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 夫
(长篇小说连载)
(首发稿)
韩起 著
四
有了妓女陪伴,常教导着更匠,更匠真改了不少。他确实想恢复声誉,当个好人了。少了个害人虫,小镇人以惊异的眼光,目睹更匠的变化,着实感激那位妓女了。谁知好景不长,不久日本投降,更匠来不及挽回声誉了。树倒猢狲散,更匠只好重操旧业,提起铜锣打更了。但打更也难以糊口。一则此时小镇富有的人家,已经有了钟表;二则更匠倒了名声,所以到月底收打更钱时,家家关门闭户,叫也叫不开。敲得急了,便从门里喊叫起来:
“干啥干啥?敲魂一样。”
“我收打更钱来了!”更匠软声软语。
“收打更钱?这会儿你打更了,小日本儿在时候你的打更锣放哪儿了?”
“那时候……人家不是不叫打嘛。怪咱?”
“那是光顾骑人头上拉屎拉尿,顾不得打了吧。”
“……”
收不来打更钱,便无衣食,妓女只好离开更匠,重操旧业。操旧业也不景气。在小镇,似乎什么东西凡让更匠沾过了,便成了臭狗屎,一文不值了。妓女走投无路,只好收拾收拾,远走他乡。
更匠的日子别提有多么牺惶了。饿了两天饭之后,他卖了房屋,重新回到了破庙,回到他父辈栖息的圣土。他知道他已没了生路。打更没人给钱,讨饭又张不开口。不过,他这些年的作为,即使讨饭,也不会有人施舍给他饭食。天暖时,他便远离小镇,在荒村中寻些死了人的人家,帮帮忙,抬抬棺材,或者挑起引路幡,走在送丧队伍的前面,时不时,撒两个纸钱。纸钱飘飘扬扬,遇到起风时,飞出好远好远,像一只只的蝴蝶,他唱道:
一根竹竿三尺呀三,
上头挂着引路幡。
前一绕,后一穿,
凉风悠悠上西天。
脚踩莲花儿去修行呀,
无牵无挂谢红尘。
……
若遇见富有的人家,便勾起他对祖宗的思念之情,真个触景伤情,哭泣起来。他盼望祖宗能重回人世。起码,祖宗还能不给他一个吃饭的地方?他哭得认真,哭得悲痛,末了,丧主不但管了他的饭,还会给他几个小钱儿。
更匠过的这段牺惶日子,直到四十年之后,他向笔者谈起,还一副寒彻骨的样子,辛酸泪流了许多,拉了我的手,颤颤抖抖的,凄楚地说:
“唉唉,那几年真不是人过的日子呀!……”
多亏这种日子并不长久,全国解放,那位横死的寡妇儿子回来了。他是回家乡来领导搞土改的,任土改工作队队长。这时,人们方知,他杀人后投奔共产党了。土改工作队扎根串联,立即发现了更匠。
更匠原是听了要土地改革的风声,赶回来分土地的。
更匠回来得真是时候。一回来便找土改工作队队长,将乡长、保长、地主、财东的恶迹,真真假假诉说了几日几夜。当他知道土改工作队长竟是寡妇的儿子时,他便将寡妇生前的情景说了许多。
队长原是孝子,极欲知道一点母亲的事。他一回来,便问了许多人。
人皆茫然。一者时间久远了,人都淡忘了;二者一个寡妇,原是弱者,人常说,贫居闹市无人问,况是一个既贫弱,又瞎了眼的寡妇。生且寂寂无闻,死了更有谁知。本来物以稀为贵,更匠不但详细知道土改工作队长母亲生前的事,而且帮助队长母亲卖过布,有周济之功。而死后又是更匠殡殓,兼了孝子之劳。更匠又带了土改工作队长,找到寡妇的坟墓,隆重地祭奠了一番。
坟墓生满野草,杂着细碎的蓝花儿和黄花儿。花叶儿上,花心儿上,逗留着露珠,晨光中晶晶莹莹,使工作队长记起母亲的眼睛。四周,秋虫鸣着。一只油葫芦,颤着声儿,仿佛就要断气似的。吱——吱吱吱吱……,凄楚得森人。一只大扁担蚂蚱,绿绿的身子,有两寸长,笨笨地从草根爬上来,吸食草叶上的露水。这是一个母蚂蚱,刚刚在草根下生过卵,留下后代儿孙,方带了疲惫和饥饿,挣扎到草叶上。秋风凉凉,草叶儿摇摇。蚂蚱凝然不动。像是睡着了。它做着春天的梦。春风软软的,春阳灿灿,草叶树叶,嫩绿着身子,供养刚刚钻出卵壳的儿女们,那么欢实,那么美丽。于是,母蚂蚱感受着一种功果圆满的幸福,用力地弹弹后腿儿,将身子向前推进了一韭菜叶的距离。草叶儿散发着润润的青气,它张嘴咬了一口。然而咬不动。草叶老了。它也老了。它就那么咬着草叶的边缘,凝定了。梦继续婆婆娑娑的,只是模糊多了。过了许久,一阵儿烟气,薰得它难受。它想飞起来,飞得高高的,远远的。就像夏天的时节,飞到树叶子上,悠悠高眠。它努力振翅,才一蠕动,便一咕噜跌下草叶,无影无踪了。草叶子颤了几下,便静住了。
工作队长准备的供食非常丰富。拳头大的肉块,堆起半尺高;梨子、葡萄、绿豆糕、酒、菜……摆满五尺见方的地面。队长哭得极痛。呜呜的哭声,铅水般似的,沉沉的流向荒芜,流溢到秋风里,传到天尽头。更匠也哭。一口一个“好大姐呀,我的好大姐呀,你活得不值呀……”。两人一边哭,一边将纸钱投进火中。浓浓的烟,扑向坟头,斜斜地融化在秋风中。渐渐,纸灰堆起来,小山似的。土改工作队长觉得愧对母亲,便将个人的积蓄,买了这样多东西,期望母亲在阴冥之中,有一个好的生活。两个人一直哭到午时,有七八个人抬来了棺木。接着便挖坟。
坟挖得极快。寡妇的尸骨仅入地二尺,上面的土,当年是更匠从四周挖些土胡乱堆上去的。挖出寡妇的骨殖,更匠心怯了。担心工作队队长变脸,斥他当年怎么只挖二尺深就埋人。但是工作队队长心绪悲极,头脑昏昏,没有想到这些。寡妇的肉体已经化完了。骨头黄黄的,湿湿的。衣服是绸的,尚末腐烂。尸体腐烂的臭味儿,浓浓地弥漫着。即使更匠,也咧得五步开外,发起恶心。土改工作队队长想起母亲生前的孤苦凄惨,死后连个棺木也无,甚至连软埋最起码的席片也没有(当年乡上发的席子,被更匠掠去了),便悲情摇曳,哇地一声,全身扑过去,爬在湿臭的泥土上大哭了。
悲凄的哭声,溶进秋风,传送到遥远遥远的天边。
冥钱的灰烬飞起来,飘旋着,像黑色的蝴蝶。落到树叶上,落到秋草上。阳光下,树叶,草叶,俱闪烁绿光。那一小片儿灰烬,便是一朵黑色的花儿,抒发人生的悲哀。
土改工作队队长哭得死去活来。
更匠立在一边,发起愁了。想起过一会儿要他收拾遗骨,心里便一阵儿一阵儿发怵。寡妇生前的音容笑貌,一时俱涌到心头。可怜的瞎眼寡妇,想擦洗擦洗身子,以为插死了门便无事,偏偏让更匠撞个正着,从窗户眼儿里看了个够。等她洗完了,更匠敲开了门,悲剧便铸下了。更匠毫不客气,扯光了她的衣裳。她喊,她咬,她骂,她哭,她下跪,她磕头,一口一个“大哥,你行行好……”她乞求……一个弱女人一切保卫自己的办法都用尽了,更匠统统没有理会。他被欲火冲昏了。像挨了一年饥饿的狼,扑食刚出娘胎的羔羊,全无一毫人性。他想制住寡妇的呼喊和反抗,卡脖子的手重了。等疯狂完之后,方发现寡妇已断了气……此刻忆起这一幕,瞎眼寡妇白净的身体,依然摇摇曳曳;那奶头,那大腿,那小脚……他想着,有些心荡神怡了。他和那么多女人睡过觉,从也没见过这样白净动人的身子。当年要是不弄死她,跟她成亲……
被人推了把,更匠骇然一惊。
土改工作队队长被两人搀着,站在更匠的对面,仍然哽咽。一口黑漆棺材,太阳一照,像乌金打的,光熠熠一片。
来了七个人。
七个人要听更匠的指挥。
更匠虽受宠若惊,但心胸间洋洋的春意,一时尚难平息,脸上便堆出古里古怪的讪笑,跟眼前的白骨一样的瘆人。脑海里,森森白骨与裸体女人,此起彼伏,闹得他精神恍惚,出口发令:
“抬骨头!”
抬骨头?这是什么话?
众人一愕,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大眼瞪小眼,怔住了。
土改工作队队长听清了;抬起头,满脸泪水淋漓,大声说:
“你……你你放……放屁!”
如雷贯耳,更匠打个寒战,灵醒过来。赶快抓酒瓶子,往脸盆里倒酒,一边低声吩咐:
“快打开盖子,铺上棉花。”
向拿鞭炮的人说:
“放炮!”
炮响过了,纸又烧过了,更匠顾不得尸臭味,铺开新棉花,伸手抓一团棉花,蘸饱了酒,去捡拾那发黄的粘手的骨头。浓烈的尸臭,直冲鼻腔,更匠一阵儿一阵儿恶心。末了,他忍无可忍,抓过酒瓶子,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了大半瓶,这才借酒壮胆,借酒遮臭,继续他的活路。
土改工作队队长满身泥花花的,止了哭,来到母亲遗骨边。他也不嫌脏,提起母亲的衣裤,阳光下看得仔细。浓浓臭味,蒸发出来,方圆 二十米,都使人如置身粪坑之中。因为见更匠喝酒,其它便皆仿照。俱大喝大饮了一顿,以抗臭味。
土改工作队队长掂了衣服,铺在草地,找了块布,左手捏着,铺平了,右手便捏。捏衣兜和衣边。末了,从衣角掏出一件东西。工作队队长取棉花擦净,竟是一个大金戒指。戒指上嵌了块宝石,红光熠熠,将在场的人都看呆了。更匠尤其惊骇,凝定了戒指,心头风起云涌。他与瞎眼寡妇交往那么多年,寡妇一贫如洗,怎么还会藏着这么一件宝物?且殡殓寡妇时,荒野无人,挖坑二尺深,便歇息抽烟,望着寡妇的脸。他记起,那天阳光明媚,寡妇瞑目合口,面色极是宁静。许是搬运的缘故,更匠忽见寡妇的身体抖了一下,更匠吓得跳起来,烟也丢了,瞪着寡妇,眼皮也不敢眨。然而,寡妇再没动。他方长舒口气,以为自己看走花了眼。当他又抽了一会子烟,忽然觉得寡妇的胸口微微地动了。他一下瞪大了眼睛,凝定寡妇的脸,他觉得,寡妇的鼻翼也扇动了。他心里一阵抽搐,想,日他姐,她别是返醒过来啦。他急急扯了半截袖口的线丝,吊在寡妇鼻孔前。那线丝儿一摆一摆的……天爷呀,她真活了。他心里一阵焦急。人命关天,寡妇活过来,要告他强奸杀人,别说乡里县里咋着他,光小镇上的人就能把他乱棍打死。不能叫她活,他想。他抱起寡妇,撂进挖好的坑里,但寡妇身上的女人气息,阳光下的苍白脸色,逗得他火烧火燎。他拿起铁锹,几次填土,也不忍扔进去。他咬咬牙,叹了口气,扔了铁锨,绕坑转了两圈儿。本欲息心静气,却越转越欲火中烧起来。“日他姐!”他说,“真是好汉难度美人关!”他横了心,下到坑里,将寡妇的衣服剥个净光,坐在坑边的湿土上,望着寡妇白花花的裸体,别提有多么心旷神怡了。寡妇的身子真白,真嫩,真好看。比城里那些婊子好到天上了。 那些婊子算狗屁,擦胭脂抹粉,裹一身好衣裳,还像个人样儿;脱光了,呸,一个赛一个难看。阳光温煦,两个乳房像两个山丘,像两个凝固的浪头。一片儿树叶,飘飘地落下。落在乳峰上,轻轻响了一下,翻了个身,停在两乳的中间。更匠笑了笑,探下腰,拾起树叶儿,含在嘴里;咬了一口,卟地吐出来。他想喷在女人的脸上。但那咬下的残叶逆着风,出口半尺远便折回来,扑到他脖子上,痒乎乎的。他又笑了一下。俺日他姐,真漂亮,真好看,他妈的简直是仙女儿。要眼睛不是瞎了,水灵灵,亮堂堂,才出落得好看哩。怪不得有钱人看上了。真爱不够!……他想着,咬着树叶,树叶咬完了,只剩了叶梗。瞎眼寡妇忽然转了下头。他扔了叶梗,三下五除二脱光了衣服,就扑下坑去……旷野里,风吹草动,一只蝴蝶孤零零地翩翩过来,在土坑上盘旋,然后落在一朵儿乍开放的野菊花儿上。一动不动。野菊花牵风摇曳,蝴蝶的翅膀时而斜了,时而立起来。太阳渐渐西斜,更匠无穷无尽的折腾。他真不愿离开这个瞎眼寡妇的肉体,他太不舍得离开了。终于瞎眼寡妇活过来了,她喃喃地说:“水……水……”更匠这才起身,重新坐回土堆,披起衣服。他看着瞎眼寡妇的身体蠕动,又恋,又怕。他提起铁锨,想就此将寡妇活埋了。但这样一团肉体,埋下去就永远永远看不见了。他真真正正实实在在舍不得,舍不得,太舍不得啦。可是,瞎眼寡妇活了,他就得死。他要活,瞎眼寡妇必须死。他多么想让两个人都活着,想呀想呀,末了他哭了。他双手抱头,哽咽着说:“日他姐,咋活这么苦哩!都是个人,人家都活个自在,老子咋这么背运。俺上辈子是做了啥孽呀!……”……瞎眼寡妇愈来愈清醒了。她坐起来,向四处乱摸:“俺的衣裳……衣裳……俺的衣裳哩。”摸了一圈儿。“这是在哪儿?”更匠没有吭气,止了哽咽,悄悄离开土堆。但瞎眼寡妇还是听清了。喊:“谁?那是谁?……”她缩了身子,蹲着,双手抱在胸前。“那是谁?……”她小了声音:“可怜,可怜……行行好吧,你给俺找件衣裳,俺变牛变马不忘你的大恩。”她说着,哭了。更匠停了脚步。他心里乱成一团,乱得他一阵阵发恶心。他真想一走了事。太阳斜到天边了。余辉晕了岚气,苍苍凉凉。瞎眼寡妇听不到声音,挣扎出土坑。她不辨东西,又不知身在何处,趟着青草,东走走,西走走,茫茫然立住,听了好一阵儿,一屁股蹲下来,呜呜地哭了:“俺的儿子呀,你回来吧,你把娘领走吧!……”瞎眼寡妇的哭声,唤来了暮色。更匠拿不定主意,烦烦地折回身。瞎眼寡妇警觉地大叫一声:“谁?!”更匠说:“大姐,是我。”瞎眼寡妇立即大骂:“你个王八羔子!天打五雷劈的东西。你欺侮俺一个瞎眼寡妇,就不怕落报应!你个畜牲……”更匠思前想后,走过去,卟嗵地跪下,说:“大姐,你别骂了。俺求求你,往后你织布,俺卖布。咱过一家子还不中?俺求你了!”可怜的瞎眼寡妇气糊涂了,循声儿便摸到更匠身边,疯了似的,就抓,就咬。就骂:“俺死了都不饶你个龟孙!俺跟你拼了,俺不活啦……”更匠急挣扎,脱开瞎眼寡妇的手。他躲到一棵杯子口粗的洋槐树后面,哀求说:“大姐,俺可说的真心话!……”瞎眼寡妇说:“真恁娘个屄!你个龟孙,俺儿子有朝一日回来,看不掏你的心!你祸害俺,叫你祸害俺……”更匠猛然记起,瞎眼寡妇真的还有一个儿子在外头。要是有朝一日回来,还不真杀了他?她儿子为护娘杀过一个人了,还不能杀两个?……更匠不由觉得心怵起来,便说:“大姐!大姐!你听俺说,俺确实没安坏心欺害你。俺实心实意想跟大姐过日子……”但瞎眼寡妇已循声又抢过来。更匠便后退,便说:“大姐别这样,别这样……俺实在不是存心欺害你……”瞎眼寡妇扑得太猛,一头撞上槐树。槐树像一张弓,将瞎眼寡妇弹射出去。瞎眼寡妇弹出五步开外,打了个滚儿,不动了。槐树则飘下十几片黄叶,晚风中飘飘。更匠等了好半天,方慢慢踅到瞎眼寡妇身边。她额头碰出血了,闭目躺着。他伸出手,轻轻摸那伤口,擦那血迹。怎么办?就走?还是埋掉?……他拿不定主意。他望望天色,已暮色苍苍了。五十步外,混沌一片。有一只蛐蛐儿,叫得特别响,特别急。寒气渐渐弥漫起来。河水的声音幽幽杳杳的,像刮风,像下雨,像冬夜里落雪的声音。瞎眼寡妇喑哑的哭声,仍不绝于耳,凄凄惨惨戚戚,象怨鬼的哀泣。他对着昏迷的瞎眼寡妇说:“俺实在不想害你。俺一辈子没有女人,没有老婆,俺……也不图好歹人儿,只要是个女人,就只陪俺睡睡觉哩,俺也好好待承她。唉,俺太缺女人,才做下叫你大姐难容的事……”他哭了,哭女人,更多的却是哭自己。“今天俺就陪你睡一夜……”他说,取下披着的衣服,躺到瞎眼寡妇身边,紧紧搂住,将衣服搭在两人身上。天黑了,什么也看不见。月亮挂在天上,扁扁的,像金子打制的大鸭蛋。星星出了满天。一只油葫芦,爬到他的屁股上,颤颤地呻吟。两个人的体温,吸引了昆虫们。夜气愈来愈凉。昆虫们爬满了身,吸取温暖。更匠冻得哆嗦,便爬在瞎眼寡妇身上,想给予瞎眼寡妇一点体热。但那热辣辣的情欲,又汩汩地奔流了。他于是又奸淫了瞎眼寡妇……,整整一夜,更匠没有睡。他守着瞎眼寡妇,保护她,又折磨她。拂晓的时候,他觉得瞎眼寡妇的身体愈来愈凉了。将手放鼻孔前试试,也觉不着呼吸了。他翻身起来,叫:“大姐!大姐!……”他摇晃,他托起她的身体,扶她坐起来。折腾半天,他才明白,瞎眼寡妇确实死了。天光已经大亮,他还赤身裸体。倘碰见人,要惹大麻烦。他急背起瞎眼寡妇,回到二尺深的墓坑边,轻轻放了进去,又扔进瞎眼寡妇的衣服,就那么软埋了。然后他穿起自己的衣服。他想离开,但极度的疲困,使他迈不动步子,便往坟堆上一躺,鼾声大作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瞎眼女人不瞎了。瞪着眼睛,双手抓住他的头发,恶狠狠说:“你个丧良心的东西,俺饶不了你……俺儿子饶不了你……”女人骂着,咬着,咬遍他的身体。他叫起来,他讨饶……醒来时,太阳刚刚升起。他觉得浑身痛。解开衣服一看,全身青一块紫一块的,衣裳也早让露水打得透湿。他又饿,又冷,连连打寒战,打喷嚏。鼻涕眼泪一起流。他爬在坟前,跪着,叩了响头,流着眼泪说:“大姐,你别找俺了。是俺没出息害了你。等俺发了,俺给你送金山银山,叫和尚念四十九天大经超度你升天。成仙。……”转眼过去十几年,此刻,更匠脑子里演电影似的,过了一遍瞎眼寡妇之死,心里大生懊悔。一悔当年为啥没想起来早跟瞎眼寡妇成亲?要是过成两口,这时候还不发迹了?有这么个当土改工作队队长的儿子——听说在共产党队伍里还当着团长──他现在用得着在这儿拾死人骨头?他早是团长家的老太爷了;二悔当年就是埋寡妇,为啥不拿走衣裳?他要当年得了这戒指,后来哪会有那几年牺惶日子。呸,俺日他姐,人倒霉了喝口凉水都能噎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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