,这种人类历史上最伪善的理想主义的金片,而伪善的理想主义所附丽的兽性,不仅在实际力量上,并且在道德价值观上,取得了任意残害人类的自信,尽管那种道德价值观上的自信,既是为了欺骗现实,也是为了欺骗未来——六十年代末,共产党官僚集团独裁统治的嗜血狂在内蒙古高原上又卷起了猩红的血雾。

当时,受到刘少奇政治势力控制的所谓“保皇派”组织已经被彻底击垮,整肃“造反派”中的具有异端思想的知识分子的运动也基本完成,在军事管制之下,把毛泽东奉为绝对权威的新的权力秩序已经初步建立起来,于是,共产党官僚专制政治以仇恨和怀疑为基本色调的眼睛,又阴沉地转向了蒙古民族。

马克思大同理想的原则之一,就是抹去所有民族文化的个性,而使整个人类处于同一种意识形态之下,即消灭精神繁富的多样性,从而达到某种以单调的共性为基石的庸人的平等。由汉人小知识分子为主体构成的共产党官僚集团的寡头阶层,在共产主义大同理想的旗帜下,迈出了汉族沙文主义的步伐。虽然共产党官僚集团名义上允许成立了西藏、新疆、内蒙古等少数民族自治区,但是,共产党的政治组织、军队和秘密警察对这些所谓自治区的统治,却比任何汉族地区的统治都更加严密;虽然为了欺骗世界,共产党官僚集团伸出的一只戴金丝手套的手上,托着支持少数民族经济、文化发展的甜蜜允诺,然而,共产党官僚集团的另一只藏在袖子里的铁手,却在冷酷地阉割少数民族的民族风格和文化特征。而对于蒙古人,这个曾经震撼过世界的民族,共产党官僚集团一直有一种病态的仇视和警觉。六十年代末,一个偶然的事情触动了共产党官僚集团绷紧的神经,于是,在共产党专制政治发出的“坚决深挖,彻底肃清‘内蒙古人民革命党 '”的政治号召下,蒙古民族陷入了一场历史上最惨痛的血腥悲剧之中。

“内蒙古人民革命党”是四十年代由一部分蒙古知识分子和贵族组成的团体。这个团体以蒙古独立作为政治理想。不过,四十年代中后期,在共产党纯熟的政治策略的分化瓦解之下,这个团体就已经冰消雪化了。其中一部分坚持原来政治理想的人,后来都被共产党消灭掉,另一部分人则加入了共产党。

六十年代末期,乌兰巴干,这个因写过一本吹捧共产党的小说而被称为蒙古族作家的人,向内蒙古军事管制委员会主任递交了一封告密信。在告密信中,乌兰巴干宣称:“内蒙古人民革命党”实际并没有消失,而是一直在从事民族分裂的秘密活动,这个团体少数几个还活着的、已经成为共产党高级官员的人物,就是这种秘密活动的灵魂。

乌兰巴干写这封诬告信的目的,或许仅仅是为了通过向汉人共产党官僚集团献媚,以使自己能找到一条升官发财的捷径;或许只是基于个人私怨,想对那几个已经成为共产党高级官员的前“内蒙古革命党”成员报复。然而,这个无耻文人告密信中的窃窃私语,却在专制政治充满仇恨的心中激起了疯狂的回响;他的渺小的个人动机,也通过无所不在的专制权力的血色的阴影,扩大为一场对整个蒙古民族的惨绝人寰的政治迫害。

在肃清“内蒙古人民革命党”这个早已被历史埋葬的政治团体的名义下,短短几个月内,数十万蒙古人,从普通的牧民、农民、工人到知识分子和一部分蒙古族官员,受到监禁与酷刑的摧残,其中还包括为数众多的同蒙古人建立了良好关系的汉人。在残忍性与德国法西斯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刑讯逼供过程中,数万人变成了残废,数字无法准确统计的人被迫自杀,大约两万多人在酷刑下死去。

人的生命会以许多种方式消失,或是在衰老中平静地诀别生命,或是因疾病、因意外事故死去,或是在战争中战死,但是,最令人悲痛欲狂的,莫过于含冤死在兽性的酷刑之下。因为,在那种情况下死去的,不仅是生命,还有对生命美的信念,还有迷恋诗意的心——那是一种对人性的绝望之死。

这场悲剧的凶手是重建的共产党权力体系中的新贵和进行军事管制的军人,许多仍然处于共产党“阶级斗争”和“阶级仇恨”理论阴影中的知识青年,则成为帮凶。而袁红冰又一次成为一个孤独者。

严冬还没有过去,天空中却已经飘拂起浅绿色的令人想起春风的云缕。一天下午,袁红冰为构思小说,在村外的林边漫步。远处,从灰黑色的冻结的原野上,走来几个裹着灰白色的破旧羊皮衣的农民。尽管袁红冰已经习惯了看到农民们佝偻的身姿,可是,他却感到,这几个农民的身体显得格外弯曲、僵硬,好象就要被风吹断的衰朽榆树的枯枝。等那几个步履迟钝而沉重的农民走近之后,袁红冰认出他们都是这个村庄里的蒙古人。那位曾要他讲故事的生产小队的队长走在最前面。袁红冰同这些农民早已十分熟悉了,可是今天,那位小队长只冷漠、阴沉地向他瞥视了一眼,就又垂下面容,象完全陌生的人一样,默默地走过去。袁红冰困惑地望着这几个农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位远远落在后面的、叫海棠的少女走到袁红冰面前,停住了。她茫然地睁大空洞的眼睛,用苍白的声音对袁红冰说:“我们上午就让叫到公社去了。军代表说我们是‘内蒙古人民革命党党 ',限我们两天之内坦白交代。要不,就专政我们……我该怎么办?什么是‘内蒙古人民革命党 '?”

袁红冰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海棠,因为,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内蒙古人民革命党”这个概念。不过,他直觉地感到,专制政治象食腐尸的秃鹰一样,又一次盘旋在这些贫苦农民的头上了。想到面前这位美丽、善良而命运凄凉的少女,又将在所谓“无产阶级专政”的魔爪下经受可怕的侮辱和摧残,袁红冰的心就痛苦地紧缩了。他简短而急速地说:“逃吧——我带你逃走!”

“逃?往哪儿逃——哪儿都是共产党的天下。哎——。”海棠轮廓俏丽、色调灰白的唇边露出一缕荒凉的、苦涩的笑意,轻声叹息着说:“我知道你是个好心人,可你救不了我,谁也救不了我……我也不想牵累你。”说完,海棠便离去了,没有再向袁红冰看一眼。

海棠那在灰黑的旷野上渐渐远去的孤独无助的背影,使袁红冰觉得自己十分渺小,渺小得近乎丑陋。他只有用尽全力狠狠咬住牙齿,才能抑制住下颚的颤抖,转身走向灰蒙蒙的天边。他忽然发现,仅仅靠书写悲剧并不能支撑起生命的高贵感,暴政固然摧残人性,暴政下的沉默也会使人性在屈辱中萎缩。但是,他却不知该怎样迈出反抗的步伐,那并不是由于怯懦,而是因为茫然。

漫无目的地向南方走了十多里之后,袁红冰踏上一片灰白得象尸布一样的盐碱地。盐碱地的硬壳在脚下的碎裂声,给他一种仿佛自己的生命正在破裂的感觉。远处,一座村庄外枝杆干枯的古榆树下腾起了猩红的火焰。在灰白死寂的盐碱地上,那团火焰显得明丽触目。似乎想让那火焰焚烧他灵魂中的寒意,袁红冰下意识地向火焰腾起的地方走去。然而,当古榆树下的景象清晰地呈现在视野中时,他的灵魂却更加冰冷了,就如同埋葬着千年寒冰的墓穴。

一个老人衣服都被剥光了,双脚和双手从背后用麻绳绑在一起,吊在古榆树的一根斜着伸出的枝杆上。老人身体下面,用石块支起一口直径 一米多的、巨大的黑铁锅,铁锅里什么也没有。柴草上跳荡的火焰,象野狗猩红的舌头舔着锅底,连铁锅的边缘都被烧成了暗红色。老人枯瘦的脖颈象要折断似得,拼命向上抬起,灰黑的脸上震颤着狰狞惨厉的神态,充血的眼睛犹如干裂的紫红的雾。老人消瘦的胸前裸露出条条肋骨,灰白的皮肤上迸裂开无数道紫黑色的伤痕,而他的腹部在烧红的铁锅的烤灼下,如同怀孕的母猪一样,以难看的丰满感高高地膨胀起来,变成半透明的青灰色的肚皮仿佛随时会可怕地爆裂。老人的两腿间,萎缩的生殖器象一团发霉的棉絮,从生殖器间涌出的尿液滴落在不断爆出一簇簇火星的炫目的铁锅里,发出窃笑般的“滋滋”的声响。风中飘荡着烧焦的尿液的骚臭味儿,可是,那尿液在铁锅里化成的蒸气,却是淡蓝色的,宛似白桦林中妖娆摇曳的缕缕春天的晨雾。

十几个衣衫破烂的农民排成一队,瑟缩地站在铁锅旁。他们被纵横交错的皱纹割碎的脸,就象寒风吹裂的灰白干燥的盐碱地,没有一丝神情,仿佛他们连恐惧、悲伤都不会了。而他们抽搐、战栗的身体似乎只是一块块枯萎的“本能”,在某种刺激下悸动。

一个士兵带领几个知识青年,站在那排农民的前面。那个士兵的军装象是过早从冬眠中苏醒的癞蛤蟆的皮肤一样,呈现出脓绿色。他狂热地挥动着短粗的、畸形的胳膊,对那排农民咆哮:“我们早就掌握了证据——你们都是想要分裂社会主义祖国的‘内蒙古人民革命党’党徒。现在给你们最后一个坦白交代的机会。凡是不主动交代的,老子就要对他实行无产阶级专政,把他吊在铁锅上,烤死他!“

“我是‘内人党 '……说我是什么都行,别吊我……”一个农民无泪地干嚎着,颓然跪倒在地上。他的声音象一片灰褐色的锈迹在哭喊。接着,其余的农民也都一个跟着一个跪下了,而吊在铁锅上的那位老人膨胀欲裂的肚皮,渗出了怪诞的嫣红色,仿佛是涂在泡肿了的溺死者尸体上的胭脂。

袁红冰冷峻地注视着前面的景象,眼睛如同被刀剑劈裂的岩石。看到过的一幕又一幕悲剧已经使他的目光变硬了,然而,他的心对于人的痛苦依然象滴血的锋刃一样敏感。不过,此刻令他悲痛的,不是那位被吊在烧红铁锅上的老人的惨状,也不是那些跪在地上抽泣的农民,而是那个士兵和那几名知识青年的眼睛--是他们的眼睛看到人类痛苦时现出的兴奋、灼热的神情。那种神情令人想起血红的毒蜘蛛爬向猎物时的兴奋的情态。袁红冰就为人的眼睛变成凶残的兽眼而悲痛欲绝。他觉得,即使沐浴在血海中,也洗不净那些眼睛里的兽性的灼热和兴奋。

突然,空气在一声凄厉的、拖长的嘶叫中,血淋淋地颤抖起来。那位吊在古榆树上的老人的肚子象吹涨的气球一样爆裂了,内脏从痛苦抽搐的裂口间滑落进暗红的铁锅。腾起一团团急速翻滚的、腥臭的烟雾。透过黑蓝色的烟雾,可以隐约看到闪烁起青紫色光泽的扭曲的肠子,如同垂死的蛇一样,在铁锅中宛转扭动。而老人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喊声,却还在苍白的风中摇曳,仿佛是一声撕裂生与死的界限的狰狞的抗议。

似乎是为了擦掉老人的惨叫留在蓝天上的猩红的痕迹,那个士兵短粗的脖子上鼓起蜿蜒曲折的血管,吼叫起来:“死了一个反革命没有什么了不起——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革命不能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不是绘画绣花, 革命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 '”不过,士兵的喊叫虽然粗硬、洪亮,但却有一种空洞感,好象是在生锈的铁皮桶中回荡。

当天深夜,袁红冰回到村里之后,发现同村的知识青年都聚集在宿舍里。一个下午被召到公社所在地开会的男知识青年,正传达当局关于肃清“内蒙古人民革命党”的指示。

“……‘内人党 '是一个以民族分裂为目的的庞大的秘密反动组织,我们村里也有几个‘内人党 '的嫌疑犯。军代表要求知识青年积极投入到揭露这个反动组织的运动中……。”那个下午到公社去开会的知识青年用神秘的、紧张的语调说。他那由于缺乏营养而变成灰白色的脸上,浮现出两片激动的红晕。袁红冰没有注意听发言者说什么,只是冷漠地看着那些知识青年的眼睛。他发现,他们的眼睛里都闪烁起有些畏惧的兴奋的光亮,那是由于农村贫乏的精神生活受到某种刺激而产生的茫然的兴奋。

“不久前,他们还都是‘黑崽子 ',都还受过侮辱与损害。难道,他们现在竟然也要去摧残别人吗?”袁红冰忽然这样想道,并且感到了一种深刻的厌倦,厌倦得不能再注视他们。于是,袁红冰默默地转身走出了房间。那几名女知识青年也随在他身后,离开了。袁红冰没有同她们交谈,但是,他直觉地意识到,这些喜欢唱歌的女性,决不会迫害别人。

几天后,袁红冰又象往常一样踏着暮色在村边漫步。他看到海棠一个人离开了村庄,在没有道路的荒野上,向南方走去。

那天的暮色格外明丽,从遥远的地平线上斜射过来的落日余晖是淡金色的,荒野间,几株杏树紫铜色的扭曲的枝杆上,虽然还没有长出翠绿的叶片,但已经生机盎然地挤满了一簇簇盛放的杏花,杏花的颜色是洁白的,而那洁白的色调中却有一种比嫣红的火烧云更浓艳的风韵。只不过,天边弥漫的浅灰色的雾,给明丽的暮色增添了几许忧郁的情调。

以前,海棠和袁红冰不期而遇时,她总要从远处默默地向袁红冰斜睨,而她野杏形的幽暗的眼睛深处,会伤感地闪烁起破碎、但却灿烂的梦幻。可是,那天海棠却没有向他注视,更没有向他回顾。海棠只沉迷地凝视着天边,茫然地向前走去,她那被落日照亮的眼睛,仿佛凝结着一片金色的悲哀。经过一株野杏树时,海棠停住了,她缓缓地举起手臂,折下一段花枝,噙在轮廓俏丽的双唇间。在那一刻,突如其来的不祥的预感,使袁红冰几乎要狂奔过去,挽留住那位少女走向荒野的脚步。然而,他却终于没有那样作。

“留住她,我又能给她什么?”当时,袁红冰这样想着,向海棠渐渐远去的身影遥望,直到她那穿着褪色的红棉袄的背影,消逝在天边浅灰色的雾气中。

过了两天,海棠失踪的消息在人们神情阴郁的窃窃私语中传开了。得到这个消息之后,袁红冰立刻向那天海棠的身影消逝的方向追寻而去。干裂的原野上只有风的痕迹,却看不到海棠的足印,可袁红冰仍然不停地向前行进,因为,他觉得,他的心知道海棠走向了何方。

袁红冰在荒原上露宿了一夜,第二天傍晚时分,黄河挡住了他的去路。大块大块灰蓝色的冰凌在宽阔的河面上碰撞着,发出富于坚硬破碎感的声响,袁红冰随着那声响而战栗的目光,在峭岸边的一块岩石下,找到了一段野杏树的花枝。袁红冰神情肃穆地蹲跪在那块岩石边,从野杏树的枝杆上将一朵枯萎的杏花摘下来,夹在他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中,仿佛要使那少女身体气息一样迷人的杏花的清香,渗进笔记本上描写出的悲剧间。

然后,袁红冰站起来,伫立在峭岸上,久久地望着黄河彼岸银灰色的沙漠。他不愿意,或者说他不敢继续寻找海棠了,他怕会因找到海棠的尸体,而使他心中的确信崩溃——他确信,海棠那穿着褪色的红棉袄的身影,一定随深红的晚霞一起,飘向了沙漠的深处,在那里,她会找到尘世之外的银灰色的宁静。

返回村庄的路上,袁红冰远远看到,一个肮脏的头发象茅草一样蓬乱的乞丐,俯伏在路边。走到近处,袁红冰才认出,那是海棠的未婚夫“蝈蝈”。他形容枯槁,神态呆板,爆起一层灰白皮屑的青色的嘴唇间,不断飘出低微、茫然而又象灰烬般灼热的呼唤声:“海棠,你到哪儿去了,海棠……。”

袁红冰象被诱惑了似得,逼近地向“蝈蝈”那呈现出神智丧失的空洞感的眼睛注视了许久。此刻从那双挂着脓绿色眼屎的愚昧的眼睛中,袁红冰看到了一种值得为之浩然长叹的、干枯的人性之美,因为,那双眼睛毕竟还会为爱情而真诚地痛苦。

尽管袁红冰所在村庄的知识青年几乎都没有卷入那场残酷的“清查内蒙古人民革命党”的运动,但是,袁红冰仍然感到了令他窒息的、越来越浓烈的血腥气。于是,他背起一个破旧的挎包,带着一支笔和一个笔记本,离开了村庄,走向北方。他没有回到呼和浩特市,而是越过市郊的荒野,走向阴山山脉——他要走出人世,他要到山野中去,寻找没有被血腥的政治污染的晴空。

袁红冰登上了陡峭的峰脊,回首俯视。他发现,云雾迷茫的古敕勒川原野,连同他遗失在那片土地上的痛苦,都变得那样遥远,那样虚幻,而浩荡的高空之风,将对于生命的灼热的沉思和冥想,吹进他的灵魂。

袁红冰象一只年轻的、孤独的野豹,在阴山山脉间游荡着,追寻思想的猎物,除了有时可以从牧羊人那里得到一些食物之外,他只能采摘树叶、花瓣和刚刚泛青的野果为食,以山涧的泉水为酒;夜里,山洞、岩石下和稀疏的白桦林间,就是他的栖息之所。他消瘦了,憔悴了,衣衫被岩石割裂了,可是,他并没有感到痛苦。物欲好象变得迟钝了,陌生了,而时时袭来的饥饿,也仿佛是透过厚厚的浓雾传来的冷漠的感触。只有他的心在近乎疯狂的渴望中,犹如干枯的、深红的火焰在荒凉的风中燃烧。袁红冰觉得,他已经可以呼吸到某种思想猎物的浓烈的气息,可以抚摸到某种美丽哲理的灼人的边缘。然而,当他伸出思维的豹爪,想要攫住那思想的奔鹿,用利齿撕裂她的咽喉而狂饮殷红的兽血时,那猎物却又突然消失了,他只能撕碎冰冷的岩石;当他想要以放荡不羁的激情搂抱住那美丽的哲理时,他却只搂抱住了呼啸的长风--这使他焦灼如狂。只有布满风蚀裂缝的峻峭的悬崖在落日中变成凝重的金色时;只有暗紫色的晚霞飘落岩石裸露的峰巅之上时,袁红冰被沉思烧焦的目光,才会呈现出苍茫云海般的宁静。

一天,袁红冰沿着陡峭的峰脊走上阴山山脉北缘的高峰。渺无人迹的荒野从山峰下,伸展向微微起伏的漫长的地平线。灰蓝色的浩荡的风使袁红冰那一直长到脖颈后面的长发,犹如雄马的鬃毛般纷乱地飞扬起来。在迅疾的风涌来的地方;在北方那遥远的天际,一团一团墨黑的云以深沉狂放的内在感翻滚着,升腾向天空,迅速崛起为巍峨高耸的云峰。当那云峰达到天空的最高处时,突然崩塌了,沉重地压向地面,片刻之间,辽阔的荒野完全被灰黑色的动荡的云海遮盖了。袁红冰仿佛站在岩石的海岸上,面对无边的峻峭的波涛,而他的心则在从未体验过的深刻的寂静中,紧张地期待着某种炽烈的时刻。

袁红冰脚下的云海剧烈地震颤了一下,骤然变成了深红色,就象燃烧的沉思,紧接着,无数道雷电宛似晶蓝的锋刃同时在深红色的云海上炫目的闪耀起来。暴烈的雷声如同坚硬的天空与岩石的大地凶猛撞击发出的震荡。袁红冰觉得,那一道道曲折而锐利的雷电无情地劈斩在他的心上,将他那燧石般的心劈裂了,而禁锢在坚硬心中的思想的火焰,灿烂地破碎为带泪的欢笑。随着一声疯狂的长啸,在袁红冰意识中熔铸已久的哲理,犹如长翅滴血的鹰,飞翔在轰鸣的雷声之上:“审美激情才是生命的本体!生命的意义只在于让英雄的激情迸溅在虚无之上,让那属于生命的虚无成为美,成为兽血般的殷红!”

在狂喜中,袁红冰象投入激荡的怒涛一样,跃下陡峭的山峰,在阴云低垂的荒野上奔跑起来。他向急速翻滚的云层高高地仰起长发飘舞的头颅,而金色长蛇般的雷电似乎就在他衣衫破碎的身边掠动。尽管挟带着冰雹的钢蓝色的急雨,击裂了他的额头,而涌出的艳红的血时时蒙住他的眼睛,可是,袁红冰那刚烈的目光依然透过迷蒙的血雾,如同猛兽一样呼喊出在他心中闪烁的哲理。

“理性不配成为生命的本体,因为,理性只相信必然的规则,只以生存为原则,只有一颗趋利避害的心;审美激情才是宿命之上的意义的创造者,只有审美激情才会以自由、美丽、高贵的存在为原则;只有视审美激情为绝对价值的灵魂,才能引导历史走向创造生命之美的命运……必然是物性存在的宿命,但是,无数必然的随机撞击中,则会飞出偶然性的凤凰。偶然性,那是‘无 '产生的‘有 ';那是物性的‘有 '之上的意境丰盈的‘无 '的存在;那是不受宿命束缚的因素; 那是自由的根据——自由就是偶然性对必然宿命的否定……在构成生命的要素中,唯有审美的激情才同偶然性放纵不羁个性相一致,因此,只有审美激情才是人性中的自由之鸟。生存固然需要理性,但是,只有理性以审美的激情为命运的立法者,生命才会成为意义,成为美,成为可以毫无愧色地直视太阳的高贵的梦——生命才可能以英雄骄傲的步履,走出物性生存,哪怕是暴政下的生存的阴影,走出怯懦、卑贱、自私、诡诈等等人性的堕落,走上高贵人格的蓝天,并伫立在生命之美的云端,面对兽血般殷红的虚无,吟诵自由的诗篇……追求永恒的心是怯懦的,因为,他没有勇气直视生命虚无的宿命,他想用比虚无更虚假的永恒来抚慰粘乎乎地蠕动的生存本能。把轻蔑的背影转向永恒,而用炽烈的目光凝注瞬间吧,因为,生命的意义只在于瞬间的华美。走出永恒的阴影,人就走出了为本能而生存的宿命;走向燃烧的瞬间,人就成为虚无中的意义——使审美的激情成为意义,成为虚无宿命之上的自由,而自由就是超越意志,就是对宿命的超越……”

袁红冰裸露出刻满思想伤痕的心,沐浴在横扫荒原的暴风雨中。他如醉如痴地奔跑着,炽烈地呼喊着。当时,他呼喊出的、同炸裂般的雷声争鸣的哲理,虽然还是凌乱的,破碎的,但是,就在那天,内蒙古高原上的雷电之火,却已经熔铸出了他的英雄人格哲学,或者叫作激情本体论哲学圣殿的最初几块奠基的金砖。

袁红冰的脚步踉跄了,不断仆到在破裂的岩石间;他的声音嘶哑了,变成拖长的、悲怆的呼号,可是,暴风雨还没有停息,他心中的狂喜也还没有找到平静的港湾——他为自己从此不必再仅仅作一个悲剧的记录者而狂喜。他知道,哲理的狂飙已经为他找到一条超越悲泣的文学创作之路。他要使生命跃入黑色的悲剧之火中,以坚毅的心忍受焚身的痛苦;他要在生命化为殷红的灰烬前,在悲剧那坚硬峭立的黑色火焰上,用露出白骨的手指刻出可以令万年的历史为之感动的美丽人格。

不知什么时候,暴风雨停了。袁红冰凝然不动地俯卧在荒原上。长时间风餐露宿和饥饿的折磨,再加上刚才那场暴风雨的冲刷,使他的消瘦的身体变得象火碳一样烫人,可是,他却觉得灵魂如同一片寒冷的雾,正从他衰弱的躯体中飘散。他意识到,自己病了,而且很可能要在野草间变为一具干尸。他挣扎着,想要抬起头颅,向低垂的蓝天诀别——他想要最后注视一次自己映在蓝天上的容颜。然而,他却没有成功,因为,空洞的头颅似乎比岩石还要沉重。于是,他只好竭力睁大眼睛,逼近地俯视布满碎石的地面。当他的目光逐渐变得模糊时,他感到,自己仿佛正面对着一面巨大的青铜镜。在青铜镜深渊般的意境中,他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形象:消瘦的面容上,放纵不羁的俊美和刚毅的冷峻凝结在一起;坚硬的眼睛里耸立着峻峭的高傲,而略带疯狂意味的悲怆,犹如一片残留在高山之巅的深红的晚霞,飘落在那悬崖般高傲的神情上。

“是我心中美丽的哲理,给我以英雄男儿的神韵……。”袁红冰的这最后一缕思绪,带着沉醉而又苍凉的微笑,无声地消失在殷红的虚无之中。

经过几天高烧中的昏睡之后,石缝中的野草一样顽强的生命力,终于又使袁红冰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他眼前仿佛弥漫起乳白色的云雾,而云雾后面呈现出一片深远而宁静的意境。从那意境中,袁红冰看到了象满山满野盛开的罂粟花般绚丽多姿的哀愁;看到了翠绿的白桦林一样迷人的诗意;看到了嫣红如雪原上流荡的晨光似的情思。

那片美丽的意境使袁红冰憔悴的目光变得灼热了,而弥漫的雾渐渐退去。袁红冰发现,他身旁坐着一位大约十六、七岁的身穿破旧的银白色蒙古长袍的少女。少女的肤色白得象怒放的野杏花的色彩,轮廓优美的红唇呈现出纯净而又妖娆的情韵,闪着暗蓝色光泽的黑发,飘垂在象用雪花石雕成的秀长的脖颈边。而袁红冰刚才看到的那片丰饶的意境,就是少女明澈的眼睛。那双眼睛又大又长,既沉静,又炽烈,沉静得令人想起雪原上的晨空;炽烈得让人心疼。

自从几天前,袁红冰毫无知觉的身体被蒙古少女拖进这座简陋的帐幕中以来,他还是第一次睁开眼睛。此刻,少女情不自禁地稍稍俯下面容,惊喜地凝视着袁红冰眼睛深处那风蚀的断崖般峻峭的高傲神情。过了许久,她才带着动听的胸音,说了一句:“噢——,我救活了一只鹰……。”说完,少女嫣红的唇边飘拂起乳白色的雾一样朦胧的微笑,而她又长又大的眼睛里,摇荡起的泪影如同雪水河银色的激流。

少女扶着袁红冰坐起来,将一碗牛奶慢慢倒进他岩石裂缝似的嘴唇间,然后,又以温柔的动作使他的身体重新仰卧在破旧的毛毡上。通过简短的交谈,袁红冰知道了,这位蒙古少女的家,原来在北方几百里外的草原深处,她的祖父是共产党夺取政权前的蒙古贵族;一个多月前,她的祖父被认为是“内人党”徒,一个军代表用牛皮绳把她的祖父拖在马后,狂奔着冲出了浩特;等她在荒野上找到祖父时,发现他的头颅早已在岩石上撞碎了,身体被鹫鹰和野狼撕咬得露出了惨白的骨骼;几天后,她的阿爸和阿妈也都在酷刑下死去;于是,她和祖母带着一头奶牛,逃到了阴山北麓这片没有人迹的荒漠草地。

少女讲述这些时,声音既冷漠,又苍白。袁红冰那因体验过太多的悲剧而干裂的心,也感到了苍凉的倦意。他的意识又在那深刻的疲倦中,化为荒漠般死寂的意境。

当袁红冰再次清醒过来时,一位穿着古铜色蒙古长袍,身体干缩的老妇人,正蹲跪在他的身旁。老妇人布满深深皱纹的面容,衰老得象一块随时都可能破碎的青铜色的石头;深陷的眼眶中,淡金色的眼睛,宛似两片遗失在秋日天空中的、古老的阳光。老妇人那显示出苦难命运痕迹的道道皱纹,使袁红冰觉得,自己仿佛面对着一块裸露在荒野上的干裂的墓碑,而老妇人深陷的淡金色的眼睛,又使袁红冰体验到一种顽强的生命之美——无论多少苦难,即使重迭的苦难能把男子汉铁石的心都压碎,也无法抹去蒙古女人灵魂中那一缕淡金色阳光的神韵。

那位老妇人扶起袁红冰,喂他喝下一碗牛奶后,便弯曲着僵硬的脊背,沉默地走出了帐幕。袁红冰艰难地转动了一下沉重的身体,使自己侧着躺在毛毡上,向帐幕敞开的门边望去。

外面,阴山山脉峻峭的绝壁和山峰已经在落日中变成了凝重的金色,显出荒凉的辉煌感。那位老妇人在离帐幕不远的地方,面对日球沉落的方向盘膝坐下,越过宽广的荒野飘来的阳光,涌进她深陷的眼眶,使她的眼睛看起来象灿烂燃烧的黄叶。那位身穿银白色长裙的蒙古少女伫立在老妇人身后,犹如一株银杆的、秀美的白杨树。她秀长的眼睛象动荡的雪水河,而深红的晚霞就沐浴在雪水河银色的波涛中。在淡紫色的风突然变得激动起来的时刻,少女向落日唱起了古老的蒙古民歌:

“火红的山丹花在岩石边开放,是为了躲避狂风;灰翅的野鸽在山崖上筑巢,是为了躲避暴雨;长腿的雌鹿奔向高山,是为了逃避狼群的追赶;飘着草香的风吹向落日,是为了逃避黑暗的长夜;大眼睛的蒙古女儿寻找勇敢的骑手呵,是为了在宽阔的胸怀间安睡……。”

袁红冰以前也曾许多次听到过蒙古歌曲,并为之感动。然而,没有谁的歌声象这位蒙古少女的歌声那样令他心灵震撼;令他想要撕裂胸膛,用自己灼热的血,为那歌声献祭。袁红冰觉得,少女音韵中那艳丽的哀愁,是对蒙古英雄史诗的深沉的怀恋;少女歌声中那辽远的苍凉,是对英雄男儿的炽烈的渴慕;少女的节律中那紫色的悲怆,是对美丽凋残的无尽的向往。

日球沉落了,少女的歌声也随晚霞消逝在灰蓝的暮色中。老妇人深陷的眼眶里只剩下一片黑暗的灰烬,少女的眼睛则如同冻结着激流的冰河,而袁红冰的心却依然被殷红的落日烧灼着。

那天晚上,蒙古少女为袁红冰脱去衣服,用温暖的湿毛巾擦拭他美丽的身体。这是袁红冰第一次在女人面前裸露出身体。但是,他却觉得十分自然,自然得就象银灰色的草浪一定要在淡蓝色的晨风中摇曳起伏。少女的动作很轻柔,仿佛在抹去锋刃上的血迹,可是,她飘落在袁红冰身体上的目光却更轻柔,如同情态妖娆的艳红的流云,正在以丰饶的柔情,抚摸高山之巅峭立的岩石。

飘浮着银色月光的夜色无声地涌进了帐幕。少女摸索着,脱光了衣服,依偎在袁红冰身边。袁红冰深深地呼吸着少女身体的气息,那气息中有茴香草的醉人的韵味,有紫苜蓿花的浓艳的情调,又有苦艾草令人忧郁的清香,还有一种雌兽般的野性的风情。少女突然象被野火焚烧着的白桦树,又象寒风中的一片干裂的红叶般,急速颤抖起来。接着,袁红冰听到了少女那灼热而又幽暗的胸音:“你生病的时候,身体烫得人心疼,我好象搂抱住了一团火,一块落日上的石头……现在,你的病好了,却象一股寒风……风总是要飘走的,谁也抱不住风……。”

突然涌起的浩荡的柔情,使袁红冰搂抱住了少女银色蟒蛇一样柔韧的腰肢。但是,他如同进行某种神圣的祭祀似得,心中充满了金色的庄严感,而没有一丝情欲的冲动。这并不是由于他的身体还没有从重病中完全恢复,而是因为他觉得,任何一点物性的欲望,都会弄脏了怀里这片野杏花般洁白的、属于荒原的情感,他只愿用炽烈的心,在这片春雪般纯净的美色上,留下猩红的亲吻。

有时是那位少女,有时是那位老妇人,每天都给袁红冰端来几碗牛奶。大约一个星期后的傍晚时分,袁红冰终于能够从毛毡上站起来了。他站起后的第一个动作便是急切地向帐幕外走去,他想要让自己的目光沉迷在天边罂粟花的晚霞中。可是,走出帐幕后,他的眼睛却突然冻结在阴沉的神情中。他看到,离帐幕不远的地方,有一只架在石块上的铁锅,锅里面是用树叶、草根和青涩的野果煮成的脓绿色的汤。一只带有黑白花斑的奶牛将头俯向干燥的地面,艰难地啃啮低矮的野草。那只奶牛十分消瘦,臀部隆起的骨骼好象要把皮毛刺穿似得。少女和老妇人正坐在铁锅旁,用油漆剥落的木碗喝那种脓绿色的汤。老妇人牙齿已经掉落的干瘪的嘴,困难地咀嚼着坚韧的草根和树叶,每吞咽一次,她脖颈上松弛地垂挂下来的、干枯的皮肤,都会痛苦地抽搐起来。

袁红冰好象突然之间变得衰老了。他沉重地转过身体,向帐幕中走去。以冰冷而锐利的疼痛感从骨头缝里传出的羞愧和悲凉,使他的双腿如同枯枝一样僵硬。他为一个男人没有能力帮助苦难中的女人,却要靠她们赖以为生的牛奶活下来而羞愧和悲凉了。袁红冰走进帐幕,把那个破旧的书包搭在肩头,然后,凝注着他和那位蒙古少女曾一起躺在上面的灰白的毛毡,缓慢地退向门边。他准备离去了。他无法再留下来,因为,那头瘦弱的奶牛的奶显然不够维持三个人的生命,而他身无分文,在这片干涸的荒野上,他也不可能找来别的食物。

袁红冰离开帐篷后,没有向那位少女和老妇人看一眼,就默默地向西方的天边走去。他知道,蒙古少女那哀怨、幽暗的目光一定象灰色的流云缠绕着他的背影,可是,他却冷酷地挺直了身体,竭尽全力抑制住回顾的欲望。他怕瞬间的回顾都可能会使他丧失离去的勇气。他只能直视着落日向身后的蒙古少女告别。

日球已经沉落了一半。在裸露出暗紫色岩石的、空旷的地平线上,落日呈现出荒凉的金色,仿佛是成吉思汗时代蒙古铁骑巨大的圆穹形军帐。袁红冰辽远的目光随着艳红的流云飘落在日球灼热的轮廓上,而一个犹如雷电撞击在古老铜钟上的声响,回荡在他峻峭的心中:“一定要写一本关于蒙古民族的小说,作为献给这位救助了我生命的蒙古少女的花环——要让残留在少女歌声中的蒙古民族的神韵,成为灿烂的诗意,成为刻在金色落日上的高贵的人格!”

袁红冰确定,小说的名字应当是《自由在落日中》,因为,在共产党专制政治下的蒙古人命运的太阳,似乎将无可挽回地沉落了。但是,袁红冰要用文学的笔触,使那命运太阳的沉落同猛兽悲怆的激情,同美丽凋谢的哲理联结在一起;使蒙古的命运成为一次辉煌的日落,并在虚无中留下英雄史诗的浩荡悲歌和狂笑。

日球完全沉落了,地平线上只剩下一片暗紫色的晚霞。袁红冰忽然心灵悸动地想到,他甚至没有问过那位蒙古少女的名字。在灼热烫人的遗憾中,袁红冰猛然转回面容。然而,在身后他只看到了一片苍茫的暮色,那浓重的暮色仿佛是时间的残迹,而蒙古少女的歌声和柔情,都已经永远消失在那灰色的残迹中。只有那双又长又大的少女眼睛;那双宛如雪水河的激流般明澈的眼睛;那双银色波涛似的光波中沐浴着深红晚霞的眼睛,不可磨灭地留在他的心中,象是一个永远不会破碎的、坚硬的美。在此后的许多艰难的时刻,是这双蒙古少女的眼睛,是这个坚硬的美,使袁红冰保持了一个英雄男儿应有的高贵人格。因为,他觉得,任何怯懦和卑鄙都是对这双蒙古少女的眼睛的侮辱。

袁红冰沿着阴山山脉北麓,向西行进了半个多月。这一段时间中,他主要靠捕捉到的蚂蚱和灰鼠为生。在一次饥饿难耐的时候,他曾握着随身携带的蒙古短刀,从一个乡村小店里抢劫了几个罐头。每到傍晚,那最富于惆怅诗意的时刻,他都在荒原上燃起一堆篝火。吃过烤熟的蚂蚱或灰鼠之后,他便借着落日的余晖开始在笔记本上写作;日球沉落了,他就在跳荡的篝火下写作;篝火熄灭了,他就把笔记本凑近暗红的灰烬,一直写到深夜。尽管荒原上的夜晚只有凄凉的月光、长叹般的风声和野狼的哀号,可是,袁红冰却一点儿也不感到寂寞,因为,一个个刚毅的哲理和炽烈的悲剧,不断在他动荡的灵魂中崛起和崩塌。

终于有一天下午,袁红冰在一个冷落的荒原小镇上找到了他的哥哥袁维中。袁维中是六八年内蒙古医学院的毕业生。毕业后,在毛泽东仇视知识分子的政策的驱赶下,他便离开呼和浩特市,来到这个小镇作乡村医生。这些大学毕业生同知识青年的区别,只在于他们能从国家领到一份微薄的工资,从而不必象知识青年那样为了生存过分艰难地挣扎。

这里名义上是一座小镇,但实际上只在很少人迹的沙石路边,散落着几排土坯房。小镇的周围,无论向那个方向望去,都只能看到无边的荒漠草原。黑蓝的马莲丛、灰绿的芨芨草和裸露出地面的黑色岩石,是灰褐色原野上唯一能找到的富于立体感的空间形象。景色荒凉得似乎只要注视片刻,就能令最丰盈的眼睛也染上永远洗不去的荒凉的色调。

袁维中就住在乡村医院的一间狭小的房子里。他身体消瘦、细长,长着漂亮的颐须,高高的隆起的鼻骨中间有些弯曲,象是古希腊的美男子雕像;而高傲的神情使他的眼睛很有男子气概。

虽然由于袁维中在中学和大学时都住校,袁红冰同他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不过,他对哥哥却有很深的感情。这也许是因为,童年和少年时代,他时常听到哥哥在周末回家时拉小提琴,同时哥哥演奏的都是忧伤的曲调,而袁红冰喜欢忧伤的曲调在他心中播洒下的那种又苦又甜的意韵。原来,袁维中的头发如同夏日的雷雨云一样乌黑而浓密,可是,这次袁红冰见到哥哥时,却伤心地发现,他的头发都脱落了,露出象婴儿的皮肤般粉红色的头顶。不过,令袁红冰宽慰的是,哥哥的眼睛并没有因为注视荒漠草原而变得荒凉,尽管他从哥哥的眼睛里看到了以前没有过的深长的忧郁,然而,那双眼睛仍然使袁红冰感到了丰饶而辽阔的精神的魅力。

袁红冰来到这座小镇的第二天,一个客人走进了哥哥的房间。这个客人是被当局发配到另一个小镇上的复旦大学的毕业生,他的专业是海洋捕捞,而命运却让他来到了远离海洋的高原。据说,旗里的官员戏谑地对他讲:“我们这里只有酱油里的蛆可以捕捞。”于是,他便被分配到一个供销社里销售酱油。

袁红冰并没有注意客人同袁维中谈些什么,而是一直望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仿佛连忧郁都枯萎了的、过早衰老的眼睛,望着这双眼睛,就象面对着一个已经死去的灰暗灵魂的残骸。当看到袁维中同客人对视时,袁红冰不禁黯然神伤,他是为哥哥而痛苦。他感到哥哥一定是艰难的——一个精神丰盈的心灵却每天只能注视荒蛮的原野和灰暗的目光,这怎么能不艰难。

很快,袁红冰就发现了哥哥的一个秘密——他也在进行文学创作,而且已经写出了十多篇短篇小说,总共有十五、六万字。每天吃过晚饭,他们都要在荒野中散步。当他们踏着沉寂的夜色回到房间后,袁维中就用厚厚的布帘仔细地把窗户遮住,坐在煤油灯下,开始写作。袁红冰则躺在木板床上,阅读哥哥已经完成的短篇小说。

小说里的主角大都是受到共产党官僚摧残与侮辱的教师、记者、女演员、大学生。袁维中以清新、流畅而又秀雅的文笔,描绘出顽强地生长在一个个悲惨命运裂缝中的人性之花,那些人性之花虽然都有一种忧郁的、憔悴的情调,可是,那忧郁却象天际之外遥远的绿洲上吹来的风,能一直飘进人们干裂的心底里;那憔悴如同年轻英俊的流浪汉落满风尘的背影,能把人们的目光引向荒凉的地平线上摇曳的野花。

袁红冰被哥哥的小说感动了,他觉得,无论是艺术气质,还是精神内涵,哥哥的小说都可以同他读过的世界著名文学家的作品相比,而毫不逊色。袁红冰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哥哥的眼睛没有变得荒凉——因为,这里荒凉的景色即使可以令岩石都在死寂中破裂,并发出无声的长叹,却也无法让一个用生命创造诗意的灵魂干枯。在阅读疲劳的时刻,袁红冰时常从旁边默默地注视写作中的哥哥。哥哥那在枯黄的煤油灯光中呈现出的脸部的轮廓,犹如一位圣哲的古铜雕像般,给人以凝重、深沉的美感。袁红冰用他坚硬的目光抚摸着那种美感,同时,悲壮的骄傲象紫色的悬崖在他心中崛起,他是为自己的兄长而骄傲,他不能不骄傲。因为,当无数中国文人为了世俗的地位而无耻地吹捧共产党官僚暴政时,他的兄长,这个勇敢、真实的灵魂,却在冒着被杀头,或者终身苦役的危险,象一位不索取报偿的石匠,在这荒原上为暴政下凋残的美丽人性,艰辛地刻制墓碑。

最令袁红冰心灵震撼的,是一篇描写蒙古少女和年轻的乡村医生之间爱情悲剧的小说。小说中的蒙古少女秀发如云,她总喜欢让乌黑的长发在迅疾的风中披散开来,同深红的晚霞一起飘舞,而那位乡村医生曾迎着寒冷的秋风走遍荒原,摘撷最后的野花,只为了使蒙古少女充满寂寞秋色的眼睛里,摇曳起野花的神韵。后来,在“清查内蒙古人民革命党”运动中,蒙古少女被当作“内人党”徒绑在一株白杨树上烧死了。当时,乡村医生就站在远处的山冈上,看着那团艳红的火焰,看着蒙古少女如花的眼睛在焚身的痛苦中向他深情地凝注。蒙古少女死后,乡村医生因为自己的怯懦,因为他没有勇气搂抱住那团艳红的火焰而痛苦得发疯了。他拖着垂死野狼般的嘶嚎,奔向渺无人迹的荒原,去徒然地寻找那团永远在天际残酷地烧灼着他眼睛的火焰。

袁红冰没有问,但他直觉地确信,他的哥哥就是小说中的乡村医生,他曾爱上过一位已经化成火焰的蒙古少女。袁红冰也理解了哥哥眼睛深处的那片忧郁,那是悲惨的爱情和自责的痛苦,飘落在他灵魂中的沉重的灰烬,即使是狂烈的风暴也吹不散那灰烬,因为,那片灰烬是鲜血的遗迹。

袁红冰在小镇上度过了半个多月,然后,便带着哥哥给他的一些钱,重新走上了流浪汉的荒原之路。那天,哥哥把袁红冰送了很远,最后分手时,他只对袁红冰说了一句话:“尘世的命运可以苦难,但幸福就在心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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