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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自由圣火 >> 诗意之学 -- 文学 (半月刊/第二十五期)
 

 

 

更 夫

(长篇小说连载)

(首发稿)

韩起 著

 

 

太阳露头的时候,更匠两口为敲门声惊醒。

来了五个军人。

两根麻绳捆走了两个人。

“你们抓错了人,俺是贫协主席!”更匠呐喊,“俺是党里人,俺是武装队长!你们敢抓俺?看县上书记知道了咋整治你……”

军人狠狠勒了他一绳子,说:

“住嘴!”

解到公安局才知道,两口子也成了国民党特务组织成员。是别人昨天晚上供出来的。

男女分开监押。于是审更匠。更匠硬是不招。他确确实实还不知道什么是特务组织。问了两天,挨了打,更匠才回过味儿了。他提出条件,放出他女人,他就招。审他的人答应了,他就招供说,他是在外乡参加的特务组织。参加了五六年,他还发展了人。他于是将几十年间,小镇上凡是恶过他,讨饭骂过他,失盗找过他,或者其它因由打过他,捆过他,看不起他的人,凡记得名姓的,统统的供了出来。一边供,一边心里笑说:“俺日他姐,老子也找人替老子出出气。”这个念头一起,便倏地想到抓他来的几个军人,他便又供,这几个军人,他几个月前在头头儿那儿碰见过。审问的人吃了一惊,停下记录,问:

“你不要胡说!胡说罪上加罪!”

“那是哩,那是哩!”更匠诚惶诚恐,心里说,日他姐,老子还不知道叫哪个孙子胡咬上哩。你们信胡咬,俺就专咬你们王八旦。这么想着,他说:“还有的,俺不敢说。”

“你只管交待,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首长来了俺再说。”

“好吧,那你交待你的上级。”

更匠老老实实交待了好几个上级名字。这几个人,统统是他亲自帮忙办过丧事的,没一个活人。他招着,心里渐渐轻松了。直想笑出来。

审判的人记录得很认真。

过了一天,换了人来找他。旁边的人介绍说,这是首长。更匠便说,审他的人也是特务组织的人。并且,他还记得他们的姓,他报姓报得准确。“首长”紧蹙眉头了。

“你可要说实话!”“首长”凑到他脸面前,非常严肃地说,“这可不是开玩笑,这是严肃的政治问题。”

“那当然!”更匠眼一瞪,“俺要是说假话天打五雷劈。要不认识,俺咋知道他姓啥!”

于是审问他的人再不来审问了。民谚:贼咬一口,入骨三分。大概更匠的作为实在太出格儿了,谁也不愿再来审他。生怕一面之后,更匠再咬到自己头上。是不是也得先审查半年一年的。更匠便安静了。见人有送饭或路过,就叫:

“喂!同志。俺叫金土改,你知道俺老婆是关着还是出去啦?”

更匠想老婆,想得睡不着,吃不下,整天泪花花的,眼一闭,老婆的影子就在眼前晃。老婆是他的命根子。老婆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每想及此,他都寒战连连。四天过去,更匠仿佛活生生剥去了一层外壳,外形缩了一圈儿。下巴上,鼻子下,胡子钻出半寸长;眼珠红通通的,像从躯体上刚刚剥出来似的,弥漫着血淋淋的感觉。再次提审他的时候,换了地方。屋内空无一人,声音隔着蓝粗布门帘传出来。更匠不答,提出要见老婆,不见老婆,打死也不供一个字了。

更匠果然再不说一个字。

办法用尽了,也不说一个字。

后来不得已方告诉他说,他的老婆上吊了。

更匠号啕大哭,哭得死去活来,哭了三天三夜,末了哭得无声无息,进气少,出气多。

提审暂时搁浅了。

过了半个月,更匠白痴似的,怔怔地凝视墙壁,眼光直勾勾的,一坐半日。

又过几日,对更匠恢复审讯。

仍然是无人房间,声音仍从蓝粗布帘子后面跳出来。

更匠仰脸听了,冷冷地说:

“你别装,俺知道你是谁,你的声音俺耳熟着哩。”

响起拍桌子的巨响:

“胡说!!!”

“俺不胡说,你们都是头儿哩,犯了事儿叫俺顶缸。你是梦里吃天鹅蛋,想得美。给你们顶缸,老婆都顶进去啦!……”

更匠又哭了。

蓝粗布帘后面,挤出一串声音:

“你……你……你你你……”

更匠忍了哭,咬牙切齿说:

“俺供,俺接着供。”

他接着供的第一人,便是县委书记。他说,县委书记一到小镇,就找他联系,让他大胆发展组织。他说出见面的每次具体时间,地点。帘后的几个人,惊得不断发出讶叹。

这是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热衷于抓特务组织的县委书记,大概做梦也没想到,这么快就抓到了自己头上。况且,更匠供的每次与他见面的时间都对,就越是跳到黄河洗不清了。

更匠凭借超凡的记忆力,他还供了一些人,统统是干部。

县委书记被停职了。需要接受组织审查。

一些干部被停职了。

于是人们提审更匠的热情,忽然降到了 0 度。谁都怕咬到自己头上。

因为案子大,牵涉干部又多,上级极为重视,查得认真。过了半年,案情便大白了。案子的起因,原是一句开玩笑的话,全部案情都是捕风捉影,大多数甚至连捕风捉影也无,纯是被逼不过,虚构出来的童话。

于是更匠出狱了。他卖了一亩地,重新殡殓了妓女。请了一班响器。他举了哭丧棒,身着重孝,以一种儿子的身份,为妓女送丧。

案子翻了,县委书记受了处分,调到别的县去当副书记去了。至于更匠,乱咬革命干部,也开除党藉,革掉了头上的全部乌纱帽。

于是更匠仍然是更匠了。金土改的名字,只有小镇人偶尔说起笑话,才会记起。每日,他将行迹留在茶馆,洒馆,饭馆。天黑了,蹒蹒跚跚走回家,跪在女人的灵位前,烧起三柱香,和女人谈心,直到半夜。烟篆袅袅,月光如水。万物沉在梦中,只有更匠清醒着。房梁上,老鼠追逐,呼噜噜跑过去,呼噜噜跑过来,追上了,便吱吱叫着咬架。两只壁虎,相隔着一尺远,静静地伏在灵位旁的墙上,仿佛谛听更匠的倾诉,谛听深深夜色里,大地的韵律。

“你死得好苦呀!”末了,更匠哭叫一声,合身仆向前,伏在冰凉的地面,久久的不动。偶尔,喃喃地说几句:“你叫俺咋过,你叫俺咋过……”

天热的时候,更匠常常就这样睡着了。天冷的时候,他伏一阵子,站起身回到床上,反复喃喃着一句话:

“你看着,俺得替你报仇,出气!……”

很快,更匠将四亩地卖光了。酒馆、饭馆还赊账给他,唯茶馆不赊账。茶馆是个女人开的,小四十岁了。不赊也罢,茶馆女人常向喝茶的人兜更匠的老底儿。兜更匠老底也罢,她总是涉及更匠的老婆,向人描述这个妓女过去如何接客,离开小镇的时候,又如何如何在外头混得香。这话惹恼了更匠。更匠每日便来胡混。女人吆喝:

“滚,别老栖在我身边儿,你这个老混蛋!”

更匠不生气,便伸手摸她奶头:

“老黄瓜奶不小哇!”

“贱骨头!”女人打掉他的手,“你再敢动?!”

更匠的举动,惹得茶客们大笑。

“敢动不敢动?你的奶兴别的男人摸,就不兴俺摸?”更匠仍然欺身去摸,“摸摸你舒心呀!”

“滚!”女人力大,一掌将更匠推开三尺远:

“滚?滚哪儿?”更匠不生气,笑嘻嘻的,慢慢踅回女人身边,“你说滚哪儿?”

“你滚不滚?!”女人往后退着,呐喊,“不滚我可叫人啦。”

“俺没老婆,”更匠说,“咱俩凑合到一块堆儿,不正好儿?这犯啥法啦?”

“看你那身臭肉!”女人骂,“除了那千人压万人骑的东西能看上你……”

女人的话没有说完,更匠早瞪大眼睛,咬牙切齿,倏然闪向女人身边,伸手便恶狠狠地掏她的下身。女人恶叫一声,身子向前一弓,一把抓住了更匠的生殖器。更匠大叫一声,猛推开女人,早痛得脸色苍白,浑身打颤,冷汗激出,蹲在地上,双手护裆,呻吟不止。女人怒极,没头没脸地乱打更匠。一边打,一边骂。更匠也不还手,悠悠地倒地,纹丝不动了。女人愤意犹烈,要取家伙儿重打更匠。一位茶客说:

“这个大嫂,算啦,你一把抓了他的命根子,我看他都不行啦,人命关天,你不想活了?!”

如雷贯耳,女人住了打,倏的恐惧代替了怒气,瞪大眼,张大嘴,木木地凝视更匠。片刻,忽然往地上一坐,哇的一声大哭了。

说话的茶客叹口气说:

“人命,人命……我得走啦。”

他一退,茶客们都悄悄地逃走了,谁也不想留下被传做证人。

剩下老板娘和更匠了。

茶馆门外围起人群。

“还顾上哭哩,这女人!”看客中有人递话,“还不快救人!头发长,见识短,真是个女人!”

女人这才匆匆抬头,左一把,右一把,手掌手背拭了泪,爬到更匠跟前,手指头放更匠鼻前,试探了一阵儿,回头对看客说:

“还出气儿。”

她的目光是一个问号,投向看客。她等候回音,静静地期望着。

却偏偏没人插嘴。

女人投出的问号熄灭了,目光如同冷冷的灰烬。女人俯了头,抽泣两声,复擦把眼泪,说:

“大哥兄弟,谁来搭把手儿,帮我抬抬人。”

看客如冰,女人的话火也似的,倏地便熄灭,什么也没有了。

女人算遭了大难。更匠当天便尿了她一床,屙了她一床,更匠胳膊腿儿都不会动。女人收拾床,还得忍辱含羞,为更匠换衣服,洗屁股。吃饭,端到更匠嘴边,一口一口的喂,女人叹息,哭泣,咒骂:

“俺爹俺娘也没这么侍候过,今天侍候你这个王八孙!”

更匠不言语,连眼也不睁。

这可真难为了茶馆女人。谁都知道更匠在她屋里,要是真挺了尸,她还不挨枪毙?可是天天端尿端屎,喂水喂饭,生意还怎么作?更匠又不说话,什么时候拉屎尿尿也不知道,迟一点他就尿床上,屙床上。只好每过半个时辰,就问问:“尿不?”便将尿壶放好,等一会儿没尿,便取下。过了几日,更匠能翻身,能动弹了,但仍躺床上,等她侍候。她恼了,不再给他吃喝。更匠不闹,也不要。躺在尿窝屎窝,弄得墙上被上斑斑驳驳。臭烘烘的气味儿,多远都呛人。三天过去,女人害怕。更匠真死在她屋里,她能不抵命吗?于是骂着哭着,收拾被褥,给更匠清洗身体,喂更匠吃饭,之后,卟通跪在床边,抽抽噎噎说:

“俺的更大爷呀,俺服了你行不行,你别糟贱俺了。俺……俺受不了了。”

她乞求,她诉说。更匠统统不理。瞑目长躺。直到女人说出:

“大爷呀,你也张张嘴儿说句话。咋着都行,你说咋办就咋办。俺一百个应承。”

更匠方睁开眼,第一次开口:

“当真?”

“当真。”女人惊喜了。

“实话?”

“实话。”

“不坑俺?”

“不坑。”

“那中,先陪老子睡觉。”

“……你,你这是啥话?”女人急了,腾地站起来。

更匠眼一闭,再不理她了。

女人说:

“别的都行,这不行。”

更匠再不说话。女人磨破嘴皮,末了,跳起身大骂了一通。

又过了两天,女人叹口气,哭了:

“俺的大爷呀,俺这个脸就算扔到茅屎坑了吧!”

女人将更匠的身子认真洗了一遍,又扑了些香粉,这才自己脱马脱巴上了床。一翻云雨后,女人说:

“这可行了吧。”

更匠说:

“还有哩,往后,你得管俺吃穿。”

女人光身子就弹跳起来:

“王八孙!你是俺啥?让俺养活你。”

更匠说:

“你说俺是你啥?你跟俺睡了觉,俺就是你男人。”

“呸,你还配当俺男人……”

女人话没说完,更匠仰面一躺,便尿起来。

女人弯腰一把掐住阴茎,慌的说:

“你别尿,俺给你尿壶儿。”

一手掐住,便下床,另一手提了尿壶儿,放好了,方说:

“行,俺的爷。”

更匠这才又睁开眼:

“还有,陪俺睡觉。”

女人脸上怒气闪了闪,咧咧嘴,似哭似笑地说:

“中,往后你就是俺男人。”

更匠伸手:

“那你先给俺三五百万。”

女人大惊:

“天!俺哪有三五百万。不信你起来搜,搜着的钱你都拿走。”

更匠眼一闭,悠悠地说:

“那俺就在这儿吧!”

女人慌了手脚,急说:

“俺找,俺找,俺把家里钱都给你,这可中吧!”

女人找出一百零四万七千六百元,哭着说:

“这俺可把家底都洗空了。”

更匠拿了钱,认真数了几遍,这才下床。临出门,说了句晚上再来,这才离开了女人的茶馆。

更匠前脚走出门,女人后脚就锁了门。

女人离开了小镇。一直到年底也没回来。

更匠的这件事,早风传小镇,传得家喻户晓。更匠并不在乎,照样吃呀,喝呀,酒馆,饭馆也与他套近乎,总是故意少收他一点钱。偶尔更匠赖点账,老板也总是说:

“更哥,你说啥就是啥。一家人,不说这那了。”

吃完了茶馆女人给的钱,更匠便又卖房。吃喝完房子,更匠便只剩下一床被褥,和妓女的灵位。夜晚,酒馆、饭馆关门了,他便将被褥铺在商铺门前睡觉。白天,就野狗似的四处转悠。饿了,来饭馆赖吃赖喝。饭馆老板也想得开,就算养条狗吧。每日将客人吃剩的饭菜,攒在一起,给更匠留着。在老板来说,只要更匠不闹事,那就是好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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