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谎
老村 著
12
他将钱顺手撇在桌面上,轻灵的样子,像扔一团破纸,然后冲着窗外的巴波鲁雪山,双手叉腰仰天大笑。按他本心的想法,如果此刻有人在场,他会将这些钱撇在地面上。不这样不足以显示他对这种脏物的蔑视!
以后这东西会像洪水一样滚滚而来,他只需担心不要被钱淹死。
傍晚,妻子从镇皮鞋厂下班,换了衣服,进厨房做饭。他斜躺在炕上,手捧四卷佯装阅读,眼睛不断睃视桌面,希望她能注意到上面的三十元钱。是那精明的女人,一进门就应该瞧见的。但她左右经过几遍,偏就没看见。
他不得不起身,双手拄着桌子,像在思考什么重大的问题。
妻子这时注意到桌面,惊喜道:
“哪来的钱?”
“出手了一幅作品!”
妻子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跑出厨房,用围裙擦净手,喜滋滋地将钱一张一张地清点了一遍。他从旁看着妻子,说道:
“去,拿十元钱,买鸡买鱼!”
“别,我还想……凑钱买呢子大衣。”
“什么呢子大衣?”他气愤地说,“怎么光想到你自己呢?难道你没想到你的丈夫连日来没日没夜地写字耗费去很大的体力吗?难道你没看到他无比宝贵的躯体已经虚弱到无法想象的地步吗?难道你只知道作为我妻子的荣幸,却不知道怎样去尽作为我的妻子的职责吗?”
“刚三天就摆上阔了!”
“放肆!小麻同志,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我和谁说话?”
“你和当今最最伟大的……不和你说了,快去吧!”
他一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将妻子打发出门。
看妻子走远,他收回目光,摇摇头,心想,娶这样的女人,真是他人生的灾难啊!于是,他挥笔在纸上痛心地写道:
“她和我之间压根就没爱情。只不过因为我才华出众,品行优秀,她才嫁给了我。如今我对她不仅没有爱情甚至没有热情,有的只是让她百分之百、不折不扣地服从。如此而已。”
晚饭打牙祭,吃了盘红烧鸡翅,安心睡下。正欲行夫妻之事,忽然听见窗外有人呼叫。侧耳一听,是瘸子老张。
“阿 盛老师,你出来。”瘸子老张说。
阿盛披衣下床,开了条门缝,问:
“什么事?”
跟着一股冷风,瘸子老张塞进一卷东西,说:
“你的书法还你,我的钱还我。”
他接手里,一愣,看夜色里的老张,说:
“这、这是?……”
“我不要了,你卖旁人吧!”
“老张师傅,你这是不对的。”
“对不对我不管,我就是不要了。”
“难道我的书法不好吗?”
“不是。”
“那为什么?”
“我不要就是不要了!”
“老张师傅,你甭蛮横不讲理!”
“不讲理就不讲理,反正我不要了!”
“你不要了?不要了……”
他思忖,心想干脆直接告诉他算了,于是果断说:
“我很伟大,你知道吗?”
“我不要了。”老张双手抱胸,执拗地说。
他觉得老张是不是没听清,于是第二遍提醒他:
“我很伟大,你知道吗?”
“我不管你伟不伟大,我要我的钱。”老张说。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人也太迟钝了!万般无奈,他发狠道:
“你想干什么!”
“想要钱!”
“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我要钱!”
“你这是对最最伟大的大书法家的侮辱!”
“有人说,你的字不值钱。”
“什么?!”
“白给都没人要。”
“谁说?”
“你甭问。”
“谁敢说毛体不值钱?这是公开反对毛主席你知道不?”
“反就反,反正……”
“反革命!居然说毛体不值钱!”
盛怒之下的他一步跨出了房门,站院子里高喉咙大嗓门地大声喊叫,与瘸子老张争执起来。他要叫醒学校里所有的师生,让大家出来评个理,一起来对瘸子老张诬蔑领袖书法的行为给予严厉的指责。好在绝大部分教师还没休息,正在房间批改学生的作业,听到外面吵闹声,纷纷出
电光下的阿盛果然只披了件单衣,腿间那玩意儿像八月的紫茄子丁零当啷吊着。门围观。
男男女女站满院子,惊动了麻校长。
麻校长打着手电走来,问:
“干什么?深更半夜……?”
阿盛自觉正义在胸,立即回答道:
“你们问老张师傅,是他把我叫起来的。”
麻校长用手电筒照了照瘸子老张。老张一脸的愧疚。于是又转过电光照在阿盛身上。这一照不要紧,却听到麻校长大喝一声,道:
“好家伙!你怎么不穿……”
众人一看,电光下的阿盛果然只披了件单衣,腿间那玩意儿像八月的紫茄子丁零当啷吊着。自己居然没感觉出来,仍指天戳地地比划,执意要与瘸子老张辨明谁是谁非。
女教师和住校的女孩子们吓得尖叫起来。
“回去!”麻校长厉声喝道,“也太不像话了!”
“怎么?”他惊讶道,“我不对吗?”
“还不快回去!”
“他说毛体书法不值钱!”
“什么毛体不毛体,你已经是裸体了!”
麻校长说着,特意用手电筒敲了下他那玩意儿。
他啊呀一声,双手捂了腿畔,夹紧,逃往房间。肩上惟一的衣衫掉在地上也不及捡拾。
众人跟屁股鼓掌,一笑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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