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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自由圣火 >> 诗意之学 -- 文学 (半月刊/第二十五期)
 

 

劳动教养生活写真

《悲欢世界》

(首发稿)

戴春 吴越 著

 

第六章 饥饿的岁月

 

一、可怜天下父母心

就在六○年《人民日报》的元旦社论《开门红、满堂红、红到底》刊出并在电台播出之后,第二天中午,一辆马车踏着昨夜刚刚飘洒下来的一层遮不往地面的薄雪,从清河农场总场医院的大门出来,顺着一条土路直奔西边而去。

论节气,已经进入 “ 二九 ” ,按这一带历年的气候状况,应该是下过两场大雪,大地盖上一层厚厚的 “ 雪被 ” 了。可是今年自入冬以来,西北风一次比一次寒冷,却没有给这里带来人们企盼的 “ 瑞雪 ” 。昨天午夜,凛冽寒风中开始夹洒着小小的雪花儿。这雪花儿,好似老天爷的巨手,吝啬地往大地这块 “ 面板 ” 上漫洒 “ 饽面 ” 一样,飘飘洒洒,星星点点。

马车在这芦花似的飞雪中慢慢儿走着。车把式戴着一顶羊皮衬里的黑色棉帽子,身上穿着一件油渍麻花、两边大襟磨成光板儿的白茬儿老羊皮大氅,两手揣进袖筒儿里,用胳膊肘儿夹着赶车的鞭子,帽沿遮住眉眼,看不清车把式是在合目养神儿,还是闭目打盹儿。

车厢上坐着两个人,一位头上紧紧系着一条打了几个补丁的蓝围巾,上身穿一件暗红色带小碎花儿的棉袄,下身一件蓝布棉裤,两手抱着一个布包袱,身子紧缩着,半躺在车上。不用问,看穿着就知道这是位女同志。另一位头戴护耳毡帽,身穿旧缎面的皮袄,下身是青色皮裤,裤腿儿的长毛伸出来护着脚面。这是一位中年男子,双手紧抱着一个灰色手提包,背靠在车帮上,两眼不住地四下巡睃。——他们下了火车,步行到总场部,在传达室打听之后,听从传达的指点,到医院门口来“碰运气”的。他们的运气还算不错,正好有一辆马车要回西区去,他们这才有幸搭上了这辆极为难得的马车。

马车在空无一人的土路上踽踽独行,慢得似乎在散步。而车把式却一言不发,听任马车往前爬着。半个多小时之后,马车来到一条大河岸边。车把式伸手拉住鞭绳,嘴里喝令马车停住,然后头也不回地发令: “ 你们两个先下车,从那边的木桥上走过去,我的车要从冰上过去。 ”

车上的男女二人遵命下车,站在岸边活动一下发麻的双腿。那男人伸手把毡帽沿儿往上推了一下,放眼望去,眼前是一条两百多米宽河滩的大河,可是河床中间的冰面只有几十米宽,马车正顺着河边一条斜坡儿往下走。不远处有一座用木桩搭建的木桥,虽说也有 三米多宽,但那细胳膊细腿儿的桥桩,让人觉得随时都会倒塌似的。两人相跟着来到桥上,慢提腿,轻落足,小心翼翼地走过桥去。马车已经停在对岸,车把式有些不耐烦地吼叫: “ 快点儿!别磨蹭了,天黑之前能到就不错! ”

那男人手脚麻利地拉住车厢板,脚一蹬车轱辘就窜上车去了。那女人见车尾离地面矮些,就双手按在车尾板上,用力往上抬腿。但是蹿了两次都没上了车。车把式冲那男人叫喊: “ 你是死人哪!伸把手把她拉上来呀! ”

马车又开始往前蹭着。那男人把手中的提包拉锁拉开一点儿,一只手挡在开口处,一只手伸进去,拿出一包香烟来,两眼扫了车把式和那女人一眼,见他们没注意他的动作,忙拉好拉锁,把提包放进怀里,然后把烟盒撕开一个小口,手指在烟盒底部弹了一下,一支烟卷儿应声从小口处伸出个头儿来。那男人手指捏着这支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一闻,然后笑着对车把式说: “ 同志,抽支烟吧。 ” 说着话手里那支烟往对方伸过去几寸。如果对方拒绝了,就可以马上收回来。可是车把式听见一个 “ 烟 ” 字,马上一个连锁反应,转头,瞪目,伸手抓烟,这三个动作是连贯着进行的,同时目光一扫烟卷儿上的小字,嘴里惊叫起来: “ 嗬,墨菊烟?! ” 然后另一只手闪电般伸过来,从那男人手里把整盒烟卷儿夺了过去,揣进怀里。这种公开抢掠的动作,把那男人惊呆了。车把式假装没看见,忙着把烟点燃,深吸一口,随着一缕轻烟吐出一句话来: “ 这位老爷子上西区看哪一位呀?这地界接见可不是那么容易批准的。不过没关系,有什么问题您找我。我叫王进财,是分场部直属队大车组的。我这儿人熟,连队长也常求我办点儿事儿,捎点儿东西。 ”

那男人见一盒好烟眨眼间就这么飞了,心疼得直眨巴眼睛。要知道,他是花了高价给儿子从黑市买上的这五包 “ 墨菊 ” 烟的,一眨眼之间,一包烟就没有了。但是他脸上的怒容只是一闪而过,因为他知道眼下正搭着人家的马车呢,怎么敢得罪人家呀! “ 啊 —— 是这样,我儿子在五八三教养队,写信让我来看他。他叫尹志奎,今年十八岁…… ” 他口音中夹杂着少量的山西腔。

车把式立刻拦住了他的话: “ 尹志奎?我知道!你就放心吧,今天一准儿让你见着你的儿子。 ” 说完看了那女人一眼,声音拖出长腔: “ 你到这儿看谁呀? ”

那女人有点儿胆怯地睨了他一眼,轻声轻气地回答说: “ 俺是瞧儿子来的…… ”

“ 瞧儿子没给他带点儿好吃的?!这地方的人饿得眼睛都发蓝,就差吃人肉了。 ”

一听这话,那女人把手里的包袱紧紧地抱在怀里,生怕被别人抢了去,有气无力地说: “ 俺村里也饿死了好几口子人了。俺一直想来看看俺儿,可没有东西带。这不是,元旦前村里给每户人家分了二斤一箩到底的黑面,三斤没过筛子的棒子面。俺寻思着春节快到了,烙上几张杂合面的饼子给俺儿带了来。现如今俺只有这点儿东西了。这位大哥要是不让俺坐车,俺只好下车走着去了…… ”

不等她再说下去,王进财瞬间拉下脸来训斥她说: “ 你这个老娘们儿真他妈啰嗦!我只问你来看谁,瞧你这车轱辘话儿一大堆。你们村再难,还有我们劳改农场难?打从去年国庆节后定了量,我们这肚子就跟没了底儿一样。伙房的窝头越蒸眼儿越大,掺的野菜也越多。现如今一点儿棒子面的黄色全看不见了。吃这种只见野菜不见面的窝头,要用双手捧着吃。要是捏着吃,使劲儿大一点点儿,那窝头就散了 —— 那里面,没多少粮食,粘不成团儿啊!听说过了春节,连这样的棒子面菜窝头也没有了,只有高粱面儿了。这一饿倒好,个打个的脸都膀 (p ā ng) 了,倒好像人人都成小胖子。哪个人的脸不是菜叶一样的绿色?盖张纸都哭得过了。您说我们受的这些罪跟谁说去?不是我说你,上这儿接见的,有几个人能坐上大车?还不是拿脚量这二十来里地? ”

车把式话说多了,有点儿接不上气儿来,这才停住嘴,不高兴地瞪了这女人一眼,回过头吆喝一声: “ 驾! ”

走了一个小时了,三匹马才听见头一声吆喝,脚底下使了劲儿,大车速度就快了点儿。只是没维持几分钟,又恢复了刚才的速度。那女人听着车把式的诉说,眼泪在那双无光的眼球周围转着,仿佛随时会成串地突破眼皮的包围落下来。她声音发颤地说: “ 这位大哥说得对,是我没见识,您别跟我生气。我儿子就在五八三村分场部直属队…… ”

听见最后三个字,王进财像被电打了一样,浑身一悸愣,手下意识地一扯缰绳,马立刻站住了。他上身转过来急急地问: “ 你儿子叫什么? ”

那女人不知道哪句话惹恼了这位凶巴巴的车把式,吓得直往车尾蹭,做着要跳车逃命的准备,同时颤颤兢兢嘴唇哆嗦着说: “ 俺儿叫余 —— 余亮,在 —— 在 —— 在直…… ”

“ 余亮?! ” 王进财重复了一句,打了个愣儿,急忙说: “ 您是余亮的妈呀?您怎么不早说呀!我跟小余是好兄弟。您瞧我这张嘴臭!您可别生气,我成天跟牲口打交道,生就一副驴脾气。 ” 王进财长方脸儿一摩挲变成圆乎脸儿,脸上的肌肉一耸,挤出一张笑脸儿来。他连忙扯过一条麻袋,铺在身边说: “ 老嫂子,您请这儿来坐。这儿不颠得慌。算是我给您赔罪了。 ”

这一来,小余的母亲才算松了一口气儿,忙摆手说: “ 没关系,我还坐这儿吧。余亮在这儿干得怎么样?身体还行吗? ”

王进财一甩鞭子,吆喝牲口往前走,一边回话说: “ 小余兄弟敢情好,眼下在伙房干活儿。他是我们李副场长的红人儿,在伙房里净米净面地吃着,身体能差了?这年头,您没听说么?听诊器、方向盘,有权的干部炊事员!只有这四种人活得滋润!当个炊事员嘛, ‘ 挣钱不挣钱,混个肚子圆 ’ 哪! ”

听这话,这女人又有些担心了: “ 大伙儿都吃掺野菜的杂合面儿,他吃净米净面,那不是犯错误了吗? ”

王进财毫不在意地轻松笑着说: “ 这叫 ‘ 近水楼台先得月 ’ ,伙房十几号人全这样,他敢不从?就拿我这个赶大车的来说,还不是偷着弄点儿喂马的料豆吃?要不这半天儿了,您瞧见我吆喝过几声?咱吃了它们的食儿,也就得让它们悠着点儿走。反正您放一百个心,一会儿就会让您见着您那白白胖胖的儿子了。 ”

王进财自忖话说得太多了,怕言多语失,所以赶紧转了个话题,对那男人说: “ 您贵姓? ” 说完又自个儿干笑了一声: “ 您瞧我这份儿记性!您是尹志奎的爹,自然姓尹了。 ” 说完了从怀里掏出那盒烟来,抽出一支又把烟塞进怀里,点上烟冲老尹喷了一口,悠然地说: “ 尹老兄,就冲你这盒烟,我把实情告诉你:你那个宝贝儿子,可比不上我们老嫂子的儿子走运。他可正走背字儿呢…… ” 说到这儿,他好似卖关子一样,转过脸去,自顾自品味那得之不易的香烟。

老尹可有点儿坐不住了,他一只手紧抱着提包,一只手向前够着扯了一把老王的白茬儿皮袄,几乎央求着说: “ 志奎出什么事了,您快跟我说说呀! ”

老王没回头,眼睛看着嘴里喷出的烟雾,慢条斯理儿地说: “ 我没跟他一块儿呆过。不过听说他小子办事太阴损坏。不知是胎里带来的还是跟哪位学的。七里海土方大战,他跟一个叫李洪生的龟儿子合着整死了一个人 ——”

听到这儿,老尹吓得嘴巴张得大大的,两眼圆瞪着,一屁股磁磁实实地坐在车厢上。老王没有看他,只管自己说下去: “ 这事儿,不知是亲属还是哪位高人告上去了,那个龟儿子给判了刑;你儿子只是动嘴儿支招儿,没动手,得了个宽大处理。连那个中队的赵队长都下放到干部农场撅着屁眼儿干活儿去了。这一阵子正冬训,做年终总结,他们队正拿你儿子磨嘴皮子呢!不过你把心放到肚子里吧。反正人都已经在教养大院儿里了,还能给他什么处分?只是消磨时间而已。在这儿,有些事情是说不清的。就拿我来说吧,只是解放前在军统系统当过几天小不拉子,共产党一来,就把我关进这里来了,好容易刑期满了,出了劳改队大门,又直接进了教养队大院儿。名义上是个职工,其实是从有期变为无期了。我也想得开,反正在哪儿都让我赶大车就齐了。活儿轻松,还能抓点儿野食儿吃。不说这些了,尹老兄,依我看,你还得求求我们老嫂子,让余亮在李副场长那儿给你说说情,兴许能让你见上儿子一面。 ”

老尹一听这话,急了: “ 大老远的,火车、马车的奔来了,还能不让见面? ”

“ 这不新鲜。上回有两个从广东来的,正巧赶上要见的人出了点儿小事儿,硬是不让见。只是出工的时候在离大门口百米之外看了一眼。他们也是坐我的大车走的,哭了一道儿。 ”

余亮妈有点儿不信: “ 这么老远的来了,怎么也得让见一面吧?再说了,我一个妇道人家,政府能听我的?咱们还是好好儿央告人家,人心都是肉长的嘛,会让见的。 ”

老尹听着他们安慰的话,心里像十五个吊桶打水 —— 七上八下的没着落。他有点儿后悔不该听老婆的话,来这么远看这个倒楣的儿子。钱花了不少 —— 还好,是老婆掏的体己 —— 罪没少受,前边等着他的还不知是吉是凶。刚才车把式拿走的那盒烟,分明就是坐马车的代价了。按他的想法:既然是两个人合坐的一辆马车,她就应当出一半儿的钱。听了车把式的话,他才庆幸自己的想法还没有说出口。于是他对余亮妈凄凄然地说: “ 老嫂子,这事儿您千万得帮个忙,看在咱们同路又同是看儿子的份儿上,看在 ——” 他差点说出 “ 看在我掏了一盒烟,你却白坐车 ” 的话,因为 “ 墨菊 ” 香烟在市面上就算好烟了。黑市上一盒墨菊可以换二斤白面票呢。 “ 到了地界儿,您千万让您儿子帮我说两句好话。谁让我摊上这么个倒楣儿子呀! ”

老王点点头,颇有感触地说: “ 尹老兄,见了你儿子你还真得好好儿劝劝他。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瞧人家王汉,一个右派,现在当上分场技术员了。成天办公室一坐,身不动膀不摇的 —— 半个干部。那么年轻轻的,学点儿好吧!保不齐碰上机会学点儿手艺,以后也能混碗饭吃,您说对吧?…… ”

马车慢悠悠地走着,车上的人东一句西一句地聊着,不知不觉走了三个多小时,前面出现一条小河沟,王进财指着河沟上的一座小木桥说: “ 瞧见了吧,这是日本桥,据说是日本鬼子当年在这儿开荒修的桥。过了桥走不远,一拐弯儿过一座水泥桥,就能看见五八三村分场部的房子了。 ”

余亮妈和老尹听见这话,不由得精神一振,在车上活动活动发麻的腿。过了水泥桥,瞪大眼睛往前看,果然目光所及的远处有一片红色的建筑群。老尹深深叹一口气: “ 唉!总算熬到地界了。 ”

 

二、艰难的粮食定量

车道儿的两边,收过庄稼的地里有一伙儿人,各人分散着蹲在地边儿、田埂上挖着什么。老王解释说: “ 瞧见了吧,这些人是各队抽出来挖野菜的人。那个高个子,就是尹志奎他们队里的统计员。 ” 说着他冲那人喊了一声: “ 李头儿,您过来一下。 ” 然后停住车,跳下去向那个人走去。

李贵良正领着各组派出来的人一块儿寻找能吃的野菜。本来新调来的李中队长让他组织冬训的批判会,经过去年的冬训,他知道冬训不是整人就是挨整。挨整自然轮不上他,可整人他也不想干。白得罪人的事儿不划算。进教养队两年多,他算是明白这里面的 “ 猫儿腻 ” 了。什么 “ 表现好可以早解除 ” , “ 立大功可以早解除 ” ……这些都是骗人的话。像他这一类政治犯 —— 右派,没有上边的话,根本别想解除教养。这二年来陆续解除了少数人,仔细分析,这其中基本上都是一些盲目流入北京的外地人,少量的是根本没犯什么大事儿,不过在街道上打几回架呀,跟居委会的老大娘吵两回呀……总之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儿进来的,何况解除了也不许回去。不过听王汉透露,最近上头有文件,一些病重体弱,错误不重,表现不错的人,可以申请 “ 保外就医 ” 回家去养病。他算计着这跟自己也没什么关系,因此也不过心。倒是李队长让他主持批判会让他有点儿心焦。沈指导员已经调到分场部管教股任副股长了,却还兼着这个队的政治指导员。估计是因为这个队大部分人是右派或思想反动、历史反革命的原故。李贵良去找沈指导员左说右讲,总算把这份儿差使弄到陈成头上,自己捡了个带人外出挖野菜的活儿。

干这份儿活儿还有一层好处:自从去年国庆节后实行了粮食定量,粮食供应一天紧似一天。刚开始是棒子面儿掺点儿豆面儿,干活儿好或者在队长面前是红人儿的,可以额外赏个窝头 —— 当然,这不是队长的口粮,而是从干活儿不好或者表现不好的人嘴里抠出来的。后来变成了豆面儿里掺点儿棒子面儿。再后来棒子面儿也不见了,变成黑糊糊的白薯面儿 —— 因为清河农场出产的朝鲜种 “ 银仿 ” 大米调到北京供应高级干部了,清河农场的口粮改为由河北省宁河县供应。宁河县自己的老百姓还饿着肚子呢,哪儿有那余力管虽然是在 “ 县境 ” 之内却又不归自己管辖的北京市劳改农场犯人们的死活?能给点儿喂牲口的发霉白薯干,就算不错的了。现在算是不错,改成了清一色儿的高粱面儿掺野菜。这还要念叨王汉的好处 —— 去年排灌渠挖好,地也平整出来了,原计划种一茬儿绿豆当绿肥压进地里,明年好种水稻。王汉提出荒地碱大,绿豆不好成活,不如种一茬儿耐碱的高粱,明年开春大水压碱以后再种水稻,两不耽误。这一来歪打正着,高粱收下来,原计划调到酒厂去,结果农场闹开了饥荒,分场请示总场以后,留下一部分磨成高粱面儿,以补口粮之不足。可是自从粮食定量之后,原来干活儿棒的人,全靠肚子撑起来才能干得动,现在肚子一下子空了一多半儿,人们感到受不了了。尤其是参加过千人土方大比武的棒劳动力,他们体力强,干得多也吃得多,如今肚子空空,特别觉得粮食亏,浑身乏力,整天脑子里只有一个字: “ 吃 ” 。只要一有机会 ,什么野菜、烂菜头,甚至伙房垃圾堆里扒出来的烂菜叶,一句话,只要自己脑子里认为是能吃的东西,全往嘴里塞。至于能逮到的 “ 活物儿 ” ,那就更不会放过:长虫、青蛙吃尽了,人们甚至连啦啦蛄、屎壳郎都燎熟了吃。

可是这些人毕竟是教养人员,出收工全是集体行动,没有个人自由,所以即便碰上可以吃的东西,谁先下手就归谁。李贵良就想把一些人组织起来为集体挖野菜,把一些参加过 “ 千人大比武 ” 的强劳动力吸收进来。因为这些人都是原来中队干活儿的骨干分子,为中队完成各项任务卖过力气的人。而如今偏偏是这些人饿得比那些平时 “ 消极混泡 ” 的人更厉害。他们面对每天这几个野菜窝头显得十分无奈,只好大量喝水,以图撑起空了多半截儿的肚子,在劳改农场称之为 “ 水饱儿 ” 。有钱的人就买牙膏吃;没钱的人出工到地里,就四处找野菜,挖鼠洞,捕青蛙、抓水蛇……反正想尽办法要往空空的肚子里填东西。可是冬训一开始,这些人没机会出工了,坐在炕头上连说话的劲儿都没有。渐渐地不少人小腿肿得发亮,严重得走路上厕所都要扶着墙。李贵良认为不抓住挖野菜这个机会让这些人中还能走路的人到地里找点儿 “ 食物 ” ,恐怕他们就难逃 “ 浮肿 —— 消瘦 —— 死亡 ” 的厄运了。

自从粮食定量之后,新来的王场长宣布各中队成立自管组织 —— 生活管理委员会。由大伙儿推选,队长委任,选了劳动、学习、伙食委员各一名,配合队长搞好中队的管理工作。

李贵良荣任伙食委员。他的任务是每天三顿饭由他按每个人的粮食定量等级,在伙房窗口发饭 —— 这工作伸缩性很大:他想照顾的人,窝头尽量挑大的,菜也捞稠些的,粥从桶底往上盛,可以多盛些米粒儿。他照顾的目标很明显:那些经常有家人来接见送食品的;隔三差五邮来点儿食物的;干活儿不出力饭量不大的……都不在他的照顾之中。所以他这个 “ 伙委 ” ,在中队二百多号人心目中比队长的实权都大。谁见着他都会点头哈腰的。

当然,他不是神仙,这点儿定量他也不够吃,只是他和其它几个中队伙委共同练就一种 “ 本领 ” :发完饭,端着自己 “ 应得的 ” 那份儿定量口粮和菜走出伙房后门,在这 十米左右的距离之内,即便走得慢点儿,也必须在一分多钟时间内连吞带咽地把两三个窝头塞进嘴里,把嘴抹干净了,然后回到宿舍安安稳稳坐下来,享用组内分给自己的那一份儿口粮。换言之,他一个人可以吃到两个人的定量。 —— 这是当时与伙房有直接关系的 “ 教养干部 ” 们都知道的公开秘密。

现在李贵良带着一伙儿各组选出来的人,到地里寻找野菜。不过他只是站在一边儿,对住嘴里塞东西的人假装看不见。

李贵良听到王进财叫他,赶忙走过来问: “ 什么事儿?有什么外快吗? ”

老王凑近他低声说: “ 今儿个送重病号上总场医院,没外快。只是我车上坐着的那个男人,是尹志奎他爸爸。我估摸着队长不会让他接见的。他大老远的来了,您在队长那儿给他美言几句,让他们父子见上一面,这不也是积德行善的好事儿吗? ” 说完冲老李一挤眼儿。

老李伸手轻拍了一下老王的后脑勺,笑着骂: “ 就凭你,还说什么积德行善?少吃点儿料豆吧,不然下辈子你就得变牛做马了。你瞧这几匹马,都快变成走马灯了。 ” 说完斜眼看了一下车上的人: “ 行了,这事儿你别管了,我自有主意。 ”

王进财把大车赶到马号,对迎出来的大车组副组长胡言明说: “ 小胡,你把牲口卸了套,我去找余亮。他妈坐我的车到了这儿,我得赶紧给他送个信儿去。 ” 小胡听了这话,一口应下来: “ 行了,交给我,你快去吧。 ”

余亮现在是伙房组的副组长,这会儿正站在伙房后门指挥各队送野菜的人往一间小屋里堆野菜。听说他妈来了,急忙扯住王进财: “ 你别走,看着他们把野菜堆放好。我去找李队长。 ” 说完一溜烟儿往队部跑。

李队长就是分场副场长兼直属队队长李树德,他直接负责全分场的生产和后勤供应等事情。眼下是农闲,分场部的事儿有新来的王守仁场长管着,他就经常坐镇直属队。这一阵子他心里也烦,去年国庆节口粮定量之后,修筑总用水干渠的进度明显降了下来。但是这活儿又必须在年底上冻之前完成,不然会影响明年水稻田灌水压碱。为了抢进度,他和几位干部商议了一下,搞了个 “ 土方大比武 ” ,由各队选派能干的人,搭席棚住在工地,分段开工,拉线瞧活儿。优待条件之一是干活儿吃饭不定量。这是他让管理员瞒报一部分库存粮食解决的。可是工程结束后,不知是谁给捅到总场去了。总场派人来调查,他把责任全担下来。检查写了好几篇,处分还没下来。郭教导员不知从哪儿得到消息,告诉他是小沈打的小报告,他也只是苦笑几声: “ 反正我就是个控制使用的人,不行就卷铺盖回老家种地去。 ”

今天他正在队部办公室和其它两位队长商量春节的伙食供应问题。整个教养大院儿一共有六七个中队,一千多号人。他们的吃、穿、住、治病全归直属队管理。现在因为浮肿、消瘦的人太多,场部决定成立一个病号队,把各队那些连走路都困难的人集中在一起。这些人冬天取暖的柴禾也归直属队供应,因为直属队平日劳动强度不大,都是干 “ 死角 ” 的轻活儿,不少人像伙房、马号、物资装运等等人员都比别的队自由度多一点儿,往嘴里划拉的东西也多一点儿。

得到允许,余亮进了屋。见到李队长,竟高兴得忘了规矩,径直走过去扯了一下李队长衣袖,急促地说: “ 我妈看我来了…… ” 说完见旁边两位队长紧绷着脸儿看着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违规了,连忙往后退几步,立正站好,喊了声: “ 报告 —— ! ”

李队长听见这话,心里一悸愣,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就要往外走。可是一见余亮往后退,心里立刻意识到自己也有点儿冲动了,马上坐下来,深吸一口气,定住神儿问: “ 什么事儿这么急呀? ”

“ 报告队长,听说我妈来接见,我想请求队长批准去见我妈。 ” 小余一字一板按规矩提出自己要求。

一位队长板着脸质问: “ 你在伙房里,怎么知道你妈来了?难道…… ”

李队长伸手止住那位队长的质问,接过话茬儿替小余打圆场: “ 不用说,一定是王进财那小子嘴快告诉你的。好了,什么时候接见有规定,你先回去干话儿吧! ”

小余满以为李队长听见这话,一定马上会带自己出大门见妈去的,没想到碰个软钉子,有点儿垂头丧气地答应了一声 “ 是…… ” 然后连鞠躬的动作也没做,转身就往外走。

“ 站住! ” 李队长口气温和地叫住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来递给小余: “ 这是王汉写的一份无毒野菜的清单,还有鉴别有毒、无毒的简单办法。你收野菜的时候一定要仔细验看,千万别把有毒的野菜混进去。王汉是个植物专家,碰上弄不懂的野菜,你可以直接找他问。我也让他常到伙房去看看。人命关天,可不能大意。 ”

小余无精打采地应了声 “ 是 ” 。李队长没有理会他,接着问: “ 今天哪个队交的野菜多?哪种野菜多? ”

小余没有心情回答这些问题,可这是李队长常问的话,他又不能不说。其实他一点儿不知道,李队长家里孩子多,两个丫头一个儿子,全家的口粮如果放开肚皮吃,连十天都吃不到头。他老伴儿每天带着孩子们出去挖野菜、掏耗子洞,家里吃得比大院儿里教养人员的伙食也强不了多少。每月领到工资,还要拿出一半儿让老伴儿到附近公社社员家买点儿高价棒子面、稗子面掺着野菜吃一个月。

小余回答完问题正要走,李队长又叫住他: “ 余亮!你急什么!还有事儿问你呢? ”

小余见李队长面色严肃,不敢使性子,忙立正站直身子听着。 “ 有人反映,说你们伙房的人偷吃病号的净面窝头。这可是严重的问题。你是副组长,政府信任你,你要对得起政府才对…… ”

这时候另一位队长拦过话来: “ 老李,正好总场刚下来一份文件,要求严格控制供应重病号的黄豆面儿和净棒子面儿窝头。发放标准规定:消瘦病号不能看脸上有没有肉,而是脱了裤衩看屁股。如果屁股上没有肉,只是两根大腿骨包着皮,才能算是消瘦病号。 ”

李队长听了轻轻叹一口气: “ 没法子,现在农场粮食太紧张了,但分有办法,也不会控制得这么严。这个文件,你口头告诉医务室大夫就行了。让他们开消瘦证明控制得严点儿。听见了吧,余亮,你回去,不!干脆晚上我去参加你们组的会,我亲自讲。还有,叫马号的人也一块儿来听听。有人反映赶大车的偷吃料豆。我们还要查一查,查出来决不客气。全分场的物资运输都靠这几匹马,如果赶大车的偷吃了料豆,就要按破坏生产论处。偷吃多少,还要从口粮里扣回来!好!你去吧! ”

余亮从队部出来,边走边拿着李队长给他的那份儿清单看,只见上边工工整整地列出一行行字,有的字他还认不全。不过他认出了马齿菜、曲苜菜、麻仁菜、黄须菜、笤帚菜、苦麻菜、白根这些野菜的土名儿。他从心眼儿里佩服 王汉王老师,文化水平高,心眼儿好。这些日子就听说 王老师成天在外边地里溜达,夹着本儿厚书,每挖一棵野菜都要翻半天书本儿,谁也不知他在干什么 —— 原来他是在 “ 尝百草 ” ,为避免大家食物中毒而奔波。这也是帮了小余一个大忙,不然真要发生野菜中毒事件,头一个倒楣的就是他这个 “ 伙夫头子 ” 。他真从心眼儿里感激 王老师。

回到伙房后门,看见王进财还在那儿指挥堆野菜。他脑海里突然闪出刚才在队部听到的关于偷吃料豆的话,于是他把王进财叫到一边没人的地方,低声警告他: “ 老王,我可告诉你,偷吃料豆的事儿再别干了,不然会大祸临头的。肚子空,往后我想法子帮你一把。 ”

他这话吓得王进财三魂儿跑了一魂,脸色顿时煞白,神情紧张地说: “ 小余,我可待你不错,你别听他们瞎咧咧,我赶了这么多年大车,一直拿牲口当亲爹一样伺候着,怎么会爹口夺食呢。 ”

小余对他那种油腔滑调有点儿反感: “ 行了,我可是真心待你。你要知道我刚从哪儿来的。再说,前些日子我就听人说过这事儿。原想劝你几句,这么好的差使可是金不换哪! ”

王进财从小余的话里听出点儿味儿来,追问说: “ 是不是姓胡的那个小丫挺的给我造的谣?他老想拿这根鞭杆儿,嫌我挡他的道儿了…… ”

小余厌恶地打断他: “ 小胡可是我的好哥们儿,你别狗戴嚼子 —— 胡勒。你要是把我这好心当驴肝肺,我也没辙。谢谢你给我送信儿,啊。 ”

晚饭刚开完,队部的何队长就来到大伙房。他是每天这个时候照例要到伙房的。这时候各队的伙委发完饭全走了,伙房的人正坐在一块儿吃饭。他来伙房,名义是检查伙食卫生,有时候趁人不注意,也会顺手从笼屉上抄起一个窝头来,一面用手掰着往嘴里扔,一面评论着味道。一两个窝头,就这样顺进肚子里去了。伙房组长会 “ 做人 ” ,每逢这个时候,都让小余去陪着,自己躲一边儿歇着去。

何队长一进门就冲屋里喊了一嗓子: “ 余亮!马上去队部接见! ”

小余这半天儿净等这一嗓子呢。他抓起两个窝头, “ 撒丫子 ” 就往外跑。何队长正好开始他的 “ 检查 ” 工作。

小余跑到队部门口,上气不接下气儿,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两个字: “ 妈妈 ” 。到门口伸手要推门,手像是被门把手烫着一样,缩了回来。他耳朵里传进一个想了几百天,在几十次梦中听到过的声音。这声音隔着门似乎那么远,但心里明白这声音只和他隔着一道门。他大喘了一口气,从丹田升起一股气冲向嗓子: “ 报告! ” 这声音既洪大又响亮,但从发颤的声调中可以让人体味到,这是一种既紧张又兴奋的声音。

随着门里一声 “ 进来! ” 小余几乎是冲进了办公室。但一脚进了门就愣在了原地,嘴张着,眼瞪着 , ——因为映入他眼帘的妈妈完全变了模样。最后一次在收容所见到她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可现在妈妈似乎成了一个老太婆。只见她原来漆黑的头发变成了花白色,脸颊上星星点点的小细皱纹成了一条条深沟,黑红的面庞如今不见了,满面焦黄中隐现着菜绿色。明亮有神儿的眼睛已经灰暗无光。尤其她说话的声音显得十分软弱而没底气。

“ 这难道就是我分别一年多的妈妈吗? ” 小余真有点儿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他伸手在眼眶上用力揉了几下,眼睛睁开的同时,一个梦魂萦绕的声音传了过来: “ 亮子 —— 可想死妈了 ——” 那声音把几百天的苦思梦想,压在心底不敢表达的情感,一下子全从心里喷了出来。

“ 妈 ——” 随着一声凄惨的,撕肝裂肺的叫声,小余一下子往妈妈伸过来的双臂中扑过去。这双胳膊他太熟悉了,它替他抵挡了多少次继父狠心抽打的木棍,它又多少次把余亮护在肘弯里,抚慰他的幼小受伤害的心灵和肉体。他依稀记得很小的时候,是这双胳膊抱着他送戴着大红花的爸爸上大汽车去打仗的。他爸爸的模样他记不清了,可当时那么大的汽车,那么响的锣鼓,让他用一双明亮的眼睛深刻地记在脑海里。也是这双胳膊,在接到 “ 光荣烈属 ” 的牌子之后,它紧紧把余亮搂在腿间,挡住串珠似落下的眼泪。

见余亮母子相见的情景,李队长双眼的泪囊一个劲儿地收缩,他绷住脸让眼皮儿兜住泪水,然后冲另外一位队长招招手,示意他出来。只在门口丢下一句: “ 抓紧时间哪,只有一小时! ”

李队长出了门,一扭脸,用袖子把已经从眼皮的包围圈中冲出来的泪水抹去。这时候那位队长站住脚问: “ 李队长, 那老太太的包袱还没检查呢。 ”

李队长语气生硬地回答: “ 查什么?你瞧瞧 那老太太,脸儿都绿了。从农村来的,还能有什么可带的东西?算了吧!跟我到队里巡查一下去。 ”

李队长带着这位队长一块儿在直属队各组转悠了半个多小时,然后支使他去马号参加开会: “ 给他们讲讲爱护国家财产的道理,我去病号队看看烧炕的柴禾够不够。 ”

病号队设在大院儿的东北角,那里挨着医务室和太平间。这时候天色已经昏黑了,其它队都吹过学习哨了,病号队没有学习,白天还会有一些虽然浮肿但还能走动的人,扶墙挪步来到向阳的山墙下,扎堆儿坐在一块儿,听几个年纪大、在旧社会吃过见过的病友,大侃 “ 东来顺 ” 的涮羊肉, “ 全聚德 ” 的烤鸭, “ 都一处 ” 的烧麦, “ 砂锅居 ” 的白肉……。有时候几个人还会争论起来: “ 你吃过见过,那你说说全聚德烤鸭和便宜坊烤鸭的制作方式有什么区别? ”

“ 三岁小孩子都知道是焖炉、挂炉的区别。 ”

“ 行!算你蒙对了。再问你南烤、北烤都是什么字号? ”

“ 哟?瞧不出来,你一个跑大棚的①,还真知道那么一星半点儿。南烤是宛家哥儿俩,北烤是季家开的。今儿个让你长了见识了…… ”

别瞧他们再争再吵,绝对打不起架来。因为这些人想从地上站起来,没有十分钟根本不行,个打个头重脚轻腿发软。

这个时候,大部分病号已经挪着脚步蹭回宿舍,然后先把上身趴在土炕上,用手提着一条腿往炕沿上拽,同时上半身随着往炕上滚,带着另一条腿滚上炕去,再滚到自己的铺位上,不管睡着睡不着,要熬到明天太阳升到半腰才爬下炕来,追着 “ 老爷儿 ”—— 老北京土语,指太阳 —— 坐在墙角,给发凉的身子补充一点儿不定量的温暖,或者说热量。

病号队几幢房子平时都是静悄悄儿的,可今天正有人在争吵。李队长心里纳闷儿: “ 有劲儿吵架的人,不应该住病号队呀? ” 他急步走过去一看,只见两个人抓住一小捆苇子在拉扯,其中一个他认识,于是申斥说: “ 刘玉宝!干什么哪? ”

刘玉宝一看是李队长,立马脸上挤出一副笑容来,只是因为他的脸浮肿得发亮,怎么挤也看不出笑意: “ 李队长,您来得正好,我搬来的一捆柴禾,他上来就抢…… ”

李队长定睛一看另外那个人,脸没有刘玉宝肿得厉害,可脸色已经发青,看样子是从浮肿期刚转入消瘦期的病号。单凭这脸色,李队长就可以认定是刘玉宝在撒谎。他扭头看了看那人,那人说话声音发飘,时续时断地说: “ 报 —— 告队 —— 长,这是我抱的,路过 —— 他门口 —— 他上来就 —— 抢…… ” 最后一个 “ 抢 ” 字刚说完,那人一下子倒在那捆苇子上,软瘫着起不来了。

李队声色俱厉地问刘玉宝: “ 你来病号队几天了?是轮流抱苇子吗? ”

刘玉宝点点头,又哈了一下腰: “ 我刚来三天。我专管这三间屋抱烧炕的苇子。 ”

“ 嗬,你思想改造有进步哇!义务给他们抱苇子? ” 李队长明摆着不信刘玉宝会有这么高的风格,故意反话正说。

不等刘玉宝答话,门口出现一个手扶门框的人,吃力地说: “ 他没那份儿孝心。他身子骨儿比我们强,硬叫我们这三间屋的人每顿饭掰给他姆指甲大的一块窝头。虽说不大,可三间屋的人凑起来顶好几个窝头哇。 ”

刘玉宝见被人戳穿了真相,气急败坏,也不管李队长在面前了,回身一把揪住那人要往外拽。李队长厉声吼叫: “ 干什么!你想行凶? ”

刘玉宝到底是作贼心虚,立刻松了手。李队长板着脸问: “ 不用说你小子肯定是往肚子里猛灌水,制造浮肿,故意泡病号,污蔑政府的粮食政策。明天给我回队里去学习。我就不信改造不了你这地痞混混儿的旧习气! ” 说完扶起倒在地上的人,让他把苇子拖走,狠瞪了木瞪口呆的刘玉宝一眼,转身往队部走去,边走边想: “ 从明天起,让伙房和马号的人每天晚饭后给病号队每间屋抱几捆苇子。 ”

回到队部,他没推门儿,只是屏住呼吸静静地站在门外听着屋里的谈话: “ 妈,您把这些吃食都带回去。您看儿子像挨饿的样儿吗?实话告诉您,我在伙房随便吃,没限制。您瞧我身子骨儿比过去壮多了吧? ”

“ 是啊,妈瞧得出来,政府对你真不赖。你拿来的窝头比俺们家的吃食都强。你身子骨儿壮实多了,也会说话了。在这儿比在家里强多了。每月还给你们零花儿钱。你可要安份守己,报答政府的大恩哪! ”

“ 妈,这都是刚才那位高个子的队长对我好。儿子心里记住人家的恩情。这辈子没法儿报了,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他。 ”

“ 哎哟!那么好的干部让咱们遇上了。一会儿妈见了人家当面谢谢他…… ”

“ 别价!这事儿咱们心里明白就行了。您别忘了,这儿是劳改农场。我们是被改造的人。人家是政府派来管教我们的。这里边有个政治立场问题。上边要是知道他对我们好,他就完了。听说上回为了让大伙儿多吃点儿口粮,他动用了仓库里的储备粮,为这事儿上边还要处分他呢!您可别给人家再找麻烦了。儿子记在心里就行了。 ”

“ 唉!这世道好人难做呀!妈回去给人家多烧几炷高香,求老天爷让他多福多寿吧! ”

“ 妈,瞧您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家里那个人还是老欺负您? ”

李队长听出来,这是小余在有意转移话题。

“ 不提他也罢。妈也习惯了。只是他老是抢我们母女俩的口粮。妈又不能看着你妹妹喊饿,只好多吃点儿野菜吧。实话告诉你,村里人连棒子核儿、棒子秸全粉碎了搀到粮食里吃。照这样下去,吃树皮、观音土的日子不远了,唉 —— ! ”

听得出老太太叹了口气,不想再说了。余亮声音放低了: “ 妈,这话可不敢在外边说。听说女教养队像您这么大岁数的人也有。您要是再出了事儿,让儿子和妹妹怎么活呀。 ”

听到这儿,李队长轻轻抬脚后退了几步,站在原地重踏几下脚,咳了一声,然后推门进办公室。

母子们听到屋外有脚步声,忙停止了谈话。见李队长进屋,余亮妈站起身冲张队长笑笑,却不知说什么好。李队长见她腮边的泪珠儿在电灯光下闪动着,只装没看见,忙伸手说: “ 坐、坐! ” 然后自己坐下来,不无歉疚地说: “ 按说你这么老远来一趟不容易,应当让你们母子多聊一会儿,不过上边有规定,接见最多一个小时。再说,马上我们几位队长要来开会,在这儿说话就不方便了。你准备在这儿住几天哪? ”

见队长问,余亮妈忙又站起身来: “ 我一个妇道人家,不知道政府的规矩,您别怪我。我打算明天就走,社里还在大跃进,新年更要开展开门红,冬天要往地里运肥,活计忙,我只请了三天假。 ”

余亮接上话茬儿说: “ 您来一趟不易,就多住几天嘛。我们这儿有招待室,有食堂,您也消消停停吃两天饱饭。 ”

李队长思忖了一下,说: “ 明天走 —— 这样吧,明天要派大车去造纸厂拉东西,就派余亮这份儿差使,顺便可以送送您。吃、住我全安排好了。如果今天晚上有机会,还可以安排你们母子见一面,你就在招待室等着吧。 ”

 

三、催人泪下的会面

李队长把余亮妈亲自送出大院儿门,并交代场部干部食堂管理员: “ 给这位妇女安排一间屋子住,再给她送一顿晚饭。要两个白面馒头一盘菜。菜里没有肉可以多放点儿油。这份儿饭的粮票、菜票由我来付,千万别收她的钱。 ” 吩咐完了,他立刻赶回家去,进门就问老伴儿: “ 家里还有肉吗? ”

老伴儿有点儿奇怪: “ 不是节,没到年下,你问这个干嘛? ”

“ 你先别问,今天晚上我要在家里招待一位贵客。我记得元旦分的一斤肉你没舍得吃,腌起来准备春节吃的,还在吧? ”

“ 既然知道,你还问?别忘了咱家那三个小的,都眼巴巴盯着那块肉呢!什么贵客,让你下这么大本儿? ”

老伴儿知道自己丈夫从来不在家里请别人吃饭,也不吃别人的请。

“ 跟你这么说吧,要是人肉能吃,我情愿从身上拉一块肉下来招待这位贵客。 ”[ 评:这一句,催人泪下! ]

见丈夫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老伴儿不再问了。

“ 剥点儿白菜心儿,把肉剁了,包一顿饺子。馅儿分两份儿做,三分之二的肉做一份儿,包饺子待客;三分之一的肉多搁点儿白菜,包饺子给孩子们吃。你赶快动手吧。天擦黑儿最好能包完。我还有别的事办。 ”

吩咐完老伴儿,他立刻钻进自己住的屋里,把一只很少搬动的纸质提箱从床下搬出来,放在桌上,然后把房门关好,打开箱子翻找东西。老伴儿对丈无今天的反常举动心存疑惑,但长期养成的顺从习惯,她默默无言,动手做自己的事儿去……

打从看见妈妈把藏在厨房角落的那只瓷坛儿搬出来,三个孩子那六只黑亮的眼睛就死死地盯在坛子上。他们知道坛子里边有他们对过年的憧憬,有他们做不完的梦。那坛子里边的东西,自打放进去的那一刻,就深藏在三个孩子的心里了。此时看见妈妈手捧着那块沾满白花花盐粒的腌肉,放在和面盆里清洗,然后把有点儿变干变黑的肉放在案板上,又把洗肉的水装在一个盛菜汤的瓦盆里 —— 孩子们知道,从今以后每顿菜汤里都会放进一勺洗肉的水,一直到用完为止。三个孩子直勾勾的目光看着快要长锈的菜刀,在那块干肉上费力地剁着。妈妈发了话: “ 大妞儿领着他们抱两棵 —— 不,三棵白菜来,叶子剥狠点儿,快点儿! ”

大女儿应声扯着在嘴里嘬着手指头的弟弟,叫着身转头不转的妹妹一块儿往外走。

“ 记住!叶子一片也别扔了,全抱回来! ” 妈妈从厨房门伸出头来叮嘱着。

等丈夫从里屋出来,肉已经剁好了。没有别的调料,只是洒了点儿盐,然后扯过抹布来擦擦手,拽过菜案下的面口袋瞧了一眼,问: “ 来几个人哪? ”

“ 一个。 ”

老伴儿松了口气儿: “ 一个还凑合。客人包净白面的,孩子跟我搀点儿棒子面吧。 ”

老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还沉溺在思索中没醒过来似的。等老伴儿和好面叫了他一声,他这才挽起袖子接过老伴儿递来的和面盆和面。

不大会儿工夫,饺子包好了,整齐地码放在两张 “ 盖碟 ”—— 北方农村用细高粱杆横竖双层穿扎的圆形饮事用具,用来存放饺子、面条等食物 —— 上,二妞儿一看,高兴地跳着脚对姐姐说: “ 噢 —— !吃饺子了! ——”

老李闻声,马上板起脸来: “ 你们先到厨房呆着去!记住,今天晚上吃饺子的事儿,一个字儿也不许对外人说!听见了吗?! ”

孩子们有点儿失望,更有点儿莫名其妙。新年的时候,别人家里吃了肉,那些孩子在他们面前臭美了好几天,馋得她们成天躲着那些孩子。今天终于有了可以向那些孩子 “ 显摆 ” 的资本,为什么不许说呀?但是孩子们从来都怕她们这位很少露笑的爹的黑脸,所以都不约而同地点点头,老老实实地坐在一边儿,只好把两只眼睛 “ 搁 ” 那些饺子上过瘾了。

老李洗洗手,抻抻衣服跺跺脚,看了老伴儿一眼,拉门出去了。老伴儿心里顿时有些紧张起来,不知来的是什么样的 “ 客人 ” ,能让从不巴结人的老头子这么郑重。她心里有点儿发慌,不知客人来了自己该怎么说话。 “ 实在不行,就带孩子出去躲躲。 ” 她心里安慰着自己。

俗话说: “ 冷在三九。 ” 这时候正是一年当中最冷的季节。但是往年再冷,也会有冻得脸蛋儿通红,拖着鼻涕在雪地里堆雪人、打雪仗玩儿的孩子们在外边嬉戏。今年至今没下一场像样的雪,天气干冷干冷的。走在外边,寒风吹在脸上、耳朵上,有一种刀割似的疼痛。不管穿多厚的棉衣,那砭人肌骨的厉风都会让人感到心寒。仿佛这寒风是从体内生成,往外吹的一样。

李队长出了门 , 急匆匆往招待室走。招待室设在教养大院儿外面,离场部不远。没走几步,感到耳朵木疼,这才发现出门忘戴棉帽子了。他用双手捂着耳朵坚持着往前走。场部内外空寂寂的,连个人影儿也没有。招待室有两间,都开着灯。当他来到余亮妈住的那间房门前,停住了脚,只听屋里有一个男人的说话声: “ 我这个倒楣儿子,从小就不知道打哪儿学的,一眨巴眼一个坏主意。要不,政府怎么会给他安一个 ‘ 恶作剧耍流氓 ’ 的罪名搁这儿呢?多亏了那位姓李的什么员给说了情,才算让我见到了儿子。可是那嘎小子,见了我连声 ‘ 爸 ’ 都没叫,一个劲儿只问带什么好吃的没有?有没有细八件。我告诉他:别说细八件,就是粗八件市面上也有二年多没见着了。这小子只管往嘴里一块一块填点心,临了儿愣说吃得他 ‘ 醋心 ’ 了。旁边还有一位吹胡子瞪眼睛的老头儿队长眼珠儿一动也不动地盯着儿子吃点心。没有半个小时就把我给 ‘ 起 ’ 了,一提包点心吃食全让我拿走,不许儿子收一块儿。您说我这是何苦来的呀! ”

接着屋里传出余亮妈的声音: “ 我说这位大哥,您也别着急。不是见着儿子了吗?行了 —— 您这一提包吃食能管他多少日子呀?他成天在别人面前吃这个,让旁人怎么想啊?不是给政府添麻烦吗?依我看,拿回去就拿回去吧。还能累着您吗?说句不怕您笑话的话儿,俺们乡下人倒想叨一口呢,上哪儿掏换去呀 ——” 说完,轻轻叹口气,不再说话了。

那男人的声音又响起来: “ 还不错,刚才上那个职工食堂买饭,碰上一个大师傅是个好人。他答应可以把提包给我捎进去。不过要让我给他一包烟。还告诉我不能直接给我儿子,要通过儿子的好朋友刘玉宝转交给他。我把提包交给他了,只是现在心里不踏实,别闹个狼叨来喂狗了,再惹出点儿麻烦,就亏老鼻子了 ” 。

听到这儿,李队长不想再听了。他想起来,这个男人,是和余亮妈一块儿坐马车来的,是尹志奎的父亲。他在门口咳了一声,轻轻敲敲门儿。这时那男人喊了声: “ 找谁呀 ?进来吧! ”

李队长应声推门走进去,屋里炉子烧得挺旺,看来管理员瞧在他的面子上尽了心了。余亮妈一见李队长,赶紧从床边上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说: “ 李场长,您还没歇着?是不是…… ”

李队长摆摆手止住余亮妈的话。老尹一听是场长,赶忙从另一张床边站起来,冲老李点头哈腰地连叫: “ 场长好 ——”

李队长不动声色地冲他说: “ 你过去休息吧,我们找她有话说。 ” 说完目光把他送出门去,然后转过脸低声说: “ 走吧,跟我来!见儿子去。 ” 说完转身往外走。余亮妈慌忙跟在后边,拉上门儿跟着走。

这时候天色有些昏暗,场部院儿内外已经陷入一片混沌的夜色之中。就是教养大院儿四周围墙上的探照灯,也因为院儿里关着的人们基本上丧失了爬墙的能力而关闭着,只是象征性地开启着电网上几盏表示警告的红色电灯,在浓密的夜色中无力地放射着微弱的红光。

虽然路上的光线很暗,但余亮妈凭感觉,似乎觉得走的方向不对:不是往教养大院儿门口走去。因为大院儿门口是唯一亮着两盏白亮电灯的。但是她知道李队长是政府干部,又是儿子一口称赞的好人,她根本没有怀疑的念头产生,只管默默地跟在后边走着。直到走过一个小门,走进一排排住宅区,她心里才咯噔一下: “ 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

这些住宅从外形看和大院儿里的房屋没有多少区别。但也只是一闪念而已,脚底下并没有停步。最后走到李队长家门口,老李推门往屋里让她,她才有了一点儿犹疑。因为她看见屋里灯光照射下的摆设,可以认定这不是白天的那间办公室。从屋里冲出来的气味,也可以断定这是一家私人住户。她停住了脚步,目光盯着李队长看,眼神儿里含着疑虑。李队长自然明白她的心思,边让边轻声叫着: “ 老伴儿 —— 快出来迎客。 ”

老伴儿应声出现在门口。她一下子愣住了。因为在她心里认定的 “ 贵客 ” ,应该是丈夫过去的 “ 战友 ” ,最少也是平时说得来的同事,而且还得是从远方来的。即便是丈夫多年相伴的战友老郭,丈夫也不会拿出连孩子都舍不得让吃的那点儿肉来招待他。可眼前站着的是一位中年妇女。她的判断能力立刻有了结果,这是一位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农村妇女。而且和自己丈夫并不熟,站在门口一副胆怯的样子。这真让老伴儿百思不得其解,但她只是在心里琢磨而已。脸上同样堆着笑,非常热情地招呼着: “ 大妹子,快进屋来坐。外边这天儿能冻死人儿。 ”

余亮妈看见李队长的妻子,心里踏实了。女人本能的防卫线消失了。她立刻满脸堆笑说: “ 大姐,给您添麻烦了,真不好意思的。年根儿底下空着手上您家来,您瞧我这老脸往哪儿搁呀!唉,不怕您笑话,妹子真是…… ”

“ 大妹子,瞧你说的哪儿的话?眼下谁还能有送礼的份儿呢?您大老远来的,姐姐我也拿不出什么东西招待您,让您受委屈了。 ”

老姐儿俩言来话去地说得挺热乎,不知道的人会以为这是亲戚串门子的。老李对老伴儿的态度很满意,含着感激的目光望了她一眼,跟在余亮妈身后进了门。

进了屋,余亮妈目光在屋内巡视着。她脑子里认为,晚上进大院儿不方便,李队长可能把儿子带出来,在他家见面。可是屋里除了瞠目相视的三个孩子,只有李队长两口子了。她有些迟疑地问: “ 李场长,亮子在哪儿呢? ”

李队长和颜悦色地让余亮妈坐下,然后冲孩子一努嘴: “ 大妞儿,带弟弟进里屋去! ”

老伴儿有点儿手足无措,不知是陪着坐,还是躲开。老李看出老伴儿的心意,他知道老伴儿不能走,不然会节外生枝,于是淡淡地说: “ 你也坐下陪大妹子说说话儿。 ”

余亮妈立刻站起来,声调有点儿硬: “ 李场长,既然亮子不在这儿,我也不便打扰您,我…… ”

“ 大妹子,我找您来,是有话跟你说。你也别急,听完我的话,你要走我立马送你回招待室,行吗? ”

李队长先用话把余亮妈稳住,见她微微点点头又坐下来,这才进了里屋。不一会儿他手拿着一张微微发黄的相片走出来,递给余亮妈: “ 大妹子,你瞧瞧相片上的人,你认识不? ”

余亮妈接过相片一看,目光立刻被粘住在相片上,双眼瞪得圆圆的,眼眶里顿时泪光闪闪。片刻之后,她抬头望着李队长,声音低而发颤地问: “ 您怎么有他的相片? ”

李队长拉过一把椅子,和老伴儿并排坐下来,轻声说: “ 这张相片,连我老伴儿都没见过。我和小唐的关系,她自然也不知道。只有郭教导员这位老战友清楚。我今天没叫老郭来见你,自有我的道理。当年在朝鲜,老郭是教导员,我是营长,小唐是我的通信员…… ”

老李把朝鲜战场发生的事儿 —— 怎么被包围的;小唐怎么救了他一条命的;怎么进的俘虏营;小唐怎么去的台湾;一五一十讲述了一遍,讲得两位女人泪流满面。 “ 没有小唐背着我爬出雪坑,我这条命早就丢在朝鲜,连尸首也找不见了。小唐去台湾不是自愿的。狗特务把他打昏,捆起来,硬在他前胸后背刺上极反动的口号。这口号我都不敢学舌儿。两条胳膊上也刺上 ‘ 反共到底 ’ 的字。小唐醒了之后心里绝望极了。他三天不吃不喝,只想求死。他对我说: ‘ 营长,我回不去了。就凭身上这几条反动口号,那些人说,回去共产党就得枪毙我。干脆我就死在这儿吧。 ’ 我劝他不要怕,我们可以给他证明,这是狗特务强迫刺的,回国后可以做手术去掉。可是小唐胆子小,最后我们集体从集中营往外冲的时候,我一把没拉住,几个狗特务把他扯回去扔到汽车上捆走了。听说他去了台湾。回国以后,我想去找你们,可没地方打听地址,也不敢打听。从我们回国后的待遇来看,也许小唐兄弟想得对。我们在东北农场集训,上边来的人根本不听我们的申诉,只强调我们为什么没有战死在前线,宁死不屈的精神哪儿去了?我一个正营级,现在搁在这儿控制使用,撑死了顶个副连级,党籍也没了。唉,这些话我从来没对别人说过。连我老伴儿也是头一次听见。 ”

“ 是啊。 ” 老伴儿用袖子擦了眼泪。 “ 这事儿老李从没跟我说起过。说句心里话,刚才知道您是大院儿里教养的亲属,我心里真还有点儿害怕。这一阵儿,上边正找我们老李的茬儿呢。再弄个敌我不分的帽子,我们就没法儿活了。现在才知道您是我们老李救命恩人的媳妇儿,我不该这么想。眼下大伙儿活得都挺难的。您就更不容易了。 ” 说着眼泪又流下来。

余亮妈被这番话说到伤心处,竟低声抽泣起来。老伴儿有点儿心慌,忙站起身来扯过一条毛巾递给她: “ 大妹子,别伤心,擦擦泪,事情不是已经过去了吗?咱们为了孩子,还不是得活着? ”

“ 是啊! ” 余亮妈擦擦泪水接过话来: “ 当初我是军属,后来变成烈属,最后成了 ‘ 匪属 ’ 。那时候我只想一死算了,反正这辈子和亮子爹再也见不着面儿了。世上只有一个阴曹地府,那儿不分党,不分国的。我在黄泉路上等着亮子爹,把我心里的苦水倒给他听听。可看着亮子爹唯一的骨血,我下不了去死的心。我死了他成了孤儿,还是 ‘ 匪属 ’ 的孤儿,扯着我的心哪!没法子,只有咬住牙,把亮子养大了,也算对得起他们老唐家。亮子是唐家三代单传的独苗苗哇! ”

李队长想起了还没下锅的饺子,忙止住这个话题: “ 这事情我只跟你说,你可别对任何人讲,连余亮也别讲。以后时机成熟了,我会找机会给他说的。 ”

老伴儿接过话来: “ 大妹子,听我们老李的没错!余亮在他手底下,不会亏待他。现时老李还是政府干部,他对下边表现好的人好一点儿,别人挑不出什么大毛病来。可别人知道了这层关系,就会往政治上扯了。这地界最看重什么立场啊,界线哪。你放心,只要我们老李保住这个位子,你儿子就吃不着亏。我们会拿他当自己亲儿子看待的。 ”

说到这儿,老李止住她: “ 你去厨房把饺子下了,请大妹子在咱们这儿吃顿饭,让我们表一点儿心意。 ”

老伴儿应声站起来往厨房走,余亮妈立刻站起来伸手拦住: “ 别价,我吃过晚饭了。这套俗礼儿就免了吧。有您刚才那番话,就什么全有了。 ”

老李听这话立刻问: “ 大妹子,刚才管理员给您送饭了吧? ”

“ 送了,我没吃,让他端回去了。我自己带着干粮。咱庄户人苦惯了,掰块干粮喝碗凉水就行了。再说,我也没有粮票和钱给他。 ”

老李叹了口气: “ 唉!我安排好了的,粮票、菜票由我付。既然这样,更得在家里吃点儿了。就凭我跟小唐的关系,您再客气就见外了不是?从您的脸色看,您在家里活得挺艰难的。让她去煮吧,您跟我说说现在日子怎么过的? ”

说到这儿,余亮妈又坐下来,满怀悲苦地向老李诉说着: “ 自打成了 ‘ 匪属 ’ ,日子就难了。亮子还小,家里外头就我一个劳力,根本挣不够工分。我寻思着找一个出身好点儿的男人嫁了,一来家里进项多了,二来给亮子改个姓,好去掉 ‘ 匪属 ’ 的名份儿,所以就找了一个外乡流浪来的男人,说是陕西那边逃荒来的,铁杆儿的贫雇农。刚结婚那几年还可以,可是后来我总觉着他身上有一种不像穷人的毛病。这二年搞运动,村里也去查过他。按他说的原籍去调查,对方回答说以前是有这么个人,不过早就离开本地不知去向了。这和他说的逃荒在外对得上茬儿,所以也就没再查。打从又生了个丫头,他就总是找亮子的茬儿。亮子脾气倔,一来二去的总是吵。到后来这狠心的男人一口咬定是亮子破坏了村里的抽水机,把亮子一下子按‘反革命破坏’给送到这里来了。眼下闹粮荒,村里连棒秸、棒子核儿全粉碎了吃。就那么点儿正经粮食,他要抢着吃多一半儿,我又不能让妞儿饿着,只有勒勒自个儿的裤腰带了。话又说回来,眼下哪一家不难哪。您让我吃饺子,让我拿什么报答您哪?…… ”

 

四、几乎撑死的饿鬼

第二天一大早儿,刚开完早饭,余亮往怀里揣了几个净面窝头,直奔马号催着套车。这时候马号组不知出了什么事儿,何队长正在马号组宿舍坐镇开会,派了另一个车把式出来套车。小余见王进财没来,以为是他偷吃料豆出了事儿,也没在意。帮助套好牲口,赶车直奔大院儿外面的招待室,接上妈妈和那个男人往造纸厂奔。

路上娘儿俩聊着家里的事,小余劝妈妈忍着点儿: “ 等过一阵子我解除了,一个月有三十六块钱进项,我把您接来,咱娘儿俩在这里过两天舒心的日子。 ” 说得余亮妈开心地笑了。

老尹听见了,有点儿凄凉地说: “ 老嫂子,瞧您有多好的福气,儿子多孝顺,让您少操不少心哪 —— 瞧我那人嫌狗不待见的蚂蜂儿子,今儿早上我连饭都没吃,跑去找队长,央告了半天儿,就是不让见。我这心里没着没落儿的,也不知提包交到儿子手上没有?害得我一宿没睡好觉。 ”

小余听他这话,觉得蹊跷,就问: “ 提包交给谁了?我们这儿发生过职工骗家属东西的事儿,说是转交给院儿里的人,转过脸儿就归了自己了。 ”

老尹一听这话,心里那根弦 “ 嘣 ” 地响了一声,脸色顿时刹白,忙把事情经过告诉小余。小余眯缝着眼睛想了想,说: “ 这事儿难说。按说小尹跟刘玉宝关系不错,东西到了姓刘的手里,应当不会有错。可是万一您托的人正饿得眼睛发蓝呢,这不是想睡觉您马上递个枕头过去了吗?再者说句不中听的话,您别怪我不会说话,我和您儿子和那个姓刘的,都在一块儿呆过,知道他们两个人是互相利用的关系,用那些肚子里有墨水的人的话说,叫 ‘ 狼狈为奸 ’ 。这种关系保不齐什么事儿都会发生。要知道,刘玉宝是孤坟野鬼一个人,无亲无故,饿得猛了就往肚子里灌水。前几天刚调到病号队吃净面窝头去了。听我一句话吧 ——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反正您疼儿子的心尽到了。天地良心,一闭眼就结了。噢 —— 对了,妈,我还给您拿了几个净面窝头,算是儿子孝敬您的吧。您当着儿子的面把它吃下去,我就放心了。 ”

老尹让小余这一顿儿侃给说闷了,不再说话,低头合眼想自己的心事。小余一边看着妈妈吃窝头,一边和车把式搭话儿: “ 伙计,刚才套车,听见你们组里嚷嚷,是王进财出事儿了? ”

车把式回头惊讶地问: “ 哟?你怎么知道的? ”

“ 这你别问了,是不是偷料豆的事儿现了? ”

“ 嗬!余副组长,你还真神了。要不是我跟你一起套车,我还真以为你参加会了呢! ”

小余听了这话,睨视妈一眼,心里别提多舒坦了。在大院儿里,凭着他这个伙房组副组长、李副场长的红人,哪个人见了他不客客气气,点头哈腰的?

“ 事情您猜的对,可人您猜错了。 ” 车把式冷不丁地补充一句。

“ 怎么错了? ”

“ 是胡言明偷料豆现了。 ” 车把式知道小余和小胡是好朋友,所以一字一板,慢条斯理儿地说。

“ 小胡?不可能! ” 小余口气肯定地说。他心里认定,凭小胡的人品,不会干这事儿。再说,他给小胡盛菜的时候,隔三差五地常在菜汤下边搁一两个窝头。他的活儿又不累,不会饿得干这种事儿。

车把式见小余不吭气儿,有点儿得意地说: “ 你不信?今天一大早还没起床,王进财把何队长请来了,在小胡放东西那个提包里翻出有小二斤的料豆。小胡不认账,可东西摆在那儿。你去的时候组里不是正开小胡的会吗?听说李队长气得直拍桌子。小胡这回不关禁闭算他走运 ——”

车把式拖着长腔结束了他的话。小余脑子里立刻闪现出昨天下午在伙房后门收野菜的地方和王进财说话的情景,心里叫唤一声: “ 坏了!这小子先下手为强了。回去得赶紧找李队长把事情说清楚。 ” 想到这儿,他不再说这件事情,就转了个话题: “ 伙计,今天上造纸厂拉什么去? ”

“ 哟?连你这个伙房副组长都不知道?我只听说是拉纸浆去,大木桶人家厂里都备好了,去了就装车。说是往粮食里掺和着吃。我长这么大,还真没尝过纸浆是什么味儿。这回算是开了眼了 ——”

小胡没有被关禁闭。本来何队长是主张送禁闭的,李队长气儿消下去之后,静心一想,不由得心生疑虑:胡言明在他手底下干了一年多小二年的,对这个人的品行算是有些了解,不然也不会把他调来当这个马号的副组长。旧社会有句话: “ 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 ”“ 车 ” ,就是说的车把式。这种人大都其坏无比。在他们中间掺一个学生出身的人当副组长,完全是自己的主意,而且效果不错。检举王进财偷吃料豆的就是胡言明。可偏偏是在小胡那儿查出料豆来的,检举人又恰恰是王进财。老李百思不得其解,心里告诫自己: “ 慎重一点儿好,把胡言明关了禁闭,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 所以他交代何队长: “ 先让他在组里写检查,看他的态度再处理 ——” 他的话没说完,外边有人在喊: “ 李副场长,病号队出事儿了,王场长让你马上去处理一下! ”

病号队出事儿的人正是刘玉宝。

这事儿,还要从接老尹提包的人说起。这个人,正是因为周鼐鼎的事儿被赵队长宣布教养的刘长江。随着赵队长被下放,李洪生被判刑,他自然又被解除了教养。国庆节前又宣布了一批人员解除教养,留场就业。这些人和以前各队的职工小组人员调到一块儿成立一个职工队,办了个食堂,大伙儿叫 “ 二伙房 ” 。刘长江因为受了冤屈,再加上个子矮,眼神儿不好,所以就让他在二伙房打杂儿,每天负责赶牛车给二伙房和干部小伙房从院儿里大伙房的水井往外拉两趟水。二伙房烧开水加上饭菜两个灶烧火全归他干。因为每天赶牛车进出大院儿拉水,一来二去,他就利用这个方便,给那些来接见带的食物过多、队长不让收的人偷偷儿瞒天过海往里带,图的是收几块点心、几盒烟。

老尹交给他的提包,当天最后一趟拉水,他就给带进去了。找着刘玉宝一说,刘玉宝真是喜出望外,比捡了个金元宝还高兴。满口应得脆: “ 大哥,您把心搁到肚子里,咱们一笔写不出两个 ‘ 刘 ’ 字来。再说,我跟小尹就差磕头拜把子了,保证毫厘不少转交给他。赶明天我叫他找机会跟您当面锣对面鼓说一声收到了,您瞧行吗? ”

刘长江虽然心里有点儿不踏实,可也没有胆子直接把提包交给小尹,只好无奈地走了。

看着 “ 瞎刘 ” 的背影,刘玉宝心里那份儿乐呀! “ 这孙子眼瞎心也瞎,该着大爷我走这步好运。想媳妇婆娘就送来了。没别的,我先来个近水楼台,吃他三分之一,给他留个一多半儿就算对得起他小子了! ”

他提着包儿进了屋,这屋子进门就是长条形的土炕,炕上可以睡十来个人。住在这屋里的除了刘玉宝之外,都是已经进入 “ 消瘦期 ” 的病人。这些人除了已经没力气下炕活动,整天躺在炕上只能滚动一下 “ 皮包骨 ” 身子的人之外,能挪动着下炕的人,也是太阳正当头才出屋 “ 吸收热量 ” ,太阳一偏西马上回屋爬上炕去躺着。晚饭那两个净面窝头也是手捧着,掰成一小块儿一小块儿地往嘴里填。饥饿到极点的人,吃什么都是甜丝丝的,连喝白开水也觉得像喝糖水一样。所以长期饥饿的人,都特别想吃咸东西,而消瘦的人,又最最忌讳多吃盐,所以尽管当时的中国什么都缺,咸盐其实并不缺,但是供应站里就是不卖盐给教养的,连酱油不也卖。

这时候,只有刚进浮肿阶段的刘玉宝在炕下活动。他提着包一进屋,炕上濒危的人们立刻嗅到一股久违了的香气,而且脑子里马上反映出 “ 点心 ” 两个字来。十来颗 “ 头盖骨 ” 和二十几只无神的眼睛全都盯在他的提包上。刘玉宝有气无力地哼着小调,走到最边上他的铺位,然后吃力地爬上炕沿儿,坐好了,把提包拉锁扯开一条缝儿,往里一瞧: “ 嗬!还真不少干货! ” 他心里美滋滋的,一只手在包里扯开一个纸包,掏出一块点心。 “ 自来白 ——” 他有好几年没见过这东西了,可还能认出来。他双手捧着往嘴里塞,一股油香、糖香、面香杂在一起的香气冲脑门儿,一种本能的饥饿性冲动,让他来不及细品点心的香气,牙齿动了几下,一块点心就咽下去了。旁边有的人有气无力地问他: “ 家里人来接见了?您还真有口头福哇,能不能赏我点渣儿,让我也捡条命? ”

刘玉宝嘴里含糊不清地 “ 唔唔 ” 几声,扭脸儿没理他。而且这时候他嘴里全塞满了点心,也说不出话来了。吃完这包,接着 “ 自来红 ” 、 “ 提浆月饼 ” 、 “ 糖枣 ” ……吃得他感到从肚脐眼儿往上、直到嗓子眼儿全有一种胀乎乎的感觉,连腰动一下都觉着有点儿费劲儿了。他还有点儿不甘心,从一个没扯开的包儿里又掏出一块来,拿在手心儿里看了看: “ 烧饼 —— 还有不少芝麻呢? ” 这也是他最爱吃的东西。他后悔没把提包里的纸包儿全扯开,能挑着吃就好了。他闭上眼睛屏住气儿,下炕来活动一下身子,让肚子里的东西往下走一走,腾出一点儿地方来,又把烧饼吃了下去。

这块烧饼他嚼得特慢,几乎用了半个小时,才算让它过了嗓子眼儿。他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儿,最后两手无意识地撑开提包口往里瞧了一眼。 “ 哟 —— 只剩三分之一了。 ” 他有点儿吃惊,也有点儿发愁: “ 这怎么跟那小子交代? ” 他闭着眼想了想,然后三角眼一瞪: “ 无毒不丈夫!干脆我全留下吧!反正那小子正走背运,一时半会儿跟瞎刘碰不上面儿。过了这一阵子,我来个翻脸不认账,他还能怎么着我? ”

主意拿定,他费力地把提包儿的拉锁拉上,又费力地把包儿掖到墙角儿的褥子下边 —— 他现在的费力,不是没劲儿,而是肚子撑得滚圆活动不方便造成的。他拉开被子躺下来,看到身边这一溜儿炕上的人全瞪圆了眼睛看着他。这时候他才猛然想到: “ 坏了!这些人全看见我吃点心了。我要是不认账,他们恨我,一块儿作证,我不就完了? ” 可他转念一想: “ 这帮孙子恐怕都活不到春节了,到时候全他妈上 ‘ 五八六 ’ 去听蛐蛐儿叫了,上哪作证去? ”—— 西荒地一共五个居住点。因为都是五八年建立的,所以从东往西分别叫做五八幺、五八二、五八三、五八四、五八五,所谓 “ 五八六 ” ,是最最西边的一块边角空地,用来做农场的坟地。六○年以来,死的人越来越多,坟头一个挨着一个,也像是一个 “ 居住点 ” ,于是人们戏称那里是 “ 五八六 ” 。

到了后半夜,刘玉宝被肚子里的 “ 一团火 ” 烧醒了。他只觉得整个胸脯里被一股无名火烧干了,嗓子眼儿烧得简直要冒烟儿,脑子里只有一个字不断闪现: “ 水 ——” 他忍着肚子里各种点心 “ 合力 ” 在冲击他那已经缩小的胃引起的胀疼,爬起身,出溜下炕来,抄起饭盆儿,在一只水桶里舀水喝。一口气儿喝了三大盆,突然一个念头在脑海里闪现: “ 哟!这一肚子干货,再喝上三盆水,还不得胀死我? ” 他立刻停住手,可心里那股 “ 火 ” 还在 “ 烧 ” 。生理的本能,支配他的手又去盛水,终于又灌下了两盆。这才觉得嗓子凉润些了。他咬咬牙,抑止住还想喝水的念头,丢下饭盆,爬回炕上又睡了。

天快亮的时候,屋里的人被一种忽轻忽重的哼哼声惊醒。大伙儿都静静地躺在炕上听着,仿佛在听一曲 “ 美妙 ” 的音乐。只有一位还能走动的 “ 好事者 ” 出溜下炕来,扶着炕沿儿挪到哼哼声的发源处,这才看清是刘玉宝仰面躺在炕上,像死人一样一动不动,肚子鼓起一个圆鼓包。 “ 好事者 ” 听不到刘玉宝的喘气声,以为他已经死了,把手伸到他鼻子底下,只觉得有一丝儿气流拂在手背上 —— 气流很轻,很慢。刘玉宝睁开眼皮看看 “ 好事者 ” ,然后带着哭腔一个字一停地说: “ 求您去找大夫,我的肚子要裂开了,出气大一点儿肚子就要炸了。等我好了,送您一包点心…… ”

大夫被惊吵起床,来到屋里一看,就知道是吃点心撑着了。因为前边已经有几个撑死的事例发生过。因为东西吃多了,把胃撑起来,无法蠕动,也就无法消化,无法往肠子里走了。健康的人吃多了东西,可以服用催吐剂,让他把胃里的东西吐出来;但是据说长期饥饿的人,胃壁变得很薄,无法呕吐,一呕吐,胃准破裂。上两次的事例,就是胃破裂而死的。惟一的办法,就是把做手术把胃切开,把吃下去的东西都折出来。他表示这种 “ 病 ” 在小小的医务室根本没办法治疗。他对赶来的李队长汇报说: “ 只有送总场医院做手术了。 ”

李队长知道刘玉宝根本没有任何亲人来接见过,忙问: “ 他哪儿来的点心? ”

一问同屋的人,才知道是拉水的刘长江交给他的一个提包。李队长觉得这事儿有些蹊跷,派人把刘长江叫来一问,立刻真相大白了。李队长心中不由得怒火中烧。 “ 这种人太无耻,太卑鄙了,值不得救! ” 可又一想: “ 自己职责所在,不能不管,好歹是一条命啊! ” 于是立即吩咐派大车送走。

刘玉宝一听着了急,他瞪大了眼睛,居然落了几滴泪,断断续续地说: “ 李队长,往医院送,路上这一颠,我一准儿活不了。干脆您送我上 ‘ 五八五 ’ 吧!活了活不了我认命了。就是死了,我也落个饱死鬼。 ”

“ 五八五 ” 是重病号集中的 “ 休养队 ” ,实际上就是不再医治、也无药可治的 “ 等死队 ” 。李队长有点儿犹疑。大夫进言说: “ 李副场长,您就按他说的办吧。送医院路太远,只能用大车送,他的胃已经禁不起颠簸,不出十里地他准死。如果用小车慢慢儿拉到五八五,也许还有活的希望。 ” 李队长这才点了头。

 

五、胡言明受了冤屈

余亮坐的马车,将近中午才来到总场的工业区。这里原来也是一片农田,在五八年 “ 大跃进 ” 、 “ 大干快上 ” 、 “ 超英赶美 ” 的空前大好形势下,上级决定利用劳改单位 “ 人才济济 ” 的有利条件,在农场的东区建立几个工业单位,除了原有的碾米厂、机械厂(打造农田劳作中的一些小农具)之外,又组建了耐火材料厂、铁锅厂、造纸厂,而且正在组建氮肥厂,还有阀门厂、铸造厂……等好几个工业项目陆续上马。

西区离造纸厂很远,所以马车进了造纸厂大院儿,前边各分场的马车早排队等待装车了。车把式上前一问,发货队长说要到下午才能轮得上装车,所以车把式把车支好,给牲口松了套,自己坐在一边儿休息。余亮趁这个机会,就带着妈妈去找王振春。

王振春是去年国庆节后,东区工业上马,从西区挑选有技术的人才,被刚上任的王守仁场长点名调到工业区的。王场长和他谈话,告诫他: “ 你是学水电的,这一次去了东区,要好好儿发挥你所学的知识,在大跃进中好好儿表现,争取早日解除教养,回北京继续你的学业。 ”

本来经过这两年的磨难,对前途已经失去了信心的王振春,又让王场长这一番话激热了心。在短短的两个月里,他在 “ 超声波利用 ” 上,在 “ 电路短路超负荷安全保护 ” 和 “ 电机过载安全保护 ” 等方面搞了好几项 “ 技术革新 ” 。队长对他的表现很满意,让他当专职电工。组建氮肥厂,又把他调去参加电机的安装调试。

余亮去找他,他因为上夜班,正在宿舍休息,这时候刚起床,准备吃午饭,就躺在床上看刚借来的《电世界》杂志,打算从上边学一些技术革新的技术。看到老朋友来了,小王非常高兴。他和余亮有半年多没见面了,见到小余的妈妈也来了,小王更兴奋。陪着小王母子聊了一会儿。开饭铃响之后,小王去找队长,队长还破例给他批了两份儿 “ 客饭 ” :每份儿三个红白相间的馒头,一碗飘着油珠儿的熬白菜。小余看着这份儿饭菜,挺惊奇地问: “ 你们平时也吃这个? ”

小王点点头。小余拿起一个馒头掰开看看,又闻了闻,见馒头里有少量的白色像锯末似的东西,就问: “ 这是什么面儿做的? ”

“ 馒头是白面儿做的。只是因为一箩到底不出糠,所以发红。那白色的是秫秸杆儿粉碎了掺的。队长说,现时农业队都吃野菜、纸浆、秫秸粉了,我们也得吃一点儿。我觉着在这儿虽说吃不饱,可也不太饿。据说这是工业上马,照顾我们的。 ”

老太太边吃边说: “ 政府对你们太好了。我有大半年没吃过这么好的馒头了。这样饥荒的年月,你们能够不挨饿,真是你们哪辈子修来的福喔! ” 说得两个孩子没法接话,只好相视笑笑罢了。

吃过饭,小余跟小王聊起来,提到小胡出了事儿。小王想了想说: “ 听你这话,小胡是被算计了。不过为了慎重起见,你回去找一找李贵良。这个人心眼儿不坏,让他给拿个好主意吧。咱们俩现在混得不错,得想法儿帮小胡一把,别让他栽了跟头。 ”

余亮他们的马车只装了一车秫秸粉。总场有令:春节前西区分场暂时不吃纸浆。车把式路上自作聪明地猜测: “ 这一准儿是照顾咱们西区。别忘了,如今咱们西区分场可是一水儿的都是教养人员了。 ”

小余坐在车上正想心事,有点儿不耐烦地驳斥他: “ 东区也有教养队呀,人家还是右派队呢!净他妈往脸上贴金! ”

车把式笑了笑没言声儿,只是心里骂: “ 不瞧你小子是伙房掌勺的,大爷我尿你这一壶? ”

送走了小余的母亲,马车回到五八三大院儿里。小余没参加卸车,连饭也没顾上吃,就直奔教养队去找李贵良。

听了小余的话,李贵良没出声儿,琢磨了一会儿,这才说: “ 我也愿意帮小胡一把,可我是铁路警察 —— 管不着人家马号这一段儿。你虽然归直属队,可就凭你这张嘴,怕是说不到点子上,反倒帮了倒忙。这样吧,我给你指一个人,你去找他。他也是你们直属队的人。他去说,李队长会考虑的。 ”

“ 您说应该找谁? ” 小余心里纳闷儿,直属队里还能有比他在李队长那儿更吃香的人?

“ 王汉! ” 李贵良肯定地说。

王汉眼下在直属队挂名儿,差使是分场农业技术员。可他大部分时间在中队给他的一个单间房里 “ 办公 ” 。除了队长喊他去场部之外,他从不去场部走动。李副场长看重他,是因为王汉给分场生产上出过不少好主意。尤其是抢种了一茬儿高粱。为此李副场长得到总场党委的表扬。但老李并不在意这些,关键是给分场解决了一部分口粮。现时大伙房做的高粱面野菜窝头里的高粱面,用的就是这一茬儿高粱。

这些事余亮一直在伙房干活儿,自然不知道。就是王汉这个人,也只是在他端着饭盆儿打饭的时候才见过面儿 —— 是一位个子不算矮,但有些微微驼背的中年人。一副只有一条 “ 腿儿 ” 、另一边用线绳作一个圈儿套着耳朵的眼镜,架在不高的鼻梁上,面部木然。但和人对面,却会自然地丢给对方一个微笑的脸。每次他来打饭,只有模式化的动作:伸盆儿,接盆儿,转身走,没有一句话留下。 “ 这个 ‘ 吃屎分子 ’ ,能行吗? ” 小余带着这个疑问,跟在李贵良身后去找王汉。

王汉对来访的两个人说的这件事却抱着一种漠然的态度。他只是微笑着听两人说话,嘴里不时发出几个轻轻的单词: “ 噢? ”“ 是吗? ”“ 嗯。 ” 直到送两人出门,他总算说了一句话: “ 你们放心,这事儿我会尽力的。 ”

出了门儿,小余有些失望地瞧着老李,沮丧地说: “ 您瞧,咱们是不是买单褂儿给夹袄 —— 白饶一面儿了? ” 老李反而乐呵呵地说: “ 这你就别管了。你就等着李副场长叫你吧。 ”

第二天开过早饭,小余正在择野菜,李队长派人把他叫去,一进办公室劈头就问他: “ 是不是你请王汉来找我的? ”

小余在李队长面前从不说谎,只是抿嘴一笑。李队长却板着脸: “ 跟你说过几遍了,有什么事儿可以直接来找我,跟我兜什么圈子? ”

这一下小余不知所措了,脸上露出紧张的面色。李队长口气骤然转缓,平和地说: “ 记住了!往后别费那份劲儿,有什么事儿只管对我说。胡言明这事儿我心里有底。你也不用多说了。不过你有一万张嘴也抵不过现场翻出赃物来,所以处分还得给。冤就冤点儿吧。你放心,做坏事儿的人早晚会有报应的。不是不报,时候不到。胡言明还回教养队去。我已经对沈指导员说了。春节前这一段时间伙房要抓一抓,起码要保证病号队别再增加人…… ”

胡言明揣着一肚子委屈,扛着铺盖卷儿来到教养四中队,也就是刚一到西区就参加 “ 防洪堤大战 ” 的那个中队。他想不通的是:每天上马号,除了铡草和夜里起来给马添一次料之外,他从没离开过自己的铺位,料豆怎么会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溜进挂在墙上的书包里呢?他当然想不到,就是夜里出门添料的时候,他前脚出门,挨着他睡的王进财麻利地把事先准备好的料豆塞进他书包里的。这事儿其实组长全看在眼里,但他巴不得立刻把这双李队长搁在马号里的眼珠子清除出去,所以自然不会吭声了。他还想不到,为了他这点儿事儿,包括李队长在内,几个人费尽脑汁儿,他才得以平安无事。否则禁闭几天是轻的,扣上个 “ 破坏生产 ” 的帽子,判上几年刑一点儿不新鲜。

四队的李中队长让小胡去尹志奎所在的三班。那个班正在开尹志奎的批判会,让他也去受受教育。但是李贵良事先对沈指导员说了: “ 我这儿正缺个记工员,您瞧能不能让胡言明过来? ”

有人说,人是高级动物,更是感情动物。在教养队这样的单位,政府干部和被教养人员之间本来应当是界限分明的管教和被管教的关系。这在强调阶级斗争的年月,更是如此。可是随着时间的累积,接触的繁密,这两种人的关系有时候也会发生变化,相互信任的增加,言听计从就自然而然多起来。这也许就是人性的一种表现吧。结果沈指导员拍板,胡言明去了挖野菜小分队,当了记工员,每天交野菜给伙房也归他经手。这样,小余又可以偷偷儿接济他一些了。

 

六、从鬼门关逃回来

1960 年这一年,是 “ 春打六九头 ” 。春节前的几天,就算是进入残冬阶段了。经过一冬天各教养队挖野菜小分队和干部家属的搜寻,地里能吃的野菜可以说几乎看不见了。在铺着寒霜残雪的地里,只有一些在朔风中抖动的枯败的苇草野蒿,还存留在地面上点缀着那光秃秃的土地。能往口粮里掺的野菜越来越少。为了填补野菜在窝头中占据的份量,分场只好决定在高粱面儿中多掺秫秸粉。这种 “ 代食品 ” 怎么吃进肚子里,还会怎么拉出来,根本没有可吸收的营养成分,只起一种 “ 把胃填满胀起来 ” 的作用。原来的窝头里有野菜,人们排出的粪便还能成形。野菜少了之后,人们排出的粪便中大都是秫秸粉,经风一吹,就变成粉尘升天了。

口粮成分的变化,对饥饿的人们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身体所赖以维系生命的营养进一步匮乏。尽管从总场到分场各级领导一再重申要尽全力改善劳改、劳教人员的伙食,也曾经从地方政府那里弄到一些白薯干儿加到大伙儿的口粮里。可眼下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了。各队里吃牙膏的、喝盐水酱油汤的现象猛增,进而浮肿的人自然也增加了。以致后来分场下令:各队浮肿的人不送病号队,集中在各队病号组休养。北京有家的,只要亲人写申请,一般不是犯政治错误的人,就会批准 “ 保外就医 ” 回家养病。

胡言明因为有余亮隔三差五偷着塞给他一两个窝头吃,倒没觉着十分饿,相反他一天比一天觉着没胃口,而且隐约地觉着肚脐眼儿下边的肚子里好像长了个硬东西,白天晚上都感到 “ 下坠 ” 。尽管他一天要跑十几次厕所,可是排出的粪便却越来越少,越来越硬。反正不干活儿,也没人说他消极混泡。但他觉着肚子里的硬东西顺着肠胃往上长。已经是 腊月二十三了,热衷于 “ 精神会餐 ” 的人们,开始大谈特侃过年丰盛的食物,而他听了,却从内心里起反感,而且有一种恶心的感觉。他不但拒绝了小余的馈赠,连自己份儿内的窝头也吃不下去了。这一下他在组里的人缘儿陡然间好得不得了。眼睛盯着他那份儿窝头的人,嘴里什么 “ 拜年话儿 ” 全说得出来。八杆子打不着,根本不认识的人都来问候他,关心他,同时张嘴要上一口窝头。

不少 “ 好心人 ” 给他出主意:早晨起来就喝一大碗凉水,帮助肠子蠕动;用肥皂头往肛门里塞;双脚往上蹦,把肚子里的 “ 硬屎 ” 蹲下来;别在铺上躺着,不停地在外边走,有助于大肠蠕动往下排粪便;按住肚脐眼儿下那硬块往下揉肚子,把 “ 硬屎 ” 一点儿一点儿揉下去……

所有这些法子都试过了,没用!三天过去了,小胡只能喝点儿水。到了第四天,他开始一阵阵脑袋发晕,走路只能扶着墙了。小余和李贵良都来看过他,大伙儿都感到束手无策。王汉来看他,他已经处于昏迷状态了。等到小胡醒过来,看见王汉把医务室的大夫请了来,正在给他按肚子。大夫摇摇头: “ 除了送医院开刀,我这里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出个馊主意吧:找个人用手指头或木棍儿之类的东西,从屁眼儿那儿伸进去抠,把 ‘ 硬屎 ’ 抠出来就好了。不然你自己到厕所去蹲在茅坑上,一边收缩肚子往下压,一边用手指头或木棍往外抠。行不行的全看你的命了。 ”

王汉送大夫出来,问他: “ 您瞧他还能行吗? ”

“ 如果这个办法还不成,他是恐怕要上阴曹地府过春节去了。 ”

余亮、王汉、李贵良都要伸手给小胡抠屎,尤其是余亮,立刻就要动手去扒小胡的裤子。小胡强挣扎着爬起来 —— 也许是觉着大夫说的 “ 馊主意 ” 是个可行的办法,因此身上有了一股求生的劲儿。他推开小余的手: “ 行啦,这事儿我自己能干,不用脏了你们的手。我就求你们一件事。如果我真的归了阴,你们一定要设法打听一下我爸爸的下落。自从在 ‘ 七里海 ’ 工地听说过他也在西区,就一直没有消息。如果我活过来了,有我爸爸的消息,我一定设法瞧瞧他去。如果我命短,你们找到我爸爸,一定要想办法帮助他活下去。我妈带着两个女儿在家等着他哪!我去世的消息,等过两年再告诉他,免得他伤心。…… ”

说完这番话,小胡从墙上扯下一大块糊墙的报纸,在手里揉成一团儿,扶着墙往厕所走去……

小胡试着用手指头伸进肛门里往外抠。因为几天没吃饭了,他身体发软,几次倒在厕所地上,粘得身上湿乎乎的全是屎尿。但他总算抠出几小块发黑的硬屎块儿来,心里感到一阵轻松,似乎有了活的希望,扶着墙回去。小余还在等着他。他叫小余把他的行李卷起来,搬到组里旁边的一间空屋里。因为他一身的屎尿味儿,眼下无法清洗,即便洗了也干不了。眼下顾命要紧。搬出来省得臭得别人无法休息。小余答应每天抽时间来看他,带点儿干苇子烘一烘寒气儿。

这一天小胡咬住牙去了三次厕所。头两次用手指头抠,已经抠不出硬屎块儿来了。但是他的肚子还是坠得厉害。这说明硬屎块儿已经堵到直肠的上边了。他用手顺肚脐眼儿往下摸,也觉得仿佛有一拃长的硬屎橛堵在大肠的末端。于是第三次他找了一根细木棍儿,把一端磨圆了,粘上唾沫,咬住牙往肛门里捅。木棍儿戳在他那干涩的肠壁上,一阵钻心的疼痛袭上心头,手指也在哆嗦着,同时一阵阵眩晕使他不敢睁眼。终于又有一小块黑屎抠了出来,但屎块儿上包着鲜红的血。看到血他一下子又昏倒在地上。醒来后他已经躺在沾满屎尿的铺上,小余站在炕边正凝视着他。他使劲儿想咧嘴对小余笑一笑,却一点儿也笑不出来。

过一会儿,李贵良、王汉也来了。他看看三个人,凄然地说: “ 我刚才做了个梦,梦见我爸爸跟我一样,也拿手指头抠屁眼儿。他还冲我笑呢!他叫我好好儿活下去,将来要照管家里的生活,要娶妻生子,别让胡家断了根儿。我看见他身上瘦得厉害,肚子却鼓着。我刚要问他在哪儿,人就不见了,我也醒了。 ”

王汉安慰他说: “ 梦是心头想,不用太过心。我跟李副场长反映了,他说马上过春节了,能不能熬过这几天再送医院。现在医院里住满了病人,根本不再收病号。 ”

听小胡说用木棍又抠出一小块儿硬屎来,李贵良觉得有希望了: “ 现在硬屎不太长了,我们两个人架着你在地上走走试试,或者架起来蹲,兴许能把这节硬屎蹲出来。起码能往下挪挪,也许就可以抠出来了。 ”

但是没蹲几下小胡就软瘫在两人胳膊上,昏过去了。

再一次醒过来,屋外边已经黑天儿了。炕洞里烧了一堆苇子,连烟带火的把屋里的寒气驱赶出去。

这时候窗外有人说话: “ 但愿姓胡的这小子能活过春节去…… ”

立刻另一个声音接上来: “ 他死了活的有你什么关系?咸(闲)吃萝卜淡(蛋)操心! ”

“ 这你没想到吧 ——” 那声音又续上来: “ 他有口气儿,春节改善生活的吃食咱们不是能分上一点儿吗?他要是没气儿了,就白便宜政府了。 ”

小胡听了这几句 “ 风凉话 ” ,心头一股怒火升起。但他浑身像没了骨头一样,软绵绵的,连说话的劲儿都没有了。他意识到自己活到头儿了。心里叹口气儿: “ 可惜到农场快二年了,还没见着爸爸一面儿。胡家这条根儿断在我身上了。 ” 想到这儿,他觉得脑袋 “ 嗡 ” 地一下,又昏过去了。

这一夜他昏了几次,醒的时间一次比一次短,但他脑子还是清醒的: “ 不知道哪一次昏过去就醒不过来了。 ” 此刻他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儿时的此刻正是欢欢喜喜迎春节、包饺子、放鞭炮的时候。自从爸爸划了右派被抓走那一年春节起,就没了欢乐。没多久,他不过是一个中学生,也被抓了进来。可以想象,家里只剩下妈妈、姐姐和妹妹三个女人苦度光阴,有多么困难。他眼一闭就看见爸爸、妈妈、姐姐、妹妹都站在面前冲他笑。一睁眼什么全没了。每次醒来,他都在心里对自己说: “ 这回怕是最后一次醒来了吧…… ”

又一次醒过来,他觉得头脑特别清醒,身上仿佛也挺有劲儿的。这不由得让他吃了一惊: “ 坏了!这是回光返照! ” 他想哭,但已经没有眼泪了。他借着屋里微弱的灯光 —— 政府规定教养人员宿舍夜间不许熄灯 —— 扫视了一下屋里的东西,心里说: “ 这是我看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眼了。 ” 转过头透过窗户,看到似乎天快亮了。 “ 又活过一天了。 ” 他心里顿时有一种欣慰感。这时候一个念头从心头生起: “ 我不能死!我爸妈还等着我养活呢!我不能让他们分我那份儿过年的饭食!我要活! ” 这最后几个字在他心里强烈地撞击着,几乎呼喊而出。他转动眼珠,一眼看到放在炕沿边上那根沾满已经变黑的血迹的木棍儿,心头一热,不知哪儿来的一股劲儿,伸手把木棍死死抓住,把全身的劲儿集中在胳膊上,手腕子一支炕沿儿,翻身滚下炕来。虽然摔了一下,但他已经不知道疼了,满脑子只有三个字: “ 我要活! ”

他的裤子本来就是虚掖着的,顺手扯下来,一手扶着炕沿儿,一手拿着木棍儿,弯着腰撅着屁眼儿,把木棍儿顺肛门往里捅。木棍儿戳在肉上,他也不觉得疼了,只感到一股粘乎乎的液体顺木棍儿流到手上。他什么也不顾了,只知道咬住牙使劲儿把木棍儿往里塞、撬、别、拨……,能想到的手法全用上了。不一会儿,只觉得一段硬的东西顺肠子蠕动起来。他看到了生命的希望,手里的木棍儿更拨动得欢。时候不大,只觉得那硬物一下子从屁眼儿里喷出来,接着是水一样的东西往外喷。他不知是血还是什么,但他下意识地认定自己活了,能活下来了!心头一松劲儿,又昏死过去……

等他醒过来,天已经大亮了。屋里一股臭屎味儿弥漫在被苇子燃烧烘热的空气里。他睁眼一看,炕头站了好多人,余亮、李贵良、王汉,还有他的组长,同屋住的人,连尹志奎和马号的组长也都站在臭烘烘的屋里看着他。李副场长、沈指导员、李中队长都站在门外,小胡用尽全身剩余的力气,在脸上做出一丝儿笑容来,心里无声地喊: “ 我……终于战胜了死神! ”

 

七、荒年不能忘生产

尽管这个春节给李副场长带来不少烦心的事儿,但他从心眼儿里还是非常感谢新来的王守仁场长。不是这位神通广大的场长,整个分场的干部、职工和教养人员都不可能过好这个春节。离春节还有一个月的时候,李副场长因为既管生产又管生活,他绞尽脑汁,跑了总场多少趟,甚至还上门去求在地方上当官儿的战友,但到头来除了弄到点儿白薯干儿之外,什么也没搞到手。

这件事王守仁知道了,立刻回北京去。回来的时候,带来了令干部们欢呼雀跃的消息:猪骨头、鸭架子共两千斤,宰好的鸭子每位干部一只,猪油两大桶,还有两口活猪。这些东西王场长是凭关系从北京郊区局属农场东一点儿,西一点儿央求来的。当然,他是副局长的公子也起了很大的作用。这些东西外加总场拨下来的人头份儿供应的猪肉,分场这个春节的生活供应,院儿里、院儿外的所有人都满意了。

但是老李为了总场供应的定量肉,又生了一肚子气 —— 按规定,猪肉干部每家一斤,教养人员每人三两,就业职工每人五两。这既体现了党和政府对这些改造人员的关怀,又突出了政治,划出了界限。这本是无可厚非的。但是李副场长带车去领肉和白面,却发现这供应标准在执行的时候变了样儿:工业区的干部、劳教人员和职工领的是净肉、净面;西区分场是农业分场,发给他们的是活猪和一箩到底的带麸子的红麦面。他气愤地质问管理员: “ 难道这猪毛、猪粪、猪骨头也算在供应数里了吗?人家工业区的猪就没长这些东西吗? ”

管理员正眼儿都不看他一眼,歪腔邪调地说: “ 怎么?你对大跃进有意见吗?反右倾整风报告你没听吗?工业要大干快上,还要超英赶美大跃进。他们多吃一点儿不应该吗?再说农场有野菜,王场长又弄了不少外快,还不知足吗? ”

王守仁也劝他: “ 为这些事儿生气不值得,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儿。让人家扣上个 ‘ 反对工业大上 ’ 的帽子,多冤哪。 ”

和上边生完气,为分这些吃食和下边又闹意见。老李主张把两千斤骨头、猪油和猪下水①全分给院儿里的大伙房,由专人管理,细水长流,把骨头熬油后粉碎成骨粉,加进窝头里去,总算是有点儿营养的东西。猪的 “ 下水 ” 煮出来给院儿内所有病号一碗油水大些的菜,补一补消瘦的身体。农忙快开始了,到时候需要大量劳动力。猪油由专人负责,每天在病号队的菜汤里加一勺。他的想法得到分场领导同意,可下边那么多干部和家属,都眼巴巴地盼着多分点儿油和肉以度春荒,听说李副场长的主张,像一勺凉水倒进滚油锅里 —— 一下子炸了。摔闲话的,找场长提意见的,直接甩 “ 片儿汤话 ” 的,全冲老李来了。甚至有人扬言要上总场找钟政委告状,告老李是 “ 右倾机会主义分子 ” ,敌我不分,立场不稳,要求在这次反右倾整风运动中,对他进行批判。 —— 这后一种人中,以刚复职的赵德喜闹得最凶: “ 姓李的一贯偏袒教养分子,他自己过去也犯过错误,这种人不能让他再当分场长,撑死了当个职工队队长! ”

他这一闹腾,给老李更添了烦恼。王守仁知道老李的心思,安慰他说: “ 这个你放心,他赵德喜蹦不了几尺高。总场那儿除了刚调来的白忠帮他说话,其它人不会听他瞎白话的。 ”

王守仁说这话不是没有根据。赵德喜的复职,完全是白忠一手帮他办的。这两人本来不认识,可赵德喜的妻子和刚调来在交通科任会计的白忠妻子认了干姐妹。当然,赵德喜也往白忠的新居送了不少东西,这中间有大米、鸡蛋。当时这都是比较稀罕的东西,是赵德喜从公社那边捣腾来的。

白忠 “ 收桃报李 ” ,以 “ 事出有因,查无实据 ” 为由,替认字不多的赵德喜写出一份申诉书,同时在钟政委面前用 “ 阶级立场稳 ” 、 “ 管教有方 ” 、 “ 政治立场坚定 ” 的评语,替赵德喜说了不少好话。最主要还是赵德喜出钱用高价在农村买了二斤猪肉,白忠又在北京家里要了几斤点心票、酒票,买了礼物去了一趟对他比较青睐的副处长家。副处长一个电话,以急需干部为由,就让赵德喜复职了。王守仁是从钟政委那儿知道原委的。因为他历来跟白忠意见不和,也本能地厌恶赵德喜,所以他告诉老李: “ 赵德喜再吵闹,你叫他来见我。 ”

春节一过,干部中开展 “ 反右倾整风运动 ” 。上边指定李树德对去年 “ 土方大比武 ” 中粮食不定量问题做了检查。以赵德喜为首的一部分干部发言揭发,批判李树德,要求上级党委给他戴 “ 右倾机会主义 ” 分子的帽子 “ 下放劳动 ” 。王守仁和钟政委通了气儿之后,把这股风给顶了回去。只认定老李 “ 违反粮食政策 ” 的错误,但肯定了老李是为生产着想,事出有因,最后经总场党委批准,给李树德一个 “ 解除分场副场长职务 ” 的处分,只任直属中队中队长,代管全分场的生产指挥工作。整风运动就算结束了。

赵德喜闹哄半天的目的没有达到,他原想把老李整倒,由他去直属队上任。因为直属队在分场的地位特别重要,一般来讲,这个队的中队长就是分场场长的后继人,指导员也是分场教导员的接班人。赵德喜先跑总场,由白忠给他帮忙,找了人事科宋科长。费了半天口舌,让钟政委一句话给打发走了: “ 个人服从组织!你有什么话去找王场长谈谈吧! ” 还批评了白忠一顿,闹得白忠灰溜溜地不敢再替他说话。赵德喜只好去找王守仁,要求安排在直属队工作。王守仁也对得起他,一句多余的话没说,指着办公桌上的一张纸,语调冷峻地说: “ 两条路你选,回人事科重新分配工作,介绍信在这儿,你拿上就可以走,分场绝不留你。如果想在这儿干,马上到五八五村去上任 —— 当休养队队长! ”

别看赵德喜敢跟李树德吵,敢和郭教导员顶,但是对这位市局领导的公子,他连大气儿也不敢出一声,违心地笑着奔休养队上任去了。

萧杀万物的寒冬终于熬过去了。大院儿里的病号们得益于王场长的神通和李副场长的主张,除了极少数年纪大,身体原本有病和几例吃多了撑死的人之外,绝大多数人身体得到一定程度的恢复。眼看春天到了,农忙要开始了,王守仁心里有点儿着急了。因为他对农业一窍不通,几次想去找李树德,又怕老李刚受处分,思想有情绪,自己去了会碰钉子。没想到老李却主动来找他,一见面开门见山提起了种地的事: “ 这些日子,我跟王汉谈过几次,也找过县里农业局,还找了几个公社老乡聊了聊。从这一冬天没下一场痛快雪来看,这春旱怕是跑不了了。全总场的地都靠一条潮白河灌溉本来就紧张,何况我们是新开的荒地了。去年我看过,分场要想用水有保障,还得靠咱们身边的那条金钟河。只不过眼下劳力抽不出来,多数人身体状况也不允许。不然从河边修一条干渠,把水抽上来用,有多好…… ”

老李停住了话,仿佛沉浸在对未来的憧憬之中。王守仁喜出望外地看着老李激动地说: “ 老李,你不愧是位老 ——” 他想说 “ 党员 ” 二字,但话到嘴边立刻改口: “ 干部哇!我怕你对那个处分心里想不通,所以没敢去麻烦你。没想到…… ”

老李嘴角挂着一丝儿淡淡的苦笑,拦住王守仁的话: “ 这算什么处分?说心里话,这是给我卸了包袱,减少压力。我谢你还来不及呢!不过你放心,生产上的事情我会过问的。就是不让我代管,我也会提建议的。根据老乡们的经验和农业局的意见,今年的旱情不可忽视,即便潮白河里有点儿水,也要先保东区农场用水,所以我们要从无水可用的角度考虑今年的种植计划…… ”

王守仁静静地听着,只是提起暖瓶给老李倒了一杯水。

“ 我征求了各方面的意见,对今年的生产有个想法,供党委研究参考。去年种的一百亩冬小麦,怕是指不上了。春小麦也不敢播。如果浇不上水等于白扔了种子。所以要早做春荒的准备。冬小麦长不成也别扔。小麦根儿好歹也在地里呆了一冬天。在我们老家,遇上荒年,小麦根儿、棒子根儿都能粉了吃。春暖花开,地里野菜也会长出来。咱们先别翻地,让它长,然后收上来。能晒干的晒干,准备掺着吃。在靠近排水总干渠的地里,可以种点儿耐盐碱的高粱 —— 最好是牛心儿红高粱。用抽水机抽排干里的水灌溉,少种点儿 ‘ 马牙黄 ’ 的老玉米。凡是耐旱、耐盐碱的各种豆子也种一些。这是我们分场今年口粮实打实的来源。至于总场下达的生产任务,咱们尽量去完成;能不能有收成,那就看天了。抗病虫害的农药,像 666 、 DDT 、赛力散等等也要准备一些。至于劳力的安排,播种以拖拉机为主。各队身体还能凑合出工的,请示总场批准,给加点儿粮食定量,实在不行,让直属队的人员顶上去。打野菜的活儿由各队的病号们去干。生活上的事儿我可没什么好办法。撑死了再闹点儿白薯干儿来。这要靠你想办法了! ”

王守仁听了这番话,立即表态: “ 行!生产上的事情今后全靠你来主持,生活上,总场说秫秸粉快没了,全靠纸浆了。听说有人发明了人造肉。我是从北京听来的,那是用人工制造的东西,含的营养跟肉一样。下次咱们也做点儿出来,起码干部们要弄点儿吃吃。全分场这上千号人,全靠咱们几十位干部管着呢!反正生活供应上我尽全力争取,马上要给全体人员发放烟票、点心票、糖票了,听说还有工业券要发,以后买个脸盆、暖瓶什么的,全得凭这个券。这些后勤上的事情我来干,你放心,把生产抓好了,有什么事情我顶着! ”

 

【阿印简评】

这一章,开始写 1960 年的大饥饿。

根据不同的统计数字,从 1959 年到 1962 年的三年间,中国一共饿死了一千万或三千万人。上下折中,饿死两千万人大概是个可信的数字。

1958 年,中国对外宣布粮食大丰收,比往年翻了好几番,毛泽东还在天安门城楼上喜滋滋地问赫鲁晓夫:“粮食多了怎么办?”既然粮食这样多,连仓库里都放不下了,怎么 1959 年就会口粮紧张、 1060 年就会饿死人?当时的说法是“三年连续的自然灾害”,加上苏联逼债;现在已经不讳言是“三分天灾七分人祸”了。说到底,其实正是五八年“大跃进”瞎指挥造成的惨祸。所谓的“粮食大丰收”,其实都是“数字”,也就是虚报的产量,实际上并没有真实的粮食。至少老百姓手里的的口粮,都按虚报的产量送到粮库里去了。这就是“大跃进”违反客观规律的恶果。但是“三面红旗”当时是碰也碰不得的“禁区”,这个道理人人心知肚明,但是人人不敢说出来。谁说了,本来也许还能苟延残喘,这一下,饿不死也要被整死了。

那一年,本书的两个作者都在清河农场挨饿。因此,写饥饿,他们两个有得天独厚、或曰用生命换来的“优良条件”。总的说来,最先饿死的大都是膀大腰圆的壮小伙子。他们体力消耗大,需求量也大,一旦粮食接济不上,就好像一盏没油的灯似的,灭了。其次才是新老病号。身体条件属于中流的,反而倒能苟延残喘。那时候,国家全力、重点保护的北京、上海等大城市居民,尚且饿得走路迤逦歪斜的,何况被关在劳改农场、失去了了自由的人们?

于是如本书所描写的连台好戏,就在这里接连不断地演出了。其实,本书所写,只是他们亲身经历的一小部分,耸人听闻的故事,还多得很。刘玉宝的几乎被点心胀死,胡言明的几乎被屎憋死,都是那时候很平常的故事。

从道理上说,那年月人人饿肚子,被关押的人饿肚子就不是什么秘密,家里送点儿或者寄点儿吃的,政府当局应该允许才是。但是劳改农场愣要打肿脸充胖子,不许任何人说一个“饿”字,不然,就是“思想反动”,就要遭到批判。劳改、劳教人员中,谁要是写信向家里要吃的,就是“抗拒改造”的表现。而且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家属接见,带来的食物不许超过 一公斤。超过部分,必须带回去。在清河农场,发生过这样两件事情:一件是,某人老婆来接见,送来的东西超过了 一公斤,按规定超过部分不许收;于是这个“某人”趁夜里和老婆同房的机会,一口气吃了好几张烙饼,当天夜里就胀死了。一件是:寄来的邮包,如果食物超过 一公斤,或者整个邮包退回去,或者打开邮包,取出 一公斤,超过部分当众扔进厕所!

那年月,在劳改农场当干部的,日子也不好过。在清河农场,东区的干警,特别是工业单位的队长,日子还好过些;西区的干警,特别是小队长,对外也称“队长”,听上去是个干部,对内其实是个狱警的编制,不是什么干部。这些人的工资,一般只有四五十块钱,比一个三级农田工多不了多少。老婆孩子参加农业劳动的,称为家属工,工资并不比就业职工高。于是那些黑心的队长,难免要吃教养的,喝教养的,占公家便宜,那就更不用说了。像何队长那样只在教养食堂多吃一两个窝窝头,就算相当“安份守己”的了。

李树德可以说是劳改队长中的佼佼者。当然,这是作者塑造的劳改队长中的好典型。说明劳改队长中,并不都是赵德喜那样的坏蛋。我相信,像李树德、赵德喜这样正反两面的典型人物,也不是作者面壁虚构,空穴来风,而是有所根据,有所集中的。李树德这个人的“好”,必定有他个人的基础。这种人,到任何一个岗位,都是好干部。可惜他“命”不好,在朝鲜当过俘虏。而按某些人的逻辑:当俘虏就是怕死鬼,就是叛徒。正像书中描写的那样,人家就问你一句:“视死如归、杀人成仁的精神到哪里去了?”就无法回答。

在那样的环境、那样的政治身份下,李树德不忘自己的救命恩人,是很难得的。拿一斤腌肉包饺子,当然是很不在话下的招待。今天的读者,也许不知道荒年的人们是怎么吃肉的。难免有点儿“饱汉不知饿汉饥”。书中描写的“洗肉水每顿饭舀一勺进菜汤里”,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可思议,其实并不是夸张。 1960 年清河农场某分场过年,场长做报告:“今年过年,每人三两肉。炊事班要好好儿掌握,从初一到十五,要求顿顿有肉。”不知道底细的人,还以为这是笑话。经过那个年月的人,才知道“顿顿有肉”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古话说:“鲤鱼赶鲤鱼,鲫鱼赶鲫鱼。”也就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意思。王守仁和白忠同时调到清河农场,为什么一个和李树德接近,一个就和赵德喜拉拢?一句话:本质使其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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