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殇
——袁红冰小说体自传
袁红冰 著
第二卷 青 春 苦 难
第 六 章
普通人往往为了掩饰丑陋的私欲而虚假,独裁者则是为了给专制政治找到合理性而必须虚假,而且,独裁者虚假的谎言总是成为真实苦难的专横的立法者。
最初,毛泽东曾利用学生运动冲垮了刘少奇势力的权力秩序,然而,到一九六八年,学生运动对于毛泽东已经成为一双穿破的鞋,需要扔掉了。因为,这些习惯于动荡生活,并充满政治冲动的学生留在城市里,对于毛泽东重建权力秩序显然有害而无益。同时,由于长期社会动荡造成的经济停滞,使城市的国营工厂无力容纳几千万等待职业的学生。正是为了解决这种政治和社会双重意义上的难题,毛泽东决定把这些学生驱赶到农村去。
然而,出于独裁者必须伪善,必须虚假的天性,毛泽东并不说出真实的原因。他庄严、神圣地宣称:知识青年为了成为合格的共产主义事业的接班人,必须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尽管让知识者接受文盲或半文盲的教育,这在逻辑上显而易见是荒谬的,但是,当时绝大多数中国人的精神在专制政治长期压抑下,已经萎缩到了不敢对毛泽东的“神喻”有任何怀疑的程度。于是,无数知识青年怀着被欺骗的快感,走上了苦难的流放之路。就这样,本来就患有文化贫血症的现代中国社会中,一个知识阶层迅速地消失在广大农村的穷乡僻壤间,消失在文化的沙漠戈壁中。知识青年的个人悲剧,也许会随着他们的生命而结束,可是,一个知识阶层的无声的消失,将在中华民族的文化史上,留下百年遗恨。
袁红冰下乡的地点,位于距呼和浩特市三十多华里的古敕勒川平原上。这是一个树杆扭曲的老榆树和红柳围绕起来的小村庄。除了几间共产党在农村的基层干部的住宅还比较高大之外,村庄里只能看到墙皮剥落、低矮破旧的土坯房。袁红冰和其他几个知识青年,第一天沿着布满牛马粪便、凸凹不平的土路,走进这个村庄时,一些农民站在路边和墙下,用呆滞的目光向他们注视着。老人们弯曲的身体都象从墓穴中走出来的木乃伊一样干枯;怀里抱着吃奶婴儿的妇女则肤色枯黑,布满苍老的皱纹的脸,同裸露出的、下垂的、硕大的乳房很不协调,因为,如果只看她们的脸,会让人觉得她们早已衰老得失去了生殖能力,而不可能有母牛似的乳房;衣衫象乞丐一样破旧的儿童,从大人的身后露出似乎从来没有洗过的、肮脏的脸;一个失去右腿的残疾人,神情阴郁地坐在坍塌了一半的土墙下,脱光上身的衣服,在捕捉衣缝中的虱子,他那隆起条条肋骨的、干瘪的胸膛,似乎比尸体更缺乏生命感。
当时,袁红冰沉默地、但却急切地注视着那些农民的眼睛,他想从中寻找到哪怕一丝诗意,一丝生命的美感。可是,从那一双双没有精神闪光的、冷漠而呆板的眼睛里,他只寻找到了失望,那种失望的深处,冻结着冰冷的悲愤。虽然,他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当局关于欣欣向荣的社会主义新农村的宣传,但是,他却也没有想到宣传和现实之间,存在如此巨大的差距。他悲愤,不仅是因为当权者竟然会无耻到把如此破败的农村,描绘为世界上最美好的人间乐园的程度,更是因为他无法理解,为什么无耻的谎言能够高视阔步,而真实的苦难则被剥夺了以低微的呻吟进行抗议的权利。
和袁红冰一起在这个村庄落户的知识青年,一共有十个人。他们都是呼和浩特市第二中学的学生,大部分都曾当过“黑崽子”,其中有四位女性。男知识青年住在一间原来村里官员办公用的狭窄的房子里,女知识青年则被安排在堆放农具的仓库旁的一个房间中。
来到乡下的第二天早晨,袁红冰就跟在七、八个农民后面,走出村庄,准备去收割玉米。古歌中描绘的那种“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景色,早已从辽阔的古敕勒川上消失了,骑着雄烈的蒙古马追逐涌向天边的银灰色草浪的游牧民族,也隐入了历史的苍穹。美丽的草原开垦成了贫瘠的农田,残留在这里的蒙古人也都汉化了,甚至连蒙语也被完全忘却了。远处,视野开阔的原野上,孤独地耸立着一座古墓,墨绿色的柏树和低矮的灌木丛覆盖在古墓上。这个古墓被称为“青冢”,是昭君的葬身之处。据说,这位汉代的公主是被汉人皇帝当作政治祭品,送给敕勒川上的蛮族王者,以换取和平,而来到这里之后,荒凉的原野引起的伤感,使她投入从北方阴山山脉流淌出的一条大河中,死后,她的尸体就被埋葬在这座古墓下面。
袁红冰和那几个农民沿着村边一条干涸河道的岸边,缓缓地向南方走去。这些农民属于同一个劳动小队。小队长是一位中年蒙古人,可是,他佝偻的身材,呆板阴沉的神情,同汉族农民没有什么两样,只是从他颧骨突起、线条峻峭的脸部轮廓上,还隐隐可以感觉到一缕曾震撼过世界的蒙古人的气质。走在小队长后面的,是一位被叫作“蝈蝈”的年轻农民,然而,袁红冰觉得,他那微微耸起的狭窄的双肩和干瘦细高的身体,一点儿也不象蝈蝈,倒象一条在寒风中游荡的、脱毛的鬣狗,而且,他深陷的眼睛里也总幽暗地闪烁着饥饿的蓝光。尽管秋季的天气还没有变冷,可那些农民都披上了破旧的黑色粗布棉袄,这令袁红冰有些不解。也许是由于陌生人在场,农民们都沉默地看着脚下踏起的灰黄的尘土。袁红冰也没有试图同任何人交谈,他稍稍抬起冷漠的面容,轻蔑地斜视着那些农民弯曲的背影,感到自己仿佛是走在一群没有灵魂的丑陋的物质中。唯一使他的目光变得柔和一些的,是前面的一位农村少女。那位少女身穿一件褪色的浅红色的棉袄,虽然由于营养不良,她的脸色有些灰暗,但却掩盖不住她带有山野情韵的秀色,而且,少女的眼睛很大,很黑,很纯洁,一种明澈的忧郁的神情,又使她的眼睛更加动人。
向南走了三、四里之后,他们在一片玉米地前停下了。袁红冰谁也不看,就走上前去,挥舞起镰刀,向玉米秸杆的根部砍去,而他心里想象着自己正用战刀劈斩群狼。很快,袁红冰就发现,除了他之外,别的人都没有开始干活儿。于是,他转身向后面望去,看到那几个农民都走下干涸的河道,把棉袄铺在地上,斜靠着河岸,懒洋洋地坐下了。
“着急什么,又不是给自己干活。反正粮食收下来要先让你们城里人吃,你们吃够了才能轮到我们农民。”那个小队长眼睛半闭,自语似得咕噜着说。不过,袁红冰明白,小队长的话是说给他听的。袁红冰默默地扔下镰刀,走出玉米地,迎着初升的太阳,盘膝端坐在水流干涸的河岸上。
那位少女走下河岸,脱掉棉袄,铺在那个长得象脱毛的鬣狗一样的、被叫作“蝈蝈”的农民面前。然后,她从一个灰色的布袋里不断掏出煮熟的土豆,放在棉袄上,一会儿之后,数十个土豆就堆成一尺多高的金字塔的形状。“蝈蝈”在身上摸索着,取出一张五元的钞票,放在河床金色的细沙上,用一块灰白的鹅卵石将钞票压住。接着,他的目光就象一只干枯的手,兴奋而又有些恐惧地颤抖起来,攫住了那堆煮熟的土豆。
这时,一个身体瘦小的农民走了起去。从他那布满破碎皱纹的灰黑的脸上,很难判断出他的年纪。这个农民走到干涸的河床间,隔着那堆金字塔形的土豆,同“蝈蝈”相向坐下。然后,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红布包,因为艰辛的劳作而扭曲变形的粗硬的手指,竟然以捏着绣花针似得情态,小心翼翼地将红布包打开,里面露出一个牛皮纸包,把牛皮纸包打开后,又是一个报纸折叠成的小包。那个农民停了一会儿,才象终于下定了决心,把报纸展开。报纸中间有几张钞票。那个农民呆滞的眼睛里突然闪烁起神圣庄严的神情,盯在钱币上。他从中抽出一张钞票,又慢吞吞地将剩下的钱重新包好,仔细地把红布包深深地塞进怀中。然后,他从膝头拿起那张取出的钞票,也象“蝈蝈”那样,用一块鹅卵石把钞票压在河床上。可是,他好象怕钞票会从鹅卵石下飞走似得,又换了一块羊头大的石块,重新压在钞票上面。
袁红冰莫名其妙地望着眼前发生的事情,他觉得,“蝈蝈”和坐在对面的那个农民似乎要进行同某种古老的巫术有关的仪式。当那个少女重新走上河岸之后,袁红冰把疑问的目光转向了她。
“‘蝈蝈 ' 让我煮了六十个土豆——我和他订婚了。”那个少女显然理解袁红冰目光的含义,她用略带沙哑的胸音说:“他们在打赌,要是‘蝈蝈 ' 能把土豆都吃下去,就赢五块钱,要是吃不下去,就输五块钱……他说,赢了钱就给我买一块花布……。”
少女的话语消失在一声低沉的叹息中。袁红冰的眼睛立刻吃惊地转向那堆小金字塔一样的土豆,他似乎明白了,那个脱毛的鬣狗似的家伙之所以被称为“蝈蝈”,可能是因为肚子大。然而,袁红冰无论如何也难以相信,有谁能把几十个土豆一口气吃光。
“蝈蝈”盘膝坐在河道干燥的细沙上,一直使自己同那堆土豆保持着一段距离,似乎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件圣物,过分接近会亵渎神明。此时,他闪烁起饥饿蓝光的眼睛象烧红的铁锈一样,现出污浊的灼热感,他缓慢地将细长的腰身俯向前去,并伸出了手臂。当他乌黑的指甲触到最顶上的一个土豆时,“蝈蝈”突然以惊人敏捷的动作,抓住土豆塞进嘴里,随后,他的双手开始交替着迅速伸向那堆土豆,并不断把土豆扔进大张开的嘴里。最初,那一个个小孩拳头大的土豆就象被投进黑洞般,直接滚落入他的喉咙。当十几个土豆消失在他青灰色的嘴唇间之后,他的下颌才犹如脱了臼似得,以狂热的贪婪的情态翕动起来。
那几个农民使自己的脊背离开了河岸的斜坡,把身体倾向前去。他们的眼睛里凝结着愚蠢的兴奋,死死盯在“蝈蝈”的嘴上。四周一片寂静,静得仿佛可以听到蓝灰色野花间纷飞的蝴蝶翅膀的扇动声,而“蝈蝈”狂热的咀嚼发出的声响,在被阳光染成淡金色的寂静上啃啮着。
同“蝈蝈”打赌的那个农民,瘦小的身体宛似受到电击一样,急速地颤抖起来;本能地张开的嘴唇间,破碎的、黄褐色的牙齿上闪烁起被弄脏的阳光;恐惧地看着那堆飞快减少的土豆,他发出了哭泣般的、紧张的喘息声。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蝈蝈”的咀嚼变得呆滞而艰难了。他拼命挺直过分瘦长的腰身,脖子犹如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提着,就要拉断了似得向上伸起,落满灰尘的头发宛似鬣狗颈上的硬毛耸立起来。每吞下一个土豆,他粗大的喉结都随之在带有皱折的、松弛的皮肤下,痛苦地蠕动一下,同时,他茫然瞪大的眼睛也如同吊死者一样向上翻动着,而露出的灰白的眼球,就象两颗将要从眼眶中迸出的樟脑球。
坐在对面的那个农民下意识地随着“蝈蝈”喉结艰难的蠕动,向上翻动自己的眼睛,虽然他枯瘦的脸上还颤动着恐惧的神情,可是,由于预感到要获胜,他的喉咙里已经滚动起了干裂的笑声。不过,那堆土豆却仍然继续缓慢而顽强地不断减少。
“蝈蝈”在粗重的喘息声中,露出阴森的仇恨的神态,向最后的十几个土豆瞪视了片刻。突然他象激怒的狼一样伸出双臂,将弯曲的手指分别插进那十几个土豆,然后,他站了起来,每个手指上插着一个土豆,挺起临产孕妇般隆起的肚子,双脚用力跺在地面上,绕着圈子跑起来,而在跑动中,他继续啃咬插在手指上的土豆。
那个同“蝈蝈”打赌的农民,象破碎的土块颓然躺倒在地上,越过“蝈蝈”双脚激起的尘土,绝望地仰视着天空。当手指上的土豆只剩下最后一个的时候,“蝈蝈”突然之间僵直地停下了。仿佛正在竭尽全力忍受某种剧痛一样,他的脸上露出了狰狞、惨厉的神态。瞬间之后,食物的碎渣如同混浊的洪流,从他似乎被撕裂开的嘴唇间喷涌出来。
寂静被那几个农民驴鸣一样兴奋如狂的笑声抽碎了。他们一边笑着,一边在地上翻滚起来。同时,他们的眼睛都兴致勃勃地欣赏着“蝈蝈”呕吐时的狼狈像。那个打赌获胜的农民则蜷缩起身体跪在地上,犹如一个被强奸了的老太婆,发出伤感的啜泣声。而同袁红冰一起坐在河岸上的那位少女,俏丽的面容却显得十分冷漠,她那默默地飘拂着朦胧哀愁的眼睛,从发出难听呕吐声的“蝈蝈”身上移开了。不知为什么,袁红冰觉得,少女眼睛里的哀愁,并不仅仅是因为她的未婚夫打赌输了,并不仅仅是因为她不能得到未婚夫允诺的花布。
袁红冰站起来,走下河岸。最初的瞬间,他没有弄清楚自己想要作什么,当停在那个获胜的农民面前时,袁红冰似乎在某种精神本能的驱使下,掏出了十元钱。尽管下乡时父亲只能给他带三十元钱,他还是把那张钞票递向那个农民,低声地、迅速地说:“你别要他的钱——我来替他还赌债。”
农民们的笑声立刻消失了,他们的目光象看着怪物似得集聚在袁红冰的脸上,在确信他并不是开玩笑之后,农民们的神情渐渐变得严肃了。那个打赌获胜的农民盯在袁红冰手里的钞票上的目光,仿佛被火烧灼着,痛苦地、急速地颤抖起来。终于,他艰难地抬起手臂,接过那张钞票。他骨节粗大的手指如同温情地抚摸女人的白屁股一样,在光滑的钱币上抚摸了片刻,然后,又重新把钞票还给袁红冰。
“算了吧,我不要他的钱了……也不要你的钱,你们知识青年也是苦命人。”那个农民似乎拼命抵抗着巨大的诱惑,用绝望的语调说。说完之后,他从石块下拿起自己的钱,悲哀地弯下腰走开了。望着那个农民的背影,袁红冰觉得,那枯瘦的、佝偻的、裹在破旧黑棉袄里的身体中,还残留着一片古中华文明的道德精神,尽管那道德精神已经落满了历史的风尘。
这时,“蝈蝈”步履蹒跚地走到袁红冰面前,仿佛由于自己的失败而害羞似得,尴尬地咧开嘴笑了一下,嗫嚅着说:“哎——, ` 大炼钢铁 ' 那几年把我饿怕了。后来,见了什么都想吃,老也吃不饱。今天,不知咋搞的,没吃完……。”
“蝈蝈”下巴上粘着的呕吐物和嘴里喷出的酸臭气,都使袁红冰难以忍受,可是,在“蝈蝈”凑过来同他说话时,他始终没有把脸避开。他并不是虚伪,而是不愿意让这个为五元钱可以不顾死活的可悲的人,再次感受屈辱。
等“蝈蝈”说完后,袁红冰的身体向旁边转开了。他发现,那位少女正伫立在河岸上,默默地向他注视。少女那忧郁的、乌黑的眼睛深处,隐隐悸动着一缕灿烂的希冀,一片朦胧的渴望。而她蓬松的头发,在阳光中象金丝一样闪耀起来。袁红冰忽然想到,少女那犹如艳红野果般迷人的嘴唇,将永远被“蝈蝈”粘满呕吐污迹的嘴亲吻。而这使他心中涌起了苍茫的悲凉。他硬着心肠避开了少女的注视,因为,他宁愿终生都接受骷髅的注视,也不忍看到少女眼睛里那缕灿烂的希冀,那片朦胧的渴慕。过了不久,袁红冰就知道了,这位少女是蒙古族,她的名字叫海棠。“海棠”,那是一种艳丽得近乎妖冶的、属于山野的花。
那天下午上工时,袁红冰也披上了一件棉大衣。来到那片玉米地后,他把棉大衣铺在倾斜的河岸上,同农民们一起躺下了。沉默了片刻之后,那位小队长用谨慎的、试探的口气,对袁红冰说:“你是有文化的人,给讲个故事吧。”
袁红冰坐起来,稍稍思索了一会儿,决定讲荷马史诗中的特洛伊木马的故事。在讲述过程中,袁红冰特别强调,特洛伊战争是因为争夺美女海伦而爆发的。他这样作,是想让农民们领悟,真正的男人不应该为钱,而只应该为美竞争。他发现农民们在听他讲述时,阴郁的眼睛里似乎弥漫起彩色的梦幻,这使他很满意。可是,当他的讲完这个故事之后,却忽然听到“蝈蝈”问:“有人说,外国女人身上都长着黄毛?”接着,不等袁红冰回答,“蝈蝈”又叉开双腿,用手指着自己的裤裆说:“还听说,外国女人这个地方的毛又密又粗,要想操她,连窟窿都找不到——是不是这样的?”
农民们被劣质烟草熏坏的嗓子里,发出了压抑着的、意味淫秽的笑声,好象是黑灰色的、干枯的老榆树皮在笑。袁红冰逼视着“蝈蝈”,他想用冷峻的目光显示出内心的轻蔑。然而,“蝈蝈”那在傻笑中张开的嘴,立刻使袁红冰觉得,连自己的轻蔑都是可笑的。于是,他在“蝈蝈”叉开的双腿间狠狠踹了一脚,接着向天空仰起头颅,迸发出一阵略显疯狂的自嘲的笑声。
那个小队长还残留着蒙古人锐利感的眼睛,瞪了“蝈蝈”一下,然后,对袁红冰说:“别理他,这是头发情的叫驴……你再给讲个什么吧。”他的声音很低沉,也缺乏表情,可是,袁红冰却觉得,那声音里有一种他不忍拒绝的干渴。
袁红冰又开始讲中国古典小说《水浒》中占据梁山的造反者杀富济贫的故事。农民们的神情渐渐变得凝重了,他们的眼睛里浮现出动荡的沉思。不过,那种动荡感不象冲破冰层的激流,不象漫天喧嚣的野火,而象枯黄的草丛在荒凉的秋风中纷乱起伏。当袁红冰讲完武松独自一人在酒楼上斩杀了一群狗官的故事后,那位小队长深深地叹息了一声,茫然地说:“古时候的人,英雄好汉多……现在的人不行啦,都长上了鸡的胆子。现在的男人,只有操女人的时候还象个男人。”
那天傍晚收工的路上,“蝈蝈”凑近袁红冰身旁,说:“以后你不用干活啦——给我们讲故事就行。你的活,我替你干。”听到“蝈蝈”的话,袁红冰忽然为自己曾对他轻蔑而感到一阵歉意。
一九六八年的那个秋季,袁红冰几乎每天黄昏之前,都要奔向离村庄几里远的昭君墓,坐在几 十米高的古墓顶端的野草丛中,以辽远的的沉思,向天际遥望。在古敕勒川原野上,昭君墓是唯一高高隆起的空间形象。古墓的北方,是阴山山脉陡峭的青铜色群峰和峭壁;南方,金红色的黄河在天边闪烁着凝重的光波,黄河南岸,银灰色的沙漠在灰蒙蒙的雾中,徐缓起伏;东南方,时时呈现出从塌陷的华北平原上涌起的、灰黄色的云团;西方,古敕勒川原野远远地消失在低垂的、荒蛮的苍穹之中。
俯视中,几座由破旧土坯房构成的村落象灰白的蚁穴;秋天的原野上,只有一些孤零零的古榆树或槐树的树冠犹如深绿的墨迹,散布在一望无际的、枯黄的色调间。袁红冰的灵魂似乎也消融在那憔悴的秋色之中了。而一个疑问宛似灰蓝色秋风中的凋残的黄叶,在他空荡荡的沉思深处,寂寞地飘落——“这片古老荒原上的生命,将同野草一样慢慢枯萎,无声地消失在灰黄的原野上,消失在深秋苍白的风中,难道我的生命也将如此吗?难道我的命运也只能象一缕干裂的灰色的雾,默默地隐入枯黄的草丛吗?”这个黄叶般的疑问,把袁红冰的心绪带入了一天比一天悲凉的意境中。终于,有一天,在悲凉的心绪那灰茫茫的极致之处,袁红冰忽然听到身后飘来一缕女声二重唱。
“勇敢的鹰,你哥萨克呵。我爱你的心,他从前是这样,到如今也还是这样……。”那是一首情调辽远的属于顿河的民歌,歌声的旋律犹如起伏在银灰色草浪上的风,而那风时而是妖娆的淡紫色,时而呈现出翠绿的小白桦林的色调。在歌声中,袁红冰觉得那个黄叶般的疑问破裂了,而裂缝中流出的血象红宝石一样殷红。
袁红冰从古墓顶上的野草丛中站起来,转过了身躯。他发现,唱歌的是同他在一个村庄的两个女知识青年,一位叫赵颖泽,一位叫陈锷。赵颖泽身材修长,神情风流,陈锷小巧玲珑,面容甜美。从她们的眼睛里,袁红冰看到了天际的灰雁般深远的诗意;看到了艳丽如花的柔情。袁红冰冲动地向前迈出一步,似乎要不顾一切地搂抱这两位动人的姑娘,亲吻她们飘出美丽歌声的红唇。然而,他只迈出一步,立刻又停下了,并且艰难地、缓慢地转动身体,把挺直的背影留给那两双少女的眼睛。因为,他不愿意用少女深长、但却柔弱的诗意,拭去自己心中冰冷的泪;他不屑于把男儿的悲凉埋葬在柔情的花丛下。因为,他刚烈的心,渴慕能够将苍穹劈裂的雷电的诗意;他要在被晚霞烧红的、峻峭的峰脊上,踏出属于堂堂男儿的、艰险的命运之路。
在袁红冰把目光重新迎向西方天边的时刻,殷红如猛兽之血的落日正在银白炫目的茫茫云海中燃烧,一条狭长的金色流云,风情万种地缠绕住了巨大的日球,这使落日犹如在挥舞着长袖狂歌醉舞。就在那一瞬间,袁红冰坚硬地爱恋上了落日,并且从此终生不渝。从落日中,袁红冰领悟到一种灿烂凋残的哲理;一种以疯狂的美色步入虚无的哲理;一种与壮丽的消逝,与辉煌的死亡血肉相连的哲理;一种以高贵的死向生命之美献祭的哲理。只有坚硬如铁的英雄之心,才有能力欣赏那哲理炽烈的美感,才配以深红的激情亲吻那哲理骄傲的灵魂。
从那天起,每到黄昏,袁红冰都急切地登上昭君墓,如同等待热恋的情人一样,乞盼着日球沉降的时刻。而那一刻终于到来时,袁红冰的眼睛深处会燃烧起猛兽的恋情,向落日凝注。
每天都展现出不同神韵的落日之美,在袁红冰的心上刻出了道道思想的伤痕。当日球完全沉落之后;当漫长地平线上的暗红的晚霞,消逝在深灰色的暮雾中之后;当残留在西北方阴山群峰之巅的血迹般的晚霞,被黑蓝的夜色抹去之后,袁红冰总感到辽阔、浩荡的悲怆,然而,那悲怆是深紫色的,犹如猛兽灵魂中飘出的安魂曲——献给凋残的落日的安魂曲。
深秋的一个下午,袁红冰宽阔的肩头披着一件布满尘土的棉衣,越过庄稼刚刚收割完而裸露出灰黑色地面的田野,向昭君墓走去。远处现出一道高高隆起的土坎。土坎上倒伏着枯萎的鼠尾草,而花瓣细碎的墨蓝色、杏黄色和深紫色的野菊花,生机盎然地盛开在纷乱的鼠尾草丛间。袁红冰被那野花魅惑了似得,步履间显出沉迷的情态,走向远处的土坎。他眼睛里那辽远的沉思深处,飘荡起一缕绚丽的诗意,犹如对野菊花的情思。
可是,刚走上那道土坎,袁红冰英俊的面容骤然变得苍白了,眼睛里那缠绕着绚丽诗意的沉思,也立刻破碎为冰雪的闪光。他发现,那位名叫海棠的少女身体向前俯伏着,站在土坎下面,她双臂抵在土坎边上,手指深深陷入泥土之中。少女的上身还穿着那件褪色的红棉袄,裤子却垂落在脚下,完全裸露出的雪白炫目的臀部,以丰饶而秀美的性感,向灰蓝的天空撅起。一个身穿毛式蓝制服的、粗壮的汉子站在少女的身后,他布满黑灰色肉瘤的脸上,颤动起愚蠢、专横和放荡迭印在一起的神情,瞪大的灰白色的眼睛里,闪烁起长期酗酒者才有的呆板凶残的红褐色光斑。他的裤子顺着两条长满黑毛的粗腿,垂落在地面上,象扭曲的生锈铁棍般的生殖器,随着他身体的冲动,一次又一次从后面凶狠地刺进少女桃形的美丽的臀部。每刺进一次,他那如同害了肿瘤病一样肥厚的青紫色的嘴唇间,都发出一声污浊的、兽性的嘶吼,而他的两只手指象胡萝卜般短粗的手掌,疯狂地攫在少女纤细的腰肢间,仿佛要把她的脊骨折断似得。
少女细密、莹白的牙齿拼命咬住破碎的红唇,可是,本能的、震颤着浓艳色情意味的惨叫声,仍然在她急剧的喘息中迸溅出来。而她闪烁起破碎痛苦的黑眼睛,绝望地凝视着土坎上那片绚丽的野菊花,仿佛想让那盛开的花朵遮住某种她不愿意看到的屈辱和丑陋。
少女的旁边,还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一顶压扁的军帽歪戴在他枣核形的头上,双颊塌陷的脸,由于纵酒过度而显出青灰色,淫荡的笑容在他傻乎乎咧开的嘴边抽搐,嘴唇上的两撇胡子随着抽搐的笑容,象黑毛虫一样蠕动,同时,他的一双小眼睛如同在腐尸上啃啮的老鼠一样,拥挤着渺小、肮脏的生理满足感,死死地盯在少女那震颤出道道波纹的雪白的臀部上。
那个正在交配的粗壮的汉子显然没有料到有人会出现在土坎上,他呈现出腐殖质般青灰色的生殖器象被猛然抽了一鞭子似得,在瑟缩的抖动中,垂落在两腿间。他暴怒地向袁红冰瞪视了片刻,突然咆哮起来:“滚开——你这个臭知青!”袁红冰好象深深插入大地的石柱一样,凝然不动地站在土坎上,他冷峻的目光挑衅地逼视着那个粗壮的汉子。
“再不滚,爷们连你的屁股一起操!”那个粗壮的汉子的咒骂声再次响了起来。一股仿佛从大地深处涌起的愤怒,使袁红冰犹如一阵狂风跃下土坎,向前冲去。他的双手宛似扑击的豹爪,猝不及防地攫住了那个汉子象公猪般短粗的脖子。那个汉子可笑而笨拙地挥舞着手臂,向后栽倒了。袁红冰凶悍地收紧了攫在对方脖子上的双手,片刻之间,那个汉子脸上的肉瘤就变成了紫红色,他脖子上的血管象要爆裂般地凸现出来,而他目光中的蛮横突然消失了,只剩下一种乞求的神情,宛似想要舔主人脚面的狗舌头,在他空洞的眼睛里怯懦地抖动。
这时,另一个中年男人惊慌失措地举起身旁的一块土疙瘩,狠狠地砸在袁红冰的头颅上。在迅猛地撞击中,土块立刻迸碎了,升腾起一片灰尘。袁红冰疯狂地呼啸了一声,他的双手仍然紧紧攫在那个汉子的脖颈间,而他的身体却陡然跃起,同时,他有力地扭动峻峭的脖颈,象雄狼一样露出雪白的牙齿,冷酷地咬住了那个中年男人的肩头,狂怒地撕扯起来。那个中年男人发出惊恐万状地惨嚎声,摔倒了,且如同泼妇似得在地上翻滚起来。
好象过了很长时间,又好象只有片刻,周围突然变得寂静了,袁红冰不知道那两个人是怎样从他的双手和牙齿间挣脱逃走的。他单膝蹲跪在地上,竭力克制着由于头颅刚才被土块击中产生的眩晕感,不使自己倒下。忽然,在苍白、空虚的眩晕中,袁红冰听到,那位叫海棠的少女冷漠的声音,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对方飘来:“他们是公社当官的:一个是公社秘书,一个是公安特派员……我没有办法。如果不让他们干那种事,他们就不给我领结婚证。因为,我爷爷是地主,‘蝈蝈 ' 家的成份是贫农。他们说,我嫁给‘蝈蝈 ' 是要用‘美人计 ' ,腐蚀拉拢无产阶级……哎——,我嫁给‘蝈蝈 ' 也就是为了当无产阶级的老婆,你不知道,当地主的孙女,谁都可以欺侮你……。”
袁红冰背对着少女,默默地站起来,准备离去。这时,他身后响起了少女有些沙哑、灼热的低语:“你愿意……就来抱住我哇……。”
袁红冰仍然背对着少女,停住了,然后,他缓慢地转动峭崖般挺直的脖颈,悲怆地目光越过自己的肩头,向后望去。那位少女的裤子还垂落在脚下,而红棉袄的衣扣已经完全解开了。裸露的胸脯上,雪白的双乳以妖艳的轮廓隆起着;小巧的乳头红得象金色秋风中的山楂果;光滑的小腹上部,微陷的肚脐如同土坎上那种深紫色的野菊花。
“你来吧,抱住我吧……哪怕只抱一次,我这辈子也能有一件忘不了的事,我心里难过时,也能有个可以想的人……我不爱‘蝈蝈 ' ……。”少女的声音象一缕深红的火烧云。
尽管袁红冰知道,只要他走过去,轻轻搂抱住那位少女的腰肢,她荒凉的眼睛里就会有漫天的红叶纷纷飘落,然而,他还是重新转回脖颈,走开了。这并不是因为那位少女不美,更不是因为什么狗屁道德戒律的束缚,而只是因为他觉得,如果那样作了,他就不再配用深情、高傲的目光注视落日——为了人格的高贵,他必须拒绝美。
古敕勒川原野在晚霞中渐渐变成了深红。袁红冰的身后远远飘来了那位少女的歌声:“放羊的哥哥呀,解开我的红裤带,爱你的小妹妹一回回;白个生生大腿呀,水凌凌的眼,为甚换不回哥哥你的半颗心……。”
少女的歌声犹如残破的翅膀上飘洒着血迹的小鸿雁,在深红的荒野间,孤独地飞向寂寞的天际。似乎是为了尽快离开那令他的心痛苦悸动的歌声,袁红冰疯狂地奔跑起来。当他发出呼啸般的急速的喘息冲上昭君墓顶部时,便再也无法支持地扑倒了。过了许久,袁红冰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他慢慢抬起沉重的头颅,越过在眼前纷乱摇曳的灰黄的枯草,向西方的天边望去。
那天的落日很朦胧,但却呈现出凝重的猩红的色调,象是一片垂落在荒凉地平线上的古老的血雾。日球的上方,低垂着铁黑色的形态狰狞的云层。袁红冰觉得,那沉郁阴云压抑下的落日,仿佛在向他倾诉某种深沉而悲怆的渴望。
“绝不同野草一起无声地消失在荒原上——我要用狂风的笔触,蘸着殷红的兽血,写出在伪善的暴政下凋残的生命,写出被冷酷的政治权力摧残的人性;我要让中国人血腥的悲愁中盛开出永不枯萎的诗意之花——我要让我的心生活在真实的情感中!”从阴山山脉群峰间涌来的寒风,飘荡起了暴风雪的气息,在那喧嚣的风中,袁红冰向落日呼喊出了他终生信守的誓言。那年,他十八岁。这个誓言使他走上了一条漫长而又艰难的命运之路,而在那命运之路上留下的每一个足迹都是一首悲歌。也许,只有当生命化为一片残破的晚霞,飘落在日球上时,他才能获得深红的慰籍。
当天夜里,狂烈的暴风雪扫去了最后一片残留的秋色。第二天早晨,在低垂的阴云下,袁红冰踏着苍白的积雪,搬出了知识青年狭窄的集体宿舍,单独住进村里一间早已废弃的磨房。这不仅因为写作需要安静的环境,而且是因为,以前共产党专制政治制造的一系列文字狱早已使袁红冰明白,要想实现他对落日的誓言,就必须在秘密状态下写作。
废弃的磨房没有窗户,墙皮剥落的土坯墙壁上现出几道干枯的裂缝,破旧的黑灰色木板门,歪斜地挡在黑洞洞的门口。磨房里面象墓穴一样昏暗,而且冻结着一股发霉的气息。凸凹不平的地面中间,有一个灰黑色的石磨,墙角里残留着坍塌了一半的土炕。房顶上露出的玉米和高粱的秸杆,由于年代太久,已经变成了给人以腐败感的深灰色,而凝结在墙壁裂缝间的冰霜,则如同一条条冻僵的灰白色的蛇。就在这间似乎能把骨头都冻裂的、阴暗的磨房中,袁红冰开始了他的写作生涯。
塞外冬季的酷寒,使只有原始工具的农民根本无法在露天做工,可是,为了显示社会主义农民们生产劳动的积极性,农村共产党的基层官员仍然每天都把农民们驱赶到村外呼啸的寒风中去,挖掘水渠。农民们来到荒野上后,则寻找到一个避风的土坎,将身体蜷缩在没有布面的肮脏的羊皮衣里,蹲在土坎下,抽着劣烟草,开始闲谈。直到收工之前,他们才懒洋洋地舞动铁镐,在象石块一样坚硬的、冻结的土地上,留下几点苍白的镐印,以证明他们劳动过了。农民们每天都拉着袁红冰一起出工,他们是为了听袁红冰讲故事。而袁红冰觉得无法拒绝那些农民。这也许就是因为,在听他讲故事时,农民们那象冻裂的土块一样布满皱纹的脸上,才会现出一丝属于生命的兴奋。一到傍晚,袁红冰在知识青年的集体宿舍内吃过饭后,就立刻回到那间没有炉火的、破败的磨房,钻进象铁板一样冰冷的被子下面,跪在土炕上,借着一盏煤油灯枯黄的光亮,在一个笔记本上进行小说创作。
卷裹着雪尘的风从破裂的木板缝间吹进来,使煤油灯的光焰不停地、瑟缩地摇曳,墙壁上的阴影如同幽灵的狞笑,随着煤油灯晃动的火焰而无声地颤抖、抽搐。从袁红冰鼻端呼出的水气象是冻结的雾,久久不肯散去。尽管棉被上还盖着一件农民送给他的破旧的羊皮衣,袁红冰僵硬的手指仍然要竭尽全力才能握住钢笔,而且每写一个字,他都感到象用破裂的指甲在冰冷的石板上刻画一样艰难。然而,当他看到和听到过的一幕幕悲剧从歪斜的字迹中浮现出来之后,袁红冰却感到了仿佛狂饮烈酒般的灼热的沉醉,感到了一种神圣的意味,感到了自己的生命正在火焰中升华为金色的灰烬。
有一次,在写作的激情中,钢笔水冻结了,难以抑制的炽烈的冲动,使袁红冰用牙齿疯狂地撕咬开左手上一处白天被破裂的镐把划开的伤痕,蘸着殷红的血,书写起来。可是,伤口处的血流也很快在酷寒的空气中凝成暗红色的阴影,手稿上只现出一行血写的字迹。
就在袁红冰为无法继续写作而激怒的时候;就在他不知道该怎样度过那寒风呼啸的漫漫长夜的时候,磨房的木板门突然被撞开了,一只体形巨大的狼,挟带着喧嚣的雪雾跃进磨房。那只狼蹲踞在石磨上,威胁地露出惨白的利齿,闪烁起钢蓝色光泽的残酷的眼睛,向袁红冰逼视。然而,片刻之后,野狼似乎从袁红冰那略带疯狂意味的冷峻的目光中,感到他是同类,于是,它便缓缓地把尖锐的长喙转向磨房敞开的门。
这只窜进磨房躲避暴风雪的狼,不仅没有令袁红冰产生一丝恐惧,相反,他为自己不必再孤独地度过漫长的寒夜而感到了丰饶的安慰——他的写作不能让人看到,但却可以让狼看到。袁红冰把钢笔凑近煤油灯。过了好一会儿,等钢笔里的墨水融化之后,他又开始写起来。他觉得,静静蹲踞在石磨上的野狼,好象是他的知己,在卫护着他。
凌晨,门外的天空还残留着深蓝的夜色,而野鸽的羽毛般洁白的雪地上,已经流荡起情调妖娆的淡紫色的晨光。那只野狼仰起头颅,发出一声拖长的嗥叫,然后,向门外窜跃而去,在雪地上留下一行梅花形的足迹。磨房里飘荡起空虚的、灰暗的寂静,但那只狼的嗥叫,却久久地在袁红冰的灵魂中回荡。狼嗥中那高傲、刚毅的生命神韵,那辽远的野性,那艳丽的凄凉感,猝不及防地深深刺伤了他的心。袁红冰突然发现,他的写作描绘出的只是阴云下的哀歌,只是荒凉墓地中的灰色的长叹,而缺乏从彻夜长哭中迸溅出的狂笑般灿烂的风格,缺乏属于落日的艳丽悲怆,缺乏即使在雷电的劈斩下也只会坚硬破裂的紫色岩石的刚烈——他觉得,自己只是在记录悲剧,而他不屑于作一个记录者。他想要在他的生命之火中熔铸出高于悲泣的辉煌的痛苦,熔铸出能令落日为之洒下漫天殷红泪雨的英雄人格。因为,悲泣没有资格成为那无数重迭的血迹的祭品;为了对自由意识的热恋而在苦难中变成枯骨的无数鬼魂,应当以英雄人格获得精神的再生。
“高贵的文学不是为了记录悲泣或欢笑,而应当成为生命之美的创造者。为此,我必须在人性中寻找到--我一定要寻找到以美化生命为天职的哲理!”在那个冬日酷寒的清晨,袁红冰的这个思想搂抱着野狼的长嗥,在嫣红的的晨光中狂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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