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 夫
(长篇小说连载)
(首发稿)
韩起 著
第一部
对他来说,曾经生活过就心满意足了。
——欧仁·尤奈斯库
上卷
一
更匠姓金,姑隐其名。因旧时父辈于古镇操打更谋生,人便图口顺,呼之更匠。父死子继,人又呼之小更匠。年岁长了,“小”字自然失落,更匠便成为正名。虽后来更匠也多次发迹,但名字却不知为何,终未能流传开去。更匠出身旗人,祖上亦曾因战功而披金挂紫,有过一番出将入相的气象。冠缨之家,三世而衰。更匠的祖父,少壮时尚且有过消闲的太平日子——娶了五 房太太。这更匠的父亲,便是四姨太所生。那时祖父镇日掮了鸟笼,出门吆三喝六,掷骰投壶,吸毒宿妓。到了更匠记事时,早已离京城千里之遥了。且皇帝早已下位,老父于是带了弟兄三人,流落到颖河岸边的古镇,栖身城隍庙里。俗言,虎死不倒威。老父明瞭家世的高贵,便着三个儿子沿街乞讨,他却背了手儿,逛至大集上,向人吹嘘百多年前正红旗人喧赫的气派,吹嘘祖辈的荣耀。但是,没有不透风的墙。不久人们知其底细,便当面诮其言无稽,嘲其家不屑。老父无颜,归庙大睡三日,终于脑门一拍,计上心来。他置了铜锣,到三更三点,便沿古镇敲响了。当当的锣声,沉沉地播荡。人们骇然惊怖:出了什么事了?过了几天,并无什么恶事,于是认为无知小儿的戏闹,便不介意。十多日后,老父带了三子挨门讨打更费了,人们方才恍悟,啊,巧要饭呀!
打更并无需多人。于是三子有了分工——打更,讨饭,拾破烂。四条光棍,日子过得清贫。但小镇人的宽容和大度,还是将爷儿四个养得壮壮实实。然后岁月推移,老大老二先后当兵,老三为老父送终之后,便成了古镇人公认的更匠了。此人打更打得刁钻。人皆道兔子不吃窝边草。我们的更匠却兔子专吃窝边草,做些偷鸡摸狗的营生。穿的,吃的,用的,无所不偷。偷却不大偷,总是鸡毛蒜皮。偷鸡尤其拿手。偷也专拣鸡多的人家,且尽量偷公鸡,使失主不致过于心痛,诉诸乡长保长。鸡子拿回庙中,稀黄泥裹了。架起篝火,烧得一个时辰,剥去黄泥,毛烬肉熟,就了四两烧酒,哼着河南梆子:“叫一声万岁爷呀……”悠哉,悠哉,过一个活神仙似的夜晚。有时多喝几杯,晕晕乎乎中,仿佛自己就是万岁爷,就是亲王,威威势势唱一声:“小的们,拿酒来!”自己答应一声:“是,万岁爷爷!小的们知道。”便端起酒杯,学戏台上的样子,一只胳膊遮了杯子,仰面喝了,发出一阵儿狂笑:
“哈——哈,哈,哈哈……”
笑声毛骨悚然地从门缝儿,从窗隙,逸向夜空去。将好几个夜行人,吓得半死。
更匠的口福,从来一文不费。此种行藏,瞒得正人,却瞒不得贼人。更匠是夜活儿,盗贼自然是常碰见的。心心相印,便结为兄弟,意气甚是相投。便是身上的衣服,也有盗墓者相赠的。有那失盗的体面人家,求到更匠的门上,以酒肉相赠;更匠便办个酒席,请弟兄们一顿儿吃喝。第二日,失主竟然从更匠处领回失物。此种事不过三两次,更匠便名声大震。众人皆以为更匠神通广大,贼也怕他三分,便另眼相看。多有人好言巴结,街头巷尾撞见,也多了一句热热和和的话:
“啊,吃过啦,更哥。”
即这一句话,便感动得更匠流过说不清多少次热泪。为了这一句话,每十天半月,他会请贼兄弟们有意为他做一次案,然后由他将原物归还失主。小镇人心善,并无疑心。于是,保长呀,乡长呀,有时面对面迎头碰上了,也与他搭讪几句。这就足够更匠幸福一个月的,逢人便说,喷着唾沫星子,眼睛里的激情,像巨大莽蛇嘴里吐出的信子,咄咄逼人:
“乡长,嗨,跟俺说了半天话,就站在路边儿,你说说,乡长跟谁这么亲热过?不是吹牛屄,那大商号老板见了乡长,还没咱的腰板儿挺得直。”
他嘴里虽这么说,但真看见大商号老板了,他走近也不敢,远远地观望着,恨得牙根儿痒痒,骂:
“狗日的,老天叫人都咋托生的!”
然后回到庙里,大哭一场,叫着:“我的四奶奶呀!……”仿佛四奶奶倘活着,会封他一个亲王似的。哭足哭够了,怔怔地枯坐着,天马行空的想象,他有了钱,有了势,是个什么派头儿。日他姐,有朝一日老子把他们都杀了!他想。他们,自然是指小镇上所有看他不起的人家。
有一天,更匠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次日便备了五个高梁面馍,一盘五香猪肺,来到村中的老皂角树下了。
村中间这棵老皂角树,谁也说不清长了多少年。有人说三千多年,有人说七八百年。有人说是姜子牙东征时植的,有人说是岳飞过路时种的。究竟是谁,并无人认真考证过。但因了它的年岁,又且灵验,兵荒马乱时,常有人因躲至树下而逃得性命。于是每年的 二月初二,龙抬头的日子,小镇上的人便设祭朝拜。更匠企图好运,四周围再无神圣的地方,便格外用心。每每盗得好吃的,自己舍不得入口,先拿到这个地方,插一把香,匍匐在地。他每叩头起来,抬头望着那乌云似的大树冠,便觉得老皂角树只是锺情着他,于是一股热气,也从头顶灌下来。
他又亢奋,又激动,又畏惧,便很重地又磕下去,头碰得地山响。他祷告:皂神爷呀,你叫俺有吃有穿有个老婆,俺日他姐还不心足。真有那天,俺天天给你烧香上供。
但这一次,他的行径叫一家大商户发觉了,便吆喝一声:
“你咋在这儿?!”
更匠茫茫然。他怎么不能在这儿?
大商户说:
“滚滚滚!快滚!龟孙,这地方哪是你呆的地方?快走吧!”
更匠不敢回嘴,惶惶地站起来,惶惶地逃走了。
后来大商户便诉诸乡长,说是更匠亵渎了神灵。更匠便被叫去,狠狠挨了一顿训斥,兼着一个耳光。
“高梁面能敬神?”乡长说:“孬孙!”
从此,更匠觉得皂神爷并不向着他,便从此也不举行祭拜了。就是走路,偶尔需要路过老皂角树,也借道绕过去。他想,他也许真的得罪了皂神爷。
更匠终于没有富,也没有得势;更匠的锣声,便一年复一年响下去。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焉。谚云,饭饱思淫欲。肚子满足了,下一个追求目标便是女人。古镇亦有暗娼。更匠但有金钱,俱填进此种去处。更匠正值青年,血气方刚,那一点余钱哪里平熄得了他的欲火。反而光顾之后,欲火愈炽。只是女人不是公鸡,亦不是萝卜,非是偷得来的。他也曾上门赖过。非但没占便宜,反而惹翻了暗娼的人家,便是拿了钱也不愿招引他了。
接着古镇发生了大事。镇边孤零零一间茅草庵里,住了个颇有姿色的寡妇,守着一个儿子相依为命。只因一个官家恶少上门调戏寡妇,儿子一怒之下手刃恶少,奔逃异乡。寡妇思儿心切,镇日以泪洗面,哭瞎了眼,便再不出门。为了谋生,每织了布,皆求更匠带到集上卖了。瞎眼寡妇出价甚低,更匠从中颇有赚头,便也乐意代劳。偏偏这位瞎眼寡妇突然死亡。人们发现时,她赤裸裸光着身子,仰面躺在床上,衣物俱失。一眼便可断定,女人是为人强奸的,且与人以性命相搏过。于是流言滔滔于古镇。人们始疑官家复仇,继疑更匠欺心。流言毕竟是流言,拿不出真凭实据,按乡约旧习,乡里拿出一壶酒,三吊半钱,着更匠苇席裹了,发送到荒野之处软埋。后又有人传言,说更匠临埋人时又奸了尸。人皆信其非虚,于是更匠的名声一落千丈,再没人看得起他。白日行在街头巷尾,简直不如一只老鼠,不如一条野狗,满镇子想找个说话人都没有。每逢月亮地里,女人们洗衣裳,捧棰的打击声,响彻一个镇子。打得紧的,定是年轻的媳妇们;打得慢的,是上了年纪的女人。对于一个寡汉条子,这就是音乐,是天上的仙苑里才有的音乐。这音乐,充溢着女人的气息,拥抱了他的灵魂,输给他一种醉人的温存。仿佛得道的神仙,散则成气,他整个的灵肉,暂时的融化了,消散了。
夜深了,月亮高高挂向西南的天空,棒棰的声音渐渐沉寂。他那消散的灵肉,复又聚则成形,成了实打实的更匠。长长地叹一口气,蹒跚着回他的城隍庙了。到白天,倘然偶尔逢外乡人问个路,呼他一声:“大哥!……”他便倏地瞪大眼睛,闪烁泪光,兴奋至极,不但将路道说得清清楚楚,而且倘若路不甚远时,他还亲自引到地方,博得路人一声:“麻烦大哥啦!”他于是飘飘然,像喝了半斤老烧酒,红红了面皮,昂起头颅,阳光灿烂地照耀着他扁平的五官。他于是唱起来:
“皇上我打坐在金銮殿……”
但问路的人并非天天有。荒凉至极了,忍不住以泪洗面,半夜里哭几声:“我的四奶奶呀!……”哭完了,走出庙门,踏着月色,游荡至高岗,眺望小镇。那时小镇尚无电灯,古老的照明幽幽的,晕在夜色中,像乱坟岗子上的鬼火。凉凉的秋风,荏苒在脸上,身上。树叶子簌簌着。猫头鹰的叫声,凄凄厉厉,蓦地叫一声,让人毛骨森森的。三十步开外,一汪白光阴阴的明着。白光中有几颗星星,颤颤抖抖。没有一丝儿人迹,更匠觉得心性膨胀了,躯体膨胀了。心灵深处一点思古之情,油油然浮起了。他记起自己祖上的风光,顿觉自己是凤子龙孙了。小镇上的人算什么?球,要是大清不倒,老子不混个亲王,也至少混他妈个县太爷干干。你们懂个什么狗屁!你们知道啥叫正红旗吗?老子就是正红旗人!……想着,渐渐觉得他思想的俱是真实的,他现在的处境才是梦呢。于是,他双手掐腰,昂头挺胸,以一种叱咤风云指点江山的宏伟气魄,骂道:
“俺日他姐,你们这些个草民们都听着,老子不是省油的灯!你们敢小看老子?老子是皇族,是他妈的……他妈的最大最大的人物儿。别看老子今天是穷皮子,朱元璋不也是穷皮子吗?朱元璋发迹当皇上,老子发迹,立个打更朝,也当个皇上给你们狗日的草民看看。老子开起杀戒,叫你们叫爹叫娘都来不及。老子就是打更朝皇上,万岁爷,老子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你们臭娘儿们算狗屁,爬老子脚跟前,就是脑瓜子磕破,老子也不会抬抬眼皮。要是拿正眼看一看,老子就他妈的不是人操的。老子是皇上!老子是皇上!!老子是打更朝……”。他心里咯噔一下,觉得有异。好像什么话说错了。什么话说错了?老子是皇上,老子是打更朝……不对。咋是打更朝?他妈的,那儿有叫打更朝的?应该是大清朝……对,大清朝。去他妈的打更朝!老子是大清朝皇上。他于是狼嚎似地长啸一声:
“我是打更……不对。我是打清朝皇上!”
应和这啸声的,是老鸹梦呓中的一声大叫:
“呀——”
“又说走嘴了,”他自语,“打清朝,妈的,应该是大清朝,大,打;打,大。妈的,中国这球话,一个字,音儿一高就走味儿。”
有一天,小镇上来了算卦先生。更匠认真求了一卦。算卦先生断他今后有二十年大顺。
更匠高兴一时,付了卦金。过后摇摇头,先就气馁了。生成的贱骨头,还有出头日子?唉唉,俺日他姐,时运都叫狗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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