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 夫
(长篇小说连载)
(首发稿)
韩起 著
六
更匠的日子真个大变了样儿。接着镇压地主、恶霸、反革命,被他整过的人,大都被杀了,捕了,管制了。他这个主席也没多少事干了。妓女操持家务,里里外外,都安排得有条有理。一块儿下地,一块儿回家。一辈子没摸过锄把子,乍摸起来,新新鲜鲜的,并不觉得累。新犁起的土,湿的,黑的,他一把捏一个土团子,远远地喊:
“哎,当家的,你看看,多他妈的肥实!”
妓女坐在地头儿的树荫下,瞪了他一眼,笑了:
“张精!大小孩儿。”
女人洗脸洗衣裳,也不用皂角了,她用洋皂。洋皂洗过的脸,洗过的头发,洗过的衣裳,从早到晚都香喷喷的。尤其晚间睡下,脸儿对着脸儿,那股洋皂的好闻的气息,薰得他陶醉,像多喝了人家的喜酒。于是,他将脸埋在女人的两个乳房之间,领悟着温馨,领悟着母爱的气息。常常就无端的鼻子一酸,滴出热泪。女人的体香,让他陶醉。女人的胸怀里,是孩子的天国,也是男人的天国。尤其更匠,觉得那是他的依靠,他的脊梁,他的灵魂所在。偎在女人胸前,连梦都是甜的。快四十岁的人了,对于男人,女人才是他全部的财富,是他一多半的生命。也许对于更匠,是他全部的生命。平日,衣食都是现成的。无饥寒之苦,便无忧无愁,神仙似的,什么心都不操。女人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脑子闲着,一天到晚晕晕乎乎的,心口儿里就是装着一个高兴。碰见熟识的人,便笑呵呵的,一口一个“俺家里的”怎么怎么。仿佛除了“俺家里的”,再没有可说的话了。
更匠肚子里没有什么新鲜事儿。不说“俺家里的”时候,便拾起老父生前年复一年的老话。像老父一样,随节气的运行,总是照例重复着同样的一字不差的话。到了惊蛰,他一定会逢人便说:
“看吧,往后再不会下雪啦!”
到了夏至,他又逢人便说:
“夏至至长,冬至至短,过了今天,夜就长啦!”
而到了冬至呢,他便笑咪咪的,端出智者才有的那种超然神气,对人说:
“吃了冬至饭,一天长一线。往后夜就慢慢短了。”
除此之外,更匠的肚子里,就再也掏不出别的话说了。
妓女成了更匠的全部生活内容。
现在,再通知他开会,通知他出远门办公事,他都借口身子骨儿不好,请了假,心里说:啥鸡巴主席队长,去他妈的,有房子有地,又有老婆,老子啥都不干啦!
只有碰见地主家的人,恭恭敬敬叫他一声:“金主席!”他方记起自己的身份,挺起胸膛,仰起头颅,背起双手,阴沉了脸儿说:
“好好服改造,服改造,啊?”
“是,那是哩,那是哩。”
“去吧,去吧,”更匠扬扬手儿。“我正忙哩,没功夫听你唠叨。等抽空儿吧!”
只有偶尔与人争吵了,方逗起他的赖劲儿。他一跳三尺高,拿出拼命的样子。大家知道他的花招,谁也不近他身边。他便往人身前欺,人往旁边躲。此时,若有人胆敢碰他一指头,他便会躺在你家门口,赖得人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大家明白,于是动口不动手,光和他吵,和他骂。有人悄悄跑去叫来妓女,他正骂得恶,跳得欢的时候,妓女背后一声:
“你在这儿干啥哩?”
仿佛头上挨了一闷棍,怒火倏地息净,身子也萎下半截,慢慢回身,谦恭有加,冲妓女强笑:
“嘿嘿,你咋来啦,没事儿,唠几句闲话。”
“还不家去!”
“哎。”
妓女前行,更匠后随,根本不理会背后送行的大笑。只是在肚子里骂:笑个屁!恁们有这好的媳妇?一个个长得丑八怪样子,臊娘儿们!
离人群远些了,妓女开始了她的教训:
“你往后少跟这些个人家闹腾。他们也是穷巴头儿。跟咱一样,都够可怜的。你听见没有?!”
“哎。”更匠答得柔情。“俺记住啦。”
“人家跟你说笑儿,你别太认真。”妓女说:“咱过去就是不好。秃子头上的虱,谁也都知道。叫人家说去。往后咱当好人还不行?”
“哎,那是哩。”
“人再赖,也不能赖那些个正经过日子的人家,赖那些个来路不正的富主儿,那不为恶,叫富主儿破财,那是佛爷差咱们报应他哩。正经人家,本来日子过得就艰难,你再去赖他,那是做恶哩。”
“哎。”
“可要记住俺的话。”
“哎,那是一定哩。”
“两人一条心,黄土变成金。往后的日子,就越过越红火,跟八月的高粱一样。”
“那是哩。”
“我说的话你都记到心里啦?”
“哎,都记到心里啦。”
“你呀!”妓女回身,手指头点着更匠的额头,笑了,“你呀,你真是个小冤家!”
更匠打心底里笑了。全身像泡在蜜水里,泡在花香里。
路边,一片野菊花烂漫着。黄花花的,像一堆篝火。更匠转身奔过去,折了好几枝。跑回到女人身边,说:
“俺给你插朵花儿。”
“又胡张精!”女人捂了头,“大天白日在外头……家去再插吧!”
“俺现在就想插。”更匠掰她的手。
“你这个小冤家,真是……”
女人站下来,让更匠插。更匠插了半天,插上就歪了,就掉了。女人说:
“看你那个笨!”
自己将花儿插好了,头发盘了,问更匠:
“行不?”
“行!”
女人前行,更匠故意落后五六步,看女人走路。漆黑的头发上,四朵野菊花儿,风中摇摇颤颤,活了似的,顺风时,便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儿,扫过更匠的鼻尖儿。菊花儿的下面,露出耳朵根子下的皮肉,又白,又细,又嫩,就像白脂玉,就象山里头清彻的泉水。更匠看着看着,兴奋得哭了,泪水哗哗地流。心里像大海的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唉,活了半辈子,就活出来个你。为你,俺姓金的死一百回一万回都值得。天神地神,你才是俺姓金的王母娘娘。俺这辈子,噙着你,含着你。俺再也不能叫你冻着,饿着,连皮儿也不能叫你伤着。往后,俺好好勤快着,置个大家业,叫你好好擎受。俺不求个同年同月同日生,将来只求个同年同月同日死。俺跟你,死到一个坑里头,下辈子,俺破着跟阎王爷拼命,也得叫咱俩还过成两口儿,就是变狗,变马,变虫蚁,变老鸹,都叫咱俩在一起。……
“嘿!你咋站住啦?”
更匠被女人拍了一巴掌。
更匠蓦然一惊,才看清女人就在眼前。
“你咋啦?”女人抬手给更匠抹眼泪,“流着泪发呓怔。别难受,过去的事儿都过去啦。往后的日子还长哩。啊?不伤心啦,不伤心啦,快家去吧。”
更匠瞅定女人,一股热泉呼地喷发出来,他就势抱住女人,抱得紧紧的,紧紧的,在女人的脸蛋儿,嘴唇,眼睛,脖颈上,鸡啄米似的,亲呀,亲呀,亲个不够。
“啊呀,你把我箍死了!”女人赤红了脸叫。“快放手,看有人看见……”
更匠不管,亲得越发热烈了。
收了一季麦子。
更匠从来也没有过这么多的粮食,喜欢飞了。他显出空前的勤快,眼里也能看出点活儿了。忙一天,累一天,晚上精神头仍然十足的,摇着芭蕉扇,唱起豫剧。要不就绕着粮食囤子转悠。一圈又一圈,抓把麦子,放嘴里几粒,嚼呀嚼。生麦的味道,比鸡、鸭、鱼、肉还香,还有味儿。末了,他爬到粮食囤上面,仰面躺着,想他的过去。想着,就哭了,望着漆般的黑暗,哽咽着说:
“俺的亲爹呀,你咋不活到今天。你看看,粮食……粮食……咱有吃哩,有房子有地……”
想着,哭着,他就梦去了。
更匠过了一年半对他来说空前绝后的幸福日子。秋天,种下麦子,过了中秋节,秋意便一日浓似一日了。小镇的街道上,飘零起枯黄的树叶。疾风过后,便见一只两只知了,仰面僵着,躺在地上。
当沉沉的夜色降落小镇上,一个惊人的消息,便悄悄挤进家家户户的门缝儿:小镇上破获了一个反革命组织,是国民党潜伏下来的特务。抓了两个人。一个是过去的乡长,一个是棺材店的老板。
平日死水般似的小镇,掀起了波澜。秋夜悠长,本来寂寞。小镇闭塞,难得有新闻供人茶余饭后消遣。此时两位小镇的长者吃了官司,这给小镇人平添了多少乐趣。这一晚,家家的灯火熄得很晚。鸡叫头遍的时候,尚有二三十户人家的窗户纸明晃晃的。更匠睡得尤迟。他将自已土改中的故事,真真假假,喷得唾沫星子乱飞。越喷精神头儿越大。妓女瞌睡搅着,闭了眼睛听一阵儿,便说:
“睡吧,还有明天哩。”
更匠说:
“明天有明天的话。”
“那我可真睡啦!”妓女说。
“睡就睡吧。”更匠一边往被窝里钻,一边又说:“日他姐,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往常时候,看他们那个气势劲儿。今天也有他小子跳沟的时候。……”
妓女闭了眼,笑一笑,梦呓般地说:
“你就是属鸡的,光嘴上的功夫。”
翻一个身,就睡熟了。
更匠睡不着,便海阔天空地胡思乱想。脑海里,成了演示童话的舞台,舞台上的主人,永远是更匠自己。想得兴奋了,悄悄爬起来,两只臭脚丫子悬在床前的地面,擦了半天,方趿拉上布鞋。提起衣裳去披,一转身,便呼啦一响,啪的一声,妓女惊醒了,闪起身问:
“咋?!啥打啦?”
“……茶壶。”更匠怯声儿说。
“黑更半夜你又成个啥精!”
“……”
“睡吧,明早俺收拾。”
“俺吧。”更匠说,“反正睡不着。”
更匠蹲地上,摸索着将碎瓷片捡到手心儿,开门扔到院里。
没有月亮,星星倒出得繁。空气湿漉漉的。这是下露水哩。一只蛐蛐叫得嘹亮。凉风抚着树叶,刷刷地轻响着,有一片儿树叶落了,簌簌地穿过树枝,掉到地上,微微地发出喳的一声。蓦地响起猫叫。更匠跺了下脚,嘴里发出一声:
“哧!”
野猫呼噜地吊转身,卟卟嗒嗒地奔过瓦脊,跑走了。
“妈的!”更匠笑了笑。
更匠踱着步子,望着这天空,这星星,这房屋,这院落,心里忽然翻起酸浪。半辈子风里雨里混日子。混到今天,才算过上正经日子,后半辈子有了指靠。往后,发了财,再买十亩二十亩地,那就好了。老得不能动弹了,也不害怕。要是她能再生个一男半女……脚下一滑,更匠栽倒了。咕咚一声,摔得很重,像倒了一堵墙。女人奔到门口,光身子披了件粗布白褂,呼叫:
“哎?哎?——你咋啦?”
更匠呻吟了一声。
女人奔过去,搀扶起更匠,女人说:
“看你多有眼色,茶壶片子扔到这儿,脚底下也不利亮,看摔成个啥了。”
更匠呻吟一声,吐了口痰。
“摔着哪儿了?”女人问。
扶到屋里,女人点亮了灯。更匠的脸上蹭掉了一块皮,渗出血珠。嘴唇中间,血水淋淋。女人慌了手脚,,端来凉水,让更匠漱口,又烧了一团棉花,将灰烬敷在脸颊的伤口上。一边忙,一边唠叨,一边叹气:
“你看看,这里咋着哩,弄成这个破相样子。这回可老实了吧,不张精了吧!……”
更匠突然觉得很幸福,一股甜甜的暖流,在身体里冲来冲去。他眼里不觉盈满了热泪,双手抓住女人的手,哆哆嗦嗦说:
“俺知足啦!有你……过去,伤得血流成河,谁管……管俺……”
说着,眼里泪花花的。
女人也动了情,抬手背擦擦眼角儿,伤情地笑着:
“俺不是也一样。”
更匠哽咽说:
“俺这辈子……好好疼你。”
女人重重点头:
“嗯。”
泪珠子便吐噜噜滚下来。
两口子热热和和,说到鸡叫头遍,才算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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