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谎
老村 著
13
裸体事件,使阿盛在呼儿海丢尽了面子。很长时期,阿盛甚至都有点不相信自己是个伟人了。每日不怎么露面。除非有他的课,没课便躲房间胡思乱想。
这一日,他坐两小时的交通车,到了县城西街。下车以后,也没什么特别要干的营生。只一气盲目乱走。县城毕竟是县城。街面人虽然多,但不认识他的人更多,所以他可以放心行走。正在这时,高音喇叭突然大喊大叫,又像回到“文革”那阵子一样。他的心咚咚跳起来,赶着那声音跑过去。原来一面大广场上,成千上万男女,个个直立着,双手合十,闭目凝神,随着喇叭的呼喊声,在空中比比划划,做接收的状态。
这是在做气功,情况他早有耳闻。当初他在练巴波鲁神拳的时候,便没少接触这方面的资料。他房间的墙上,贴着好几位气功大师的练功的图片。练功方面的书,他也读过许多卷了。但在富加地区,这么大的规模,这么多的人,竟是他万万没有料到的。
原来这些日子,中国大地上不知从哪里窜出一股练功的风潮。这风潮几乎就跟当年的打土豪分田地似的,也有人把它称作是第二次解放。但凡练了功的,那些平日寡言少语、缩首低额的凡常之人,立刻便扬眉吐气不可一世;那些本来就不可一世的,便更不知自己是谁,时常在众人面前指手画脚耀武扬威。一夜之间,人人都与那无缘由突然间念了佛、信了道、入了教的愚狂之人一样,变得你不是你,我不是我,他也不再是他,每日只拿大道理喻人说事。无论遇什么人,他都能谆谆教导上你几句,似乎那道理只有他懂而你不懂。总的是高人一等。于是乎凡人之上造高人,高人上头造圣人,圣人上头造神人,一层层地往上推,直要推到天帝那里去。不练功便没有话语权,一练功便拥有了话语权。在中国的地面上,话语权这稀罕物件儿,也不管话语是真是假,一旦拥有,见了那老实人软柿子,任意摆布随便拿捏。因此上大家争先恐后地去练功,然后去你拿捏我,我拿捏他,他回头再拿捏你,满世界到头来且看到底谁拿捏了谁。
阿盛等了多少年,等的就是这个!
他忙向旁边一位牵着大狗的老汉打问。老汉诚实面善,见有人问,立刻用两条腿将狗脖颈夹住,激动地说,同志,北京来的大气功师,正作气功报告。场子里人,都在接收大师发出的信息。说着,那老汉好言劝他:
“这位同志,快接收吧,千载难逢!北京的大气功师,很不简单!气场大的很!大的很!我老汉若不是狗影响我,我也接收了。”
也许确实是被老汉感动的,也许是他真的收到了北京大师的气功信息,阿盛立即感到一股暖流突然从小腹下头蹿了上来,直在胸中翻腾涌动,眼睛也发红变酸了。要知道富加地区真到过北京的并无几人。要和气功大师搭话,除了他,没几人能有这种资格。所以他连忙三步两步赶到广场,蒙着头就往最前面冲。维持秩序的一再阻挠他,将他安排在人群中间。他想,如此也罢。他要通过他的气息,让大师知道他的存在。他看见在高台上拉着一条大的横幅标语:
北京张济雄大师带功报告会
标语下面放置一排桌子,桌子后面坐一排人。个个看上去灰头土脸,并不像是练气功的人,但他们居然都得意地坐在上面。中间那位对着麦克风讲话的中年男子,是北京来的大师无疑。那大师只顾说话。阿盛心想,富加如果没有他阿盛,大师将很难找到能和他气息沟通的第二个人。
他往场子里一站,两手立即大幅度比划起来,口中念念有词,整个人像抽风一样,开始向高台上发射自己的气息,折腾出许多新鲜的花式,闹出了很大动静。前后左右的人,都因为他的动作太大而受到干扰。其中一个挥手动作,无意中竟戳在旁边一位老婶的脸上。那老婶骂骂咧咧,甚至要动手揪他。但他旁若无人地自顾接功发功。在他气势的威慑下,那老婶大概看出他不是个凡人,也就不敢吱声了。以他的想象,按他发出的气息能量,此时此刻,大师应该能感受到他的存在了。大师应该从台上走下来,从芸芸众生中亲自将他单叫出来,邀请他到主席台上就座。但让他感到意外的是,大师居然没有反应。因此,他只好动用更大的气息,来和台上的大师沟通。其间一个右手向后用力掳的动作,一不小心碰到旁边一个小伙子裤裆。小伙子打开始就反感他,认为自这个疯子来了后,周围人都不得安静了。不过只是因为没有干扰到他,所以一直压着不和他理论。现在既然触及到他,他便不能不说个所以然了。上来便揪了领口,厉声臭骂,甚至还照他的脸呸地啐了一口。
这时他不得不停止发功,腾出手来极力挣脱那小伙子的揪扯。闹得维持秩序的也赶了过来。这时台上的大师看到底下发生的情况,于是发话了。大师慢慢悠悠,然而很有水平地说:
“打架不要管,闹事不要管,杀人不要管,放火也不要管。我在天津,作带功报告的时候,有的人出现呕吐,有的人昏迷不醒,有的人口出狂言,等等这些现象,大家都不要害怕,因为这是在功态,是这些同志在接收到我正确的信息以后,身体产生的正常反应。而他们身上的不良信息,都要通过今天这个场合排泄和释放出来。”
想不到大师轻描淡写的一句,非常的灵验。小伙子立即住手,老老实实退向一边,骂了他一句:
“你狗日的好好排泄吧!”
下来,大家在大师引导下收了功。接着,主席台点名选出今天二十名功态好气感强的人,散会后到富加大酒店,亲自接受大师的接见。
人群立刻潮水一般地涌向了主席台,纷纷举手要见大师。许多人痛哭流涕地向大师喊叫。他很瞧不起这些人。他认为这些人是虚荣心在作怪。他在原地小幅度比划着,一边等待台上大师喊到他的名字。他认为,他的出头露面机会终于要来了。台上一个什么人,宣读了二十人的名单。他侧起耳朵,从头到尾居然没听到他的名字。这让他更是奇怪了。
“难道张济雄大师没接到我的信息?”他想。
他走在富加大街上,心下茫然。他开始怀疑气功大师的功力了。又走了一阵儿,看到在小公园的栅栏上,一根绳子上挂着一溜图片,走近一看,是宣传气功功法的。讲得就是张大师练功的神奇经历。他大受感动。到这时,他对练功决心就更大了。感动之余,又毫无目的的在街上乱走,走着走着,无意中发觉自己站在富加大酒店门前。他看到酒店门外聚集了一伙练功的群众。又有许多人态度蛮横的把守着大门,防止杂人混进酒店。他看见人群中他进城头一面碰到的牵狗老汉。老汉此时不再牵狗,为进去亲受大师的指点。老汉向看门人万般哀求,结果被看门人拦在门外。面对这种情况,他突然生出一股莫大的勇气。在这股勇气的怂恿下,他大摇大摆地往门里走。
看门人立刻叫起来:
“你!就是你!干什么的?去哪里?”
“见张大师!”他以更大的声音回答他们。
“你站住!不准进!大师正在工作!”
“我是来帮张大师开展工作的!”
“站住!瞎吹什么!”
看门人喊着,围上四五条大汉,抓住他的两臂。
“你们这样做是很危险的!”他威胁他们说。
“什么危险不危险?”看门人甲说。
“你们不怕我的功夫吗?”他说。
“走,把这家伙扔垃圾坑里。”看门人乙说。
“哼,谈何容易!你们没听说过我的功夫吗?”他又问。
“什么功夫?”看门人丙问。
“要是我站这里,用了定身的功夫,”他指着自己脚下,一本正经地向他们描述道,“然后我向你们发气的话,甭说你们三个五个,就是十个八个,也休想挪动我半寸。”
旁边老汉认出他来,肃然起敬,上来握住他的手,说:
“难道你也……也是气功大师?”
“你有这么厉害?”看门人丙表示怀疑。
几条汉子瞪大眼,盯着他,满腹狐疑地看了又看。
他得意洋洋地笑了。
“大师,您发些好的意念,给我提高提高行吗?”老汉虔诚地说,“我练了半年多了就是没有气感,您能给我一些气感吗?”
“听他瞎吹牛!走,咱们将他扔粪坑里!”看门人甲边动手边说,“越是这种吹牛的家伙,我越是要治他,看他还吹牛不吹牛!”
老汉欲拦看门人甲,但被推到一旁。
“我要发功了!”他厉声喊道。
“你发啊,老子等你发呢!”
“我真的要发功了!”
“你就快发吧!”
“我发了!”
“走嘞!”
四五条汉子齐声吆喝,不容分说将他仰面朝天的架空起来,朝酒店门外 五十米开外的垃圾坑走去。那垃圾坑原来是条数丈深的天然垂直的深沟。近年来人们一直往里填埋垃圾,如今已经快填满了。但他哪里知道这些。早年他在富加师范读书的时候曾看到过,那时是深不可测。所以他万分惊恐的嘶声叫唤,就像末日就要来临了一样。这些被他后来怒斥为看门狗的家伙们,既不听他的喊叫也不顾他的央求,更不在乎他的死活,只管将他抬到沟坎,然后齐声吆喝着将他扔出去。临了似乎还听到有人说了句:
“吹牛大王,你吃猪屎去吧!”
他眼睛一闭,心想,他要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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