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 夫
(长篇小说连载)
(首发稿)
韩起 著
二
然而,算卦先生没有说错,更匠的时运也没叫狗吃了。更匠发迹了,大顺了。
更匠第一次发迹,是日本人打来的时候。更匠不再打更,成了乡长保长的狗腿子,派个人头税,门槛捐,壮丁税之类;派个官差,拉个壮丁之类。狐假虎威,更匠的地位在古镇骤然变得重要了。光棍儿一条,无有家小,他得罪起人,人却得罪不起他。于是,那句热热和和的话,又回到人们口头了:
“啊,更哥,吃过啦?”
小孩子们也叫:
“更大爷!”
甚至小买卖人家,免费奉敬酒食。
更匠忽然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了。仿佛成了神仙,一天到晚也没个瞌睡。走起路,也仿佛踩着云彩,驾着风。有人无人,便唱起河南梆子。在人面前,腰板儿挺得笔直,肚子也微微凸出来了。无论日本人,还是乡长,极是器重他。因为无论派税,还是拉丁,更匠总能完成任务。而且,每当有此类任务来时,他的精神头儿就特别大。他站到每一家门前,看着那些过去根本不屑睬他的人,如何陪笑脸,让烟,让茶,一口一个“他大爷”、“他叔”地叫,他就浑身发热,鼻子一阵阵地酸楚,泪光莹莹地闪亮儿,直想哭叫一声:“我的亲娘呀!”这当儿,他常咬了牙关,强做笑脸。于是,那笑容便阴冷阴冷,像死人的笑,将许多善良的人吓坏了,抖得筛糠似的,嘴里像含了茄子,吐吐噜噜说不清一句话,一口一个“他大爷……”。然后,他说什么,对方一迭声地答应:
“是是是是……是”
对于敢于违抗他的人,他毫不留情;回乡上叫了人来,就打,就抄,就砸。
“龟孙子!睁大眼看看你更大爷!”他喷着唾沫星子骂,“老子也是男子汉。你敢顶老子,老子叫你倒八辈子血霉!”
有人来劝:
“他更大爷,算啦,他年轻不懂事……”
他说:
“不懂事?不懂事咋不爬到粪坑吃屎去!”
也有过去与他相熟的人来劝:
“老哥,不看僧面看佛面,俺说……”
“滚!”他脖子挣得牛筋绳似的,“你今儿个说话来啦。过去全镇子人欺侮俺,你他妈的放过个响屁没有?!”
提起这话头儿,心里一激,眼里泪花花的,多少年的委曲都勾起来了。他吼,他跳,嚎叫:
“给俺打!打!俺日他姐,打呀!……”
这时,他已经有了自己的房子。打完骂完,躲回自己的屋里,呜呜的闷哭一场。哭过了,便怔怔地坐着,傻子似的,不吃,也不喝,脑子里空空荡荡。一种薄薄的舒适的快感,润着心灵,润着躯体的每一根神经。
月光倾进屋子,霜似的白花花一片。冬天,寒风摧着落叶,传进屋窸窸窣窣的声音。夏天,便有蚊虫嘤嘤地扰耳。秋天,一片秋虫的叫声,将他与他的房子俱淹没了。白日,他可以东奔西跑,半夜三更他干什么呢?
他终于耐不住心境的荒凉了。
他非常想成一个家。
听着周围人家的笑声,孩子一声“爹”,一声“娘”的叫声,他心都碎了。忍不住流泪,一把一把地擤鼻涕。
不行,老子得正正派派过日子,他想。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咱也不能老叫人骂咱绝户头。娶一房媳妇,生个一男半女,这辈子就打发啦!还能图啥?……
“对!成家!”他自语,站起来,向着天上的月亮说:“成个家,过安份日子吧。”
这样定了,他去找媒人了。媒人不知托了多少,却没有物色下一个像模像样的女人。有钱有势的人家,压根看不起他;平常正派人家,骨子里恨他。找外乡人吧,闺女家的人来小镇一打听,天呀,满镇子没有一个不骂他,不恨他,不想咬他几口的,便早吓得屁滚尿流,躲还生怕躲不及。偶尔有三五人家,愿将闺女给他的,领来一看,不是傻子,便是瘸子、哑巴、瞎子。更匠一下愤怒了,当着媒人大骂:
“我日他姐,俺再提找老婆俺就是龟孙。老子打一辈子光棍条子。滚吧!滚蛋吧!都滚球蛋吧!”
他嚎叫:
“老子过不舒坦,你们也别想过安生!”
绝了成家的念头,明白了小镇人对他的态度,原先那种轻飘飘的倨傲,那种成仙般的自重感,煞时消失净尽。满腔的窝囊气,憋得他难受。整天,他野狗似的,满镇子乱窜,鸡蛋里挑骨头的无事生非。一会儿不骂骂人,打打人,闹闹事,就浑身不自在,像着了火似的。
于是全镇人都怕他,躲他。
于是全镇人都讨厌他,看见他就像看见一泡狗屎。就像看见了瘟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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