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圣火诗意之学

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自由圣火 >> 诗意之学－－文学（半月刊/第二十四期）

更夫

（长篇小说连载）

(首发稿）

韩起著

作者自述

韩起， 1942 年生於陕西省宝鸡市。平生可分三个阶段： 20 年求学， 20 年工作于国防企业， 23 年当作家。 18 岁发表处女作。曾出版短篇小说集《青青的竹》，中短篇小说结集《韩起小说》四卷。出版长篇小说 4 部：《人月》《水焚》《冻日》《蚁国史记》。

我历来主张批判现实主义的。作家写作，如同栽树，将大自然中的树木，连根带土，泥水淋淋地移植进园林，才有生命力。我的写作，撷取生活，尤其注重真实，从不向壁虚构，力求给予小说一个血淋淋的真实感。

四部长篇，除《人月》是写慈禧太后的，一切顺利外，另外三部，都生发坎坷。

首先是《冻日》， 1993 年竣工，无处出版。按照编辑的说法，调子太灰，又触及敏感，不能出版。一年后，辗转到私营的书商手中，得以付梓，但己删去五万字左右。初印 1 万，旋即又被查禁。其实此书不过欲通过一个普通下层人的一生，再现二十世纪的中国历史。一些大事，不能回避。这就触犯了时忌。上世纪最后几年，又谋出版，编辑朋友看完后，评价说：杰作！但是你休想在中国出版，没有出版社有这个胆量。于是作罢。

《水焚》是写国防企业的。出版也不顺利。初交北京一出版社，提出让我修改。说小说灰色，没有一个真正的正面人物。提出的修改意见，等于让我重写。后转另一家出版社，副主编打电话，肯定小说优点，但需要树立一个共产党员的正面形象，建议把书中的老工人改一下，突出他的光辉形象。副主编很热情，说我去北京，由他指导我修改，改得不多。但我一生中，在生活里也没有见过“光辉形象”。怎么改呢？多亏此时，朋友送人民文学出版社的书稿，有了结局，仍然是一位副总编，写来热情洋溢的信，说一字不改，我们社出。半年多后问世，忽有评论家告密到中宣部，说此书有严重问题。部长先生打电话，调阅此书。出版社捏一把汗，召我进京。后来在北京开了一个研讨会，气氛十分热烈，那场面让我至今难忘。几位为我仗义执言的教授、学者，让我深为感动。归来，我将座谈会的录音，整理成文，得二万余字。这次研讨会，全国主要传媒，都进行了报导。之后此事不了了之，但初印一万，版权签约 10 年，但以后再无重印。

《蚁国史记》，是一部大寓言式的长篇小说。《蚁国史记》写一位中学历史教师因车祸丧生，投身大槐安国中一户工蚁之家。后在大槐安国遭受严重自然灾害的时候，发动饥民起义，夺取了大槐安国政权，遂成为大槐安国历史上第一任总统。他本来一心想造福于蚁国，但是由于权力造成的孤独，欲望的不断膨胀，终于使他蜕化为大槐安国历史上一位最残暴的暴君。他荒淫无度，为此不惜吃蚁卵喝蚁血，供他一时之欢。为了获得更多不同种族的女蚁，提供淫乱的消费资源，他发动了史无前例的蚁国大战。此书出版时，还是比较顺利的。原因是，编辑认为，纯虚构的寓言小说，距离现实很远。初版 5000 册。出版后，又有人告密，出版总署去出版社调查，书已发完。据说指示不准再印了。

我以为，无论何种时代，批判现实主义是不会枯萎的。文化大革命前，中国大陆文艺界，有几位著名作家提出“写真实”的口号，其实是想回归批判现实主义传统，但很快遭遇全国性的大围剿。过去领袖倡导的“革命的现实主义与革命的浪漫主义相结合”（文学界简称为“两结合”）创作方法，实际是让人向壁虚构。结果许多作品，经不起时间的检验。如柳青先生的《创业史》，从文学审美角度，其文学语言的雕塑力，结构的严谨，后来的作家少有人继其迹。但是，他所歌颂的农业合作化的历史，现在已经过时了。但人们都不知道，《创业史》最初并非现在的样子。

农业合作化中，柳青先生挂职县委副书记，住在陕西长安县一个破庙里深入生活。合作化运动发动，广大农民是反对的。刚刚通过土地改革，拥有了土地的农民，不愿把土地交出去。许多人找柳青先生告状，不少农民到门上讨饭。于是柳青先生开始创作长篇小说，真实地记录、反映农村中农业合作化的农民生活。写到 15 万字时，柳青先生请陕西省作家协会中几位同事看看，想听取意见。其中有杜鹏程先生，另一位可能是李若冰先生，可能还有当时《延河》文学月刊的一位编辑。据阅读过这 15 万字的人说，是非常真实的。但不久，中共中央一个关于农业合作化的重要文件下来了，即毛泽东加了批语的《中国农村的社会主义高潮》。毛泽东批语中，严厉批判了干部中否定、怀疑合作化的倾向。 1955 年 7 月 31 日，又对全国省部级干部做了《关于农业合作化问题》的讲话，称怀疑、抱怨合作化的干部是“小脚女人”，是错误的。陕西的几位老作家，都是参与中共“打江山”的一代人，政治上的忠诚是绝对的，真诚的。柳青先生看到文件中毛泽东的批示，很是吃惊。因为他写的，与文件中的精神背道而驰。柳青先生大概怕为以后的政治运动，留下把柄，遂将 15 万余字付之一炬；重打锣鼓另开张，按照文件上的精神：对于农业含合作化的态度，地主、富农反对，中农动摇，贫雇农拥护，以《创业史》命名。这部书出版后，引起极大轰动，成为文化大革命以前，中国大陆的代表性文学作品。评价之高，为中共建国以来所未有。连柳青先生自己都以为，自己已经成为载入青史的“历史人物”了。中国大陆实行“改革开放”政策后，《创业史》便从学生的《语文》课本中消失了，现在介绍柳青先生，偏重于他于上世纪四十年代，在延安写的《种谷记》和《铜墙铁壁》。其实这两本书的艺术功力，与《创业史》相差甚远。我因此想，如果柳青先生按第一稿的路子写出来作品，当时肯定遭批判，定为大毒草，但现在与将来，也许为这个时代留下了一部杰作。

我这里想说的，就是尊重文学创作的规律，承认“写真实”的路子。为时代留下一点文化遗产。

2006年7月1日

(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