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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自由圣火 >> 诗意之学 -- 文学 (半月刊/第二十四期)
 

 

撒谎

老村 著

 

15

他在酒店门外刚一闪身,看门狗立刻被他瞅见了。照常规,他该去和他们理论理论了,但不知何故,他却改变主意回了酒店。一会儿小 赵老师回来了。小 赵老师将他领到三楼的房间里,二话没说,征询他的意见,问他愿不愿意今夜与张大师一起作一场带功报告。

是吗?怎么会呢?是他吗?该不是天上掉馅饼!

他立刻联想到在大广场上,坐在高高的主席台上,向台下万千群众表演的那种荣耀。他欢快的心,一下子便蹿到嗓子眼儿。

“当然愿意,”他说,“我就是冲着表演气功来的。”

“是吗?”小 赵老师微微一笑,说。

“我的功力很强大。”他认真说,“我的功龄已有二十多年了。在我们呼儿海大街上,只要我一出现,周围马上就产生很大的气场。”

“是吗?”小 赵老师冷静地看着他说。

“有人在我头顶还看见了光环。”

“是吗?”小 赵老师像是摇头又像是点头。

“当然,”他激动地站起来,继续吹嘘,“在我们呼儿海的街面上,无论男女老幼对我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你知道他们平常叫我什么?”

“叫你什么?”

“叫我伟人!伟大的伟,人的人!”

“什么人?”

“人的人。”

“好了,知道了,闲话你就不要嗦了。”小 赵老师说,“现在你先坐下来填写个东西。”

小 赵老师说着,从桌子抽屉取出一张表格,让他填写。

阿盛同志被发展成正式的功友。此时的他,不要说洋洋自得,几乎预感到自己距离大师的目标已经为期不远了。

“我不用扎这个了吧。”他指头上的绷带。

“别,扎上好!”小 赵老师说。

这天傍晚,他头顶绷带,跟随张大师一行几人,进了县委大礼堂。他刚要跟着上主席台就座,但小 赵老师却示意他留下,独将他一人安排在台下的第一排中间的位置。这让他感到奇怪。明晃晃的电灯光下,在如此众多的目光之下,他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张大师在台上作报告。他听是听清楚了,却不再像中午反应那么强烈。

绝对是被小瞧的缘故。

这尴尬在呼儿海也没有过。

他内心深处暗自觉得受到侮辱。

按他的脾气就应该拍屁股一走了之。

但是今天情况不同他硬是坚持赖着不走。

他脑子迅速地盘算如何光彩照人地登上讲台。

终于熬到张大师报告结束,下来节目叫现身说法。

这时,只听见有人在台下要求发言。原来是一个瘸子,从座位里走出来。他在大师房间见过他。瘸子有双拐不拄,却在肩上扛着,一颠一瘸地上了台。瘸子接过小 赵老师递来的话筒,拿到话筒立刻便痛哭出声,边哭边诉:

“同志们那,我是个瘫痪在床,整整瘫痪在床一十七年的瘫子啊!是敬爱的张大师,将我从苦海里救出来,让我见到了太阳,看到了人生的光明。十七年来,尊敬的领导,尊敬的同志们,我没有一日不是梦想着重新站立起来。我原来在鹰嘴山铁路道班上工作,是个工人。那时候不是工农兵都要学哲学嘛,道班学哲学,我学哲学。我坐在铁路旁边学哲学。火车来了,我个人愣是没听到,你说我怎就没有听到呢?这就叫做愚昧无知啊,学习哲学学得太专心了啊。结果火车来了我没听到,飞驰的火车将我从铁轨旁撞到了路基上,撞出了 三十米远。我这一躺倒就是十七年。十七年啊,尊敬的领导,尊敬的同志们,我几乎跑遍全国所有的大小医院,求医治病。所有的专 家教授都这样说我,你回去歇着吧,你没希望了。我内心很痛苦。但就在这时候,北京来的敬爱的张大师,他到我们那里作带功报告。也是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认识了张大师。张大师给我带来了人生的光明。他用他强大的功力,向我的腰部发功,使我在一夜之间恢复了健康。以前我瘫痪在床痛苦不堪,仅靠双拐才能简单地挪动几步,但是在今天,我连双拐也不需要了。现在我扔掉了双拐,彻底去掉了病魔的困扰。所以我要高呼,我站起来了!张大师万岁!张大师万万岁!”

说着,瘸子将双拐重重地砸在主席台上。

台上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瘸子被热情四溢的人们用掌声送下台。

他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一心要给自己挣回一份面子。

小 赵老师向他丢个眼色,问:

“哪个功友还要发言?”

“我要发言!”

他大喝一声,一个箭步跨上主席台,双手拄桌子,像给学生讲课一样,有板有眼地娓娓道来:

“尊敬的领导,可爱的同志们,我是本地人。在呼儿海镇的学校里教授语文课程,是个中学教师,擅长书法绘画,在呼儿海街面享有盛誉。说起练功,我个人已有十八年的功龄了。年幼的时候,我跟着家父练功。家父是兽医,只有 一米六的个头,但他一发功,可以放倒一头黄牛。我跟着家父练功,练到了最后也是功力很强。我的手掌一掌下去可以随随便便切断三四块红砖。所以我身上的功力也可以说是来自祖传。今天到这里,我要说一件什么事情呢?说的是北京的张济雄张大师,来到富加地面作带功报告。我听到这个消息十分欢欣鼓舞。今天早晨我赶到酒店,要和他交流功法。谁承想走到酒店门口,看见几个流里流气的小伙在欺负一个老汉。在呼儿海地面人们都知道,我这个人一贯好打抱不平,看见什么不平事总喜欢挺身而出。我与他们讲理,几个家伙开始围攻我。大家也都知道,练功人有个规矩,不能轻易动手,一动手就会伤人。所以我一直忍让。谁承想我越忍让那几个家伙越是狠毒,他们一顿拳头在我身上乱打。但因为我用内功在脏腑里顶着,他们拳头打到我就像打在石头或者铁板上一样,不起作用。他们一看不行,于是动了坏心,将我从酒店前的土沟推下去。大家都知道那条沟的深浅,好家伙,你就是个铁人,摔下去也摔成零碎了。我说过,我用内功在里头顶着,但是我的头却撞在一块巨石上,流血不止,危在旦夕。当时我估计,我身上至少有三根以上的肋骨摔断了,腿和腰肯定也出了大问题,人基本上处于昏迷不醒的状态。好心人将我从沟底抬上来。这时,北京张大师看到我生命垂危,招呼人将我抬到酒店房间,一力挽救。他用他神奇的功力,在众目睽睽之下,硬是从死亡线上将我救了过来。等我睁开眼睛,检查自己身体,除了头被磕破,受了点轻伤之外,整个人什么毛病没有了,恢复得和好人一模一样。张大师到底是北京来的大师,代表着我们国家的最高水平,他简直太神奇了!太神奇了!可以说没有北京的张大师,就没有我阿盛的今天!你们看——”

说着他掀开外衣,将胸脯拍得咚咚作响。他有声有色的发言,引起满场排山倒海一般的掌声。刚才那瘸子的发言和他比较,显然是相形见绌了。在此大好形势下,他稳住阵脚,继续说道:

“现在,我完整无损地站在大家面前,又可以健康地工作和学习了。所以尊敬的领导,敬爱的同志们,我的意思,是要大家提早觉悟,认识到练功的重要性,从今往后按照张大师的谆谆教导,共同努力练功,互相勉励练功,大力推动练功,形成一个人人参与练功的大好局面。在工作单位,上级带着下级练;在自己家庭,丈夫带着妻子练。早晨练了晚上练,每天练它三五遍。练功是造福人类的大事善事。毛主席早就教导我们说,‘中国要对人类有较大贡献。’做贡献凭什么呢?首先凭的就是思想好,身

他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一心要给自己挣回一份面子。体好。我们每一个中国人,只要拿出当年学毛选的劲头来练功,就能将自己练成一个大好人,大善人,练成活神仙!大家互相勉励吧!我的发言完了!”

阿盛发自肺腑的讲话,感动了全场的群众。前排中间几位白发苍苍的县委领导同志也向他频频点头。这让他更是喜不自胜。

他满面红光,掌声中正欲下台,却听观众中有人高喊:

“我代表观众有个要求,看看阿 盛老师手掌劈砖!”

“是啊!要求阿 盛老师亲自表演劈砖!”

“表演一下!阿 盛老师表演劈砖!”

观众吆喝声接连不断地传来。阿盛先是一愣,心下疑惑,他说过他能手劈砖块的事情吗?记不得了,确实记不得了。这种事,他好像在哪位大师的传记里曾经读到过。但它怎么能牵强附会挪到他阿盛的身上呢?

他摆摆手,飞快地蹿下台,挤进了观众们中间。

但是观众的掌声似乎并不因为他的拒绝而减弱。

这时台上张大师站起来,走到台前带头向他鼓掌,鼓励他再回台上来,满足大家的要求。就这样,他在大家的鼓舞下,在大师的首肯下,又被揪出来推送到主席台上。上台后人没站稳就有人从后台搬来青砖,放在台前的椅子上。

一见青砖他心发毛了。这哪是青砖,简直是块石头!甭说是手掌,即便是把钢刀,三下两下也不见得剁得开来。但事已至此,明晃晃的电灯光下,成千双眼睛盯着他,不拼没有退路了。

他骑马蹲裆,装模作样地在空中比划了一番,表面上是将气息调到手掌上头,心中却默默乞求老天保佑,赐给他一些神力,要不,从今往后在富加地面上他就没脸见人了。不过,这些观众也忒可恨了,简直是在欺负人,将他居然逼到这种可怜的处境!他想,即便不为自己的手,也得为面子而战!

人一来气,勇气似乎跟着来了。

他左手按住青砖的一头,将另一头架空。在砖中间恶狠狠地画了道线,一咬牙,大喝一声劈了下去。再正眼去看,却见青砖好端端地,纹丝没动,右手却已经麻木了。一气之下,又一顿乱掌砍将下去。这时他的感觉里,右掌似乎已不是他的了,只是连在他胳膊上的棍子木块或什么的东西。

观众里面立刻飞出了嘘声。

“换只手试试!”张大师一旁提醒他。

他慌忙换了左手,又一个发力,大喝一声:

“断!”

青砖咕咚一声掉在地上,正巧砸了脚趾。

他装做没被砸住,定睛看砖,还是没断。

他觉得左手像被人砍掉了,揪心地疼痛。但他顾不了许多,拣起砖头又要发力猛砍。就在这时,张大师拽住他的左手及时制止了他,并将他的那只手向观众高高地举了起来,像拳击台上获胜的拳手一样,大声向观众宣讲:

“尊敬的领导,同志们,阿盛同志今天上午受过重伤,伤及了内功。按理这块砖在练功人手里是不在话下的。但是,现在,我来代替阿盛同志,向大家表演!请大家为他的勇气,鼓掌!”

观众还可以,回应给他一片掌声。

大家目光转向张大师。张大师也没怎么准备,一手摁结实了,只一掌果断地劈了下去,青砖应声断成两截掉在了地上。

报告会结束。回到酒店。

张大师见他两手一左一右始终在腋窝夹着,笑了,对小赵说:

“搀阿盛同志到医院瞧瞧!”

他双手此刻已肿起来,像两只面包,但他说:

“不用。没事。”

“去吧,听我话没错。”

两人出了酒店。已是半夜时分,月光似水银。

小赵走到垃圾坑前,朝沟里撒尿,传回很响亮的哗哗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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