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谎
老村 著
11
家庭理顺了。闲暇无事,他就练一练书法。练着练着,他忽发奇想,想在书法上摸索一条出路,以便让他在小镇上重振雄风。他的书法是照猫画虎,从毛主席的书体那里衍变来的,具体说就是毛体书法。起初练书法是“文革”那几年,呼儿海地方偏僻,找不到合适的字帖,老爸见单位墙上张贴毛主席《沁园春·雪》的书法画片,龙飞凤舞很有气势。拿来让小阿盛照着吃劲临摹。缺少纸张,老爸在家门外放了块石案。每天监督着儿子,蘸着清水在上面书写。小阿盛天生也是那极其聪颖之人,什么都是一看就懂一学就会。毛体练了不到一个月,大致模样便练出来了。一年之后竟练出一笔酷似毛体的除了他自己别人谁也不好辨认的挺唬人的字体。呼儿海街面的大小牌匾,从此也都找他书写。
自再次练上毛体以后,阿盛开始注意自己的形象。自己这张脸想改变成主席的样子自然是不行了,庆幸的是他的头发,漆黑如鬃,于是他努力在发型上大做文章。每日必费很长的时间,将头发往后脑勺狠捋。再是平日抬手动足,也得从细节上向伟人靠拢。比如说站立,譬如正巧有几位闲人在旁陪伴,这时他须一只手叉腰,然后另一只手往前边去指指点点。这方方面面的枝节小事,他也都暗自叮嘱自己,要一点一滴的注意实施。
一个星期天,吃罢早饭,他在房间闲极无聊,一眼瞥见瘸子老张叼着烟袋在院里站着发呆。瘸子老张,年六旬。河南人。高个。佝偻。秃瓢。鱼眼。人称瘸子老张,实际并不咋瘸,微拐而已。年轻时老婆偷情,他手执菜刀砍伤了老婆和奸夫,躲难到呼儿海。在学校里做校工已有年头。平日只管敲铃烧水扫院子,佯装半痴半呆,懵懂不与人语。偶尔与人言,便唠叨他的婆娘,赞扬她是好人,只因年轻害了她。起初他不敢回,是怕吃官司,这样一年拖一年,一拖竟拖了三十多年。听家乡人带话说,婆娘如今已将三个娃娃捞抓成人。这一来他更没脸回去了。因此对婆娘他更加称赞。时下他最大的心愿是弄笔钱,然后回家,郑重其事地交给婆娘,让婆娘给她和儿女们盖一所七间房的大院。
却说瘸子老张被阿盛看见,一把将他拽进房间里。老张惊魂未定,被阿盛分外热情地安顿在屋里惟一的破沙发里。老张高低不坐,一定要站,要等他说清楚是怎么回事才愿就座。两人推推搡搡大喊大叫,好不容易才安顿下来。
稳住老张,转身从桌面上抱出自己那堆东西,嘴里啧啧连声不断称赞,像是一个外人在称赞他似的,说道:
“张师傅,你眼福不浅!你看我最近都干些什么!”
说着,就在床铺上展开他的大作。
“这是什么?”
“主席书法。”
老张见白宣纸上黑麻麻一片,这瞅那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随声附和,一遍遍地称赞。待他百幅大作,一一展示一一颂扬一一看过一遍之后,老张的烟锅灭了,口水没了,两腿发酸打软,一下瘫在沙发上。
“嗨!”阿盛大叫,说,“是狂吧,毛体!”
“狂得很,像绾麻花一样。”
“张师傅你眼毒啊!写字的奥妙就在这里,凡是大书法家,绝不老老实实地写字。只可惜这道理天底下没人能懂。当今书法家能和我的比吗?不能!不过因为我们是同行,我不愿公开说他们的坏话。”
“好,写的好。”老张低声赞道。
“如今市场最值钱的就是毛体书法。”他抖搂着他的作品说,“齐白石的虾,黄胄的驴,徐悲鸿的马,黄宾鸿的老鹰,都卖不过它。”
“你这张能卖多钱?”
“你问润格吗?”
“什么润……”
“润格,润格是我们这一行的行话,说深了你也不会懂!因为只有我们这些书法家才用这种名词。但说我这幅字的价钱,少则三千,多则十万!”
“那是那是,我电视里看过。”
“这就对了。不过,比如说老张你吧,眼下你出资百儿八十,收藏我的这幅佳作,等我的名气过些日子起来了,你个人又急需花钱,将它十万八万转让出去,我能反悔吗?不能!你知道,我一直是助人为乐的。凡我能帮的人,我决不会不帮。这方面你或许早有耳闻,我也无须再表彰自己了。不过,现在我写上书法,以后帮人就更直接了。你想,我手底下多抡那么几下,一个人一辈子花钱的问题就解决了,你说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所以,像你这样的老实巴交的劳苦大众,我以后见一个帮一个,都要让他们脱贫致富!”
老张大瞪眼,拿火点不着烟锅,激动收不住鼻涕,欢喜道:
“我甭说十万八万,三万两万就可以了。我揣上回河南上蔡,漂漂亮亮地修盖一所大院,叫婆娘娃娃搬到里头。”
老张摇着头。看书法,叹气。
见老张如此,他仰面大笑,断然说:
“张师傅,你甭摇头,这不是不可能的!”
“谁晓得。”
“你不相信我?”
“我咋能不相信你!我晓得你是个能人。”
“所以了……嗨,我干脆对你明说了吧,敝人成名乃是迟早的事!甚至做书法家仍不是我最终的目标。可以说多则三年五载,少则一年半年,到时候不定我是个什么人物。到那时你想买我的字,但你寻不着我的人了!因为那时与我交往的都是社会上的政府官员社会名流。到那时即便你认得我,我也腾不出时间接见你了。也就今天这么个机会,给你留一幅字。你不要声张,到时候社会上就有人来寻你了!尽管你不想出手,他们要踏破你的门槛!”
“嘿嘿,真有那事?”
瘸子老张受宠若惊,羞涩地笑了。
“怎没有?你把我这幅字拿上,过半年你试试看,外头来的收藏字画的人把你不围住抬了!你不想钱,钱生出翅膀往你怀里钻!到时候你回河南,修座二层小楼,婆娘不把你当神敬上!”
“嘿嘿,嘿嘿嘿……”
“到时候甭忘了我的恩情!”
“那是那是!……这幅字,我试试?”
“什么试不试,你拿走!”
“钱?”
“什么钱?一个学校,要什么钱?五十元的纸钱就算两清了!”
“五十?我一月不吃不喝都落不下五十!”
“四十五吧。”
“我这里只有三十。”
“三十就三十。”
“主席书法,随咋也值了。”
瘸子老张说道。说罢背过身,解开裤带,他不多的存款就在腰里某个安全的地方别着。老张取出钱,将唾沫吐在指头上,一张张地点。
阿盛坐一边,挺直高大的身躯,俯视老张的动作。
老张点出三十,临给他,突然又补充道:
“我该不会上当吧?”
“上什么当?”他一惊,指着自己,发恼道,“你要知道,你是在和我,我,一个无比伟大的,最最伟大的书法家打交道,上什么当?简直是笑话!”
老张听他这么说,放下心来,递过钱。
他收下钱,更加认真地点了几遍,确认是三十元无疑,这才动手帮老张将书法作品小心折叠起来,同时很耐心地向老张传授收藏字画的必要的知识。老张哪懂得这些,只胡乱点头,欢天喜地地说:
“挨刀的,我谋置发财了!”
瘸子老张说罢,攥了书法作品,风一样出了门。他的腿脚也不像以往瘸得那么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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