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 夫
(长篇小说连载)
(首发稿)
韩起 著
三
更匠渐渐难得生非了。他骂,他闹,人们就像没有看见,没有听见。该说话的说话,该干活的干活,该做生意的做生意。人们私下里说:全当他是个畜牲!
寂寞极了,他气得脸色紫红,嗷嗷地大叫:
“日他姐!你们听见我说话没有?!”还没人答应,他就哆嗦着腮帮子,恶狠狠诅咒:“龟孙!……龟孙!”泪花子就在眼眶里闪烁了。
然而,人们还是不理睬他。
他拿了钱,去找镇上的暗娼。妓女们见了他,连个笑脸也没有。也没有茶,也没有瓜籽。一切由着他。亲热的时候,妓女闭了眼,冷漠得死人似的,欲火燃烧着,也顾不了许多。欲火息了,想调调情,妓女不答不理的,拨开他的手:
“你回去早点儿歇着吧,我上街还办点事儿!”
妓女便穿衣,起床。
“早着哩!”他伸手勾住妓女脖子,“来来来,老爷来一次不容易……”
妓女一挺身子,挣脱更匠的手,拢了拢散发,起身站到门边,愠怒着,泪光荧荧着。
春阳融融的,照亮妓女的半边面孔,肤色也莹莹,汗毛也茸茸,就像更匠见过的菩萨和仙女的画像;仿佛一阵清风,一注清泉,涤去满心的燥热。妓女耳朵下面,一块茸茸的嫩嫩的地方,像春天刚刚攻出地皮的草芽,像秋天刚刚开放的一朵野菊花,像戏园子里琴师的一声琴音,像夏天的清晨,荷叶上的一颗露珠。他凝注了,痴醉了,依稀记起了什么。是童年的什么。什么呢?他记不清了。但心灵深处,一缕情愫,扶扶摇摇,搅得他欲哭,欲笑,欲唱,欲叫。
妓女哭丧着脸,说:
“求求你,快走吧!”
“?”
“你快走吧!我的爷呀!”
“?”
“你……我给你跪下求你……”妓女嘤嘤地哭了。
“咋啦?”不像是自己的声音。
“做你一个生意,让俺几个月没生意。一年不顺当。”
“那你为啥叫俺进门儿哩?”
“俺一个贱女人,咋敢惹你大爷。”
更匠觉得全身一震,咕噜地下床,光着身子,瞪起眼珠子说:
“日他姐,老子就包了你。”
“真?”
“不是真的还是放屁不成?”
“你先穿上衣裳再说。”
妓女拭了泪,进屋,坐到床沿儿上。
“你真能养活住俺?”妓女拾起裤子扔给更匠。
“那还用说!”
这句话之后,更匠就开始吹了。从他祖宗吹起,一直吹到今天,他如何如何受日本人看重,如何如何在乡长面前吃得开。真是顶天立地的一张嘴,什么大话都说得出口。他滔滔不绝,越吹越有劲头儿。妓女坐在对面,时不时苦苦一笑,抬手背,抹一抹脸,揩去他的唾沫星子。也许当时妓女想,既接了这个魔头,弄得一年门户冷落,衣食无着,还不如就棍子打腿,就跟了他吧。当晚就说:
“更大哥,你也别说那么多,云天雾地俺也听不懂。俺问你一句话,俺真要当你老婆你要不要?”
更匠身子一窜,屁股离床一尺高,兀自吓了一跳。像屁股底下响了个大炮。
“你……你……你说啥?”
“说啥?俺给你当老婆!”
“老婆?老婆?”更匠疑是梦境似的,“你说给俺当老婆?”他瞅着妓女的脸,怯怯地去拾妓女的手,“你真的给俺当老婆?……”
“真!”妓女点头。“行不行?”
“嗨!”更匠大腿拍得山响,海声海气说,“那还有个啥不行的?行!一百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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