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智慧之学 | 诗意之学 | 正义之学 | 铜鉴之学 | 复兴文稿 | 点燃自由之火的生命 | 文化古韵 | 时政与评论 | | 中国民主之路 | 观点争鸣 | 经典文献 | 自由圣火论坛 | 最新浏览 | 过往期刊 | 关于我们 | 投稿信箱 | 2006年08月01日|

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自由圣火 >> 诗意之学 -- 文学 (半月刊/第二十四期)
 

 

劳动教养生活写真

《悲欢世界》

(首发稿)

戴春 吴越 著

 

第五章 转移到东区

 

一、旱直播稻田除草

刚开过午饭,三辆马车就来到教养队院儿内。赵队长不住地吹着哨子,各小队长、组长也叫着喊着催促大伙儿把行李工具全装上车,然后全队集合,跟在马车后边出了五八五大院儿直奔东区农场,计划在二分场住下。

据当地史志记载,日本侵略中国,占领了华北平原以后,也曾经在这一带建立农场种植水稻,以供侵略军生活需要。小日本投降了,抓来的劳工逐渐散去。这一带因为地势偏僻,土地含盐碱大,现在称为“西荒地”的几十万亩土地就荒弃了。中共宁河县委组织人力物力集中开发已经稍具规模、条件也比较好的东区农场,在这一带建立了几个国营农场。解放初期,中央有关部门决定把这一带划归北京市公安局管辖,用来安置逮捕的战犯和判刑的犯人。这里到现在已经开发了一二十年,尤其是成立劳改农场以后,按苏联专家的意见和设计方案,在这里建成了纵横交错的排灌网系,居住区和作业区错落有致,道路平整,路边绿树成荫,颇有一番田园风光。只是这里的农田里到处是身穿白衣黑裤或光着膀子干活儿的犯人,农田四周地边插着红色三角小旗,骑着高头大马的警卫战士荷枪实弹地巡逻着。

太阳偏西的时候,从二分场犯人大院儿里走出长长的一队人来。这些人身上穿的衣服,黄、白、蓝、黑什么颜色都有。虽然也是列队在路上行走,但是队列周围没有持枪的警卫,只有三位身穿洗得发白的黄军衣的干部在左右和后边押队。这支队列在路上行走,惹得路边农田里的犯人们纷纷直起腰来,注视着这些不是一律剃光头的“犯人”。

这队人走到一块水稻田边儿上,在一块用红漆写成的“大跃进万岁”标语牌前站住。这些人就是下午刚刚搬到东区农场来的教养队。他们把行李从马车上卸下来,搬进指定的房子,刚铺好铺位,就被紧急集合带到地里来了。全队人员列队站在路边,面前是一片绿油油的水稻田。只是田里稻苗不像刚才路过的地里那样稻苗成行,而是高矮粗细不一的杂草和稻苗混杂在一起,遮盖了稻田里的水面。

众人面对着这绿色的稻田,七嘴八舌地交头接耳议论猜测着他们的活儿怎么干。这时候沈指导员止住了众人的声音:“大家不要说话。我来讲几件事。七里海工程完工了,原计划想回五八四村休整几天,对这一段大战七里海的表现做一个总结。但是总场要求我们紧急支援这里的除草运肥任务。要求你们以大跃进的精神,放卫星的方式,保证质量,提前完成任务。争取在这项工作中创造出好的成绩来,向党和政府献一片红心。这是一件事。还有一件是,昨天二组周鼐鼎在劳动中突然犯病,现在已经送到总场医院了。我们本着治病救人的人道主义政策,尽管他对党和人民犯下了严重罪行,在改造期间又不认罪,消极混泡,起哄捣乱,但是政府还是要以德报怨,给他治病。据反映,有个别人借机制造谣言,攻击政府干部,企图煽动闹事儿。我在这儿警告你,要老老实实接受政府改造,彻底转变立场,认罪服管,否则我们将严惩不贷。到时候别说我没有警告过你们。关于稻田除草的工作,由赵队长给你们做指示……”

赵队长眉头紧皱,脸皮的肌肉紧绷着,面色发青,接着沈指导员的话说:“现在有坏人企图煽动造反。我希望你们要擦亮眼睛,不要上当受骗。据反映,有的刚解除教养的职工,也在蠢蠢欲动。告诉你,我能把你解除,就能再把你教养。你要小心了!关于除草的工作,中队是这样安排的:每天五点起床出工,在工地吃午饭,干到晚上看不见为止。除草的具体干法,现在由技术员给你们现场讲解。我在这儿郑重宣布:凡是故意把稻苗拔了,每平方米超过三分之一的要抓起来判刑,超过四分之一的现场批判严管。具体的检查质量工作,由李贵良、陈成和小队长分头分片检查。”

技术员是劳改队派来的。他一直站在队列旁边,身穿白衣黑裤,光着脚丫子,手里捧着一撮绿草。见赵队长看了他一眼,忙挺直腰板冲三位队长一个深鞠躬,向队列前方走了几步,冲众人微一点头说:“你们大多数人没有接触过水稻田除草的活儿,所以分场派我来给你们讲一讲稻苗和杂苗的区别,尤其和稗草的区别。我现在手里拿的就是一株稗草。你们看,它的根部是红色的,草杆儿是光滑的,叶子有些弯曲。再看这一株,这是一棵稻苗,它的根儿是白色的,茎和叶都长有细毛,手摸上去比较粗糙,特别是茎与叶片分杈的地方,有一簇非常明显的绒毛。另外,在阳光照射下低头侧看,稻苗的叶子是黄绿色的。还有一种稗草,它的根也是白的,也长有叶毛,它和稻苗的区别,只在于它在茎叶分杈处长有舌头状的叶舌而没有绒毛,而且颜色呈深绿色。这一点,希望你们要仔细分清。要求每人把拔下来的草挽成一个疙瘩,根儿朝上塞进行垄中间的泥里,一来可以沤肥,二来以备检查。因为我们这里种的是旱直播水稻,所以要注意拔出行垄来。”

说完,他把手中的稻草和稗子交给组长,让大家传看一下,以便有个感性认识。然后他又下到田里亲自示范认草、拔草的方法。众人站在田边看着。在他面前的田里,是一片高矮粗细不等的满天星似的长着的绿草,稻苗就夹杂在其中。经过他一双手辨认剔除之后,身后泾渭分明地出现行是行、垄是垄的地貌。

演示结束后,赵队长命令以小队为单位一字儿排开,每人管三行。刚开始下稻田拔草,要求很简单——熟悉技术员讲的内容,为明天放卫星做准备……

 

二、分化瓦解的手法

晚饭以后,各组分发了稻苗和稗草的标本,让大伙儿讨论如何分辨二者的区别,以避免错拔稻苗的事故发生。众人虽然嘴上谈论拔草的事儿,可是心里却都在想着沈指导员和赵队长训话中提到的周鼐鼎的事儿。“到底姓周的怎么了?队长们干嘛这么重视?”因为前边“眼镜儿”死了以后,队长们没有再提起过那件事儿。众人都是教养分子,也没有自由谈论的机会和自由。

但是在只有几个人的职工小组就不同了。他们没有拔草任务,队长布置他们讨论的就是周鼐鼎的事情,尤其是送老周去总场医院的两个人。其中就有刘长江。他虽然在嘴上说得嘎嘣脆:“我保证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儿!”可是心里却有点儿打鼓。因为当天从工地往回拉周鼐鼎的时候,老周躺在车上,曾断断续续上气不接下气儿地对张浊臣说了被整的经过,央求老张为他申洗冤枉。刘长江当时在车上听得一清二楚。他心里一股热气上涌,一口答应一定要帮老周申冤。所以从医院回来以后,他曾把老周的病危情况向老张偷偷儿说过:“我从医院出来,路过医院办公室,听见一耳朵,护士正跟大夫讲:周老头儿怕是不行了。这阵儿弄不好已经上西天了……”

现在队长追究这件事情,他自然有点儿坐不住了。散会后他想去找张浊臣。他们虽然已经身为职工,但仍然住在大院儿里,也没有出大院儿的自由,只有在院儿内自由走动的权力。他不敢公开去找老张,怕让别人发现汇报了。只好假装上厕所,希图在这里遇上老张。可是他连着上了三趟厕所,也没碰上老张,只好躺在铺上打主意。但是他进出宿舍好几次,引起了同屋人的注意。他的反常举动立刻被汇报到了队部。他刚要铺开被子睡觉,队长传话过来,让他上队部去一下。

他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到了队部办公室,只见三位队长都正襟危坐在办公桌旁,像唱戏的三堂会审似的,六只怒目盯在他身上。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心里紧绷着的那根弦响了一声,对自己说:“坏了,要麻烦。”

“刘长江,知道找你来什么事儿吗?”沈指导员先发制人,冷不丁冒出一句来。

刘长江心里一紧,脸色一下子变白了,嘴唇也微微抖动起来。他强自镇定,深吸一口气儿,征询地扫视着三位队长:“报告队长,我不知道……”

赵队长手往桌上一拍,站起身来怒目戟指吼叫:“瞎刘!你少犯傻!”

郑队长也高扬着嗓门儿:“刘长江!你知道党的政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老实交代,周鼐鼎的事儿你在下边搞了什么鬼?”

一提到周鼐鼎,刘长江知道这回算是栽了。他强自镇定地反问:“报告队长,您知道我跟那个姓周的没在一个组呆过,过去不认识,根本没有什么关系,对他的事儿我什么也不知道。我搞什么鬼?”

郑队长张嘴还要问,沈指导员伸手止住了他,面色和缓,口气也平和了些:“刘长江,你现在已经是个职工了,政府正考虑批准你回北京原单位上班呢。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你别给自个儿找麻烦。我们政府干部不是坐在这儿白吃饭的。既然把你找来,我们就已经掌握了情况,而且有人已经写了汇报材料。张浊臣都已经承认,现在你交代不交代无关大局了。不过我们还是给你一个机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政策不用我们再说了。你只要交代了,写份检查就算了,还当你的职工。不然你就到组里去干活儿。何去何从,你算计一下吧。”

刘长江一听见张浊臣的名字,脸色煞白,腿直打软,其实他万没想到这只是沈指导员的一诈。其实这事儿还是从张浊臣身上引起的。

得知老周病危的消息,老张确实感到气愤难平。他决心要打这个抱不平,为周鼐鼎申冤。为了慎重起见,他在写检举材料之前要多找几个当事人和现场目击人了解一下情况,所以他利用上午半天洗衣服的休整之机,假借洗衣服,在水房附近等待,见有一起被严管的人来打水,就借机向他们询问当时的情况。大伙儿对李洪生、尹志奎整治老周的事情都非常气愤,但是谁心里都明白:李、尹二人背后有赵队长撑腰。所以嘴上说对周的悲惨结局表示同情,一说起写材料上告,就异口同声拒绝了,甚至在老张写的材料上签名也不干。老张想想这事儿也不能怪他们。人在屋檐下,怎敢不低头,谁愿为别人得罪顶头上司呢?

他收拾衣服往回走,半路上碰到王振春和另外两个人。他认识其中一人是一组副组长张礼。这个人的长相很有特点—— 一米八几的瘦高个儿,脸上瘦得皮包骨,像个骷髅,两只凹陷的大眼睛射出灼灼逼人的目光。听说这个人是从新华社来的老干部,搞过播音,写过通讯。老张听过他在小组会上发言,两片薄嘴唇快速地向外喷吐着词句,的确是个搞宣传的材料。另一个人他却不认识,这人也有 一米八○的个头儿,身材胖瘦适中,椭圆的脸上五官端正,一副白边儿镜架的眼镜架在略圆的鼻梁上,镜片后面总是一副和善的目光,而且不论见到谁脸上总是挂着几分笑意。

王振春见到老张,连忙打着招呼:“老张,您也来洗衣服?”

小王身边的人也冲老张笑着点点头,柔声说:“洗完了?”

小王见老张目光疑惑地注视身边的人,连忙介绍:“这位是和我邻铺的王汉,本来是农科院的。”

这时候站在稍远一点儿的张礼说了声:“你们聊着,我先去打水。”然后冲老张客气地一点头,就走了。

老张寻思:刚才和他聊过的几个人,全是被严管过的,也应当找这位王汉聊聊。因为一组的工段和严管组工段相邻,王汉肯定也是现场目击人。于是他开口问:“老王,有件事儿我想问问你,耽误你一会儿时间,行吗?”

“没关系,有事儿您说吧。”

老张把想了解周鼐鼎被整的事儿说了。王汉沉默了一会儿,眼角四下扫视了一下,低声说:“老张,这事儿我支持您。不过我提醒您,材料里千万别扯上干部。虽然我知道您上边有人,可咱们到底是教养人员。这件事儿反映上去,上边如果要追查,自然会找出干部里应当负责任的人;如果不追查,您写材料告教养人员里的事儿,也犯不着哪一条,材料写好了我给您签名!……”

王汉一五一十把当时工地发生的经过向老张叙述了一遍。老张听了之后,说了声“谢谢”,同时表示材料由他一个人负责,不用别人签名。见此情景,王汉对小王说了声:“你们聊着,我去打水。”就走了。

在水房里,蹲在地上用肥皂搓洗衣服的张礼眼睛瞪着外边说话的王振春和张浊臣,嘴里好似不在意地问王汉:“那个张老头儿找你们聊什么?”王汉和张礼是一辆汽车从各自单位抓到收容所的,又一直在一起生活了近一年,彼此都是右派,有话还是谈得来的,所以就直说:“老张找我们问一问周鼐鼎工地被整的事儿。”

张礼的眼睛顿时瞪圆了,脸上露出惊讶和焦虑的神色,急促却轻声地说:“王汉,这事儿你可千万别裹进去。出了事儿,姓张的有背景,队长治不了他,你可就当了替罪羊了。这事儿今天你跟我说了就到此为止,千万别再向别人讲了。万一有人向队长一汇报,你就完了。”

可是在中午开饭的时候,张礼趁组里人忙着打背包行李之机,一个人跑到队部,把张浊臣找人了解周鼐鼎的事儿向三位队长做了汇报,只是没把王汉说出去。他这个举动得到沈指导员的表扬,赵队长当即答应让他当一组正组长。张礼满怀喜悦溜回组里,和大伙儿一起做着搬家的准备。

张礼走后,三位队长开始谈论这件事情。沈指导员认为凭他张浊臣一个教养人员,不可能知道周鼐鼎送医院之后的事态发展,这其中肯定是职工组里有人把消息告诉了张浊臣。当时送姓周的上医院,是两个职工去的。到底是谁泄露了消息呢?

郑队长主张来硬的:“把张浊臣关禁闭,不就完了!”

沈指导员摇摇头:“不行,这个人上边有人,咱们可别惹火烧身。咱们首先要在全队来个敲山震虎,让张浊臣孤掌难鸣。把他孤立起来,没人给他作证,他只能是道听途说,不足为凭。刚才张礼提到的王振春,这个人和姓张的比较接近,又是现场当事人,应当先把他稳住。搬完家之后,马上找他谈话。一方面从他嘴里了解张浊臣写材料的目的,另方面给他一点儿甜头,不让他跟姓张的联手,还可以让他把姓张的活动随时向队里汇报,一举而三得!”

赵队长点头表示同意,又补充说:“张浊臣的消息来源出不了那两个职工。干脆,咱们把他们两个人分别找来谈话,也许能问出个眉目来。”

正说着,有职工来汇报刘长江的举动反常,于是三位队长就决定先从刘长江身上下手……

“报告队长……”刘长江脸色苍白,手不住地抖动,说话有些结巴:“我——我不是有意的。那天……我从医院回来,张浊臣来问我……”刘长江把当天马车上老周说的话以及从医院回来张浊臣找他的情况全抖落出来了。“我跟张浊臣、周鼐鼎一不沾亲二不带故,我犯不上和他们一块儿跟政府对抗。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他翻来覆去说着“不是故意的”,为自己辩白。沈指导员和颜悦色地安抚他:“好了!你把事情向政府讲清楚了就行了。回去写一份详细的材料来,就没你事儿了!”

刘长江走了之后,沈指导员对赵、郑两位队长布置说:“你们两人去各组查一下房,告诉各组组长,不论有什么事情,都不许单独行动。严禁串组。到了这个新地方,一定要严格执行纪律。小郑,你顺便把王振春叫到队部来,由我跟他谈谈。”

小王刚刚钻进被窝儿,听到郑队长喊他上队部,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上。思维的机器顿时高速运转起来:“队部这个时候喊我,究竟什么事儿?是吉?是凶?队长会问什么话?我该怎么应答?……”一连串的问号在脑海里浮现。他边穿衣服边想着,这时候副组长张礼从铺上抬起头来喊:“你快点儿!记住了,谈完话直接回组里,别满处瞎转!”

怎么走到队部,又怎么进的办公室,小王全没一点儿感觉了。他两眼发直,浑身肌肉紧绷着,两只手微蜷着,手心儿里湿漉漉的,满是汗水。

“王振春,过来坐下。”沈指导员满面微笑着用手一指桌边的一张椅子说。

看到队长的笑脸,小王的心落回到胸膛里。他浑身僵直地半坐在椅子上,双腿肌肉还是紧绷着,好像随时准备受到申斥好立刻站起来。沈指导员没有看他,而是拉开抽屉取出一包烟来,点上一支烟自顾自地吸了两口,眼睛看着在空中的烟雾。小王顿时又有些紧张起来,因为他经历过审讯,知道平静的后边,紧接着往往会是厉声厉色的讯问。

“你的档案我看过,记得教养前你是个学生,是吧?”沈指导员和颜悦色地好似拉家常一样问。小王点点头,嘴里轻轻“嗯”了一声,两眼直勾勾地望着沈指导员。“你的错误性质是严重的,不过情节比较轻,只是对党的政策理解错误,个别的观点基本上正确。所以你和那些右派和历史反革命不一样。你应当认清这一点,不要自暴自弃,更不能和他们同流合污,被别人利用。这一点,我们希望你能清醒地认识到。”

小王仍是点点头,但面部的肌肉放松下来了。

“自从你来到农场,挨过几次批。不过你应当认识到这是政府认为你是可以挽救的人。对你的改造教育严一些,对你是有好处的。前些日子关了你两天禁闭,又严管了几天,想必你一定能认识自己的错误。我们认为你这几个月的思想改造还是有进步的。”

听到这儿,小王浑身有点儿发软,挪动一下身体,让屁股完全坐在椅子上。

“不过——”沈指导员见小王心情完全放松下来,口气突然一转,一下子切入主题:“有人反映你最近和张浊臣来往密切,在搞什么不轨活动?为了挽救你,不让你滑到反党反政府的行列中去,政府决定找你谈话,希望你能主动向政府坦白交代你们的活动,争取宽大处理。你要是能竹筒倒豆子——一干二净地把事情讲清楚,取得政府的谅解和信任,对你的思想改造和早日解除教养回到人民行列,是有很大好处的。”

听到这儿,小王惶恐的心情真正放松下来。他大喘了一口气儿,身子向前探着说:“报告沈指导员,我和张浊臣只是对李洪生、尹志奎乱整人的事情有些看法。他们这样做是违反党的改造政策的,也是违反政府干部的教导的。”说到这儿,小王脑子里闪出王汉说的话,立刻有了主意:“李洪生跟好多人说,是赵队长授意他们这样做的。我和张浊臣都认为这是恶意诽谤,攻击党的改造政策,歪曲政府干部的形象。所以我们一定要把事实真相查清楚,向政府汇报,把他们这股歪风邪气打下去,决不能让他们的违法乱纪行为逃避惩罚。这就是我们的目的。”

听了王振春的话,这次轮到沈指导员大松一口气了。他身子往后一仰,长出一口气儿,手指弹了一下烟灰,悠然地说:“这就对了。你们都是有文化的人,相信你们不会被谣言迷惑的。不过对于你们来说,加强个人的思想改造是第一位,周鼐鼎这样的事情,自有政府来处理,不用你们多管。你今天能如实向政府说清事实,我很高兴。看来,经过政府对你的教育,你已经有了初步认罪的表现。今后要求你更加努力改造过去的反动思想,更主动地靠拢政府,大胆揭发各种反改造的言论。你应当明白,主动向政府经常汇报思想,检举身边的坏人坏事,是争取早日解除教养的重要表现之一。鉴于你能认识自己过去的错误,能向政府讲真话,经中队研究决定,让你担任一组副组长兼记工员。希望你好自为之。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来找我,或者写材料直接交给我。好了,你回去吧。”

小王从队部出来往回走,只觉得身子发软,脚步轻飘飘的。满以为祸事就要降临,万没想到不单把自己和老张择干净了,还意外地当了个副组长。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儿。他心里哼着“树上的鸟儿成双对……”脚步轻快地回到组里。在屋里灰暗的灯光照射下,他眼角在屋里扫视了一下,仿佛觉着有好几双眼睛射过来。见身边的张浊臣翻了个身,他不及多想,就钻进被窝儿睡下了。

突然,小王仿佛被屋里一阵乱糟糟的声音吵醒。他用手揉着模糊的眼睛,看到面前站着三位队长。沈指导员横眉立目地训斥他:“你现在是组长了,怎么别人起床了你还不起床?当组长不能光靠打小汇报,什么事儿全得带头!”

他赶快从床铺上爬起来,却发现昨天晚上自己没脱衣服就睡下了。结果焐得身上、头上都是热汗。这时他又看见睡在旁边的张浊臣,只穿着一个裤头儿,带着手铐子,被两个公安人员押着来到他面前。张浊臣双眼死死地瞪了他一眼,嘴里骂他:“叛徒!”他一着急,上前拉住张浊臣辩解说:“老张,我没有汇报你。你可别冤枉我!”

可是突然间面前的老张变成了赵队长,只见赵队长甩开他的手狞笑着说:“你想打退堂鼓?晚了!”同时一只手扯着他的肩膀晃动着。小王伸手推开那只晃动他的手,同时嘴里大声喊叫:“不! 我没有汇报任何人!”可他嘴大张着,嘴里却发不出一丝儿声音。心里一急,眼睛就睁开了。只见身边的老张在摇晃他,轻声说:“做恶梦了吧?起床了!”

小王这才明白,原来是自己做了个恶梦。他移目向窗外看看,只见屋外夜色沉沉的。他奇怪地问:“老张,七里海的活儿完了,怎么还起这么早?”

这时候,已经穿好衣服的组长张礼拦过话头不咸不谈地说:“现在全国都在大跃进嘛 ,咱们更得加把油才好。少说费话,快起床!大院儿里有的队都已经出工了!”

此刻小王的思绪还沉溺在刚才的梦境中,没有再搭话,赶紧穿好衣服,洗脸吃饭。

吃过早饭,大伙儿都坐在铺位上抓紧时间再眯瞪一会儿。小王两眼发直,在想心事儿。这时候张礼走过来挤在老张和小王中间坐下,趴在小王耳边轻声问:“昨天队部叫你什么事儿?”

小王斜睨了老张一眼,见他正闭目养神,根本没注意他们的谈话,就闪烁其词地小声回答:“也没什么事儿,只是让我汇报一下思想改造情况。唉,你说这么黑的天儿,连道儿都看不见,咱们上地里干嘛去?”小王连忙转移话题,躲避张礼的追问。张礼没有接这个话茬儿,讪讪地走开了。

集合出工的哨子响了,众人纷纷从铺上跳到地上,往屋外涌去。小王故意磨蹭着最后走,想趁没人注意偷偷儿跟老张说几句心里话。可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算了,多一事儿不如少一事儿吧。”

队列站好,借着房前微弱的电灯光和不时扫过来扫过去的探照灯光柱,大伙儿发现今天出工点名,三位队长全部板着脸站在队前,宣传员、统计员和几个小队长在队列四周站定,监视着队列内的动静。更令大伙儿惊奇的是:从来不参加早点名的职工小组的几个人也全来了。他们在队列的侧边单列一行。

沈指导员见队列站好了,就向前迈一步,肚子一吸气,用力咳了一声,全队二百来号人立刻鸦雀无声:“从今天开始,全队以组为单位开展稻田除草竞赛。你们要以大跃进的精神大放卫星,争取超额百分之二百完成任务。现在利用出工前的机会宣布一件事情。自从我昨天在队前讲了有个别反改造分子妄图制造混乱的事情之后,中队收到了大量的检举揭发材料。政府对个别人的反动言行已经全部掌握。经过调查对证以及找个别人谈话,证据确凿,当事人也供认不讳了。经中队研究决定,职工小组的刘长江,开除出职工队伍,执行教养,调一组劳动。一组副组长张礼任组长,王振春任副组长兼记工员。政府希望你们大家从这件事中吸取教训,认罪服管,加强自身的思想改造,也警告个别人不要再坚持反动立场,要老老实实接受政府改造,早日成为新人。另外,从今天起,一组张浊臣调到二组劳动。”

沈指导员讲完话,赵队长冲职工小组那边一挥手,吼叫一声:“把刘长江押过来!”

刘长江本来个子瘦小,再有两个人左右挟持着他,扭着胳膊按着脑袋从队列中推出来。他脑袋挣绷着,嘴里叫着:“沈指导员,您不是说没事儿了吗?怎么说话不算话?你骗人!”

沈指导员绷着脸没理他,赵队长吩咐张礼:“一组长,你要好好儿监督他干活儿,要对他严加管教!”说完冲陈成一挥手,甩出一句:“出工!”

众人默默无语,在队长手电光下列队向大院儿门口走去……

赵队长站在大院门口看着宣传员陈成清点人数,沈指导员和郑队长站在队列最后。郑队长有些不忿地对沈指导员说:“老沈,刚才应该点张浊臣的名。我就不信,一个教养分子,咱们还治不了他?”

沈指导员目光盯着往外走的队列,轻声回答说:“不要性急,你想过没有?那个姓张的向上边反映的事情是真的,有根有据。咱们再整他,逼急了麻烦更大。现在只能先造出声势去,等风头过了,冬训一来,给李洪生他们一点儿处分,这事儿就算平安过去了。今后咱们还是要注意执行政策,多劝着点儿小赵,再别惹漏子了。”

尹志奎在出工的队列里走着,心里的火儿不打一处生。他心里抱怨赵队长:“论功行赏,也应当让我去当副组长嘛!狼叼来喂狗了——白忙活这么些日子,反倒让姓王的小子得了便宜!”他越想心里的火儿越往上拱。一眼瞧见在他旁边低头走着的张浊臣,就把一肚子邪火往老张身上拽:“你个老不死的,走路闭眼干什么?想什么坏主意吗?”

明眼人一听就知道,这是尹志奎鸡蛋里挑骨头——找茬儿。自从“七里海大战”以来,每天顶着星星出收工,再除去学习、点名,给大伙儿留的睡觉时间只有五六个小时了。当时全国都在“大跃进”的形势下,大伙儿只有想方设法千方百计挤时间休息。比如劳动中的工间休息,只要一听到哨子声,不管当时在干什么,立刻找块平地儿躺下闭目养会儿神。时间稍长,就能“梦乡一游”。早上起床钟响了,全组只有打饭的小值日按时起床,去伙房打饭、分菜。其余众人仍在呼呼大睡。出工哨一响,大伙儿立刻起床,穿好衣服,往脸上撩把水,用手一抹就算洗过脸了,然后端起菜汤一仰脖儿喝下去,把窝头抓到手里往屋外集合,边走边吃窝头。等到窝头吃完,出工的路上大伙儿仍然可以创造出边走路边睡觉的“奇迹”来。刚开始的时候,是两人一组抬扁担,前杠儿不能闭眼,后杠可以闭眼打盹儿,脚底下下意识地跟着走。走一段路前杠换后杠。经过“七里海”大战的锻炼,现在除了走在队列最前边的人无法闭眼,其余人都会眯缝着双眼半睡半醒地跟着跨步。后来有人总结说:这是大跃进在农场中的产物——走路吃饭,走路小便,走路睡觉……

所以老张听尹志奎这样说,理都没理他,仍旧低头眯眼走自己的路。这一下尹志奎大为恼火,他用手指捅了老张脑袋一下,恶声恶气地呵斥:“嘿!说你呐?装听不见吗?怎么样,让人家出卖了,心里不是滋味儿吧?这怪不着别人,活这么大岁数了,还分不出好赖人,活该!”

老张连正眼儿都没瞧他一下,只管走自己的路。

“嗬!茬儿还真硬啊……”尹志奎还想在老张身上继续发泄心里的火气,旁边有人发话了:“嘿!走你自己的路吧!你他妈香山的警察——代管八大处哇。看见悚人搂不住火儿的东西,少在这儿絮话。有能耐一会儿跟着大爷我走。怎么样?”

尹志奎转身一看,说话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人,中等个头儿,走路腆着胸脯晃着膀子,两眼斜瞧着他。他脑子里猛然出现在防洪堤工地上把刘玉宝摔得四平撂地的情景,心里暗叫一声:“蔡老头儿!”立刻弯腰低头,脸上的肌肉顿时松弛下来,挤出一副笑脸,陪着小心说:“瞧您说的,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替张老头儿抱不平,让那个姓王的小子卖了还帮他点钱哪。您说这世上哪儿找这样的冤大头去?”

“人家的事儿你少管,铁路警察——各管一段儿,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少他妈仗势欺人。往后再瞧见你吃柿子拣软的捏,别说我认识你,大爷的拳头不认识你!老张,往后这小子再找你麻烦,你只管对我说,我来替他家的大人管教管教他。”

蔡老头儿满脸陪笑讨好地对张浊臣说。可老张只当没听见,一点儿反应也没有,还是眯着眼走自己的路。蔡老头儿无奈地摇摇头,给自己解嘲地说:“这个倔老头儿——”

老张虽然不说话,可对身边的事儿全看在眼里。他不愿意和姓蔡的打交道。他听说姓蔡的当过日伪军,入过国民党军统。尽管此时此刻他一个老八路和这个老兵痞、老特务身份相同了,可是他从心底里仍然对姓蔡的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厌恶感。对于尹志奎提到的被人出卖的话,他也不愿多想。他心里很坦然,因为他反映的是绝对违反共产党基本政策的事儿,而且他从王振春的眼神儿里,看到的是一种单纯的无愧的目光。他也不相信这个学生出身的纯真年轻人会沾染上尔虞我诈的恶习。所以他只管静静地眯着眼继续走自己的路。

 

三、赵队长整张浊臣

稻田离住地并不远,所以众人来到地边儿,天上还挂着星星。夜色中趴在田埂上享受凉爽夜风的青蛙们停止了鸣唱,纷纷跳入水中惊慌逃窜。赵队长命令各小队长带领属下各组人员进入事先划分好的地块儿,坐在田埂上等待天亮之后开始劳动。宣传员陈成手持传声筒反复宣读着稻田除草的注意事项。众人大都坐在田埂上闭目睡上一会儿“回笼觉”,只有几个队长和小队长在地边巡逻,防止有人趁夜色逃跑。

天蒙蒙亮的时候,队长一声哨响,各组长们吆喝着催赶组员准备干活儿。一块田有多少行稻苗,除以一个组的人数,就是每人划分的行数。然后按顺序一字儿排开,开始除草挠秧。

干了一阵子之后,组长发现这样干不成。因为按行划分,有的人分的正巧是“光头地”,草苗皆无,只要直着腰走过去就行了;可有的人赶巧遇上重草区,各种野草密布在行垄之间。这一次已经是第三次除草了,因为劳力紧张,前两次除草不净,留下的稗草根粗叶壮,行垄交错,反而欺得稻苗黄绿矮细,有时候要双手抠住稗草根部用力去拔,弄不好会一个屁股墩儿坐进水里,闹得浑身湿漉漉的,好半天儿往前挪不了一步。以张礼为首的七八个人就遇到了这种情况。他们占了一块地的二分之一,大都是苗草混杂丛生,草比苗更旺盛。副组长王振春和其它几个人早就进入第三块稻田了,可张礼这伙儿人还在第一块稻田里苦战。于是张礼向小队长提出:应该以苗草蔬密来划分各人所占的行数。小队长去向郑队长请示,郑队长不同意:“草多草少凭运气,这块地草多,到下一块也许草就少了。根据草多草少,怎么划分?再说怎么明确质量责任?赶上草多的地方组长可以调人过来一块儿突击嘛!”

张礼得了令,立刻把王振春带着的组员全叫回来,一起突击这块草密苗稀的地块儿。这块稻田的稗子确实长得粗壮,双手拽住了拔都挺费劲儿的,而且每每草根儿会带起一大块泥来,一不小心泥中会混有黄绿色的弱苗。所以每遇粗大稗草,都要大弯着腰,双掌的手指围着草根插入泥中,先分离草根和泥土,然后把草叶卷成一团儿,根须冲上倒插进泥里。这样,可以把稗草沤烂了做肥料。草密的地方,稻垄之间塞不下那么多草,只好把草卷成一团儿丢在田埂上,让阳光把它晒干。

全组的人集中在一起干得正起劲儿,统计员李贵良过来喊张礼去开会。临走前看了一眼田埂上丢弃的一团团稗草,对王振春说:“小王,小心一点儿。你先别参加拔草,专门在埂埝上检查一下草团里有没有拔错的稻苗。你们大伙儿小心点儿,那边已经查出两个人错把稻苗当草拔了不老少,赵队长发了火儿,叫人把他们捆起来,要关禁闭呢。”说完领着张礼匆匆走了。

小王听了这话心里着了慌,赶紧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埂埝,抓起草团挨着检查。看了几个之后,他脑子“嗡”地一下涨大了:每一团草中,或多或少几乎都带着几棵细弱的、不起眼儿的稻苗。有些草苗他也分不太清楚,于是点着王汉的名儿叫过来和他一块儿检查,并把稻苗剔出来,再插回稻田里。

干了一会儿,王汉凑近小王低声说:“看见没有?队长带着组长们挨组查过来了。照这样干下去,咱们组里保不齐就得捆走两个。依我看,赶紧由我给大伙儿做个示范,从现在开始杜绝拔苗的事儿出现。前边夹带稻苗的草团由咱们两个赶紧处理一下。你看行吗?”

“行、行、行——”小王一迭连声说了几个“行”字,然后让全组人停住手,往中间靠拢一下。王汉首先把草、苗的区别再讲一遍:“因为这是旱直播水稻,所以都是单株苗,根儿浅,拔除稻苗四周的草,一定要先双手拢住草的根部往泥里摁下去,这样一部分根儿就断了,拔起了既省劲儿,又不会把旁边的稻苗带出来。每棵草拔上来以后,要掰开根茎看看有没有黄绿色的稻苗。如果有,要赶快分出来插回泥里……”

王汉连比划带讲,大伙儿全看明白了,于是分头去干活儿。小王和王汉赶紧回到硬埝上去检查草团,把夹带的稻苗分出来插进田里。对王汉讲解之后抛上来的草团,小王抽查了一下,果然很少有稻苗在其中了。但他发现刘长江抛上来的几个草团中仍然夹着有黄绿色稻苗。他本想训斥他一顿,又怕给他惹来更大的麻烦。于是他下水田走到刘长江身边,小声儿关照他要注意点儿。

刘长江本来就一肚子气儿没地方撒,这一下可算逮住撒气儿的对象了,他三角眼一瞪,脸上皮笑肉不笑的一副哭丧相,语调阴阳怪气儿地说:“哟嗬!怎么着?副组长当着不过瘾了?想踩着大爷我的肩膀爬上去?也不买二两棉花纺(访)一纺 ( 访 ) ,大爷我不是吃素的。你说夹苗的草捆儿是我扔的,有什么证据?谁看见我扔的了?”

旁边一位戴着眼镜儿、学生模样的人劝他说:“老刘,吵什么?小王也是好意,人家提出来,你注意点儿不就结了?”

刘长江大嘴一撇,不服气地反诘:“干什么呀?傍狗吃屎怎么着?注意点儿?怎么注意?吃饭还备不住掉个饭米粒儿呢?这么密的草,带上几根苗有什么了不起的?大爷我眼神儿不好,连李场长都叫我‘瞎刘’。您就包涵点儿吧!”

那位“眼镜儿”还想说他几句,被小王拦住了:“小邓,算了吧,秀才遇上兵,有理讲不清。他乐意往身上惹麻烦,咱也犯不上多管这份闲事儿……”

瞎刘一听这话,歪着脑袋斜着眼,气急败坏地说:“你王振春少来这一套!我看你是成心找茬儿。兴许是旁边那个组扔过来的草捆儿呢,你硬赖在我头上,诬陷我。真是‘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

瞎刘兀自唠叨着,隔着一条排水沟那边田里的尹志奎不乐意了:“说什么呢?你他妈眼瞎心也瞎吗?哪一捆是我们扔过去的?你别他妈拉不出屎来赖茅房,胡造谣言的事儿还没完呢,又在这儿胡说八道!”

这后一句算是说到了刘长江的痛处,惹得他三两步跳到埂埝上对着尹志奎吼骂:“我造什么谣了?还不是你这个王八羔子昧良心乱整治人?小心缺德招报应,天打五雷轰——”

这时候王汉上前扯住他厉声说:“老刘!队长过来了,你还不快干活儿去。这么大岁数了,一点儿眼力劲儿也没有?”

刘长江侧目一看,果然赵队长、郑队长领着一大帮小队长、组长已经来到不远的地边上。于是他慌忙跳下水田里,回到自己的位置低头弯腰干活儿。

可是刚才这一幕吵嘴的情景早被赵队长瞧在眼里。他一看见刘长江那矮小的个子在埂埝上指手划脚,心里就冒火儿。于是加紧脚步往这边走。一走上堆满草捆儿的埂埝上,他就觉得有点儿站不稳。因为他穿着一双塑料凉鞋,走在满是水淋淋的埂埝上,脚底下直打滑。三扭两闪身,他一下子摔倒在埂埝上,裤子上,衣服上都沾了不少泥浆。身后的小队长连忙上前把他扶起来。赵队长顾不得身上的泥浆,厉声问:“刘长江!你刚才不干活儿,站在埂埝上干什么呢?”

刘长江吓得一声不敢吭,只是低头干活儿。尹志奎不放过表现自己的机会,忙说:“报告队长,瞎刘拔草把稻苗也拔出来了,别人批评他,他不服,反赖是给他栽赃,不依不饶地在这儿骂街呢!”

一听这话,赵队长脸一下子耷拉下来,怒气冲冲地斥问:“刘长江!你老实交代拔了多少苗?”

“报告队长,他这是给我造谣,我根本就没拔一根苗。”刘长江不敢怠慢,立即给以反驳。

赵队长把目光移到站在地里的王振春身上,从鼻腔中挤出一声质询的声音:“嗯?——”

小王知道该自己说话了,他语气平和地应声说:“报告队长,刘长江没有拔苗,我只是提醒大家小心一点儿,不信您可以检查。”

看着王振春镇静的神态,赵队长迟疑了一下,扫了一眼满埂埝的草团,心说:“我就不信查不出稻苗来!”于是他向周围站着的组长们发令:“一个组长 一米,检查埂埝儿上的草里有多少苗。”

组长们紧张地拿起埂埝儿上的草捆翻看。赵、郑两位队长站在地头上弯腰顺着稻苗行垄瞄着,看看有没有漏拔的稗草。经过检查,赵队长心里不得不承认一组除草的话儿干得不错。首先田里细弱的稻苗可以看到清楚的行列,而没除过草的地方则是一片丛生的野草,根本看不到稻苗。埂埝儿上的草团查出少量的细如春韭的弱苗,经过李贵良当场计算,拔苗率只占百分之三。这让赵队长心里有一丝儿隐隐的失望,可他目光向旁边扫过去,看到尹志奎献媚的笑脸和张浊臣弯腰干活儿的背景,心中一动,立刻命令:“到二组查一查!”

二组和一组隔着一条小排水沟,也是一片密草区。尹志奎占着埂埝儿旁边的几行,张浊臣就紧挨着他。地边的埂埝儿上同样横七竖八堆着大大小小的草团。赵队长小心翼翼走到尹志奎面前,伸手从脚下的埂埝儿上捡起一团草翻看着。突然他面色一变,板着脸问:“这是谁拔的草?”

尹志奎心里咯噔一声,绷紧了弦儿,神色不自然地回答:“报告队长,我拔的草全塞进泥里了……”

“我问你这是谁拔的草!”赵队长声色俱厉地打断了尹志奎的话,大声追问。尹志奎脑海里似乎有一个光点闪了一下,从赵队长的目光里意会了一点儿东西,就手指着弯腰干活儿的张浊臣一字一板地说:“这些草,是他扔过来的!”

“张浊臣!你这是在犯罪!”赵队长骤然抬高嗓门儿吼着,同时把手里的那捆草递给身边的李贵良:“你给他查一查,这里有多少棵苗!”

老张是听见赵队长的一声怒吼才直起身子的,手里还抓着刚拔起的一大把稗草,愕然地望着赵队长。当他明白赵队长发怒的原因后立即分辩:“赵队长,您拿的草捆儿不是我拔的。我拔的稗草根都是在水里涮得干干净净的。而您手里的草根带着一团泥巴哪!”

赵队长反问:“那你说这捆草是谁拔的?”

“不知道!”老张很干脆地回答,说完又弯下腰去干活儿。赵德喜只觉得一团怒火从丹田处升起,直冲头顶,咆哮如雷似地吼叫:“就是你拔的!你还不老实承认,你这是明目张胆破坏生产,李贵良!你把这捆草数一数,看看有多少苗,合百分之几!”

活该张浊臣有此一难。他拔草的方式是先合力把脚下的大棵稗草拔下来,然后在水中把草根儿上的泥涮净,再分开草茎查看有没有夹带的稻苗,如果有,立刻择出来插回泥里,再把草叶卷成一团甩到埝上。现在他手上正有一把刚拔上来的草,还没涮呢,尹志奎看见老张手里的草眼睛一亮,立刻窜过去从他手中把草夺过来,转身往埂埝上跑,边举着草边说:“报告队长,他想抵赖——没门儿,现在就有证据在这儿。”

尹志奎拔了这么长时间的草,心里清楚,凡是苗行间的大草一定会夹裹着弱细的稻苗。赵队长接过尹志奎递过来的草,分开一看,差点儿笑出声儿来,脸色阴森森地露出一丝儿得意的阴笑:“好哇!这回你们都看见了,这可是从他手上拿过来的草。尹志奎,你就给他数一数吧。”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老张惊呆了,心里叫一声:“坏了!”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但是他到底经得多见识广,不大一会儿,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儿就松了下来。他决定和赵队长讲道理,听不听在他。自己要摘清破坏生产的罪名,所以他也跟着向埂埝儿走过来。这时候李贵良已经把“任务”完成了:“报告队长,这团草里有三十根苗儿,占百分之四十。”说完走到尹志奎跟前,伸手从他正在数着的手里抓过那把草来笑着说:“瞧你那双手,笨得跟脚丫子一样,狗熊掰棒子——数也数不清,还是我来吧。”他这话逗得众人哈哈一笑。

李贵良弯下腰把草根浸入水里来回涮着说:“先把根儿涮干净,不是就一目了然了吗?带着一大坨子泥,多费劲儿!”说着话他手急眼快,趁草根在水中涮洗之机,把草中夹着的细苗顺势塞进泥里。大伙儿光顾笑了,谁也没注意李贵良手上的动作。只有张礼两眼盯着老李的手,同时两人目光相对,张礼嘴角挂着一丝儿淡淡的好似无心的微笑。

李贵良把涮干净的稗草举在赵队长面前,一根一根数着……最后报了个数:“一共五根苗,占百分之十左右。”

赵队长有点儿不信,亲手抓过草团数了数顺手甩在埂埝上。这时候张浊臣过来连说带比划地解释:“这块地草太多又密,根子粗粗的,把苗全裹在根儿里了。要拔草,只有先拔出来,再把苗剔出来插进泥里。这是那位技术员讲过允许的方法。这捆草我还要涮洗干净之后把苗剔出来才扔的。您没等我择苗就算苗数,这不合理——”

赵队长闻言眼珠子一瞪,咧着嘴角嘲笑着说:“照你的意思,是要等你把苗都挑干净再让我们查。那我们还查什么?今天你说出天花乱坠来,我只问你这拔苗率将近百分之五十,应当给你定什么罪?!其它的废话少说,我不听!”

张浊臣心里明白,今天就是说出大天儿来,也不会有好结果了。“干脆,看他能把我怎么着吧。”想定了主意,老张不再讲理,冷冷地从牙缝绷出几个字儿来:“你说定什么罪就定什么罪吧。”

赵队长好似早就有所准备似的,伸手从后腰抻出一副手铐来,嘴里冷笑热哈哈地说:“行!你有种!我在这儿代表政府宣布:给予破坏生产的现行犯张浊臣关禁闭处分,中队上报总场给予劳改判刑处理。”说完一手扯住老张的手腕,麻利地给他戴上手铐子,命令郑队长把他和另两个人押着去禁闭室。

 

四、队长指导员斗法

已经是末伏时节了,可天气似乎比前两伏还要燥热。突击稻田除草的活儿马上就要结束了,按照总场的安排,教养中队立即转入麦田抢运肥料的工作。目送着全队人员出工之后,沈指导员没有跟着去地里。这几天他心里不知什么原因总有点儿烦躁。前几天从稻田除草地里抓起来三个人,送了禁闭室。中队也上报了材料。昨天下午总场管教科和公安局来了人,在全队点名的时候当场宣布:以现行反革命、破坏生产罪把其中的两个人铐走了。可是对张浊臣的事儿只留下一句话:“钟政委看了你们的材料,认为理由不允分,要你们重写一份儿,过一两天他亲自下来解决。”就是这一句话,让沈指导员心里烦透了。

张浊臣的事儿,郑队长对他详细讲了。他内心认为这是赵队长有意要整张浊臣。但是小沈也是大小政治运动历练过来的人,尤其在公安军里为一个出身不好的老婆就把前程弄丢了。这不能不在他心里留下铭心的痕迹。这一年多,凭他脑瓜子灵,嘴能说,好不容易混到中队政治指导员的位子,在总场开干部会,钟政委强调干部要站稳立场,要不折不扣执行党的政策,对坏人坏事决不能心慈手软。尤其传达“北戴河会议”的中央文件中,特别提到“树红旗、拔白旗”的口号,要在干部中落实下去。去厕所的时候遇到刚升为人事科科长的宋科长,几句寒暄话过后,宋科长拍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小沈啊,你是组织培养的苗子,可要注意吸取过去的教训,千万不能敌我不分哪。”

这句话要是出自别人的嘴,也可以分辩几句,出自管干部升迁的人事科长口里,他不能不认为是在旁敲侧击地警告他。由此他脑海里立刻闪现出三个字:“赵德喜”。一定是他到总场告了自己的状。过去李队长、郭指导员在四中队的时候,他就没少往上面打小报告,还联络自己去告。“看来,有这种人在身边儿,就别想清静了。

小沈独自躺在床铺上闭目冥思着。“得想个主意把这小子整下去。”他知道,利用“眼镜儿”和周鼐鼎的死告赵德喜是没用的。上次总场开会,通报过教养人员自杀的、逃跑的有好几起,有关干部最多写份检查就完了。关键是要利用张浊臣被关禁闭的事儿做文章。他清楚张浊臣在钟政委心中的地位。只要“放虎出笼”,由姓张的出面告状,结果自然会如愿。但是给张浊臣解除禁闭的事儿他不能干。绝不能落下个“政治立场不稳”的评语。这件事儿在他心里翻腾着,一直想不出一个两全的主意来,所以惹得他心烦意乱。赵队长几次催促他把上报张浊臣判刑的材料写出来,他也一直没动笔。

躺在床上不舒服,他一翻身坐起来,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来,一眼看到桌上堆着一大叠没封口的信件。按规定要由队长看过内容之后决定发或退。他顺手拿过一封信,打开封口,用手指伸进信封内去夹信纸。突然一个念头闪过脑际:“何不让姓张的给他在北京的关系发封求救信?”他把手里的信丢下,后背仰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脑后,心里盘算着主意……

过了一会儿,他设计好了办事程序:“先去禁闭室找张浊臣谈话,把自己的意思暗示给他,让他当场写信,由我裹在这堆信里发出去,再让他准备一份周鼐鼎事件的调查材料,以交代问题的形式写。同时把上报材料写出来,要写得雷声大雨点小。帽子一大堆,具体数字照实写,凭姓赵的肚子里那点儿墨水儿,他一定瞧不出来材料里真正的含意。这样既把事情办了,又给自己留条退路。”想到这儿,他不由得脸上露出笑容,心里很得意自己的设计。他起身出门奔干部伙房去,掏自己的白面粮票买两个馒头揣进兜儿里,直奔禁闭室而去。

从禁闭室出来,老沈心里虽然有一丝儿气恼,但更多的是发自内心的喜悦。气恼的是张浊臣竟然对他表示关心而送去的馒头毫不领情地拒绝了。关禁闭的人,每天只吃两顿饭,每顿两个小窝头一碗菜汤,有时候把伙房的剩棒子面粥赏他们一碗。这对于本来可以敞开肚皮吃饭的人来讲,的确会饿得眼睛发蓝。可是张浊臣连正眼儿都不看那放在禁闭室审讯屋桌上的两个白馒头一眼。这令小沈不免有点儿沮丧。但是他终于答应了写信和写材料的事儿,而且当着老沈的面提笔一挥而就地写出来了。老沈看了一遍,觉得还可以,遂安慰他几句,起身出门奔办公室而去。一个小时之后,老沈把赵队长交办的上报材料写好揣进兜儿里,把张浊臣的信封好夹进那摞信里,把关于周鼐鼎之死的材料锁进自己抽屉,然后直奔稻田地而去。

赵队长看了沈指导员递给他的上报材料,觉得写得不错,心里想着:“到底是部队文书出身,耍笔杆儿还是比不上他。”他想:这份材料报上去,即便钟政委想开脱他姓张的,怕也不容易了。人证、物证俱在,在这大跃进的时期,“破坏生产”的罪名不判个十年八年,也得三年五年。再说了,“反右运动”刚过去,凡是经历过运动的人,哪个敢替右派分子讲话?他把材料还给小沈说:“写得挺全面,就这样报上去吧。”

“小赵,干脆你找辆自行车把材料送到总场管教科,把办公室桌上那沓子信审看一遍也带去发了,顺便可以回家看看,明天早上再回来。”

小沈和小赵的家都还在干部农场。要是平时,他巴不得弄这份儿差使,公私兼顾一下。自从去七里海修堤,他快一个月没和老婆见面了。可他转念一想,小沈能顺着他的意思迅速把上报材料写好,应当乘此机会拢拢他的心,给他点儿甜头。“不了!这儿稻田拔草还要两三天,我得盯着一块块验收质量。干脆,一事儿不烦二主,这事儿还是由你去办吧。”

可是小沈心里更明白:“这事儿我绝不能去,省得以后落嫌疑。”他看见旁边站着的郑队长,心里有了主意:“要不让小郑跑一趟吧。他也跟着累了一个月了,上总场会会战友,开开斋,明天早上回来就行了。”

小郑乐得差点儿蹦起来。他这一个月起早贪黑的,累得一点儿精神都没有了,正想找个机会出去逛一逛,松泛松泛。他怕赵队长不同意,连忙一口答应下来:“行!你们放心,保证完成任务!”说着迈步就走。

小沈看了小赵一眼,见他点了头,赶忙叫住小郑:“唉!你可别贪玩儿,忘了正事儿。材料一定要交到管教科。桌上的信,我只是大概翻了一下,你好好儿审查之后带到总场邮局去发了,可别忘了!”

小郑急得一迭连声地应着:“您放心,错不了。信您既然翻过了,我就不用看了吧——”说着话,甩开脚步兴冲冲地走了。

小沈摇摇头叮嘱着:“信还是要审查的,这是规矩……”

小赵伸手拦住老沈:“好了,让他去吧。信看不看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儿。这些人知道信是要审查的,他们不敢乱写。”

第四天的早上,赵队长得到通知,今天总场生产科来人验收拔草的质量,明天全队要转入麦田运肥。出工前点名,赵队长队前训示:“今天是水稻拔草的最后一天,你们各组组长少干点儿活儿,盯住了质量。哪个组查出质量问题唯组长是问!”

因为今天上边要来人验收,所以三位队长不敢懈怠,天一亮也跟着大伙儿下地,在各组之间抽查检验,等候总场的干事一到立刻验收。

时候不大,只见总场生产科的干事骑着自行车来到教养队地里,一下车就把三位队长喊了过来。小赵心里有点儿奇怪:“验收应当有劳改队的干部参加呀?怎么只有生产干事一个人来?”那干事气喘吁吁地说明了原由:“我是从总场直接来的。劳改队的干部一会儿就到。现在我奉钟政委的命令,来向你们传达他的指示……”

小沈一听,心里一阵窃喜,知道自己的“计划”就要实现了。但是脸上和小赵一样,眉头紧皱,挂着疑问。那干事面色凝重,正言正色地宣布:“钟政委说,上报的材料收到了,马上会派人下来核实。如果属实,一定严肃处理。但是命令你们立刻解除张浊臣禁闭,回队参加劳动。并且命令我亲自监督执行,不得有误!”

小赵迫不急待地反问:“我们的材料报得挺详实的。这个人应当马上抓起来,怎么倒放了他?”

干事面带不悦之色,口气很硬地反驳:“这话你问不着我。有胆子你去问钟政委去!这不是我一个小干事应当知道的事儿!我这是执行上级的命令。走吧,哪位队长跟我去放人?!”

赵队长让这位小干事给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圆瞪着眼睛满脸怒气地站在那里不说话。小郑队长一来年轻,二来级别低,对这类事情从来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在一边瞧热闹。小沈这时候不能不说话了,否则小干事回去向钟政委一汇报,就得捎上他一个“抗旨不遵”。所以他接过话头来说:“既然总场党委有指示,我们坚决执行。小赵,有什么问题以后再说,你先和干事一块儿回去放人!”

小沈口气很硬,毫无商量的余地,让小赵心生不满。可他也明白,跟钟政委顶牛,他根本没资格。人家吹一口气儿,他就得滚蛋。闹不好找他个茬儿,兴许过几天教养队里就多了他这么一个教养人员了。所以他立刻脸上堆起笑容,连说:“那是,那是——我刚才没别的意思。上级的指示坚决执行,我马上跟您去。”

小干事有点儿得理不饶人:“这就对了——看刚才那意思,你还有点儿想不通吧?同志啊,对党委的指示有疑问,可是危险哪!”

听了这话,小赵恨不得抽自己俩嘴巴。他斜睨了身旁的沈指导员一眼,见小沈两眼笑眯眯地透出一丝儿笑意,心里又妒又恨:“这个关键时候让这个白面书生抢了一功,往后真得小心哪!”

张浊臣被放出来之后来到地里,沈指导员把统计员李贵良叫来,让张浊臣跟着他在地里转,统计各组的工效,同时授意李贵良暗示张浊臣明天早上递个病假条,直接交给他来批,准许休息一天。沈指导员还通知大伙房给老张做了一顿香喷喷的病号面条。

可是老张却并没有休息安生,第二天全队转入麦田运肥。白天四挂马车从营区大院儿外边的积肥场往即将播种冬小麦的地里运“粪土肥”。所谓“粪土肥”,是大跃进时期的产物,当时《人民日报》刊登了河北省某地小麦亩产五千斤的消息,所介绍的经验中就有“大施粪土肥”这一条。具体操作方法是:原地铲一层地表草皮土,堆成长条形,然后把人粪尿倒进一口大锅里,加上水架火煮沸,把这种粪水浇到长条形土堆上,再盖上干土沤几天,就成了粪土肥了。

按照节令的要求,九月底要把冬小麦播种下去,所以总场提出“大干十天,拼命也要把肥运进田”,“向国庆节献厚礼,放高产卫星”的口号。一进九月份,虽说白天还有点儿三伏天的味道,可是太阳一落山,暑气就消尽了,夜晚还真有点儿寒意。教养队接了任务之后,按四辆马车的运力计算一下,十天只能完成一半儿任务。于是赵队长提出:“歇马不歇车”的办法,白天由马拉车,晚上马休息由人代替马运肥,而且要求人拉车要比马拉车多拉几趟。三位队长研究决定:挑选年轻体壮的人夜里拉车。年老体弱的人装车、卸车撒肥。

但是到了中午的时候,总场来电话通知小沈去开会。所以晚饭后点名,赵队长念夜班人员名单,想起了张浊臣:“张浊臣!你去拉车!记住了,由你来驾辕。听见没有?你在家歇足了劲儿,正好用在献礼上。”

张浊臣应了一声:“是!”

散了会,李贵良去找赵队长:“报告赵队长,张浊臣岁数大,又有病,沈指导员交代过让他干轻工作……”

李贵良小心翼翼地向赵队长请求着,可赵队长眼一瞪,眉毛立刻竖起来:“什么?轻工作?他想得美。这事儿你少管,我说了算,晚上由你带队干活儿,可得给我盯好了。”

队长规定一辆大车九个人,一人驾辕,两人左右抱着车把,车身左右各三个人推车。这其中驾辕是最难干的活儿,驾辕的人首先两膀要有千钧之力,能左右车辆的方向;掌握车把不至于落地摔断或抬高了“打天秤”。一个组出九个人包一辆车,组长张礼有些为难。他心里明白,凭张浊臣的岁数,根本干不了这份儿活儿,更何况他在禁闭室里饿了好几天了。可赵队长的指示谁敢违抗?他偷偷儿去找李贵良商量。老李也不敢作主换人,思谋了一下说:“这个事儿只有等沈队长回来才能换人。这一晚上,说下大天儿来也得干。两个抱辕的你挑最棒的,半道儿上实在不成换着干一会儿,眼睛活着点儿,盯着点儿队长就齐了。”

这一夜算是熬过来了,张浊臣累得浑身是汗,尤其他的胳膊是受过伤的,至今还留有日本鬼子的子弹头。夏末秋初的夜晚,小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别人都穿着衣服,老张却穿着背心儿,汗水顺脸颊流下来,背心儿都湿得像水泡过一样。张礼心里惦量着不能再让这个老头儿干这活儿了。不说那些有关老张资历的传闻,只看这次拔草,关了三个人,那两人没费事儿就判刑了,可老张不单没判,还赶紧给放出来。这说明这个老家伙是个有背景的人。张礼害怕在自己手里万一出点儿事儿,他就得去当那个替罪羊,所以他没顾上睡觉去找李贵良,催促老李去找沈指导员。

沈指导员此时正骑着自行车,从干部农场的家里出来,往几里地之外的教养队暂住地赶路。他要在大队人马出工之前赶回去,所以脚底下使劲儿飞速地蹬着,嘴里儿没闲着,哼着正流行的《一天等于二十年》的歌曲。此刻他心里特别高兴。昨天下午赶到总场,钟政委立刻召见了他,在了解了张浊臣拔草事件经过之后,他立即表了态:“这件事情总场党委研究过了,事情还要进一步落实。如果真是故意破坏生产,不管什么人都要严惩;如果事情并不严重,就不一定非要判刑了,给予批评教育也行嘛。不是已经禁闭几天了吗,那也是一种处分。今天我找你来,主要不是这件事儿。据反映,你们教养队有虐待教养人员致死的事件发生。现在党委奉上级指示要调查事件真相。作为一名党员干部,你要如实向党委汇报,把事件的前因后果讲清楚。”

政委的话正中小沈的下怀,其实政委不问,小沈也准备寻机汇报,再呈上张浊臣写的材料。所以他把周鼐鼎之死的经过原原本本述叙一遍之后,捎带着把七里海“眼镜儿”之死也讲出来。最后他表态:“这些事的发生,作为中队指导员,我是有责任的。尽管事情发生的时候我都不在现场,但起码对干部的工作作风缺乏批评帮助,对教养人员管教不严,才使得坏中之坏的人在队里飞扬跋扈,为所欲为。所以我请求组织上对我处分。我们回去之后,要加强学习党的政策,坚决执行好总场党委和您的指示,把党委交给我们的改造工作做好。”

钟政委对沈指导员的表态比较满意。他拿起暖瓶给小沈倒了一杯水,端在他面前说:“来!先喝口水,坐下谈。”

看着政委满脸堆着笑意,小沈心上的石头落了地。

“这件事我们初步调查了一下,责任不在你身上,主要是赵德喜同志工作作风存在问题。不过这个同志的阶级立场还是比较坚定的。你的责任是没有及时把情况向党委反映。这是你今后工作中要注意的问题。以后不论什么事情,可以直接找我,也可以写成材料直接交给我的秘书。”

小沈趁机把张浊臣写成的材料面呈钟政委。钟政委立刻展开阅看。小沈心上那渐渐松弛的弦又绷紧了。他神色紧张地盯着钟政委的脸,看他对这份材料有什么反应,以便心里设计应对的方案。

老钟很快把材料翻阅一遍,尤其郑重地看了一眼最后一页下边的签名,然后面色凝重地说:“这份材料写得好,看来问题出乎我的意料,有点儿严重了。这样吧,你回队之后,要对其它干部进行初步教育,要学习毛主席《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文章,加强对教养人员的管教,同时要注意政策,掌握分寸。其它的事等党委研究一下会派人下去找当事人核实,然后对有关人员进行处理。”

“有关人员是谁?自然跑不了他赵德喜。”小沈心里乐滋滋的。“让你小子打我的小报告!看谁把谁整倒!”他心里想着,嘴里哼着,脚下紧蹬着车往队里赶。

刚进大院儿,就碰见专门在队部房山前面等着他的李贵良。听了李贵良的话,他没有急于表态,只说:“好了!这事儿你不用管了,休息去吧!”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赵队长正好拉门要出来集合点名出工。小沈一把拉住他,冲他身后的郑队长说:“小郑,你去点名,我和小赵说点儿事儿。”

小郑答应着走出门去,小沈又叫住他:“哎!张浊臣昨天休病号,今天叫他出工去装车!”

“张浊臣昨天晚上上了一宿夜班,现在正在休息。”小郑停住脚回答。

小沈假装不知地说:“昨天的假条不是我批了吗?带病坚持工作是好的,不过我们对他们还是要讲政策的。他年纪大,身体不好,让他干点儿轻工作吧。”说罢冲小郑一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小赵听了这话,也不好再争辩,于是补充一句:“叫他起来去煮大粪!”

“人家干了一宿活儿了,怎么也得让人家睡半天觉吧。”小郑对老赵的命令提出了异议。

小赵把眼一瞪,吼叫着:“现在是大跃进时期,全民动员,连好人都二十四时连轴儿转,何况……”

小沈伸手拦住了小赵,又冲小郑挥挥手说:“好了!别争了,让他下午出工就行了。来,小赵,我把钟政委的指示向你传达一下。”说着把小赵推回屋里,反手把屋门关上了。

 

五、局长的餐桌会议

人们总算熬过了白天太阳晒得连空气都发烫、夜晚不到两三点钟身上的汗水不见干的“三伏”天;也熬过了俗称“秋老虎”的初秋酷热余威,终于等来了“秋分”那金风送爽的季节。但是在北京居住的人们却没有在这凉爽的秋风中松一口气。“大跃进”的号召、“三面红旗”的指引,“一天等于二十年”的憧憬,把人们引向如火如荼的热潮之中。郊区的农村每天都会传出振天响的锣鼓声。农民们沉浸在成立“人民公社”、“公共食堂”敞开肚皮随便吃的共产主义狂想中。在报刊上无数亩产几千上万斤粮食的事例鼓舞下,农民开始了“科学种田”,挖沟式的深翻土地,几乎取消株行距的密植,众人开始发愁来年的粮食多得没地方装了。

城里的居民们也没有闲着。“全民炼钢”的口号,“一千零七十万吨”钢的指标,导致大街小巷处处是土法炼钢炉,浓烟蔽日。人们在炼钢炉的烈焰照射下,兴奋地奔忙,喊叫声、车声、机器声振天动地,举国上下一派“兴旺”景象。

但是不论农民还是工人,都比不上公安局的警察们忙。因为自建国以来,每年的 十月一日是国家领导人与民同庆建国节日的时候,国庆节前社会秩序的维护、国家财产的保卫,更重要的是首长们的安全……

今年更是与往年不同。时逢盛世,国家领导人宣布要庆祝建国十周年,举行隆重的庆祝活动。公安局的任务就更重了。偏偏这个时候上边传下来“精神”:为表示政权的稳固,要特赦一批犯人,或释放,或减刑。这是沿袭了历朝历代“逢盛典赦天下”的传统。这就让公安局的王副局长恨自己不会分身术了。因为他正巧既管刑侦处又管劳改处,大会小会让他的头发胀,一摞摞文件、报告令他头昏眼花。眼看着离国庆节还有十来天了,事情终于忙出了个头绪。该布置的任务全布置下去了。局长念他年纪大,破例让他早点儿回家和家人一块儿团聚团聚。

北京的南城有史以来一直是商贩平民居住的地区,这里房屋破败,道路泥泞,而且很多地方就是埋葬穷人的“乱葬岗子”。解放以后,人民政府治理了“陶然亭”这个闻名全市的脏乱“坟场”,建成了一座美丽的公园,顺势把公园以西的一大片荒地也整理出来,划给了公安局使用。这里有全国最大的看守所,还有北京少年犯管教所……可以说这一块地界是关押、改造全北京坏人的地方。在这一片地区的夹缝中,有一座红砖墙包围的大院子,墙上有铁蒺藜网。灰色的大铁门只在有汽车出入的时候才打开。外边人不知道的以为这里也是一座监狱,其实这里是公安局中层以上干部的住宅区。王副局长就住在这里。这是他当处长时居住的地方,升为副局长后总务处给他换房他不同意。“够住就行了,何必那么较真儿?”

王副局长住的房子是典型的俄式建筑,一幢两户。每户一进门右手是个客厅,左手是一个直筒式过道。沿过道左边依次是两个儿子的卧室、老王夫妇的卧室。右边是书房、厨房、卫生间。老王的老伴儿在老王升为副局长那年就从工作岗位上退下来,一则身体不好,二则在家可以照顾老王及两个儿子的起居生活。大儿子王守仁警校毕业后分到公安局预审科,已经当到了副科长,二儿子说破嘴皮子也不愿继承父业,而是考上了一个理工科大学,再有一年就要毕业分配了。

今天是星期六,又是下午五六点钟的时间,大街上格外的喧闹。劳累了六天的工人、干部,下班后急于在街上寻找卖食品的商店。因为自打去年开始,商店里食品就越来越少,甚至连要商品供应票的食品也不太充足。但是一到星期六或节假日,一些副食商店还是偶尔会有海带之类的东西限量供应,让人们在星期天能够丰富一下餐桌。

喧闹声越过高高的围墙,穿过有些枯黄的草地,向院子里住宅的窗户扑去。老王的老伴儿已经把要炒的菜准备好,米饭还焖在锅里。因为老王和大儿子都是公安局的,不知道什么时间回来吃饭。二儿子虽然在北京上大学,但他宁愿住校不轻易回来。老王的老伴儿手里拿着毛衣织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在当时属于高级人物才能享有的苏联产红宝石牌 12 英寸 黑白电视,等着老伴儿和儿子回来吃饭。

这时候门外汽车引擎声传入屋内。老伴儿听了心里一愣。因为听声音是老头子坐的吉姆车。最近一段时间,每天都是大儿子开的 212 吉普车先回来。她忙放下手里的毛衣,迎出客厅去。听到的果然是王副局长的声音:“小刘,明天还是那个点儿来接我!”

“王副局长,您明天不是休息吗?”司机疑惑地问。

“今年十年大庆这么忙,我能休息得下来吗?有什么话儿过了节再说了。”

老王转身往屋里走,老伴儿给他推开门,这是从住进这所房就形成的老习惯了。只是不等老王走进门,身后 212 吉普车那尖厉的刹车声“吱——”地响起。老王知道大儿子也回来了。他走进房门站在门里停住了脚。这时候大儿子王守仁兴冲冲地大步走进来,见老王也是刚进门,就问:“爸,您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老王没回应儿子的问话,只是吩咐说:“守仁,你先别回屋,你钟叔、刘叔一会儿要来,你去想法儿弄点儿下酒的。”回头又对老伴儿说:“你再下厨房炒几个热菜,把柜子里那两瓶五粮液拿出来。”

老伴儿用手给儿子掸掸后背,心疼地说:“瞧瞧,儿子进门还没喘过气儿来,你这军令就传下来了。去吧守仁,快去快回,啊!”

王守仁心里清楚,如今物资紧张,要完成这个“特殊任务”,只有跑大饭庄,像“全聚德”、“东来顺”、“仿膳”这些有特殊供应资格的地方才行。等他办好差使回到家里,钟叔、刘叔已经坐在客厅里和老王聊上天儿了。小王知道,钟叔就是本院儿的邻居住户,清河农场政委,而刘叔则是父亲手下劳改工作处的处长。他估计这两人来访,不光是酒友相聚,一定还有公事要谈,所以把“差”交了,就自觉地回自己卧室休息。可他屁股还没坐稳,老爷子的命令又传过来了:“守仁,你去帮你妈把酒菜摆好,一会儿你也一块儿来坐坐。”

老爷子这话触动了小王的心事。前几天分局长找他谈过话,向他透露出要调动的消息,而且暗示他有人向上级反映过小王阶级斗争意识不强,作为一名公安人员最怕的就是这顶“帽子”。他心里清楚,这是科里的白忠干的。但他也放一万个心。因为他有一个当副局长的爸爸。姓白的再折腾也弄不过他去。谁让他父亲是伪警察留用人员呢。如果他们两人掉个位置,那他就得被打成“右倾分子”,不送教养就算他运气好。今天来的两个客人都是劳改处的,估计他的新岗位就在那里。因为这两年运动一个接一个,被劳改、劳教的人成几何级数猛增。这样一来,劳改单位急需大量管教干部,除了公安局下属各单位已经把一些犯了作风错误、纪律错误……总之不是立场错误的干部下放到劳改农场去当队长之外,还要从各分局抽调一些年轻干部下基层去煅炼。老爷子曾经说过:“今后提拔干部,要从基层往上选。”想到这儿,他也不为劳改处是局里最差的处而懊恼。“也许老爷子有他的算计。”他心里下了结论。

到王副局长家里来的客人,大都是他的属下有急事请示汇报。在这种情况下,王守仁从不往前凑。公安行业的纪律在他心里扎了根,不该问的不问,不该听的不听,不该说的不说……。只有邻居钟政委有时候晚上没事儿,提着一瓶洒,捏着包花生仁儿来找王副局长喝两盅,高兴了还兴许下两盘“臭棋”。每逢这个时候,王守仁才会被允许坐在一块儿喝两盅,闲聊会子天儿。

在往饭桌上摆菜的时候,客厅里的谈话声不时飘进小王的耳朵里。他知道,这是刘处长在汇报有关十年大庆特赦犯人的事儿。酒菜摆齐之后,他冲客厅喊了一嗓子:“爸!菜上齐了,啊——”

“好啦,我们马上来!”老王应了一声,然后拉着两位客人:“走!最近忙得好些日子没闷二两了,你们过来陪我解解馋。”

三个人相跟着来到小餐厅。一张黑漆面的八仙桌摆在正中,小王手拉着椅子客气地说:“刘叔,钟叔,今儿个没弄到什么好菜,您二位陪着我爸凑合喝两盅吧。”

老钟因为是邻居又是熟客,他指着桌上那几盘菜说:“好小子,你比钟叔有本事。眼巴前儿的能吃上这盘烤鸭的人,还真不多呀!你瞧,全聚德烤鸭、月盛斋酱肉,这都是不常见的东西啦!今儿个我算沾了老刘的光儿。我可是甩开腮帮子一个字——吃!”

大伙儿哈哈一笑,都落了座。老王叮嘱一句:“老刘,特赦材料党委研究过了,明后天我批了就给你送过去。这话就说到这儿,咱们开喝!”算是结束了刚才的话题。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老王冲又回到卧室的儿子喊了声:“守仁——不是叫你一块儿过来坐坐吗?”

王守仁应声走出卧室,冲两位客人点点头,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老王指指儿子面前的酒杯:“自己满上。”然后转脸对老钟说:“老伙计,我这儿子算是交给你了。你得给我好好儿管教管教。”说完给老钟夹口菜,放在他面前的小碟里,对儿子说:“按说我不该在家里跟你透露工作调动的事儿。不过可能组织部门找你谈过了吧?”不等儿子回答,他接着又说:“即便没谈,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儿,这不算我违犯纪律。”说完左右看了两位客人一眼。

两人忙不迭地点头说:“不算,不算。”

老王满意地端起酒杯:“来!干!”一仰脖儿,一盅酒倒进了嘴里,把空酒杯底儿朝上冲客人一亮。

小王赶紧拿起酒瓶给三人倒酒。老王看了一眼儿子,意味深长地说:“守仁,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自己今后要在政治上多下点儿功夫。不是我当着客人的面儿数落你,干咱们这一行的人,头一个就是‘忠’字:要忠于党,忠于上级。对敌人绝不能有一丝儿心慈手软。你还年轻,在这方面欠点儿火候。所以有人反映你有点儿右倾。今后在你钟叔手下,你可要坚决克服这个致命的毛病。在基层当好一名队长,在改造坏人的岗位上,自己的头脑也要得到改造……”

说着他眼角斜扫了两位客人一眼。刘处长忙接过话来:“王副局长,我已经向老钟交代过,小王是平级调动,按正科级安排工作。”

老钟也抢过话头:“正巧新建的西荒地分场还没有派正场长,守仁去了,就把这个分场长干起来。等机会合适,再提到总场来。以后我这个位子就是守仁来继任了。”

老王忙摆摆手说:“当分场长,高了吧?依我看,先从基层队长干起好一些。”

“不高!”老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用手抹一下嘴,急忙回应说:“他在分局就是科级干部,何况他们分局还有一位姓白的也调过来,暂时决定放在管教科当个副科长。”

“守仁,你在你钟叔手下要好好儿干。要虚心向钟叔学习。有什么情况要及时反映汇报。”

王副局长这番话说出,两位客人心里都明白,这事儿就算定下来了。老刘伸手在桌下扯了一下老钟,暗示该告辞了。可不等他们说话,王副局长又开了口:“有件事儿我要给你们透透风儿。守仁你不用走,一块儿听听没坏处。”

王守仁本来已经站起身来准备“回避”了,听这话只好又坐下来,正襟危坐,洗耳恭听。老王声音压得很低地说:“这次特赦文件传达的时候,又讲了一些文件之外的指示。讲这话的人,名字我不能说,反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说着他食指冲上一指,两位客人心知肚明指的是谁,但谁也不敢说一个字。在他们这一行里,常有一些指示是口头传达的,让听者心领神会去执行。两人都圆瞪着眼睛看着老局长静静听着。“上头有话,要求咱们政法干部,尤其是管理犯人的干部,要领会中央这次实行特赦的精神。要认真学习毛泽东同志的《关于正确处理两类不同性质矛盾的问题》。上头说,最近接到不少告状信,说是对劳动教养人员管得比犯人还严,出了不少自杀的事情,要求我们抓一抓这件事儿。要正确领会上头的精神,别把矛盾性质搞错。刚好局里又接到一封从一位高级领导办公室转来的告状信,是你们清河农场的事,一半天儿我立刻给老刘转过去,你们要认真查处。”

说完,老王端起酒杯向两位部下让了让,抿了一口,吃了一口鸭肉,缓口气儿接着说:“还有一个不负责任的小道儿消息,咱们哪儿说哪儿了。听说上头有人主张对反右运动中划为右派的要复查一遍。这只是个谎信儿,但是无风不起浪,所以你们对下边那些管理右派的干部,要适当地教育他们掌握好政策界限。重点在‘教育改造’上下功夫。这些人里面,不少人有本事,只要改造好了,还是可以用的嘛!”

两位客人只是点头应着“是”。老王夹了块酱羊肉丢进嘴里,细细嚼着,把肉吃进去,然后把手上的筷子放在桌上。王守仁知道,这是老爷子吃饱喝足了,赶紧递过擦嘴毛巾去。老王接过毛巾,擦擦嘴上的油,然后又说起来:“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局党委研究过了,文件这两天就会传下去。现在社会上早就实行口粮定量供应了,可是在劳改农场一直实行不定量。虽然他们干的活儿累,体力消耗大,可这是党的政策,不少人向上头告我们的状,所以从国庆节以后开始,局里下属所有劳改农场全部执行定量供应政策。目前大炼钢铁,工业上马,工业上的单位,定量可以高点儿,口粮质量好点儿。农业上要分开忙闲和轻重,定量分出等级来。供应上可以干稀结合,主食杂粮化。清河农场的大米要调到北京来。东北的高粱和外省公安系统农场的杂粮调一些来供应农场。这件事上头挺重视,要求我们一定尽快落实。现在全国粮食供应有点儿紧张,你们可以把那些老弱病残集中起来,口粮低点儿养着他们。反正具体情况你们下去研究一下,然后写个报告尽快报上来!”

说完这话,老王看了两位客人一眼,两人知趣地站起身来,向主人告辞,出门而去……

 

【阿印简评】

前面说过,本书的特点,不仅仅只写被劳动教养的人,而且也写教养农场的管教干部。

这一章,就写一个飞扬跋扈的中队长赵德喜和另一个主要管教干部王守仁的出场。

前面也说过:在公安局里,总是把水平比较低的干警调去“管劳改”。因为在公安局内部说,哪一样工作,似乎都比“管劳改”要繁重得多。如果“管劳改”仅仅落实在一个“管”字上,事情就简单了,只要把人看住不逃跑就行了;但是新中国的监狱和劳动教养单位,狱警的身份被称为“管教干部”,而且更重的任务还要落实在“教”字上。这对这些“水平比较低”的干警来说,就勉为其难了。

有传闻说: 1958 年,北京市劳动教养收容所对一个女学生右派采取了“坦白从严”政策:这个女右派坦白了许多“反动思想”,被收容所上报要判刑。正好当时收容所里有一些干部是从中南海 8341 部队分配来的,其中有人还是毛主席身边的警卫。他们觉得“坦白从严”政策不符合党的政策,就利用他们可以“通天”的本事,跑到中南海去向毛主席汇报了。毛主席一面制止了这件事情,一面指示:“这种单位很重要,要派水平比较高的同志去。”

话可以这样说,但是具体执行的人也很为难。哪个单位“不重要”呢?就说在公安局内部,难道能说反特、刑侦部门不重要,把一处、二处的干警调到五处劳改队去“管劳改”?

因此,当时的劳改队,难免还是赵德喜之流在统治着,让这种人成为“无产阶级铁拳头”,向属于“人民内部矛盾”的教养分子专政。

赵德喜,当然不一定实有其人,而是作者创造出来的人物。但是这个人非常典型。他不学无术,也没什么特长和本事。他之所以敢于飞扬跋扈,只有一个本钱,那就是他的阶级成分。他仗着自己的出身好,抱定一个“宁左勿右”的“坚定立场”,事事都往“左”边靠,就能所向无敌。不但被他统治的教养分子不敢说话,就是和他一起工作的同事甚至上级,都无可奈何。在这个“左”字的掩护下,他可以为所欲为,达到他不能公开的个人主义甚至卑鄙龌龊的目的。

一个人,特别是一个个人品质本来就很低下的人,在那样的环境中呆的时间长了,又没有得到制约,就会畸形发展,最终很可能变成一个迫害狂:看什么人都不顺眼,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最革命”。在社会上,老百姓对“政府”的概念,一般是指国务院,至少也是市政府、县政府。但是在劳改农场,一个办事员级的队长,开口闭口就能够说:“我代表政府……”,犯人们更简单,干脆就把劳改队长叫“政府”。时间长了,有些队长们也以“政府”自居,权势欲无限地膨胀起来,从而变成为所欲为、飞扬跋扈的人。实际上,赵德喜们只是“阶级路线”的畸形产物。从他以后的一系列恶劣表现,我们可以看到他本人就是在这个极“左”路线的毒害下一步步走向堕落的。如果不是极“左”路线,如果他的权势欲得到有效的制约,他也许还不至于堕落到如此地步。因此。从实质性说,他也是极“左”路线的被害者。

 

(返回目录)

 


《自由圣火》版权所有 转载请注明出处并保持完整

 

Copyright © 2005 Sacred Fire of Liberty.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