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智慧之学 | 诗意之学 | 正义之学 | 铜鉴之学 | 复兴文稿 | 点燃自由之火的生命 | 文化古韵 | 时政与评论 | | 中国民主之路 | 观点争鸣 | 经典文献 | 自由圣火论坛 | 最新浏览 | 过往期刊 | 关于我们 | 投稿信箱 | 2006年08月15日|

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自由圣火 >> 诗意之学 -- 文学 (半月刊/第二十五期)
 

 

更 夫

(长篇小说连载)

(首发稿)

韩起 著

 

 

重新殡殓了瞎眼寡妇,更匠眼看着一步步发迹了。土改工作开始,农民们尚懵懵懂懂,将信将疑,更匠便脱颖而出;诉苦会上,他一把鼻涕一把泪,诉他三代讨饭的冤屈。他说乡长保长如何欺他,把他不当人看。他说他父亲如何被人活活打死。虽说他父亲是深夜偷鸡,挨了一棍子,回到庙里三天才断了气。他却说父亲拾了一只死鸡,被某家富户知道了,赶到庙里说是偷了他的鸡,活活被打死在庙里,顶了鸡命。每讲及此,他都泣不成声。主持会的人们便举起拳头呼口号:

“打倒封建地主阶级!”

“打倒三座大山!”

“牢记阶级仇恨!”

……

这当儿,古镇人方发现了更匠记忆的天才。一些细枝末节,人都淡忘了,他依然记得滴水不漏。非但滴水不漏,他还有非凡的创造能力,能把芝麻大的事,说成磨盘那么大,而且能无中生有,把压根儿不可能的事,说得活灵活现,像刚刚发生过的似的;不管真事假事,他都有本事说出某年某月某人,不由你不信,常常将一些不明他来路的听众,感动得热泪涟涟。

更匠的表现,成了四乡的典型。真是二十亩地一棵苗儿,觉悟这么高的贫农积极分子,他是空前第一人。当地各种各样的土改文件中,都有了更匠的名字。不过不姓更,而叫金土改。这是他自己起的名字。他在诉苦大会上,说他是苦蔓上结苦果,苦得连名连姓都没有。是共产党来了,他才翻了身。他说,他要谢谢共产党,谢谢土改,他从今往后,就叫金土改。于是他的改名儿,被土改工作队队长到处讲,印成文件,倾刻便家喻户晓。差不多半个地区,几个县都知道有个改名金土改的农民积极分子。

于是更匠当上了贫协主席。

于是更匠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于是更匠又任了武装队长。

更匠戴起了贫协会的红袖套,腰里别把短枪,别提有多么神气了;比起旧时衙门里坐大堂的县太爷,可威风多了。平日出门,外衣扣子总也不扣。无人时,挖空心思研究,身子怎样活动,才可能使衣襟掀起,露出枪来。研究是有成果的。他常常在人众稠密时,向远处呐喊一声,引来人们的视线,然后猛然向左转身,完成一百八十度的动作,裸出腰里的手枪。不多日子,发觉人们并不看重他腰里的手枪,这使他愤愤不平。他非常想开一枪,好让这些龟孙们看看枪的厉害。并不是谁都可以带枪的呀!过去保长有枪吗?乡长有枪吗?县太爷还不一定见过枪哩!可他是主席,他有枪。共产党兴主席。北京城不坐着真龙天子毛主席吗?咱也是主席,咱是金主席。金主席比过去乡长可大多了。不光本县,就是全国,就是毛主席,都知道他金土改的大名哩。全国土改的先进人物呀!……

更匠终于又可以以倨傲的目光俯瞰小镇了。

都他娘的擀面杖吹火,狗屁不通,他骂。他真想掏出枪,当人烟稠密时,咣咣地放一气。但他不敢。土改工作队队长说过,目前特殊时期,全国刚刚解放,国民党残余势力还存在,土匪还存在,一些大户人家手里还有武器,要求武装队长保卫土改工作正常进行,不准伤害好人,不准欺侮百姓。于是,不平极了,他便另找撒气的地方。一只空烟盒躺在地上,他会不自由主地走过去,狠狠地踢一脚。一股小旋风,将空烟盒旋至一丈开外。他笑了。笑得开心极了。他追上去,欲再加一脚,那烟盒却一旋旋到一泡驴尿上。他怔了怔,怅然若失。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两步,忽然返身,捡起烟盒。一股淡淡的尿臊味儿,蒸起来,冲进肺叶。他不识字,便认真地看那画儿。是哈德门?还是大前门?……俺日他姐,说不定是黄金叶。因为穷过一阵子,肚子都难混饱,他已经不抽烟了,所以辨认起烟牌子来,就格外困难。他将烟盒子拆开,一面白,一面花,花的一面沾了尿泥。他拿到路边,找了面平展的土墙,蹭掉尿泥,吐口唾沫,手又抹了几遍,尿泥便去净了。他小心翼翼折起来,装进衣兜。

“俺日他姐!”他抬头望望太阳,骂道。

土改继续深入时,土改工作队队长当了县委书记。这时更匠才明白,这队长原来就是县委副书记呢。土改继续深入的内容,便是斗争地主阶级,镇压反革命。更匠终于有了用武之地。被斗争的对象闻更匠而丧胆。那些地主、富农、乡长、保长、旧政府的职员、小官……在更匠面前没有不服服贴贴的。他整这些人,颇有天才。诉苦会上,他一把鼻涕一把泪,控诉这些人某年某月某日骂过他,讨饭放狗咬他(实际看家狗见陌生人便咬)。家里失盗赖过他……他的话往往杜撰甚多,被斗者不服,便回他一句:“根本没有这回事儿。”或者愤愤地瞪他一眼,或者恨恨地哼一声。更匠恼了,会后便小会斗争,要地主认识土改运动。正值暑夏,衣服穿得少,他弄来许多瓦渣子,令地主跪上去。跪得久了,流出血来,濡湿半截裤子;再不服,便来个吊鸭浮水,将人吊在半空打耳光。打耳光也别出心裁。更匠总是先在自己裤裆里摸一把,再打到人脸上。骂:“老子叫你倒八辈子血霉!”还不服,便剥光衣服,扔到蓖麻堆里;或者屋里升起木炭火,再让你穿起皮袄。屋里窗户闭严,像个蒸笼。但使更匠最感兴趣的,还是女人。这些被斗争人家的女眷,无论老少,无论怎么泼,到更匠手里都得服软。只要是女人,到了他这四面围得严严实实的公堂,总少不了要剥光衣服。一些大姑娘小媳妇害羞,还不受什么大罪。审一审,怎么问怎么是,哭得泪人儿似的,更匠便说:

“你态度好,认识高,可还得揭发揭发。”

更匠带人锁门出去了。到了夜晚,更匠自己开门进来,便不干好事。大姑娘被奸了怕丢人,不敢说;小媳妇被奸了,怕丈夫知道;老婆子被奸了,怕说出去惹翻了更匠,况自己是过来人了,干脆落个顺水推舟,让自己家里的人少受些折磨。都不说,便助了更匠的色胆。也偶尔有那泼的,拼命抗拒,抓伤咬伤更匠。更匠恼了,便将女人吊起来,用猪鬃通女人奶头,痛得女人鬼哭狼叫的。这时,他将手指头塞进女人下身里去,问:

“哪个舒服,啊?”

没有一个人敢说,敢告。他们知道,告到哪里,转来转去,最后状子还会回到更匠手里。

曾有人偶尔向县委书记提及更匠的做为,县委书记笑笑说:

“运动刚刚开始,不怕左,只怕右。过分就过分点儿吧!”

又说:

“金土改三代赤贫,苦大仇深,阶级觉悟高嘛!”

更匠劣迹虽多,心里却也有个谱儿。他整地主、富农、乡长、保长之类的人,下手再毒也没事。对于贫雇农他还敬着七分,不管见谁,都笑呵呵说一句:

“一家子,吃过饭啦?”

初时人皆糊涂,不知“一家子”的含意。后来是他在一次大会上说出来:“一家子”的意思是“天下贫雇是一家。”

分浮财了,更匠分了地主的大宅院子,分了贴金大花床,高立柜,衣物被褥等一应俱全。还有五亩好地,一头牲口。天呀,更匠喜疯了。打他出生至今,什么时候有过这么多的财富呀!过去的地主,富农,苦挣苦熬,多少年血汗才挣得多大一点儿家业。可他更匠,年把天气就挣偌大一个家业;没流血,没流汗,吃了,喝了,嫖了,末了还有落头。于是大会小会,人前人后,更匠由衷地说:

“托革命成功的福,咱金土改才摘掉了穷帽子。真是新旧社会两重天呀!”

这是更匠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候。直到三十年后,更匠讲起这段历史,仍然唾沫星子四溅,喷个昏天黑地,眼睛珠子亮灼灼的,像两个电灯泡子。

他失眠了。日日夜夜,他从院里踱到屋里,从屋里踱到院里。望天空的星星,望天空的云彩。望着望着,他笑出声儿来,喃喃说:

“俺日他姐,老子也应着天上的星宿儿啦。”

院里的中国槐,年岁很大了,光树身就一个人搂不过来。蓬蓬的树冠,复盖了大半个院子。白天,太阳多么毒,只要站在树下,便凉沁沁的,通体的舒服。浑身的汗,煞时便收尽。房子的每一寸墙,每一寸地,他都看过了。嗨呀呀,这辈子做梦也不敢想,今天能住上这一砖到顶的房子呀!北京城里的金銮殿,也不就是青砖砌吗?

墙皮剥落的地方,裸出青砖。他手指甲扣青砖,扣下灰色的粉末,屋里看了,就到太阳地里看。手指头捏起粉末,吹一口气,粉末飘射出去,阳光里像夏天的蠓虫。粉末慢慢沉下去,他又捏,又吹。他心花怒放,吹完了,便又回屋里,往墙上扣那青砖。他扣了吹,吹完了扣。他干得如醉如痴。渐渐,砖上扣下一个小小的洞,右手的拇指、食指、中指的指甲,都磨秃了。从小洞里扣粉末,增加了他的兴趣。末了,当右手和左手的指甲全磨秃了,夕阳的光芒被房屋挡住,他方长吁口气,怅怅地停下来,自语:

“黄泥一过火,日他姐就这么结实。”

他敲敲墙壁,笑了。

肚皮里咕噜噜响了,他一怔,忽然觉得饿了。吃啥?……我日他姐,今天一天还水米没沾牙。唉,日他姐,得找个地方吃饭,吃饭。他想着,心思转到吃上,便觉得饥渴如焚。他跑到灶房,抓起水瓢,插进水缸,舀了满满一瓢水,咕咕嘟嘟,一仰脖儿,一口气喝个净光。水珠子从他下巴滴落,濡湿他胸前的衣服,他又舀一瓢水,喝了一半,却怎么也喝不下去了。他将瓢扔到水缸里,抹抹嘴边的水,骂了一声:

“日他姐!”

他回到厢房,怔怔地出神儿。这会儿他不想起火做饭。再说,这阵子也过了吃饭时辰。可到哪儿去混顿饭去?……

太阳落了。院子里的暮色来得早,贴近树身的地方,早乌苍苍的了。狗叫声,牛哞声,人语声,从远远近近的地方,飘至更匠的耳畔。就像太阳促使院内的暮色愈来愈浓一样,外面的声音也促使更匠那种空空落落的感觉愈来愈浓了。他四处流浪时,尚不觉什么。走哪儿,吃哪儿,睡哪儿。可总有个人气儿。现在偌大一处宅院,他却孑然一身,连个狗呀猫呀也没有。心里头荒凉得像乱坟岗子一样。要是老爹活着,要是有个孩子,要是有个女人……日他姐,女人女人女人,老子有房有地,就是没有女人。你这个老混蛋呀,喜房子喜地喜晕乎啦,你咋不寻个暖被窝的女人!他这么想着,便冲天空叫了一声:

“日他姐,看俺更匠不找个女人才是龟孙!俺现在就找。”

他于是锁了屋门,又锁了院门,踏进苍茫暮色。走出了三十来步,心里咯噔一下,忽然冒出一件心事。他觉得院门好像没锁好,好像是少锁了一个门扣儿。于是急返身,匆匆赶回门口,看看,摸摸,原来锁着。

大铜锁静静地垂挂着,一阵阵晚风,催动着它,轻轻地敲击黑漆漆的门板。他怔怔地凝注着铁锁,心中一阵阵酸楚,眼眶一阵阵发潮。他多想哭一场。

他站了好一会儿。背后一声狗叫,他才打一个冷战,清醒过来。唉,吃饭去!但刚刚转身,忽然又不放心屋门。便干脆回身开了院门,到每个屋门上摸了摸,真到确实弄明白各屋的门都锁好了,这才又锁了院门,上路了。这次一口气走了半里路,脑海里飘浮着的,只是一把铜锁,明晃晃的闪烁。明晃晃的锁是活动的,像火车的传动轴,倏开倏合。开合中,锁便生长,渐渐大的如同卧柜。

“日他姐,院子他妈的锁住没有?”他站下。卧柜般大的铜锁,不停地开合,并且节奏也愈快了。“没锁住?……”

更匠回转身,思思悠悠走了两步。仿佛那一院砖房随时会被贼人背走似的。更匠回走了两步,又站住了。妈的,说不定锁了。

锁了?没锁;没锁?锁了……心里忽闪着念头,脚步便蹒跚起来了。

夜色浓上来了。一芽细月,娟娟地升上半空。树影、屋影、人影,俱如浓墨团似的。炊烟的气息尚没散尽,淡淡地氤氲在夜气中。从家家的窗口,透过窗户纸,渗出黄黄的灯亮。时不时,便有斗大的人头影子印出来,大嘴翕合着。为男为女,为老为少,历历可辨。有一家窗户上,贴了纸花。一龙一凤抱了“喜”字,栩栩然活了似的。说笑声喧喧地扑出来,有一个女人笑得特别响,笑到半中腰,一边笑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我不说啦……我不说啦……”

不知为什么,一股自怜,一种委屈,便在更匠心头泛滥了。眼前的景物,迅即一抹朦胧,连路也不见了。

一切都麻木了。只有浓浓的自怜揉搓他,浮载他。

更匠的身子一撅一撅地往前冲着。出门要办的事,与卧柜般的铜锁,全溶进一片混沌。

猛地,他脚下一滑,身躯石碑似的倒下。他叫了一声。着地之后,脑袋里轰然一声,一袭沉沉的黑幕,刷地落下,万象便皆寂灭了。

更匠醒来的时候,身边立了许多人。

怎么了,我这是在哪儿?……

“哎呀,摔得可真不轻。”一个男人说,“咋不看着点儿路,真是……”

“是你?!”一个女人的声音。“平平的路你咋搞哩?摔成个这。”

声口儿熟极,像春天里香软的风。更匠眨眨眼;看清了女人,便双手拉了女人的手,呜地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女人是过去那个曾与更匠生活在一起的小镇妓女。她将更匠扶回家,把更匠脖子上的血迹洗干净,烧了些棉花灰,敷在头上磕破的地方。见到女人,更匠顿然精神焕发,肚子也不饿了,伤口也不痛了。两人唠得热热烈烈。更匠这才知道,妓女刚刚从外地回来,想参加土改,也好分几亩地。更匠说:

“俺这五亩地都种不过来,你还分啥哩。”

妓女轻轻吁口气,半俯了头,沉默了。

“咋?你不想跟俺过?”更匠说。

妓女叹口气,默着。

“信不过俺?”更匠的脸,几乎挨上了妓女的脸。“你要是能跟俺过,哪个龟孙不好好过日子。”

妓女抬起头,热泪盈满了双目。

“怕只怕你不是个过日子人。”妓女说。

“不是过日子人?”更匠瞪大眼睛,“过去房没片瓦,地没一厘,一个穷痞子,会过了咋?不会过了咋?如今有房子有地,不会过日子也能过好日子。你要跟了俺,看有你好日子过不。”

“你净说好听的。”妓女笑了,“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生就懒骨头,有地你不出力,还不白搭。”

“咋白搭?”更匠嚷起来,“有五亩地,咋撒几把种子还养活不了咱两个。”

“俺还不知道你。扒了皮都认得你骨头。你生就的八哥儿,就那个破嘴金贵。”

“唉,说啥你都不信,那就没法儿了。”更匠眼中的光芒黯淡了。

“……”妓女徐徐抬起头,望着更匠的眼睛,轻叹一声,“要说没法儿,也有法儿……”

“啥法儿?”更匠眼中射出一道电光。

“你听不听?”

“听!听!”

“不听咋着?”

“不听我是王八羔子养的,叫天打五雷劈。”

“那还不行。”

“那你说咋吧!俺都依。”

“啥时候不听,啥时候放俺走。俺走还得带上你这房子,还有地。”

“中!”更匠猛点下头。“一百个中!”

“俺还没说到法儿哩。”

“说!你情管说!”

“这法儿就是俺当家。”

“中!”

“俺是一家之主。”

“中!”

“俺说啥你听啥。”

“中!”

“那你写个字据来。”

更匠仰脖子瞪眼,咧咧嘴,说:

“看看看,你这是……你明知道俺是睁眼瞎,你这是……”

“不难为你。”妓女说,“明天找人写个字据,你捺上指头印子给俺。”

“那可中。”

妓女望望更匠,半响,才伸出手指头,按在更匠脑门子上,一使劲儿,将更匠按个仰八叉,躺倒床上:

“你呀——!我的个小祖宗。”

说着便兀自卟哧地笑了。

更匠也笑了,问:

“你吃了没?”

“吃了。”

“日他姐,俺一天还水米没沾牙哩。”

“那你忙啥啦?”

“没忙啥……忘啦……也不饿……”

“唉,你呀,面缸在哪儿?”

妓女做饭去了。更匠爬下床,拐着腿,忍着头痛,笑咧咧地抱了柴禾去。

 

(返回目录)

 


《自由圣火》版权所有 转载请注明出处并保持完整

 

Copyright © 2005 Sacred Fire of Liberty.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