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 夫
(长篇小说连载)
(首发稿)
韩起 著
八
日子不管过得怎样穷,更匠每晚从不忘祭奠妓女。
这件事,感动了小镇上的女人们,常常背着丈夫,塞给更匠二三百元花。那日月,一千元(相当后来的一角钱)便可以买一大碗鸡蛋烩米饭。便可以添饱一个人的肚子。积少成多,更匠每日常常有一二千元的收入。吃饭既然可以不花钱,乞来的钱,便可以买二两烧酒喝。酒足饭饱,夏居树荫,冬晒太阳,便捉虱子,扣虮子。两个大拇指甲,不停地挤。啪啪的轻响,使他咧嘴笑了。挤累了,就抓一个大虱子,放在手掌心,欣赏它的奔跑。虱子爬到指尖,又爬到手背,爬到胳膊。然后捏回手心儿,再让它跑。当虱子再次跑到胳膊上,他捏住,鼓足气,弯腰吹地。卟的一口气,地面的土掀起尘雾,罩住他的脸。一小片树叶,贴地飞出二尺远。尘雾息了,地面还有沙粒土粒。他俯下身,双手支地,嘴更贴近地面,用出吃奶的力气,猛吹了一口气。沙土飞出去,一部分直扑脸颊,痒乎乎的。他急闭眼,挺身,眼里已进了沙子,泪也流出来。他抬手揉,愈揉愈酸楚,汪汪的泪,泉也似的。
许久,眼可以睁开了,忽然想起似有什么事情,茫然了好一阵儿。煌煌的阳光,照耀得眼花。他想呀,想得头脑昏昏,想得发恶心。欲呕,欲泪。
“ 日他姐,这是咋弄哩。 ” 他捶头, “ 脑子叫野狗吃了? ”
身上又痒起来,将手伸进衣裳搔着,倏地想起虱子。急伸手,却空空的,那个虱子早丢了。他有些怅然,想找一个大的。将衣服翻过来,翻过去,眼睛也瞅痛了,竟再也找不到一个象样子的虱子了。末了,无可奈何,抓了个小的,小心翼翼捏着,放在吹光的地面上,爬地上看。小虱子半天没动,急了,捡根木头棍儿拨。拨也不动。他深深地叹口气,忽记起父亲唱的一个小曲儿,便直了腰儿,哼了起来:
倒霉倒霉那个真倒霉,
倒霉的斑鸠呀树上那个睡。
斑鸠倒霉还有撮儿毛,
倒霉的公鸡可要下水牢。
公鸡倒霉一双眼,
倒霉的螃蟹只有背石板。
螃蟹倒霉有八只脚,
倒霉的要饭花子没下落。
人家要饭有根棍,
倒霉的更匠只有路边困。
路边的石板不长洞,
倒霉的长虫难过冬。
长虫倒霉身子有八托,
倒霉的和尚没老婆。
和尚倒霉还有条路,
倒霉的尼姑没丈夫。
尼姑倒霉还有口井,
老子倒霉一身穷。
…………
一块土蛋子砸在头上,他一弹身子跳起来:
“ 谁?!谁?!谁砸老子?! ……”
几个小孩子轰的钻进小巷。
“ 小王八羔子, ” 更匠追了几步, “ 给俺回来!! ”
渐渐,没有女人给他钱了。饭馆酒馆也开始厌烦他,总借故支他走。说些不三不四的话,故意腌扎他。更有甚者,他没买香的钱。这使他尤其难熬。没有三柱香,他的女人会不高兴呀。神呀鬼呀,不就是争一炉香吗?
走投无路,借人家房子的山墙,搭个小草棚子,狗窝似的,尽够了。只是到了冬天,八面透风,被窝里整夜没个热气,像睡在冰窟窿里似的。他于是留恋起父亲和他住过的城隍庙。但那庙如今办了学校,他去了几次,都被校工赶了出来。
更匠真正的受苦了。
更匠重新过起讨饭生涯。
不得不相信命运。每当更匠走到山穷水尽处,便也是他柳暗花明时。真是 “ 人的命,天注定,苦苦挣扎也没用。 ” 中国的大地上,掀起了农业合作化的运动,土地以及所有农业资料,集中使用,集中管理,平均分配。更匠第一个报了名,举起双手呼喊:
“ 农业合作化万岁!万岁!万万岁! ”
于是,更匠又有了生活依靠。
他的生活,需要靠国家救济,农业社照顾。从农业社办到人民公社,每年都要救济他一床被褥,一身棉衣。一般人一床被褥,一身棉衣,要穿几年。更匠却只用一年。他从不洗衣裳,一年四季,就这一床,一身儿。秋凉了,发给他新的,到了第二年五月,他扯开棉衣下边,扯开棉裤腰口,将棉花掏出来,当做夏天的单衣。到了秋凉,降霜了,他瑟缩成一团。白天也不出被窝儿。只好再补助新的。
没有希望的生活,能够剥夺一个人的灵魂。
更匠每年分的粮食很少。他不下地。每天必得队长来到床前,踢着他的屁股,吆喝:
“ 我的懒蛋,太阳晒着屁股啦。快起来上工。 ”
队长是好心。明知他下地也不干活儿,但只要人到地头儿上,好歹要记几分工。要不,年底分不上粮食,给他吃什么?
小镇上,也许更匠是头号知名度高的人了。
光他吃食,便家喻户晓。
更匠吃的原粮。分什么,吃什么。夏天分麦子,他便煮麦子吃。一煮便煮大半洗脸盆,能吃两天。秋天分了包谷,便煮包谷穗子吃。茅草房的后墙,他掏了碗口大一个洞,供他撒尿。外乡人来到镇上,不管谁家,总会讲一串关于更匠的笑话。
更匠的行为,确实丰富了小镇人的精神生活。
更匠劳动不好,挣的工分自然少。但他会偷点,摸点,日子也对付得过去。无论农业社,无论生产队,人们都不把他当做一回事儿,甚至不把他当做一个人。地头上,林荫道上,人们想找点欢乐了,便会想到他:
“ 更匠,你祖上当过大官? ”
“ 咋?不信? ” 更匠相当傲岸地昂起头颅,凝视蓝天和白云。
“ 多大官?有你的官儿大? ”
“ 俺家是正红旗,你们知道啥叫正红旗? ”
更匠脖子扭得钢丝绳似的,一副不屑的意思。
“ 啥是正红旗?那是咱们的国旗,五星红旗。那时候你们达子也打五星红旗? ”
“你们懂个屁!”
“ 你懂屁,你说你那个屁是个啥颜色哩? ”
一片轰轰的笑声中,他拔腿走了,悻悻的。
人们尽可以拿他的祖宗开玩笑,却不敢拿他的老婆开玩笑。倘有人犯了此忌,他便黑丧下脸,眼一瞪,恶狠狠骂一声:
“ 俺日你个姐! ”
俯身,蹬腿,那颗头颅便流星锤似的,朝人胸口疾攻过去。
不管你多么有力气,不管你多么威武,不管你把他怎么打得头破血流,只要他有一口气,他便会和你战斗下去。他不想杀人,他反而激发你去打他,去杀他,每当此时,仿佛有一种神圣的力量,赋于他一种忘我的精神。不管是多么厉害的人,假如你不想吃官司,不想坐牢的话,最终总要退却。
人们把更匠看得过于轻飘,为这样一个人犯过失,吃官司,太不值得,也会惹人笑掉大牙。
于是都忌讳着,绝口不提他心中的那位十全十美的妻子。
他就这么混着日子。他不偷属于私人的东西,他只偷属于公家的,属于集体的东西。所以不干众怒。队里的干部呢,深知他的底细,一个赖皮成性的人,偷点小东小西,处分也无法处分。更匠非官非党,一个穷寡汉条子,只要他不犯坐牢判刑的事情,也只好由着他。久而久之,成了一个例外。同样的事,更匠做了没事,别人做了便要处罚。生产大队的最高主宰者 —— 大队党支部书记,在生产大队的社员代表大会上,曾经说过这样的话:
“ 你们别跟更匠那个寡汉条子比。说,为啥不处置他?他是谁,你是谁。他到哪儿都混个肚里圆,要饭,坐牢,都饿不着他。你行?他只要不开除到地球外头,就是咱生产队里社员。城里的反革命,右派,阶级敌人,都撵到咱这地方改造哩,他总比他们强吧。他就是真坐了牢,坐完回来,还得队里养他。可你坐得起牢?他坐牢像喝凉水儿,你行?别比他。队里有他跟没他一样。他是个活死人儿。谁要是叫队里跟社员群众也这么看他,那你就比。队里也不处置你。犯了国法,法院里管你,跟队里没关系。大家社员琢磨着看。 ”
有两次,更匠碰见了开茶馆的老板娘。她已经又嫁了男人,小镇上的公社书记。更匠想跟她说句话儿,她却远远的就躲了,像躲瘟神一样,还朝路边吐口唾沫,说一声:
“ 倒霉! ”
于是更匠只好与狗屁不通的小孩子们为伍。小孩子们倒喜欢他。晚上,到他脏兮兮的茅草屋里,听他胡吹八吹,天上地下,神神鬼鬼。并且,常有些花生、红薯、玉米棒子 …… 之类的零食吃,常有些好看的空纸烟盒,罐头瓶,酒瓶,碎镜子片儿,药盒儿,铁丝,铁钉 …… 之类的东西玩儿。他爬在地上,让孩子们当马骑。他指挥孩子们,仿戏台上的样子开战。他则敲破盆子烂碗,伴奏助威。他的乱糟糟的草屋内外,成了孩子们向往的天国。夏夜,他偶尔会带领孩子们,去偷队里瓜园的西瓜,吃得孩子们的小肚儿,一个个撑得溜圆,好像给每个孩子的肚里,装了个大西瓜。孩子们的嘴靠不住,十有八九便漏给了爹娘。爹娘训了,打了,却不肯将风声再漏给队里的干部。第二天队里干部们追查起来,便先找更匠。但是更匠抓住手尚且赖三分,没抓住手更别想叫他认帐儿了。抓贼抓赃,队里干部也无可奈何。吃得西瓜皮多,自然不是一个人。再查别人,便无下落。然后过了三个月,孩子们玩火,点燃了更匠的茅草屋,火势大极,更匠仅来得及扯出一条棉被。
更匠挟着棉被,找到队长门上了。
队长摇着双手,苦着脸,折服的弓下腰,头摇得拨郎鼓似的,连连感叹,说:
“ 我算服了你啦!我真服你。服啦,服极啦!我一个队长,管他妈两个生产队。你一个人就顶一个生产队的事儿多。我服啦,服啦! ”
队长只好让更匠住在自己的灶房。腾出一片地方,铺上麦草,狗窝似的,算是更匠的卧具。但这地方,也仅住了两天。队长两口闻到臊烘烘的气息,发现他夜里在灶房里撒尿。于是更匠的被子被扔出门外,队长气得腿肚子打颤,吼道:
“ 你给我滚!你爱滚哪儿滚哪儿! ……”
更匠也不生气,挟起铺盖卷儿,默默地走了。
更匠心目中的人世间,是冰天雪地的。
谁也不关心更匠的下落。接连几天,不见更匠下地,人们便以为他定是去外乡流浪了。队长当众说:
“ 他死到外乡更好! ”
队长的话说了没有三天,暴发出一个惊天动地的传说:生产队的仓库里闹鬼了。
事情出在头天晚上,生产队一位妇女从娘家回来晚了,路过队里的仓库,绕到后面撒尿,却从仓库的窗口闪出一个鬼影。她大叫一声,吓晕过去。醒来时,她的衣服就叫扒光了。
队长听了,眉头一皱,骂了一声:
“ 龟孙!你还成精了。 ”
队长喊了三个民兵,带上麻绳,直奔仓库。从仓库里抓出更匠,一条麻绳捆了,送到了派出所。告更匠两条罪名:一是强奸妇女;二是教唆小孩子偷队里的东西。
那个被剥光衣服的女人,一下坏了名声。先是被丈夫美美揍了两顿,接着便上队里闹,到公社闹,要求枪毙更匠。她闹,是为了个人的面子。队里不规矩的女人,偷汉子的女人有的是。可人家密着,偷的男人也有身份,她却是让个下三癞睡了,这个脸还往哪儿搁呢?
闹得大了,队长将她叫到没人的地方,对她说:
“ 闹闹就算了,别太上脸! ”
女人嘴硬:
“ 你队长说的啥话?!俺让那王八孙欺侮了,你还反过来替他说话。你说说,俺咋上脸了? ”
队长冷冷一笑:
“ 你还想懵我?我还不知道你去干啥了。仓库后窗叫风刮坏了,我还没顾上派人修,叫那个懒鬼爬进去,安了几天窝儿,尿个臊气难闻。你还不是看窗子虚着,想去偷粮食。碰上那懒鬼,吃了个哑巴亏。本来是活该,我是为整治那懒鬼,不提你这茬子事儿。你闹闹也罢,娘们儿家骂几句,好给男人争回个脸面。你也别没个完,给你个梯子你就想上天。给你说,别闹了。你也闹够了! ”
“ 你血口喷人! ” 女人的声音里有了怯意。
“ 算啦算啦,你也别成精啦。 ” 队长不屑地说, “ 你说你尿尿晕倒。你那衣裳上咋干干净净?你还不是爬进去了才出的事儿。去吧去吧!往后你在人面前嘴咋硬我都不管,你再别来烦我了。打今天起,给我打住! ”
女人头一勾,嘟嘟哝哝走了。
更匠呢,判了五年有期徒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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