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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圣火 >> 诗意之学 -- 文学 (半月刊/第二十四期)
 

 

《诗从雪域来》选载(四)

 

诗从雪域来

--- 西藏流亡诗人的诗情

(首发稿)

傅正明 著

 

允晨文化出版社 2006 年


 
第三章    沉重的乡愁(二)


 
 
父母情


 
丹真宗智的处境不同的是,不少流亡青年是在西藏长大成人的。西藏的山山水水哺育了他们,西藏的父母亲人养育了他们。在他们离家之后,甚至在经历漫长岁月的磨砺之后,他们的乡愁却并没有淡化。白登加从西藏漂泊到印度,从印度漂泊到美国,他流亡的唯一目的,是为了自由写作。可是,他得到了天空,失去了雪域热土。在《雪山爱心之歌 》 中,他以独特的艺术构思表达了这样一种「 凌乱的愁绪 」 和归乡的热望:
 

与掠过的阵风交友,我在辽阔的兰天翱翔
在浩瀚的大海憩息,漫游一片片海岸陆地
从无定居之所不见命定的归宿。

母亲曾发誓:大千世界的绝顶就是你的归宿。

 

我生下来就被栓在世界屋脊
在母亲的怀抱第一次知道人类之爱
壮丽的群山辽阔的江河教会我生活方式

却泣别家园到大洋彼岸泪水渗出凌乱的愁绪。

 

海浪连天涌, 喧嚣过后又回归海底,
我凝视遥远的地平线,眺望雪峰
馋涎欲滴难遂愿 ―― 但愿饮一口玛曲河水

平息心头沉重敲击的海浪的鼓点。

 

此刻我紧闭双眼回想家园旧日容颜,
母亲捧出的奶茶香喷喷扑鼻,
白雪般的羊群咩咩歌调悦耳,

黑牦牛欢快的角抵,我伸手就可拽住牛角。

 

湛蓝的玛曲河千回百折奔流到海终于扑到脚下!
我睁大眼睛,双手捧一口家乡的水
可惜无法鲸吞,流水在眼皮底下淌过
悲哉,悲哉,游子的忧伤对谁诉说?
……


 
川流不息的风,聚散不已的云,奔流不息的水,此时此刻在你身旁,在你头上,在你脚下。但它们可能来自远方。在诗人的想象中,风从西藏故园吹来,云从雪山顶上飘来,奔流入海的水,来自故乡的玛曲河(黄河上游 ),因此,它们都可以成为诗人的朋友,都可以捎来故乡的信息,都可以抚慰诗人的乡愁。
一个人有个温暖的家的感觉,往往不是来广厦豪宅,不是来园圃温室,不是来自奢侈的物质享受,而是来自故园的亲情。乡愁最浓处,就是父母与子女之间,恩爱夫妻之间的思念。古代游子,面对良辰美景,就曾感叹「 便纵有千种风情,待与何人说?」   中国人常说,在家靠父母。对于青少年来说,一个家没有父母,就没有主心骨。梅卓在散文诗 《女人的家 》中写道:「 家或许就是父母吧? 家是父母围抱着的冬天红红的火炉,家是有缘的父母的开始,是情感营造的防寒带,是生死与共的护春园。家是父母永远无法摆脱的义务,是责任,家是这个古老国家的精美传统的唯一维系。」 [2]
藏人流亡,一般来说,很难全家扶老携幼倾巢出动,也很难夫妻情侣结伴而行。 1959 年,创巴年仅十七岁就告别母亲,告别西藏境内的格杰 高原,告别焦木拉利山 ( 位于中国布丹边界的雪山 ) 。在他的大量诗歌中,表达他对母亲的思念的篇什,最为感人。根据创巴在自传 《 养育在西藏 》 ( Born in Tibet ) 中前后零星的回忆,我们得知,他的母亲是一个看牦牛挤牛奶的乡村妇女,父亲是个农民。创巴在母亲肚子里,父亲就抛弃母子俩离家出走。有身孕的母亲改嫁给一个更贫苦的农民。诞生在牛棚里的创巴,由母亲和继父抚养。由于他出生不久就被认证为十二世创巴 ? 都尔库活佛,母亲把他拉扯到五岁就送到寺院去接受各种教育。母亲虽然常来看望,但不能天天陪伴他,因此,创巴从小就对母亲怀着深深的思念。他写思乡曲 《 金象之歌 》( Song of the Golden Elephent ) [3] 时,继父早已去世,母亲是他唯一的亲人了。这首诗是流亡中的诗人怀念母亲的佳作,全诗拙译如下:
 

雄鹰呼啸入云边,
可测太空几重天?
春夏秋冬来复去,
无始无终永循环。
季风起兮斜阳边,
吹折山丘枯树干。
此刻问君欲何为?

异乡独步心茫然。

 

入冬寒风轻轻吹,
吹落白雪花漫漫。
遥忆母亲放牦牛,

格杰高原情意牵。

 

天之柱兮山之颠,
层峦迭翠绕裙边,
慈母依然孤影泪,
双肩托起片云闲。
悲歌一曲白旗卷,

父母之邦系心间。

 

美哉焦木拉利山,
蓦然升起在眼前。
借问何以解忧思,
莲湖碧波注心泉。
山阴山阳同时见,
白旗飘飘若有言,
天涯客远归心近,

家常话多乡音甜。

 

我如一头小金象,
年幼尚在丛林间,
孤儿汲吮热乳汁,
回赠水晶镜一面,
此物原本金字造,
字字锤炼我心田。
解读当在火炬下,
驱散黑暗熊熊燃。


         
诗人怀念故乡天空上展翅的雄鹰,怀念故乡雄奇的山水,但他更怀念的,是故乡亲人。诗人把自己喻为丛林中的一头幼象,仿佛是童话或神话中的金象。他忘不了母亲的乳汁的哺育,他深感自己独在异乡,寸草难报春晖。创巴在《养育在西藏 》一书中回忆说,就在他离开西藏之前,他曾与母亲一起度过一段非常愉快的时光。母亲天天为他下厨。就在他最后离开 寺院踏上流亡之路时,突然一场暴风骤雨,因此,前来与他道别的僧俗民众少了一些。可是,他惊喜地看到母亲顶风冒雨赶来送行了。就在离开寺院那一刻,创巴感到心情沉重;他预感到今生今世再也回不来了,再也见不到慈祥的母亲了。 [ 4 ]  后来,创巴的确再也没有回到西藏。他破戒结婚没有得到佛学界的理解,甚至得罪了一些朋友。但他一如既往弘扬佛法。他的诗歌创作也是他对西藏和母亲的一种回报。他把自己的佛教著述和诗歌作品喻为一面晶莹剔透的水晶镜,把他的语言比作在心里反反复覆锤炼过的纯金。它们是黑暗中的一线光明,是驱散黑暗的一种力量。
除了思念母亲以外,创巴对他的上师蒋贡康楚仁波切也怀有很深的感情。在他的诗集中,有多首诗歌表达了诗人对上师的怀念。在《 信念证道歌 ( 四忆悲歌 ) 》 ( The Doha of Confidence:   Sad  Song of the Four Remembrances )  中,诗人回忆了他一生中给他最深刻的影响的「 如父恩师」 以及他所传授的法教。可是,在流亡中四处奔波的创巴,「无父,常在异域, / 无母,不闻乡音, / 无友,泪水不能解渴 …… 」,因此,诗人写道, 每当他在观赏大自然的奇观胜景时,每当他瞭望大地,仰望高山, 看到随风 摇曳的松枝,遍地芬芳的野草,温柔嬉戏的小鹿 …… ,他都会想到那唯一的人物和意象:「   唯一的如父恩师和东方大日」。 这是创巴人生信念支撑的力量,也是他的真正的庇护所。
藏人一代一代流亡,一代一代割不断亲情的思念。九 ○ 年代,诗人央中才仁曾在繁华的法国都市写了多首怀念母亲的诗。 从他的《母亲的泪水从黑帐篷飞落 》(桑杰嘉译),可以看出诗人家史的重要侧面:
 

在黑色帐篷中和飞转的经筒一起衰老
五个儿女的生命之幡立在山头
每个血迹和伤痕

给儿女教授人生

 

温暖的皮袄里
有儿女的无比安宁
母亲和黑帐篷在远处黑黝黝
弟妹们在拥抱草原的歌谣
我在遥远地异乡用一本诗集寻找自己的生活

您感到可怜吗?

 

我知道
岁月之泪从黑帐篷顶上流淌
我倾听着童话故事
踏上了人生的阶梯
漫步诗的天空时
母亲挤着牛奶阳光照暖冰冷躯体时
谁常常浮现在祈祷和 合十的双手间?

母亲的心依然在帐篷中

 

我从异乡沿着传说的回家的那天
母亲的泪水会从古老的黑帐篷顶上流淌
母亲的黑发将被岁月的白雪覆盖
母亲的额头被皱纹侵占
泪水在帐篷顶上流淌的母亲阿!
用六字真言给小鸟喂食的母亲


 
央中才仁生于 1977 年,家在美丽的西藏草原一个牧民家庭,母亲是一个勤劳的挤牛奶的妇女。诗中没有提到诗人的父亲,我们无法得知。母亲养育了五个儿女。无疑,这个家庭像许多普通的西藏农牧民家庭一样,饱经人生艰辛,甚至很难躲避全民族共同遭遇的政治灾难。因此,在他们身心,留下了难以愈合的「血迹和伤痕」。母亲也许是文盲,但这并不意味她缺乏教养,因为西藏民族悠久的文化,祖祖辈辈口耳相传。母亲不但用糌粑哺育了儿女,而且以日夜不离口的 「 六字真言 」 哺育儿女,教给他们做人的道理。因此,诞生在黑帐篷里的诗人,从小就在父母身边耳濡目染,与兄弟姊妹一起念着咒语,哼唱着草原上的民歌民谣,从父母的口中听说了许多民间神话传说和童话故事。正是这种宗教传统、文化氛围和家庭教养,使得央中才仁从小就热爱文学,热爱诗歌。他很早就像小鸟一样,像飞马一样,「漫步诗的天空」,在灿烂的阳光下俯瞰雪域高原,俯瞰家园肥壮的牛羊,充满了奇幻的想象、真挚的情感和对美好未来的憧憬。可是,当身在异乡的诗人写作这首诗的时候,他的童年和少年时代过去了,母亲的盛年也过去了。诗人想象他的母亲如何思念游子。诗人自己对母亲的怀念,同样深切。几年之后,他那留在西藏的母亲,命运没有好转,伤痛没有愈合。岁月催人老,央中才仁的客情乡思更加难以排解。 1999 年,诗人写下了 《高原黑暗里的母亲 》 ( 桑杰嘉译 ) 一诗,仍然在想象风烛残年的母亲的生活情形:
 

在您怀中哭泣的是我
但是
每一首诗歌随着您的泪水流淌时

周围的一切黑暗都被您收藏

 

由于出生在下雪的季节里
所以,我们的命运被黑暗吞没
高原黑暗中
我的母亲快进入中阴世间的客人


 
这首诗的色调是一片黑暗。从沉重的历史到残酷的现实,伤口从未愈合。他的母亲即将步入死亡和再生之间的中阴阶段。诗人把他的母亲比喻为「人间的红色灯盏」,这盏灯在诗人的心中是不会熄灭的。这是全诗的黑色情调中唯一的闪光的亮色和暖色。因为,藏人相信,在临终的 「 痛苦」中阴中,一个人死亡时的心性显露,会展现出「地光明」 ( Ground Luminosity ) 。
母亲的十月怀胎之苦,分娩的难产的剧痛,使得中国人把自己的生日称为 「 母难之日」,因此,在庆贺生日时,首先不是庆贺自己降生到这个世界,而是怀想母亲把自己带到这个世界时所经历的产痛。同样,在《佛说父母恩重难报经》中,对母亲十月怀胎之苦有详尽的描述,并且把母亲的恩情从「怀胎守护」到「究竟怜悯」细分为十个层次。其中第八个项是「远行思念恩」。像佛陀要离家寻求真理一样,子女都难免要出远门,因此总是两地思念。懂得这一点,我们就不难理解丹真嘉吾的诗作《生》 [5] :        
 

在黑暗的洞穴中
裸露的妈妈困了
妈妈的记忆和思想
已抹成了一片空白
恐惧在婴儿圣洁的心灵上
刻下了深深的烙印
用骷髅束起的鲜花
仍然是妈妈分娩的病床


 
西藏诗人对父亲的思念,也在他们的作品中有所表现。岗措是一位现居西藏青海 ( 安多 ) 的青年。他的藏文诗 《您快回来 》( 1996 ,桑杰嘉译)是以一个儿子的口吻写给他流亡中的父亲的。诗中讲述的是类似的伤心别离的故事。抒情主人公这样对父亲诉说:
 

父亲,我不知母亲是否在想念您
从那一夜起
母亲脸上没有开过笑容的花朵
母亲额上皱纹的峡谷日益加深
母亲头上黑发的森林长出千缕银白的丁香
每夜讲述着猎人没有回归的故事
洒落泪水

父亲,我不知这泪水里有什么秘密

 

父亲,我默默独立犁牛帐篷中痴想
您仿佛就在我附近

……

 

最后,我全明白了
父亲,您似乎不在很近很近的地方
假如您看到我此刻的双眼
您会回来的
假如您听到我现在的呼唤
您会回音的

也许您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父亲,我昨夜做了一个梦
梦中见到了您所在的世界
那里没有花没有水
父亲,为了您
我没有让任何人采摘帐篷边的花朵
我没有让任何人戏弄藏院中的清泉
父亲
那些美丽的花朵凋谢前
那口清泉干枯前
您赶快回来,快回来,父亲!

 

这首诗中的儿子,童年时代就眼看母亲因为父亲出走而每天伤心落泪的情形。母亲把一个两地思念的故事讲给儿子听。这样的人生体验,一个儿童是难以理解的。但是,对亲人的思念,并不需要理性的认识就可以在他年幼的心灵中深切地感受。终于,随着年岁增长,他懂得了流亡的意义,懂得了一个家庭和无数个家庭的类似命运,懂得了一个民族的悲剧。他甚至遥想父亲的乡愁。诗中以两个典型的细节表达了抒情主人公对父亲的深情和殷切的期待。「 我没有让任何人采摘帐篷边的花朵 / 我没有让任何人戏弄藏院中的清泉」。儿子对父亲的声声呼唤,可以引起读者的深切同情。流亡的父亲将怎样回答家园中儿子的呼唤呢?他的苦衷和无奈,是不难想象的。
即使藏人全家一起流亡,他们也难免因为种种原因而离别,同样有客情乡思。创巴在他婚后的流亡生涯中,建立了一个美满家庭。可是,七 ○ 年代在美国忙于开办学校弘扬佛法时,创巴夫妻的长子眼看到了就学的年龄了。为了西藏民族文化的延续,为了弘扬佛法,创巴不得不让妻子带着儿子到印度去学习地道的藏文和西藏文化,以免儿子被「西化 」。因此,在创巴的诗集中可以读到作者的一首思念儿子和妻子的诗:《 我多么想念你们 》 ( I Miss You so Much ) [6] , 其中的几行这样写道:
 

我想念儿子,
思念化为能量
不屈的能量和戏剧
可以表演宇宙的舞蹈。


 
如果我们将这首诗与上面那首思念父亲的诗对照起来看,就会看到一个父亲对呼唤他的儿子的回应。诗歌往往不但抒发诗人个人的情感,同时也具有普遍的概括性,西藏流亡诗歌尤其如此。
 

注释:

[2] 见梅卓《散文诗选 》,贵州人民出版社, 1998 年,页 108 - 109 。
[3] 邱阳 ? 创巴:《及时雨》 ( Timely Rain Selected Poetry of Ch?gyam Trungpa, Edited by David I Rome, Shambhala, Boston, 1998 ), 页 6-7 。
[4] 邱阳 ? 创巴:《养育在西藏》 ( Born in Tibet, Shambhala, Boston & London,  2000), 页 131 。
[5] 载印度流亡藏人中文民刊《 牛仔 》 1997 年 7 月创刊号。
[6] 邱阳 ? 创巴:《及时雨 》 , 页 134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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