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之血》
(作者授权全球首次完整连载)
黄 翔
下 卷
第二部 反叛与虚无
45. 闲情 遐思与梦游
他象一片楔子似的打入这个钢铁、水泥、石头的城市的夹缝。
感觉头顶的蓝空象一小片蓝布﹐人们都挤在蓝市底下﹐许多人被挤出地球。
这座城市里的楼房和楼房也在互相挤压着﹐许多楼房被挤出了城外;楼房里的人也在互相挤压着﹐许多人被挤了了房间﹐挤出了大楼和街道﹐无家可归地漂流。
现在他有了个夹缝﹐这夹缝在这座城市中﹐也在这场文化大革命当中。他现在有了短暂的相对的安宁﹐有了一点喘息的时间﹐虽然他随时都可能被人从夹缝中发现﹐剔出去。这个夹缝就是他的房间以及与这个房间相联系的时间和空间。现在他从市郊的翠湖山庄搬进了城里的省府西街 46 号。地理位置变换了﹐房间却一样﹐同样的狭小﹐甚至更狭小。房子挤在更密集的房子与房子之间;人挤在更挤拥的人群与人群之间。这里是一个更烦杂的大杂院﹐高风的房间在一间穿堂屋的楼上﹐前院后院都住满了人户。房间的四周是板壁﹐没有天花板﹐甚至没有门﹐上楼要用头顶开楼板才能进去。一扇小窗户﹐同样被低矮的屋檐遮去。从小窗口里可以望见整个后院﹐后院里也有一间公用的空着的堂屋﹐每天都有一个白净脸庞、围着围裙、剪着齐颈短发的居民委员出现在那里。这是个中年的家庭妇女﹐似乎她每天的工作除了两顿饭以外﹐就是从早到晚不断地朝高风的窗口张望。这个大院里前院也还有个老居民委员﹐一张拉长的瘦脸象丝瓜瓤﹐坑坑洼洼的﹐她一见高风就投来一种不友善的怀疑的眼光﹐这眼光仿佛要把高风一层层剥开﹐直透到骨髓里去。好象这院里搬来的不是个同类﹐而是从别的什么星球上下降的怪物。高风出入院子的时候﹐她老是用眼睛盯住高风﹐仿佛高风身上随时会电闪雷鸣﹐引起火灾一样。这两个居民委员分管各自不同的居民段﹐但高风却似乎是她们共同一致的管辖和监督对像。在他们眼中﹐突然不知从何处搬来的高风来历不明﹐值得警觉﹐这个人如果不是个逃犯﹐就是刚从某监狱释放出来的囚徒。高风楼下一侧住着一户上海人。老头子在外县开车﹐一个礼拜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要捎上两只鸡。女的在一家刺绣厂工作﹐一张胖脸呈椭圆形﹐象庙里的菩萨﹐而两瓣屁股特别肥大﹐据她自己说是成天坐着刺绣坐大的。而她下班回来也是坐﹐吃完饭﹐刚撂下碗就端张矮竹椅子一屁股坐在门口再也不动。竹椅在她肥大的屁股的重压下叽叽嘎嘎作响﹐似乎随时都可能破裂。她坐在那里﹐唯一的兴趣就是看高风和艾山梅两人上楼下楼﹐上去拿了些什么﹐下来带了些什么﹐似乎不一一弄个水落石出﹐决不罢休。所以高风一家倒痰盂总要尽量避开她﹐艾山梅发明了一种方法﹐把每日的尿水冲在脏水盆里﹐大摇大摆地从她身边端过去﹐倒入后院的下水道里。她闻到一股骚臭气冲起﹐不好吭声﹐却毫不遮掩地掩上鼻子。这家上海人特别爱干净。全家有两个女儿﹐还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成日都在洗衣服﹐屋里的桌椅板凳擦洗得发白。从高风的窗口可以望见这家的厨房﹐炉火上永远撂着一只十分精美、光亮、考究的细砂陶罐﹐罐里永远炖着一只鸡﹐盖子在热气的冲击下笃笃作响﹐整日发出有节奏的仿佛被敲击的瓦砾般的声音。有几户人家正对着高风的窗口。一户人家屋里有一只大金鱼缸﹐阳光照进屋里﹐两条金红色的鱼儿仿佛在透明的阳光中浮动。铺着石板的后院清静空旷﹐有几片鱼鳞在阳光下发亮。一个小孩蹲在那儿﹐在石板缝里掏蚂蚁。一只黑脊背、白肚皮、羽毛光洁的燕子不知从哪里飞来﹐落在晾衣绳上一晃一晃。大街上传来了人声和车声。小巷的石头路上有手推车辗过﹐橡皮车轮发出沙哑的几乎只能感觉到的声音。远处一趟火车隆隆驶过﹐窗玻璃微微发颤。这趟列车去向何方、车上是些什么样的旅客﹐他们各自都有些什么目的?寂静中不禁令人引起遐想。然而这只是高风的闲情﹐对于前后整个大院的人来说﹐完全无动于衷﹐仿佛根本不存在这回事。但当下正在进行的这场文化大革命﹐却像轰隆轰隆驶过的一串绵延无尽的列车﹐朝他们风驰电掣地滚滚奔驰而来﹐辗过他们的整个生活、心灵和梦境﹐震颤着他们的每一根神经、拉扯着他们的每一丝头发、刺激着他们的每一个细胞。不管他们乐意不乐意﹐他们都被这趟呼啸的列车席卷而去﹐使他们连同被他们监视的人﹐以及监视他们的人、以及邻居与邻居、家庭与家庭、以及每一个家庭内部的父与子、母与女、兄弟姐妹以及朋友、同事、熟人无不被搅得坐卧不安、鸡犬不宁﹐身心留下斑斑血迹和累累伤痕。其中尚有不知多少人被滚滚红色车轮直接从身上辗过﹐血肉模糊、身首各异地葬身红色巨轮之下﹐死于非命?!运动轰轰烈烈。生活一成不变。每日清晨﹐扫街的四类分子总是按时在巷子里出现﹐这是个从商业系统清洗出来的女干部﹐青年时代让人介绍参加过三青团﹐历史上已经作过无数次交待﹐“四清”的时候被当作阶级异己分子被清洗出来﹐由商业局下放到门市部当营业员。文化大革命开始后又被揪出来﹐开除工作籍、交给街道革命群众监督劳动。她每天的任务就是打扫巷道和公共厕所。开始的时候这个年已半百的老太太还破帽遮颜﹐尽量不让人看清她的面孔﹐后来就自己揭了草帽坦然向路人亮相。一阵手铃急促地摇响﹐一辆垃圾车总是在同一个时候在巷道的石头路上滚动﹐挨家挨户收集煤灰和垃圾。拉车的是个外乡人﹐从少年时代起就流落到了这个城市﹐由居民委员会给他安排了这个工作﹐他现在已经是一个中年人﹐仍然鳏寡孤独一人。他每天上晚收垃圾两次﹐也每天早晚喝酒两次。他酒喝得不多﹐一喝就脸红﹐但从来没有醉过。日复一日﹐手铃和手推车的声音从未间断﹐不管赤日炎炎﹐还是风雨交加﹐这个老实巴交的鳏夫从不缺工、不误点﹐数十年来如一日。街道上水站也总是准时开关。不等开门﹐水站前就排满了一长溜木桶和洋铁桶。看管水站的是个老眼昏花的老人﹐他每天早、中﹑晚放水三次﹐他的整个暮年的时光伴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几乎就在不到一公尺的小木棚里一点一滴逐渐消逝。不知是谁家的猫把瓦顶踩得哗哗响动。这畜生每踩一次﹐屋顶就要漏一次﹐高风就要爬上屋顶去检一次瓦。他一直想抓住这只猫把它摔死﹐但从来没有见到过它的影子。这是一只发情嚎春的猫﹐它整天咪咪地叫个不停﹐叫得人心烦﹐它在呼唤另一只不知躲在何处的猫。当两只猫终于约会在一起﹐屋顶上就会起一阵更大的骚乱﹐高风在屋里直骂娘﹐但拿这两个骚货无可奈何。丝瓜瓤现在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豆腐脑﹐碗里葱花绿莹蒙、辣椒红艳艳﹐浮荡着一片星星点点的油晕。晨光里﹐不仅她的脸﹐她的个子也显得特别瘦长。每天这个时候﹐她都要出现在那里﹐注意地观看每一个进出院子的人的行迹。前院喧闹一阵很快又沉寂了﹐后院却仍然一片清静。九点钟的时候﹐人们早上班去了﹐后院几乎寂静无人﹐这时候院角竹丛上总是飞来一只羽毛翠蓝色的冠鸠﹐在竹枝上弹跳着﹐轻捷地蹦来蹦去。它每闪跳一下﹐头上一丛冠羽就象珠宝似地在阳光下颤动闪烁﹐仿佛古代富贵人家夫人的头饰。白脸庞居民委员坐在那里﹐好象蜡像馆里的死人蜡像似的一动不动﹐对这只富贵鸟视而不见﹐似乎它的身影仅仅只出现在高风的眼睛里。它闪跳了一会又噗地飞去﹐它的消失和出现一样突然。它从院子上空飞出去﹐一会儿就不知去向﹐仿佛瞬刻融入了天空。中午和晚上它又出现一会儿﹐不过总是在院里无人的时候。第二天同一个时候﹐你又会看见它。每当它飞走的时候﹐竹丛总要摇动一下﹐待竹丛还未恢复原状﹐忽见一个女人出现﹐这是一个闲居在家的独身女子﹐还非常年青﹐她披头散发﹐睡眼惺忪﹐一脸非常性感的慵懒和娇憨的表情。每次一看见她这副神态﹐高风身上的某处就会有一种尖锐的感觉掠过﹐他发现自己真想把她马上拥上床去﹐他甚至感觉到她刚刚离去的被窝里她的身体留下的温馨未散的余热。年青的女人总是这个时候起床梳洗。然后去修剪她窗外那盆永远长不高的万年青﹐之后关上门就一直不见出来。中午门打开一下又关上。到下午又打开一下再关上。然后直到第二天早晨同一个时候又起床梳洗。不知道她整日呆在屋里干什么?高风猜想大概是睡懒觉、看小说、和同他一样在小说里想入非非。一天半夜里﹐家家户户早入睡了﹐院子里一片漆黑﹐高风醒来﹐突然发现墙上投入一道亮光﹐映出一个女人线条清晰的半截身影﹐仿佛正一动不动地朝他注视。高风心里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他从床上翻身下来﹐站在窗口的黑暗里朝下望去﹐看见那女子的屋里亮着灯光﹐她正立在窗前默默朝楼上注视。高风感觉心魂飘荡﹐故意轻轻咳了一下﹐他听见那女人也轻声地咳了一下﹐并且身子也轻轻地晃动了一下。高风记起他们曾经有过的无数次对视。每一次看见他﹐这女人脸上总要荡开灿烂的笑容﹐高风每次都报以她同样灿烂的微笑。一个人独居﹐你一个单身女人熬得住寂寞吗?我就不信她不招蜂惹蝶。这样想着﹐高风看了看睡着的艾山梅﹐轻手轻脚地摸下楼去。他大着胆子来到那女人的房门口﹐见门竟虚掩着﹐心中大喜过望。他正要推门﹐门却开了﹐原来这女人正守在门背后﹐见他进来就一把将他搂住﹐朝床上移去。被子里果然还热烘烘的。她仿佛刚刚洗过澡﹐头发湿淋淋的﹐身上还留有热水的暖意。他闻到一股乳香和女人肉体和脂粉的混合气息。一阵暴发的激情过后﹐终于风流云散﹐高风急着要起床离去﹐那女人却用一只柔软的手臂挽住他的脖子。高风把她推开﹐只听她轻轻地哎哟一声﹐从高风的手臂上滚了下去。高风睁开眼睛﹐天已大亮。他发现艾山梅正躺自己身边﹐她早已醒了﹐正不声不响地盯着他的脸。夜里下了一场雨﹐瓦顶上一片润湿﹐颜色变深了。院子里的白石板也成了淡墨色。有一处地方屋顶上水槽里积水未干﹐水慢慢浸下来﹐挂在瓦檐上﹐直到汇成了一颗浑浊的水珠﹐才啪地一声沉重地落下。太阳出来了﹐阳光反射在一把被上海人擦得锃亮如新的老式铜壶上﹐象一团火一样红亮。阳光移动着﹐照到了人家黑漆桌上的几只景德镇细瓷茶杯上﹐泛着一片亮晃晃的白光。阳光在那儿停留了许久﹐也许整整一个寂静无人的中午。待阳光从那儿移开﹐投射在篱墙上的喇叭花丛中﹐已经变成了一团橘黄的光晕。那些喇叭花象一些小酒盅﹐灌满了血红落日的酒浆。而另一种不知名的花﹐花蕊象铃铛的吊舌似的撞击着一瓣瓣绽开的花瓣﹐声音似乎清晰可闻。现在阳光从屋顶的亮瓦里照进来﹐这是高风屋里最明亮的时刻。漆着很粗糙的黄油漆的一方小茶几上﹐阳光象一汪浓稠的蜂蜜似的流动又未流动。一把刀片又宽又薄的切水果的小刀脱出刀鞘﹐刀刃的锋芒上一滴颤动的果汁﹐让人想起一只被切成两半的高原上盛产的黄果﹐果皮仿佛上了釉一样光滑鲜亮。明瓦上的阳光突然熄灭﹐屋角的一只盛水的白瓷盆闪了一下。闻到了一股从板壁缝里钻进来的人家汤钵里五香的气味、新鲜煎蛋的气味和谁家大锡壶里翻滚的热水淡薄的温热的气味。取出一本书﹐打开﹐从一首诗中摘下一朵带着枝叶的山楂花﹐放在鼻子上闻一闻﹐不小心碰动枝梢﹐水珠象下雨似的落下﹐原来是雨季的夜露。空气润湿。夜空淡青。月光从头顶垂直洒下来。合上书﹐书缝里漏出淡青的月色﹐迷蒙而遥远。已经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也许是整整一个夏季。表在嘀嘀嗒嗒地走着﹐移动着盘根错节的时间﹐移动着郁闷而平常的日子﹐移动着每一瞬间都在变换的街景。城市在白昼的窥视中全身嫩绿。树上落下无名的果实。一只鸟在高枝上留下空穴。果皮和满地的积叶在发酵、膨胀、腐烂。蓝色的绿色的扇面展开湖的波纹。阳光的涟漪。水面上宽阔和缩小的金色的皱绸。暑气波动不息。高楼群从阴影中崛起。每一幢楼房都面目各异、棱角分明。听着许多窗子砰然被风吹开和关上的声音﹐一扇一扇房门一开一阖的声音。许许多多看不见的房间﹐许计多多看不见的人在进进出出。一个活动的身体波动着百叶窗的条纹。风中有水泥、新鲜锯沫和腥臊的海鲜的气味。暮空中摇晃着郊外冶炼厂出炉时的血红的反光。从工厂方向传来一阵一阵的巨大的模糊的轰鸣。空气变得浑浊。自行车的铃铛声线条紊乱。狗的吠声模糊难辨﹐岁月风尘扑扑。蒙着灰尘的玻璃镜框。水气蒙蒙的穿衣镜。铜饰失去光泽的箱箧。油漆斑驳的桌椅。一些早已消逝的生命隐匿其中﹐而另一些正在衰老或依然健壮的生命仍然穿梭其间。每日为工作、收入、柴米油盐、日常生计和人际关系绞尽脑汁和心力交瘁。粗俗的话语。沉闷的鼾声。一触即发的争吵、悄然无声的嘀咕充塞空间。堆满门廊的菜蔬。扑灯的蚊虫和飞蛾。电线杆上挂着一只断线的风筝。一把撑开的雨伞在水泥地上留下湿印。墙壁上出现硝和霉斑。泡在木盆里的衣物膨胀发软。酸菜坛子在黑暗中咕咕冒气。酒瓶的木塞嘭然击碎瞬间的沉闷。帆布工装窸嗦有声。铁钩砰砰捅着火炉。台阶上有谁在呱呱刮去鞋底的湿泥。苦闷。焦灼。狂燥。暴烈。你正在极力从身上拒斥某种东西﹐又正在极力从身上召唤某种东西。活着泥沙混杂。死后也留不下完美生命的词藻。记忆如水罐﹐没有甜蜜贮存其中的颤傈。思慕如麦芒﹐没有晴朗辐射的辽阔的狂热。情歌和幻想是奢侈品。梦、远山和地平线在心灵的视野中绝迹。你的眼珠被抠空。两耳被堵塞。心脏被掏去。你是脉跳早已终止的活的躯壳。他们鬼鬼崇崇﹐却觉得你神秘莫测;他们朝生暮死﹐而疑惧你生龙活虎。你象一条肌肉发达的健壮的狼狗﹐通宵哐啷哐啷地摇响着锁链。你在寂静中竖着双耳﹐似在万古长夜中凝听。脚底下风涛涌动着古树、恐龙、猛犸、巨兽﹐透过地下油海漫卷而来的寂寞的狂啸。四周黑暗中怪影幢幢。天宇下空寂无人。宇宙四壁之内﹐唯你独居。体内一圈一圈转动时空。你必须雕塑你自己。一个声音金钟轰鸣﹐一阵一阵向高风传来。高风寻着声音找去﹐见一座京都﹐都城中一座古庙﹐古庙里一座大钟﹐声音就是从庙钟中传出的﹐仿佛有谁在一声一声撞响它。但不见人﹐这人是谁呢?不知为什么他想起了古代一长串闪闪发光的诗人的名字﹐屈原、李白、杜甫、白居易、陶渊明、王维、陆游﹐还有书法大家张旭、怀素……仿佛是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又仿佛谁也不是﹐正是他自己﹐千年以前的那个自己。这些诗人和狂草大师无不是他千年以前的分身﹐而今天的自己正是无数世代以来无数撞钟人的降生和再世。钟声以诗书狂草的形式起伏着崇山峻岭﹐旋转着湍急的涡流蜿蜒而来。雷霆互斗﹐激浪相扑﹐翠木苍藤﹐日月昏冥﹐屈原出现。峥嵘险恶的山水磨砺奇人大才﹐你在他身上见出一方风水。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这就是屈原。世人皆浊我独清﹐世人皆醉我独醒﹐这就是屈原。屈原激怒楚怀王和楚顷襄王﹐一次一次被放逐。他头戴高高切云冠﹐身上挂佩玉、悬长剑杂于逃荒的人群离开京都。一步一回头﹐十步一徘徊。他想把一颗如焚的心托白云飞鸟捎给君王﹐白云四散﹐众鸟惊飞。诗人横渡长江﹐千思如江水迥旋;泛舟洞庭﹐万绪若衔远山﹑吞长江的浩荡湖水﹐只身孤影漂流湖南辰溪﹐霰雪封山﹐风雨遮日﹐忧伤如啾啾猿声咬噬他的心灵。他浪迹神游于天地山川、日月神灵之间﹐向宇宙万物发出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个伟大诗人的不朽天问。他有家难归、报国无门﹐如雷电在旷野中滚滚狂呼疾走﹐终含恨纵身跳入汩罗江中。屈原投水而死﹐金钟绵绵不灭。屈原撞响了忠义﹐却未撞响独立的生命;生命意志自由本身超越忠义﹐特别是对昏庸无道的君王!每年端午节河水都要暴涨。不知是屈原有心选定了这一天投河﹐还是因他殉身于水而触发大自然无尽的悲痛?这是非常神秘的﹐年年到时候都要涨端午水﹐江河波涛翻涨﹐像绵绵的哀思﹐像滚滚的浊泪。江河千年暴涨不绝﹐看见血泪滔滔、汹涌不息的江河湖海﹐人们都要想起中国古代第一个伟大的爱国诗人屈原﹐将棕子成束投水﹐以示祭奠。一个诗人引起一个民族的一种普遍的情感﹐这是一笔永远值得珍重和继承的精神财富。它绝不因某些忘祖忘宗、六亲不认地“现代”的诗人不屑一顾、甚至嗤之以鼻而被中国人遗忘和中断。一个种族的肉体和精神绵延总是有血缘的﹐无论这种血肉交流和混杂而掺入了什么什么民族的血﹐它仍然是自己种族的﹐心中的诗与歌也如此。又是一声金钟轰鸣﹐钟声闪闪、剑光铮铮﹐狂舞豪侠慷慨之气。舞者正是李白﹐这是另一个你﹐与屈原相异又相似。少年英俊﹐春葩丽藻﹐粲于齿牙。诗情袭来﹐弹剑作歌﹐起舞吟啸。仙风道骨的李白孤独远游﹐长江的惊涛骇浪如身上的飘带。孤寂飘逸的身影后﹐似拖着一幅绵延无尽的长江母亲河的山水长卷。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身骑俊马﹐斜佩宝剑。昂然于通都大道﹐出入于山水之间。受到唐太宗礼遇和隆重接待﹐轰动朝野。权贵馋毁﹐玄宗疏远。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须发花白﹐终成囚徒﹐流放夜郎﹐幸途中意外获朝廷大赦。击壶拔剑﹐飞泪起舞。高堂明镜中﹐青丝成暮雪。泪光剑影中一代诗仙李白﹐仍想腾空而起﹐抚摸苍穹﹐终因心力不济﹐怆然倒下﹐遗恨离开世界。钟声一声接一声﹐世代持续不断﹐并且还将通过你继续轰鸣下去。只要天地尚存﹐就不灭宇宙生命钟声。钟声中出现一个一个智者和诗人﹐他们形貌才华各异﹐却几乎同一悲剧命运。永远受躯斥、永远被放逐、永远为世俗所不容﹐扮演自己时代的殉难者的角色。现在钟声中出现另一个与李白比肩的诗人杜甫。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杜甫是诗圣。然而一朝诗圣却仍然摆脱不了窘困人生。门外积水中有游鱼﹐床前泥地上长青苔。杜陵野老﹐血泪无声。也想沾点微禄﹐备置薄田﹐归山退隐。战乱中被胡人捉去﹐成了俘虏。逃了出来。能活着简直就是奇迹。感觉暂时还在人世这一事实几乎不可置信。终于活下来了﹐湿袖、雨肘、麻鞋、泥服见了天子。但你是杜甫﹐杜甫上书直谏﹐触怒龙颜﹐险遭杀身;杜甫受奸人陷害﹐被贬出朝廷﹐最后不愿屈膝弃官而去。浣花溪畔﹐诗圣有了几间草堂。花丛竹林、三两人家﹐饮酒作诗﹐相互往来。晚霞绯红﹐白日西沉﹐燃烛独坐﹐面壁无语。杜甫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雨漏。床湿。整夜不眠。衣箱老鼠出入﹐书卷潜入壁虎。杜甫是星光垂照的辽阔江流上一只沙鸥。江水滔滔。日月沉浮。漂流船上的杜甫死于水中飘摇的船篷。突然钟声金光灿烂、光芒万丈﹐高风见自然之子陶渊明应声而出。这是一个一生眷恋闲暇悠静的人。从少年仰卧窗下到盛年结庐人境都不喜欢车马的喧闹﹐而居于梦中世外的桃花源。静是一种真意﹐这是无须语言表达而语言也无从表达的。九江是九龙会聚之地。面对长江、背靠庐山﹐东临鄱阳湖。气场极好﹐五柳先生是庐山一诗中大隐。解下绶带﹐无官一身轻。荷锄躬耕﹐不为五斗米向乡里小儿折腰。诗人好读书﹐不求甚解;爱喝酒﹐大醉而歌﹐八九间草房﹐名为园田居;长闭白昼的荆门﹐自甘寂寞。房前屋后﹐孤松丛菊。远处村落隐约可见﹐近处农家炊烟袅袅。深巷狗吠。树上鸡鸣。平淡自然的生活﹐归去来兮!舟遥遥以轻扬﹐风飘飘以吹衣。不再是漂泊的云﹐而是归巢的鸟。独处家中﹐没有世俗的来往﹐绝少尘世的杂念﹐宁静而闲适。这是一个纯粹的农夫﹐也是一个纯粹的诗人。独饮诗歌酿造的米酒﹐点亮心灵芬芳的松柴。与村邻相见﹐道桑话麻。他愿几亩薄田全都种上能做酒的糯米。终生开怀畅饮﹐醉居他的梦中。这儿没有天子﹐他自己就是君王。没有战乱、侵夺和迫害﹐也没有横征暴敛的税收。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一天﹐一个渔人划着船从一洞口划入他的梦中﹐见里面大片平坦的土地﹐青松翠竹﹐田禾房舍﹐整整齐齐﹐一片和平安宁的世外境界。这地方他从未来过﹐恍惚有一种隔世的感觉。远方友朋从世间而至﹐诗人宰鸡置酒﹐设宴款待。酒兴正浓时﹐诗人告诉渔人﹐这儿叫桃花源﹐他厌倦红尘﹐举家迁入梦中﹐已经忘了外面还有另外一个世界了。渔人惊异不已﹐返回世间以后﹐把自己的奇遇告诉世人﹐人们再来寻觅桃花源﹐却再找不到去路。诗人遗世独处﹐以田园、闲情、诗歌化为永不干涸的滋润心灵的大泽。与日竞久﹐与月赛长。最后他死于自己的梦中﹐终于归于一堆土丘。茫茫荒草吟唱挽歌﹐萧萧白杨喧颂祭文。人们沿着他诗歌美好的词语世世代代窥探词语之外的桃花源﹐纵使至今未见诗人描述过而自居其中的桃花源梦境的踪影和真迹﹐人们却一直未终止寻觅。
你的笔就是你的雕刀﹐以有形雕塑无形﹐以有限雕塑无限。语言文字就是你用以雕塑的金属、石木和塑泥。你用语言文字雕塑自己﹐雕塑宇宙生命万物。文字凝聚成形。成人、成天、成地、成纷繁万象。多余的字句如金属碎片和泥石粉屑纷纷落下。你感觉自己雕得干净利落﹐没有一片累赘的枝柯﹐没有一块臃肿的肌肉﹐甚至没有一道多余的山水的褶纹。你的躯体在你的笔下延伸在你自身所及之外。你的诗和你的歌就是你的种族的声音和形像。古代大诗人们以前倾的姿势凸显为你的身体的前导。他们象聚光灯一样从四面投射而来﹐照出你的整个身影。于是﹐你四周的一切都从黑暗中剥离、逃匿、纷呈于光圈中。你听见纷乱陈杂的脚步声﹐你像猎犬一样敏感地追踪着一些早已在时间中消失的脚印﹐现在它们全都在黑暗中显露出来。你发现﹐这些日子以来﹐那些千年以前的步声﹐正是你此刻踏响的或急促、或平缓、或悠闲、或散漫的步音。你常常遇到障碍、跌倒﹐撞得鼻青脸肿﹐跌倒在他们的身躯内﹐跌入他们惨痛的人生经历和几乎同一的悲剧命运中。这是持续一个世代又一个世代的诗歌和诗人的同一命运!你孤独!你狂放!你坦荡自然﹐你我行我素。你生活在一个几乎所有的诗人不是干脆当文痞就是如惊弓之鸟的时代。他们要不就默不作声﹐要不就像一群经过训练的蓬间雀﹐在别人的指挥棒下﹐发出同一的叽叽喳喳的令人厌烦也令自己厌烦的声音。有时候别人也稍微放松一点﹐于是他们就一片嚷嚷、嗡嗡﹐不失时机地尽量拉长脖子、垫起脚尖拼命咋呼。风头一变﹐他们又立刻缩回脖子﹐鸦雀无声。后来又出现了另一批诗人﹐这是这批哑鹅或鸣雀的儿子或孙子。在一个没有诗人的时代﹐他们每个人都是天才的诗人。他们一转身﹐诗和人的原形都变了﹐变成一片模模糊糊、混混浊浊的东西﹐似人非人﹐似诗非诗。他们无视于别人照样像对待他们的哑鹅或鸣雀的祖父和父亲一样对待他们﹐只不过换了一种方式﹐掐住了他们的脖子。指缝间却留下了一点喘息的空间﹐他们却把自己的叽叽嘎嘎的叫唤当成了美妙的新声。他们独立的生命在昏睡却以为身外的语言在觉醒。种族和种族的精神特征消失了。人们的思维、语言到表达形式全都一成不变地移植和借用。他们把一种此地并不生长的树硬植在自己的精神沙土上﹐希望在本土能像在非洲看见磷树一样见到磷树在夜晚每一根枝条都在放光。外国人指着他们说﹐你们在精神上永远迟到于我们﹐永远同我们存在着精神的时间差。你们的文学艺术纯属剽窃和抄袭﹐甚至从“五四”时代就开始了。这些人无动于衷。他们永远没有自创潮流的能力﹐却永远在抄袭一些别人已经开始抛弃或正在销声匿迹的潮流。没有什么比抄袭潮流甚至潮流的尾声更平庸的人﹐但这一群人却自视为新奇和最新潮流的引领者。他们一会这个“主义”﹐一会那个“主义”﹐一会后现代﹐一会现代后﹐直至言必称文本﹐每人手持一本“文本”圣喻用以衡量一切精神创造的优劣﹐就象他们一度手持一本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似的红色语录。怪哉﹐写诗作文非文本主义莫属!这些诗人不关怀一切﹐大至宇宙人生﹐小至自己的生命存在;只关怀诗歌语言的悲壮的重创和突围﹐却置生命是否具有重创和突围的悲壮于度外。他们的存在只是个抽象的诗歌语言问题﹐而整个生命和全部心灵自由困于樊笼却失去了他们的关注甚至起码的感觉。他们不存在政治人生的困厄和面对整个存在的哲学的焦灼、苦闷和冲突。不在于表达什么﹐而仅仅在于怎样表达。诗到语言为止。诗从语言开始。不再问怎样表达之后表达什么或是否什么也无须表达?只剩下语言。语言表达语言。诗人的心理容量并非语言容量。他在语言的诗化过程中激活的是生命自身而非外在于生命的纯粹意义上的语言形式。我们不能设想一种有机的语言组构能够完全取代作为语言主体的诗人自身。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么这种语言的有机组构实质上也是冷冰冰的、僵死的﹐毫无生命气息也不蓄存任何生命信息量的。诗的语言的言说并非抽象的语言言说着﹐而是生命言说着。生命借助于符号表达﹐但生命不是符号﹐符号中无生命。在诗中﹐符号受到诗的放逐﹐而符号却不能驱逐诗。干燥的符号寸草不生﹐我们只有在符号的诗化润土中见出牧草和羊群。生命短如一瞬。活着极不轻松。人类却人为设置这么多障碍阻隔生命及其气流﹐仅满足自己的怪癖、好奇和虚荣。语言是桥梁﹐也是壁垒。但是这座桥梁从来没有使我们达到目的!相反的却是一直将我们置于它自身设置的困境。人类的科学技术和物质文明的发展并没有改变人类总的处境;人类的语言创造也没有帮助我们抵达“终极”彼岸﹐不管你喜不喜欢“终极”或者“过程”这一类词语都毫无意义。语言并未从根本上完善和改变人类内心世界的外化和表达﹐改变人类精神的总体命运。技术将人类推向精神无名的深渊;语言的黑暗的微光照出的是令人晕眩的倍加恐怖的黑暗。如果我们不是自觉地运用语言超越语言和摆脱语言的奴役﹐反而是更加津津有味地去以语言去加重和锻造语言的链条﹐我们将自缚于语言的枷锁、动弹不得、寸步难行。思辩性的语言结构意味着诗歌语言某种意义和某种程度上的“死亡”。从某种意义上说﹐人类语言文字符号的表达从一开始就是一种无可奈何的选择﹐一种自设陷阱的局限﹐甚至是一种极为荒谬的错误。语言从一开始就是人类的一种自我欺骗的假设;一种生命与存在的阻隔;一种生命感受和对像表达之间的分裂与假像。我们总是执着于词语与事物之间的荒谬的同构﹐而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两者之间的面目全非的错位;从来没有发现过词语对生命从未达到过本真的诗化抵达和表现。我们习惯于借助语言符号自我表达﹐却从未经历过对语言本身的绝望的惊疑。我们一直未能实现词语与物象同一的表达;也一直未能在诗中找到本真的生命。问题的解决﹐我们不能不依靠和借助语言﹐但却不在语言之中而在语言之外。语言是存在的伪档案﹐而我们却一直以语言查阅世界。语言任意地对世界涂抹、修改、分解、结构和解构﹐而我们却一直对它怀有期望和信赖。它以系统、范畴、规律、定义、法则、逻辑、归纳、演绎、阐释、剖析设置种种暗礁﹐撞翻我们的原思维、阻挡我们的直觉﹐我们任其强行干涉和武断地剥夺我们面对存在无限发问和发想的千万种可能。我们由来已久地接受语言语言学地遮蔽和改述的一切﹐毫不怀疑宇宙生命从来就未在语言的黑夜中敞开。我们以为﹐正是语言我们妄自尊大的思想、精神、文化和全部灿烂的文明才能得以孕育和产生﹐从来没有审视这一切正是来自自己的自高自大。
诗的真实并不意味着语言的真实﹐虽然这种真实以语言为媒介。
没有脱离“生命事件”本身的单一的“语言事件”发生。
生命事件是不可讲述的﹐作为一种仿真和符号﹐语言不能还原为生命事件的“真实”与“永恒”;语言带着沉重的文化积淀和虚幻的超验假设﹐它本身也不能还原于它自身的无名无形的原生形态。
被语言全部笼罩的诗人是悲惨的﹐因为他只能在语言中自溺﹐被语言淹死。诗人在语言中自由泅渡到诗的彼岸﹐而不是被语言的结构所吞噬。生与死、光与影、动与静在语言之外。语言中并无神秘之物隐居于此。纯粹的语言符号中空无一物。诗人的凝视并非语言的凝视而是诗的凝视。这种凝视也不以文字开始和终结。它投向无始无终的诗中。
真正的诗人不以语言垒筑自己的幽居。他视语言为障碍。他是任何设置在大地上的篱墙的翻越者。诗的活动不是“构造”、不是“凝固”、不是“定形”﹐而是对这一切的摧毁﹐包括以语言对语言的摧毁。诗所见的只能见一次不能重见。
诗的结构永远处于未完成、未定型、未终结。
诗的语言不是对结构的粘合﹐而是对结构的游离。
我们不能在语言的图像中发现世界的踪迹;而是在诗的踪迹中流动着世界的图像。
语言并非生命之灯﹐它总是被生命吹熄。如果谁在语言的幻像中发现光﹐那只是幻像的语言本身。生命逃避语言的蜃景﹐如同逃避幻觉。在语言熄灭的灰烬中我们才能洞见语言诗性的透明的水帘。
语言无法容纳语言﹐只有无语才能容纳它。这就是沉默的语言和语言的沉默的力量。没有什么“灯一样的语言” ﹐发现的是语言以外的别的东西;而未经诗化解的语言符号本身反而蒙住了“光”。我们只能在语言的缝隙中才见生命存在之灯透出的亮光。诚如诗人无法主宰语言﹐诗人也无法主宰“光”。语言之“光”的蜃景纯属幻象。
天地间最本质的力的活动是无构的、离散的、分歧的。人类的活动也是如此﹐人类的心力与宇宙力不是同一的创化活动﹐而是永远存在着难以企及的差异与偏离。
人类想象力和心理结构不存在无限扩展着的“同心圆”﹐这只是人类的假设和理念的绝对。人类的想象和心理都是瞬间万变的、无中心的、无定向的。语言面对人类心理和想象只能进行疲惫的追逐和微弱的显示﹐如巨大黑暗荧幕上的莹光。语言的张力场扩展于对自身原义和结构的消解中。语言无法容纳全部生命和大自然。未经诗化消解的语言是钝化的语言﹐它与宇宙万象的关系不是和谐的关系而是失调的关系。只有破坏语言的外壳抵达语言的无语之境﹐我们才能感应到宇宙生命的存在。
诗的语言不是作为语言而喧响﹐它只是生命居留的非形式的场所﹐非结构的心灵媒介。语言并非奇迹﹐也非奇景﹐我告诉你们﹐它从一开始就是累赘和阻隔。
海德格尔的诗学是一种外来的模式﹐几乎成为一种病毒。对于大批的诗学模仿者﹐海德格尔的言说渗入骨髓。他们信奉海德格尔的“语言是存在的寓所”的幻觉。他们一直没有怀疑存在从来就逃离语言﹐特别是思辨的而非诗化的语言。存在是不可能寄身于语言的外壳的。存在的“寓所”就是存在本身。
诗人越深入存在越对语言感觉失望。
现代诗人既不再是语言的主宰;但也不能将自己置于语言的奴隶的地位。
诗人并不是“生活在语言中”并在语言中“承受命运的人”。
如果是这样的话﹐人类的命运却太悲惨了﹐诗人却太凄凉了。
他的生活被语言扭曲;生命被语言异化。
除了作为符号的语言﹐他的生命一无所有。
除了代码、文本、语境之类的术语﹐我们的生命一片贫乏。语言成了生命的生发和终止。成了生命之外独立和自足的系统。一句话﹐语言笼罩生命﹐而不是生命撕裂语言和抽象思维的罗网﹐以沉默进行自我表述和解读。
语言符号对于作为沈默大师的诗人是一种值得怀疑的信仰和标志;真正的诗人在表述和解读沉默时﹐决不将自己的全部信赖仅仅交给语言符号本身。也就是说﹐诗歌不仅是作为符号而出现﹐更重要的是借助符号而表现。符号是诗的媒介而不是诗。
我说过﹐诗人面对语言的姿态永远是“以语言摧毁语言”﹐在语言的硝烟中追寻存在;在破碎的语言的瓦砾中发掘存在稍纵即逝的遗容。存在之所以存在﹐对于一个诗人来说﹐就在这种追寻之中。存在就是一种永不中断的追寻的过程。它从来不会真实寄寓在人类的纯粹思辨、语言中﹐尽管人类竭力在自己的理性、思辨、语言﹐特别是诗化语言中为它设置寓所。那只是海德格尔式的精神信仰及其理性思辨构筑的海市蜃楼。
存在不可知。诗是最佳的猜测方式。
诗歌将在对语言及其原有的表述形式的绝望中产生嬗变。
信仰是人为的建筑物﹐时间久了﹐这些观念的房子会倒塌的”。而对于我来说﹐却拒绝租住这样的房屋。我感觉奇怪﹐那些语言的房客﹐从租房到变成房子的主人、拥有房子的产权﹐他们久居语言房舍中﹐安之若素。他们的兴趣总在于如何把自己的居室设计得更新颖、更精巧﹐从来不关心生命在其中的苦闷﹐骚动和虚妄。他们关注的是语言的房舍本身﹐而不是关注居于其中的鲜活的人。最后他们自己也从中迁走﹐让语言居住于语言的空穴中。他们十分欣赏自己这一奇异的发现﹐退居一旁变为观赏者﹐欣喜若狂地旁观语言一次又一次举行的盛大假面舞会。
这是一个没有灵魂也失去灵魂的叛逆者的时代。
那些纯粹的语言把玩者﹐不仅自己从语言中飘飘拂袖而去、抽身出走﹐而且把身边的一切和世间万物从语言中搬空。让语言的空屋中置放着一具语言僵尸。
你的身体成为许多人追踪盯梢的目标。而那些追踪你的人也是受人莫名地追踪的没有头颅、面孔甚至身躯的人。他们连成一片﹐好象黑暗的潮头一样聚合成一个整体、一片压力﹐然后骤然四散、重新成为粉沫。他们总是成形地朝你压来的永不成形的巨大的躯壳。
世界每一瞬间都在开花、都在绽叶、都在结果、都在成熟、都在死亡和重新在死亡中复活。短短的一瞬人生被人掐灭。感官萎缩。神经网膜破裂。生命的船只从来就没有长鸣汽笛、离岸远去。
大街小巷在许多脚步的践踏下﹐拉直或弯曲。一片又一片的房屋在许多身躯的撞击下东倒西歪﹐总有一天要倒下﹐将身躯和步声永远覆盖。时光无尽﹐一切努力总是徒劳。一个老头儿纵身跳入一本佛经﹐头钻进去了﹐屁股还翘在外面﹐未了尘缘。一部机器仍在轰隆轰隆响着。因为隔得太远﹐你只能感觉到节奏和声音的震动。人们仿佛觉得它与己无关﹐但它却带动你和你周围的人﹐冷冰冰地不为所动。
诗歌、艺术、政治、哲学、宗教在这间屋里产生﹐它们不走进别的房间和别的院落。你在四周其它人身上读不到冒险的欲望和神秘难解的事物。
你总感觉到巨大的齿轮旋动如风车的阴影。人们就生活在阴影中。院子里的人每天被它旋出去﹐转进来﹐直到憔悴、衰老、死亡。你憎恨他们﹐连同每天从他们身上流下来的残酒、剩水、汤滴、精液。你发现你身上也同样布满这些东西。你想冲出去寻找青翠欲滴的天空、浪花和崩雪。你完全被你厌恶的一切消融、化解﹐同所有的人一模一样。你要把你从中分辨出来。拔掉身上的鱼刺。
一个瞬间坠落﹐分裂出一个时代﹐我们从中看见一些伟大人物及其事迹。我们没有瞬间。没有值得珍惜和值得回味的东西。
无聊把我们全淹没了。我们一沈一浮﹐全然不觉。只有当夜深人静时﹐时钟嘀嗒﹐才使我们惊醒。寂静如墓穴﹐我们静卧寂静深处。被绵延的寂静一秒钟一秒钟咬噬着﹐坑坑凹凹﹐直到剩下一付骨架。无聊在黑暗中冲刷着你﹐围绕着你的孤独打着旋儿﹐直至某日的某一不经意的刹那﹐你被完全吞没。黑暗中有火柴偶尔划亮。红烟头一闪一闪。水声凹陷﹐那是一个湖。蜗牛空壳﹐那是一间屋。白天下雨前天井里几只红蜻蜓乱飞。枯色羽毛的一只老鸦误入院落﹐鸽群惊慌地飞出巢窝。隔壁人家的围墙上探出几盘向日葵、寂视路人。一个醉汉的声音穿透墙壁与墙壁的间隔。窗帘有一种辛酸的色调。垂帘后的一只寂静的小火炉。震颤的墙镜象受到猛击的疯脸﹐玻璃粉屑碎银似的闪光。院门口地上落下一封没有人捡的信。什以地方桌子猛然翻倒﹐桌上的瓶瓶罐罐撞击有声。一间四壁合拢的房间里﹐一个小女孩被整日锁在屋里;她百无聊赖﹐自个儿围着一张椅子转圈圈。落日的光线成束地照入深巷。它千百年来都是这样探照这条巷子﹐又千百万次地从这条巷子的黑暗中消失。每个人都有无从查阅的奥秘﹐它象断线的扉页散落。每个人都企望浮出时间沈默的水面﹐象鱼似的吐出几个气泡﹐激起一点微波﹐然后复潜深水中去。话语在黑暗中闪跳爆裂火星﹐随明随灭。黑暗中沉淀物泛起﹐语言清晰的线条一片混浊。白雪覆盖﹐金黄凋零。泥土中有无可挑剔的热力升腾。熄灭的鸟音和花朵重又发亮。霜冻的野樱桃、野葡萄复活春天﹐绽开新叶完美的宇宙词藻﹐组成一篇天然自成的四季随笔。
日光隐匿金黄的铜乐器。
少女盛装的夏天郁郁葱葱。
时钟嘀嘀嗒嗒。指向黎明六点或傍晚六点。拨动清晨和黄昏。拨转车声粼粼、电光劈啪的寂静。展开和收拢屋顶上端扇形的光带。街巷里的雾浓聚和疏淡。满街骤起的一片自行车铃铛声象一树摇落的清脆的晨露。某个房间里一个男人翻身起床﹐睡眼惺忪地望一眼身旁的一只乳房。他把脸凑近去﹐用嘴嘬了一下。天色蔚蓝。身上潮涨潮落。高风记起这是独居的女人。昨天下楼来的时候﹐他见那只冠鸠在竹丛上跳着﹐羽毛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发出翠蓝的亮光。那鸟飞走的时候﹐他闻到一股酒菜的香气从那女人的屋里飘出来﹐那女人端着细瓷花碗闪现在竹丛下。他对她眨眨眼睛﹐他发现她也耸耸鼻子。嗯﹐好香好香﹐他冲着女人说﹐什么香呀?她明知故问。菜饭呗﹐你今天吃的什么菜呀?他探头朝她屋里望去。鸭块白菜﹐豆鼓蒸鱼﹐还有一碗干煸牛肉丝﹐外加一小瓶半斤装的竹叶青﹐流口水了吧﹐想不想喝小杯﹐我请客。说着她把酒倒进一只小玻璃杯里。高风挤挤眼睛﹐摇摇头。唔﹐我不想吃这个?那你想吃什么呀?女人问。我想吃……你。那女人噗哧一笑﹐用筷子敲打着高风的头。你讨厌﹐你讨厌﹐癞哈蟆想吃天鹅肉﹐没那么容易。高风见四周无人﹐慌忙溜进了屋﹐一把将她搂住﹐把嘴就朝她的发亮的嘴唇上凑上去。那女人捂住他的嘴。哎哟﹐我的小祖宗﹐你慢一点唦﹐真是白面书一假斯文。她娇嗔地对高风说﹐随手把门掩上。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的少奶奶﹐你的小白脸思你想你不是一天两天了。上次同你见面﹐醒来原来是梦﹐这次可不要又把梦当真?我怀里的这个人﹐真的是你吗?高高拍拍她的屁股﹐发出清脆的嘭嘭声﹐这回他听得真切﹐而且感觉那屁股同她胸前垂着的两个乳房一样﹐柔软又有弹性﹐心里踏实了许多。高风从床上起来的时候﹐发现桌上一个镜框﹐里面嵌着的竟是他的照片。咦﹐这是怎么一回事﹐他正惊疑间﹐忽听见一声问话﹐刚才你在同谁说话?艾山梅从楼下头顶着门板上来。她肩上扛着一截大铁管﹐准备用来做炉子上的烟管。她最近在冶炼厂做临工﹐下班经常往家里捎回一些东西。如擂辣椒粉用的铁棒啦﹐炉撬啦什么的﹐凡是能省钱的有用的东西她都往屋里捡。路上看见一点旧木板她也捡回来当发火柴。有一次她在路旁水沟里发现一个被遗弃的石臼﹐有十来斤重﹐她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它扛了回来﹐洗得干干净净让它派上用场。她这种勤俭、朴素、吃苦耐劳、无怨无悔的性格有几份是她的天性﹐也与她当知青的生活分不开的。高风听她问话吃了一惊﹐顺口说了一句﹐没有哇﹐心想怎么会做起白日梦来?没有?我看你鬼迷心窍!艾山梅一语双关。高风想莫非真是碰到了鬼?他低头一看﹐见床前有一双小红鞋﹐他正惊疑不已﹐想把它往床脚下踢的时候﹐忽见那小红鞋象长翅膀似的飞了起来朝窗口飞去﹐它飞到院角竹丛那里就不见了﹐只见竹丛上一只冠鸠蹲在竹枝上荡秋千﹐弄得那细竹枝一弹一弹的。这时回过头来他才发现艾山梅背后还立着一个女子﹐竟与刚才同他在梦里亲热的女人长得一模一样。咦﹐真怪﹐高风揉了揉眼睛﹐确实是那女人﹐丝毫不差。你……他冲着她说﹐本来他想说到底是鬼还是人﹐但话到嘴边又吞下去了。艾山梅诧异地望着他﹐你认识她?高风吞吞吐吐……红鞋……冠鸠……。什么红鞋冠鸠的﹐她叫绿萍﹐高中毕业﹐现在同我一起做临工。绿萍唱歌特好哩!人家听我说到你﹐今天特别来拜访﹐她也喜欢诗﹐是你的崇拜者。艾山梅热情地留绿萍吃饭。饭后她弹六弦琴﹐绿萍唱歌。她唱了《星星索》和《梭罗河》﹐她的声音里有一种金属的颤音﹐十分好听。高风被少女的歌声迷住了。也许是长得太相象﹐管她是人是鬼﹐只要她可爱﹐我就爱她。绿萍见高风床头上一本三年代的旧《小说月报》﹐拿来翻了翻﹐见是泰戈尔专号﹐提出要借﹐高风欣然同意。在他将杂志递给绿萍的时候﹐背着艾山梅﹐悄悄地在里面夹了一张条子﹐约绿萍明天晚上在大街上的喷水池边幽会。绿萍走的时候﹐高风挡住要去送她的艾山梅﹐由他去送他﹐他一直把她送到巷口﹐才依依不舍地分手。这以后﹐高风发现自己害了相思病。少女、诗歌、爱情。以往时代诗人和诗歌的辉煌!在诗人走过的草地上﹐少女们扑下身去吻倒伏的青草﹐抓起一撮诗人脚下的泥土装入香包﹐挂在胸脯上﹐让这与诗人融为一体的泥土永远地永远地紧贴着自己的纯洁的梦幻与心灵。苏联作家巴邬斯托夫斯基带着女儿经过城市的一大片参差不齐的房屋时﹐他指着远处落日的霞光中一幢高耸的楼房对女儿说﹐那是勃洛克曾经居住过的地方。少女扑在父亲的肩膀上哭了﹐她抽抽噎噎的﹐怎么也控制不了自己内心阳光突起的呼啸与骚动。许久许久才平静下来﹐内心的阳光才平静澄澈如水。一个对诗歌无动于衷的时代﹐它永远产生不了使心灵动荡不宁的诗歌。当诗歌终于从政治暴力下逃脱得以短暂的喘息﹐它又面临着后来的商品暴力的肆虐。人们从对政治的偶象的肤浅的迷乱转移到对商界巨子如厂长、总经理、董事长们的钱袋的倾心。他们的心灵和精神膜拜的不再是黄金般的精神和心灵﹐而是远离闪光的心灵和精神的令人苦闷的黄金。一代诗人开始虚脱﹐他们心里、头上都冒着冷汗﹐迥避阳刚﹐趋于阴柔。他们把自己裹了又裹﹐卷了又卷﹐盖了又盖﹐躲进诗歌的蜗牛壳里﹐似乎怕人看见和羞于见人。你就不卷不裹不盖﹐露出你自己﹐甚至赤身裸体象惠特曼﹐象呼叫的金斯堡﹐象属于芝加哥的桑德堡﹐象大蹦大跳的邓肯﹐甚至象性和肉体的旋风麦当娜!如果你的生命不狂啸、不长歌、不冲浪、不滑雪、不跳高、不赛跑、不拳击、不手拍和脚踢球类、不溜冰、不横跨惊险的裂谷和深渊、不攀登令人呼吸窒息的珠穆朗玛峰﹐总之﹐没有心灵运动、冒险、欲望和冲动﹐怕谁也不看你一眼呢?你就在你那蜗牛壳似的书斋和狭窄得令人可怕的空间里发闷、发烂、发霉、发臭吧。除了你以外﹐整个世界谁去读你呢?人们要读的是生命﹐而不是死亡;是运动而不是静止;是文字中的心灵而不仅是心灵外化的苍白的气息奄奄的病弱的语言。诗歌就象一个人。它有它的室内活动﹐也有它的户外活动。那些长期不接触阳光、水和空气﹐把厚重的避风的窗帘一层又一层将自己连同诗歌围起来的人是有病的﹐他们的躯体和诗歌都害怕感冒。他们以为诗歌就是冥想﹐仅仅是冥想﹐他们狭窄的美学趣味和心灵空间甚至撂不下一只熊猫和松鼠。他们的诗歌不爬山、不游泳、不跳迪斯科、不喝酒、不活动筋骨、不参与激烈的雄辨和球类活动﹐不用声音、表情、手和足以及全身朗诵﹐不张开每一个细胞的小嘴浑身歌唱﹐不指着极权主义者说﹐请尊重诗歌﹐诗歌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仍然是人类心灵的帝王﹐我为什么要在你面前胆颤心惊、默不作声、或者躲开你的阴影悄声歌唱呢?!你们这些懦弱的灵魂﹐你们还自视清高、心孤气傲、自以为得意﹐津津乐道于玩你们这点小形式﹐将生命和运动不屑于一顾。难道你们不觉得你们这点心性和玩味值得可疑吗﹖形式不是时髦﹐也不是新潮时装﹐你们大家争穿同一的服装﹐玩的是同一的造型﹐身躯和身躯碰撞成一片浑浊﹐你们彼此被彼此相互抵消、撞翻和碰伤﹐一片硝烟迷漫、血肉模糊﹐你们究竟谁是谁?我就看不出你们每个人独立的风貌和特异的面孔!最高的形式就是无形式﹐或者说精神本身就是形式﹐你们当中谁有相异于人的地方或者说你们之间谁和谁相异呢?徒具形式没有生命是可悲的﹐各个相异的生命就是各各相异的形式。那些总喜欢人为地借助形式把自己遮掩起来的人﹐不是自卑﹐就是缺乏自信﹐或者就是为了遮丑。健全的人总是坦然地面对世界﹐以富有生命感的诗歌展现个体生命形式的全部潇洒、健康和美丽。病弱的诗歌来自病弱的人。它们回避别人甚至回避自己。它们害怕震颤﹐自己不震颤也不希望世界震颤;它们总是不断地要求站着的动着的人坐下来、躺下去﹐安静一点﹐屏声静息。瞧、往我里面瞧﹐我的心灵静如死水!仿佛不这样﹐就不足以表现它和它的主人的儒家教化和儒雅风度﹐或它的洋师傅叶芝和奥登的遗风!
高风夜里去等了绿萍三天。头两天她都没有出现。高风陷入了哀伤和思念之中。本来这段时间他抱病在家﹐是无病装病﹐现在了果然真正病了。他感觉自己一下子虚脱了﹐头上和身上不断冒出虚汗﹐他躺在床上再也起不来。艾山梅上工中午不回来﹐炉子熄了﹐他不得不起来生火。他的炉子生在楼下空着的穿堂屋里﹐这里正是那户上海人家的门口﹐整个楼脚几乎被他家占完了﹐全是他家堆放在那里的柴火呀、木盆呀、煤巴呀、鸡笼呀﹐拼命地把高风的炉子挤开。高风象个卧床已久的病人似的﹐一步一步的走下楼梯﹐有一会眼前一阵发黑﹐几乎晕倒﹐幸亏他及时扶住一面墙壁才没有倒下来。他举起柴刀砍发火柴的时候﹐刀握在他手里是飘的﹐好几次几乎砍伤他的手指。炉子生起来了﹐火焰熊熊﹐黑烟滚滚﹐整个穿堂屋里一片呛人的烟雾﹐高风的眼睛被熏出了眼泪﹐呛得他直咳嗽。那个椭圆脸、肥屁股的女人坐在一把竹椅上摇着蒲扇﹐她现在再也呆不住﹐砰地一声将门关上﹐这响声惹得高风心里火光直冒﹐他真想蹬那两瓣特大的肥屁股一脚。你他妈的嫌烟子熏﹐你搬到高楼大厦去吧﹐为什么要和我挤在一起?他举起柴刀﹐猛地朝院子里的石板地上一摔﹐发出更大的响声﹐那女人仿佛被这声音震住了﹐在屋里不吭气。你他妈的有眼无珠﹐目中无人﹐瞧不起老子﹐你知道我是谁吗?诗人!你一个庸俗小市民有什么了不起﹐你只不过两个礼拜比我多吃两只鸡!我们的地位应该颠倒过来﹐这鸡该我吃﹐你吃了养一身肥肉﹐我吃了养心养精神﹐写出一个时代的伟大诗篇!我是怀才不遇﹐生不逢时﹐被迫混迹在社会底层﹐还受你们这帮小人的气。我要得意﹐比李白还狂﹐天子扶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你知道吗﹐我见皇帝都不像李白一样称臣﹐对皇帝老儿我称老子!你算个什么?!高风大叫起来﹐反而吓了他自己一跳。你怎么会这么婆婆妈妈、唠唠叨叨的?太俗气了﹐太没有君子风度!君子也要有君子的条件﹐你生活在一堆俗物中间﹐你彬彬有礼﹐他给你卵的一声﹐你能活下去吗?这时候他才听出先前这一通全是心里的声音。还好﹐总算没有丢人现眼﹐他为自己庆幸。他忽然想起尼采的孤独。我为什么这样聪明?我为什么这样智能?你高风不也一样吗?千万得保持自己的尊严﹐不能在这帮俗物面前丢丑。他被煤烟熏得眼泪花花﹐清鼻涕直掉﹐忽然发现白脸庞看了他一眼﹐这下他可冒火了﹐在这眼背后﹐他感觉还串连着无数道眼光;还有每日独自呆在屋里时﹐四周每道板壁缝后面躲着窥视着他的眼光﹐他感到突然一下子坠入了风驰电掣的不怀好意的千千万万道眼光的涡流﹐整个身子在里面打旋﹐旋得他头昏脑胀、晕头转向。他伸出双手﹐仿佛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整个儿全陷下去了﹐被眼光的旋风恶浪彻底吞噬。他急得纵身跳跃着﹐他的头冒出眼光的惊涛骇浪﹐立刻又被沉了下去﹐他就这样﹐一沉一浮﹐似乎永无终日。看看看﹐看什么?有什么稀奇有什么奥妙值得你看﹐白天看了晚上看﹐人前看了背后看﹐你们哪一天才对我失去兴趣﹐才不想看我?看吧看吧﹐我捞开窗帘给你看﹐打开窗户给你看﹐推开房门给你看﹐撩开被子给你看﹐脱下裤子给你看﹐让你看看我裤裆下吊着晃荡晃荡的钟摆儿是不是同你家的一个样?让你看看我是不是三头六臂的妖魔鬼怪﹐同你们不一样?他汗水淋淋、气喘吁吁﹐一脚将冒着火焰的炉子踢翻﹐咚咚咚地跳上了楼﹐砰地一声把门板朝下盖上﹐躺在床上自己生自己的气。他想起不久前的一件事﹐那是一个礼拜天的中午﹐那家上海人的小女儿正在高风的楼梯下洗衣服﹐她听见高风在楼上走动﹐不断朝楼上叫﹐楼上楼上﹐轻点轻点。其实一点尘灰也没有。高风听见她叫唤就故意朝楼板上狠狠地猛蹬几脚﹐楼下不作声了。一会高风在楼上扫地﹐那姑娘又叫了起来﹐轻点轻点。高风干脆把尘灰朝她洗衣盆扫去。老子日你啦?轻什么!他听见楼下发出呜呜的哭声﹐搓衣板掉在地上的声音和门猛地撞响的声音﹐最后这一切终于沉寂了。高风长长地嘘了一口气﹐他感觉似乎手脚被什么缚住﹐四周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朝身上压来﹐他有一种挤拥的压迫的感觉﹐似乎身体连转身也转不动。第二天中午他下楼生火﹐他蹲在那里﹐忽然感觉有人把他背后的衣领提出起来﹐他回头一看﹐见是楼下上海人的大儿子。你为什么骂我姐姐?说着就当胸一拳朝高风打来。高风很奇怪﹐似乎自己竟不经一击﹐跄跄踉踉地倒了下去﹐正当他要抓起一把火钳去追的时候﹐那小子却跑了。高风躺在床上﹐胸口痛了几天。艾山梅急了﹐她知道高风在这儿虽然也有亲戚﹐但形同路人﹐有一个他没有见过面的弟弟在市郊的农场﹐她跑去把他找了来。高云一进屋见高风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在他眼中﹐他哥哥只是个被人伤害的人﹐而不是同时也是一个害相思病的人。他蓝眼珠子一瞪﹐咬牙切齿﹐暴跳如雷。他猛烈地擂动着那家上海人楼上与高风一板之隔的板壁。是谁打我哥哥?出来!我哥哥放过你﹐老子也不会放过你一家。上海人全家被惊动了﹐还没有见到人﹐就想象着高风的弟弟青面獠牙、凶神恶煞﹐全家人悄悄地掩上门溜了出去﹐三天三夜都没敢回来。待高云下得楼来﹐见门已锁上。他挥起拳头对准门板猛的就是一拳﹐门立即破成几块被打开了。高云冲进去横冲直闯﹐见什么砸什么﹐他把那些水瓶、茶壶、脸盆、穿衣镜一类的东西全都砸烂;又冲到楼上把被子、垫单全都撕成碎条。高风也抓起根艾山梅捡回来的擂辣椒的小铁棒从楼上飘了下来﹐他进门一看﹐整个屋子都被一头猛兽彻底掀翻了﹐唯有厨房里那只精致的小陶罐还在炉子上咕咕冒出清香的热气。也许是因为上海人一家跑的太慌﹐忘了把它从炉子上端下来﹐高风走过去﹐举起铁棒轻轻一击﹐只听哐啷一声﹐陶罐碎成几块﹐汤水从破罐里流出来﹐嗤的一声淹灭了炉火﹐一只整鸡悬空挂在炉子上﹐鸡脖子软绵绵地垂了下来。高风见这只油光光、胖嘟嘟的鸡﹐掰开一看﹐鸡肚子里填满了人参一类的中药。妈的﹐这些上海人﹐还真会保养。他把鸡朝潲水桶里一扔。有一瞬间﹐他体会到了一种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的快乐。人人共同受到暴力的侵害﹐又在相互之间彼此施行暴力。谁文质彬彬﹐温良恭俭让﹐谁就无法活下去。别人把你当敌人﹐但这些浑浑噩噩的平民百姓是你的敌人吗﹐高风?他自问自己﹐也审视自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常常做出一些令自己也莫名其妙的事来?高风﹐你是个受害者﹐也是个暴徒;你是个精神病患者﹐也是个心地清明的人;你是个放浪形骸的浪子﹐也是个常常坠入情网不能自拔的情种。他感觉自己被撕得四分五裂﹐体无完肤。他是他自己﹐又不是他自己。他和弟弟高云没敢造官家的反﹐却憋了一肚子气﹐造了一回小市民的反﹐搞了一次打砸抢。这次砸家事件惊动了高风单位的保卫科和街道办事处﹐他们联合召开会议进行处理。会上那些人竟被高云一番气势汹汹、振振有词的发言镇住了。高云不但不承担任何责任﹐反而提出三项要求:一、上海人必须对高风赔礼道歉;二、赔偿高风的医药费;三、保证高风今后的安全﹐决不施行报复﹐谁报复谁承担一切责任后果。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谁跟谁讲理?单位保卫科和街道办事处一一依了高云的要求他才罢休。高风和高云都同样明白﹐别人对付自己的时候也是同样的无道理可讲。对你专政是对的﹐不专政你也是对的﹐一切根据革命需要。需要的时候任何人都是革命的阶级;不需要的时候任何都是被革命的阶级。
第三天晚上﹐夜半三更时分﹐高风从床上爬了起来。艾山梅累了一天﹐正睡得昏昏沉沉。他穿著睡衣睡裤﹐象个夜游症患者似的逛到了街上﹐来到了街中心的喷水池。他靠在街头的铁栏杆上﹐夜风凉浸浸的﹐他这才发现自己没有披外衣﹐虽然是夏夜﹐他浑身冷得仿佛置身在冰天雪地之中。街道在他面前像纵横交错的冰河﹐寒气逼人。街道两旁一幢一幢的高楼大厦仿佛在他眼里浮动起来﹐象巨大的冰块似的互相喀喀嚓嚓地碰响着向前移去。冰河底下让人感觉阴森可怖﹐浓密的水草和巨石的缝隙中仿佛潜伏着许多相互缠绕在一起的水蟒和一些奇形怪状的水中异物﹐在水底下伸着无数的触须和张着无数的眼睛﹐在那里等待﹐并且随时可能从冰块的空隙里蹿出来﹐突然把人缠下去。高风跳上一块晃动的巨冰﹐想从这里逃离﹐猛然发现冰块上立着一个人影﹐高风定晴看出是个女人﹐而且正是绿萍﹐她笑嘻嘻地望着高风﹐仿佛突然从水底里钻出来似的。她拉住高风的手就往前跑﹐高风感觉她的手象冰一样浸滑。他们跑向城外的一座大山﹐到了山上又朝山中的一柱峰爬去。一柱峰半腰有一座小庙﹐悬挂在危崖上﹐庙里早已断了香火。他们翻过庙宇继续往上攀登﹐一直爬到了峰巅。这儿仿佛已经贴近了夜空﹐星星在脚底和周围闪烁﹐他们置身于一片星光中。我看见过你的一部小说﹐绿萍气喘吁吁地说。什么小说?高风惊疑地问。不知名的少女。是艾山梅让我看的﹐我就是那中篇里的那个少女﹐今夜来与你幽会﹐就是为了体验一下你青春梦想中的那种境界。绿萍转动着身子开始一件一件脱下自己的衣服﹐直到身上只剩下一个乳罩和一条三角短裤﹐立在高风面前。快脱呀﹐她催促着高风。你不是梦想在最高最高山峰顶上﹐一男一女﹐赤身裸体﹐在星光下交欢吗?当高风把身上的衣服脱下后﹐绿萍把乳罩和三角裤也脱了﹐她同高风全裸着沐浴在星光下。她的整个胴体在高风眼中显得冰清玉洁、晶莹透亮﹐仿佛一尊水晶塑像﹐丝毫不唤起高风凡尘情欲与性的冲动﹐而是一种仙风道骨、飘飘欲飞的感觉。当他们彼此贴近轻拥在一起的时候﹐两个裸体仿佛全化掉了﹐与山峰、星光、天宇融成一片。一片华光四射的花状的夜云落在他们脚下﹐将他们托起朝天空冉冉上升﹐密密麻麻的星光象火花似的在他们的脚下纷纷下坠。高风感觉肩头上被什么撞击了一下﹐这是一只手搭在他的肩头上﹐他回头一看﹐见是艾山梅﹐原来他仍然还靠在大街上的铁栏杆上﹐身上仍然还穿著那套白底浅蓝条纹的睡衣睡裤。天色已经朦朦发亮﹐四周一片蔚蓝。你在等谁﹐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患了夜游症是不是﹐天天晚上跑出来﹐只当我不知道?我跟踪你三个晚上了。你看这是什么?她递给高风一张条子﹐这正是他夹在杂志里的。你怎么得到的?他问。你不是夹在杂志里吗?杂志呢?在家里。绿萍没拿走?你什么时候交给她的?艾山梅反问。高风弄胡涂了﹐她不是带走了吗?我不是亲自送她到巷口吗?难道这一切都是一场接一场的梦?我此刻也在梦中?一切都没有过那么一回事?绿萍呢?高风问艾山梅。那天以后我一直没见她。你知道她的住址吗?高风仿佛在自问。他们回到屋里﹐天光已经大亮。剪着齐耳短发的白脸庞委员独自坐在阳光空照的堂屋里﹐那独身女人的房门上挂着一把锁。仿佛是一种意外发现﹐她问白脸庞委员﹐这门怎么锁着?你们搬来以前就锁了。她人呢?谁?早死了。高风惊得目瞪口呆﹐脸色煞白。院角的竹丛上﹐出现一只羽毛翠蓝的冠鸠﹐它在竹枝上跳来跳去﹐它每跳一下﹐头上的羽冠就象古代女人头上的凤冠一样在阳光下不停地闪烁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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