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之血》
(作者授权全球首次完整连载)
黄 翔
下 卷
第二部 反叛与虚无
44. 神要相爱 佛要相恋 人要欢喜
艾山梅发现高风拥妻抱妾后﹐大哭大闹。她的双腿咚咚咚地把床板擂得山响。然后猛然从床上跳下来﹐哭喊着往外直冲。天呀﹐我该怎么办呀?高风醒来被哧得面色发白。他感觉左邻右舍似乎已经惊动。板壁缝里似乎都布满了眼睛。他这才明白他不是生活在自然之国﹐一切处之泰然;也不是生活在自由王国﹐生命性意识开放;甚至也不是生活在古代﹐古代文人学士风流倜傥、潇洒狂放、三妻四妾﹐或出入青楼或簇拥歌妓舞妓也是寻常事情﹐只要两厢情愿﹐决无人大惊小怪、横加指责。这一切对高风都是梦﹐梦醒他却是生活在红色中国和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无论你是肉身的七情六欲或精神的风流潇洒都是资产阶级货色、封建主义残余、革命横扫和打击对像!而召唤革命者只不过以此为遮羞布﹐满嘴儒家的仁义道德﹐满肚自家的男盗女娼。高风现在是个醒者﹐不再是个梦人﹐他低声喝道﹐轻声点﹐你要闹出去﹐我完你也完。把我抓走了﹐看你怎么办?仿佛听到了一道符咒一样﹐艾山梅一下了怔住了。李贵妃泪光迷朦﹐满脸羞愧光着身子从床上下来﹐姐姐、姐姐地叫着把她从门口拉了回来﹐顺手把门关上。待她平静后﹐见事已如此﹐生米煮成熟饭﹐也只好默认了眼前的事实﹐条件是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她回头警告李贵妃说﹐以后你不要说是我拉你下水的﹐反正不关我的事。商量的结果﹐她们对内对外都以姐妹相称﹐以蒙混外人的眼睛﹐避免不必要的猜测和麻烦。就这样三个人生活在一起﹐既是朋友﹐又是兄弟姐妹。内部的风暴就这样暂时平息了﹐但高风色胆包天的艳丽春梦并未因此而残破。你说它是旧时士大夫的旧梦也好﹐今日文化人的新梦也好﹐在高风看来﹐春情艳梦无所谓新旧﹐它只是人梦。当下这梦既有几份挑衅性质﹐也需要几份近乎嬉皮的我行我素的勇气。这些性质人人身上都潜伏着﹐这种梦人人都会做﹐除非你性功能失调或性心理有缺陷﹐发育不健全﹐或者心身是那种阴阳两性人。男人这东西实在可爱﹐这是上帝对男人的唯一恩宠﹐所以有些女人也想着成为变性人﹐梦想在其隐秘部位人工造成一个阳具。而这种女人一旦得逞﹐可能比天然男人更凶猛﹐心想阅尽人间春色﹐日遍全世界。妈的﹐女人还想当男人﹐你男人还装得一本正经﹐你真是这么清心寡欲、洁身自好吗?那是你的事!而我发现你们却在那里暗地嫖娼、勾引良家妇女或同样发生婚外恋﹐你们不敢正视你们的所作所为﹐却自视为风流、浪漫、优雅的心性﹐而视别人的同一行为为卑鄙、恶浊、下流﹐两者不是同样一回事吗?你只不过假装正经﹐或如俗话所说的﹐秀才日屄行官礼﹐何必多此一举?高风认为一万年以前或百万年以后﹐只要人类尚存﹐人的性意识却永恒不灭﹐人类的春思艳想就会以各种各样的梦的形式长期延续下去。他做的梦既是古人同一的梦﹐也是今人和后人同一的梦。他还想针对那些浅薄的词语之徒说一句﹐此梦并没有现代派和非现代派之分、新形式与旧形式之分﹐你老子怎么同你娘日出了你﹐你祖父就怎样同你祖母日出了你老子﹐而你也就怎样同你老婆日出了你儿子!无论在野外的青纱帐或在四壁之间的白蚊帐里干的都是一回事!它只是梦﹐它的本质就是情欲﹐只要地球尚有一日幸存﹐人欲就不灭。性与天地日月共存。
艾山梅却不听你这一套﹐高风对她不忠﹐她对此伤心至极。她想起当初女伴们对她的规劝﹐现在感觉后悔不已﹐她有一种不安定感﹐也有一种不安全感。她想着早晚高风会抛弃她﹐如果她不从﹐说不定会死在高风手下﹐一命呜呼!她这样一想不禁恐惧起来﹐夜里仿佛同一头老虎共卧一间床上﹐随时都可能被老虎一口吞噬﹐连骨头也不剩。她想着早知道嫁个工人、司机或者一般干部安安稳稳、平平顺顺地过日子有多好。现在好象生活在翘翘板上﹐一上一下、一高一低、一起一落﹐永不平稳;什么时候一方力量过猛﹐另一方就有可能被从半空中抛摔下来。对李贵妃她也无可奈何﹐她已经离家出走﹐现在无处可去﹐高风也不让她离开身边。她想着同样是女人﹐李贵妃也已经对高风以身相许﹐献给了他一个少女珍贵的贞操﹐现在已是残花败柳﹐你叫她再嫁给谁﹐谁还会要她?艾山梅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恨只能恨高风﹐不能恨别人﹐想到高风的所作所为﹐她痛不欲生﹐要去自杀﹐把高风和李贵妃都吓坏了。第二天﹐她把一头长发全剃了﹐痛下决心﹐削发为尼﹐在家修行。她虽然迫不得已同高风生活在一个屋顶下﹐却立意不再理睬高风、弃绝尘缘。李贵妃见状深有感触﹐心为所动﹐她既不忍伤艾山梅的心﹐也不甘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离开高风﹐于是她也把自己的一头秀发交还了天地祖宗父母双亲﹐她也决心同艾山梅一起断了尘念﹐痛悔以往的过失﹐洗心革面﹐求佛赎罪。两个削光了的脑壳突然抱在一起抱头痛哭。一个屋子里有了两个尼姑﹐一个世俗男子﹐不伦不类﹐不佛不俗。面对这个奇特的场景﹐高风有几份震骇﹐也感觉有几分滑稽。别人将怎样来看待这种现象?他将被淹死在世俗的非议的口水里。高风想﹐这只是你们一时的意气使然﹐他根本不信这两个小小女子竟会从此告别尘寰。奇怪的是﹐艾山梅同李贵妃两人的感情却莫明其妙地好了起来﹐她们彼此之间真如同胞亲姐妹﹐并且一致在情欲上冷淡高风﹐但在生活上却争相处处对他体贴照顾。你们懂个屁的宗教﹐真正懂了宗教﹐心中反而无教。你们只不过一时的意气修炼、情感修行。要修行我们大家一起修行。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了本《金刚经》和《心经》﹐那两个小尼姑在一边闲聊﹐他却独个儿在一边默诵。撂下经书﹐他突然对她们讲了个佛家故事。一个老和尚指着庙门口的旗杆问众小和尚﹐你们说那上面在风中飘动的经幡﹐究竟是风动还是幡动?这两个小傻尼睁着眼睛眨巴眨巴﹐一个说是风动﹐一个说是幡动。你们两个都错了。高风说﹐既不是风动也不是幡动而是这里动。他指着心窝。一个人的心不动就死了﹐死人才不动心。所以你们两个人现在对我装得毫不动心﹐那就说明你们两是死人﹐是活在人世上的行尸走肉。两个尼姑恍然大悟﹐知道上当受骗。你坏﹐你坏!她们一齐捶打着高风。高风趁势把她们双双搂住﹐左边亲一下﹐右边亲一下﹐两个小尼姑噗哧笑了﹐嫣然一笑之间不觉双双倒在床上﹐又还了俗。仍然是青春少女﹐仍然是红颜伴侣。高风对她们说﹐要信佛也不要紧﹐可以重新蓄发、带发修行。外面人家十来亿人共同膜拜一个上帝﹐大搞政治迷狂、宗教崇拜。他们膜拜凡人﹐我们膜拜圣贤;他们膜拜肉身﹐我们膜拜心灵;他们膜拜伟大领袖﹐我们膜拜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释迦牟尼。别人顶礼心外的伪神﹐我们顶礼心中的真佛;别人读语录﹐我们宁可读经书。佛学如海、经典如山。你一辈子也游不到彼岸﹐翻不上山顶。不要读死﹐而要读活。读死了读成个傻屄﹐越读周身越寒浸浸、冷得发颤﹐活人掉冰窖﹔读活了读成个真人﹐越读浑身越热血沸腾﹐烧成一个火球﹐使生命灿烂辉煌﹐蒸蒸日上。佛教会我们不是往下坠﹐而是往上升。下坠就是地狱﹐上升登临天堂。但人生的天堂并不在虚无缥缈的云空里﹐它就在我们的生命的欢喜之中和我们双脚踩着的大地上。高风不觉以生命布生命之道﹐无意中收了两个徒弟。三人一起共参欢喜禅。但高风希望她们早晚能离他而去﹐不要在精神上依附于他。佛山太高﹐要累死;佛海在宽﹐要淹死。不等他们翻至半山腰和游至海中间﹐早已翻白了头发﹐褪尽了脸上的红晕。佛并不教会你们成黄脸婆﹐来吧﹐山脚海边随便找个地方休息吧。无论在山上海中﹐佛都无定位﹐无处不在。它既在山巅海心﹐也在山脚海边﹔只要你心诚﹐无论何处都能碰见它。他把她们领至观音那里﹐并教会了她们礼拜时念的偈。于是这两个蓄发还俗的小尼姑﹐一下子成了净土宗教徒。话说观音﹐各有各的说法﹐也各有各的信法。在这两个还俗女子的心中﹐手持净瓶洒水滴露、滋润众生的观音﹐大慈大悲、慈航普渡的形象既神秘化﹐也人格化;既形象化﹐也世俗化。她们在礼拜南无观士音菩萨念偈时﹐既有面对神圣的敬畏﹐也有面对女友的亲切。愿消三障诸烦恼﹐愿得智能真明了;普愿罪障悉消除﹐世世常行菩萨道。第一首念完了﹐又接念第二首。愿生西方净土中﹐九品莲花为父母;花开见佛悟无生﹐不退菩萨为伴侣。佛不是“读”的﹐不在文化中;佛是“悟”的﹐在于心性中。所以她们也很自然地省略了深奥的教义和繁琐的戒律。观音菩萨在她们的眼前﹐简单明了﹐一目了然。高风在被遗弃已久的观音洞认识了一个秘密修行的和尚﹐这和尚并不是那种遁世的高人﹐而是一个一度身着袈裟﹐现已自行剥去的凡夫俗子。他带了艾山梅与李贵妃去看他﹐回来问她们俩对这和尚的印象如何?她俩都说这和尚色迷迷的。高风听了大笑起来。他说﹐这和尚很能说明问题﹐虚实兼顾﹐这就是中国人的心性。一般说来﹐我们不具有印度人那种伟大的殉教精神﹐因为我们中国人的生命背景上没有浩瀚的宇宙。纯粹的来世、彼岸、涅盘对我们是不存在的。我们既要有来世﹐也要有今生;既要有死后西方极乐世界的黄金屋宇﹐也要有生前现实人世的幸福和快乐。我们中国人似比印度人聪明﹐在我们看来﹐彼岸和此岸合一﹐从中找到无岸之“岸”﹐今生与来世无分﹐两者我们都要占有。涅盘超脱生死﹐它就在我们身上﹐就是生命自身。高风想起西来的佛教在中国的变种禅宗﹐他很喜欢这玩意。那个一字不识的樵夫慧能却识出了世界的本来面目。菩提本无树﹐明镜也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这真是一语道破天机﹐同神秀的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朝朝勤拂拭﹐莫使惹尘埃相比﹐真是天上地下﹐不可同日而语。这同如来说世界﹐非世界﹐是名世界;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实相者则是非相一脉相承﹐更具中国的瞬间顿悟的智能。宗教洞察宇宙万物包括人之虚无﹐何况于微如尘粒的人间生死、情欲和女人?一切存在的皆不存在﹐一切不存在的皆存在﹐一切顺乎自然。七情六欲也为自然。弥漫在高风生命中的是宇宙生命宗教﹐一心一念、一言一行并不附着于任何教义﹐他不是任何一宗一教的合格信徒。他是反宗教的宇宙宗教狂。他感觉一切皆滑稽﹐人们如此认真诵读和遵循经典﹐某种意义上与诵读和遵循语录又有何异?所不同者﹐一为政治宗教﹐一为佛学宗教﹐都同为信仰﹐信仰皆过眼烟云﹐皆虚妄幻象。佛并不教会你繁琐信仰﹐而是启迪你觉悟空无。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万物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所以空中无色。空中也无佛。佛就是你自己。修身修心在于不修﹐不修身心在于修﹐二者并无心界。反正这世界上充满人语、魔咒、神喻、鬼话﹐看你倾心于何物?一切都无所寄托﹐寄托于无寄无托。那种面对神灵一口气磕三千个响头的人只能是装模作样、自欺欺人、走火入魔。他们与其说是表达某种心灵的虔城﹐不如说是装疯迷窍、装鬼吓人!没有一个人是绝对的神﹐也没有一个人是完美的人﹐正如他所曾经感受过的﹐人是人、神、鬼、兽、妖、魔、仙、佛、魑、魅、魍、魉。没有一个人非人﹐也没有一个人全怪。于是他决心把眼前这两个女子拖回尘世、拖回人欲、拖回平常心态和平凡生活中。他感觉那赤裸裸的浑圆的手臂、修长雪白的大腿、偶尔微露的丰乳和一闪而逝的飘忽的眉目无不蠢蠢欲动﹐令人也令己心神激荡。和尚犯淫、尼姑偷情、神要相爱、佛要相恋、人要欢喜。我同你们睡觉﹐也就是佛同你们性交;你们同我上床﹐也同样是神仙同我做爱。我们大家都是人、都是佛、都是神。那一丝不挂、赤身裸体仰卧禅床的女尼姑干什么?参禅!如何参法?性生菩萨﹐心开佛花﹐她在等男人。一男一女﹐彼此参悟﹐施云布雨﹐男欢女爱﹐正是人间妙禅。门推开﹐来了个秃头和尚﹐见她这付模样不禁傻了眼﹐倒退数步。尼禅喝住他﹐叉开双腿﹐指着下体﹐如直指宇宙大子宫。天地万物、日月星辰、男人女人、千禽百兽皆从此中出来﹐把你那小秃头探进来看看里面风光万千!一个员外请了个道士做道场。开始之前﹐道士提了个意外的要求﹐让员外弄两个小妞同他先睡一觉﹐员外依了他。道法自然。这是他的自然需要。你说他悟道不悟道?道场就是床铺﹐做道场就是上床﹐在他看来两者是一回事。待他欢喜完毕﹐员外问这道士现在是否开始了?道士拉上裤子说﹐完了。员外目瞪口呆﹐从此悟了大道。读经读典、读天读地、读男读女﹐都不要死读。死读者总爱引经据典﹐自以为深奥。宇宙间有深浅吗?平地就是深渊。某种意义上﹐以一知半解为最。就像好读书﹐却不求甚解﹐然而就写出绝妙好诗的陶渊明﹐这是个诗化人生的悟道的人物。当然我这里所指的一知半解并非等同于似懂非懂﹐而是直指本质﹐因为天地万物﹐一经注经入史、成形文化、变为文字﹐早已面目全非。文中无“知”﹐字中无“解”。今人、前人包括我自己﹐留下一点文字只是供你体会﹐给你启示。它是否能将一种生命体验对你传达于万一﹐全靠你自己的造化。文字本身并不重要﹐不可执着痴迷﹐不可愚妄痴信。你要有本事﹐大可去掉文字累赘﹐读无字天书﹐读无文沉寂。要读懂无字天书﹐听出沉寂弦乐﹐首先要懂有字人书、生命本文﹐然后才可去翻读宇宙本文。在那里万物皆文字﹐万声皆语言﹐诚如万像皆书法狂草。这就是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中安德烈王爵受伤后躺在战场上突然读懂展卷头顶高高的无限的奥斯特里齐的天空时的感悟的心境。那一瞬间安德烈在特定的条件下心境豁然晴朗、无限开阔地打通人体宇宙视听﹐见出平日耳目闭塞时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宇宙奥义。半夜﹐趁艾山梅与李贵妃睡着的时候﹐高风打开灯﹐注视着两张睡梦中的女人并列的面孔。他突然感受到了一种阅读的快乐。这是一种在无人打扰的情况下静夜读书的奇妙的快感。他先开始用眼光阅读她们﹐这是他有生以来同时阅读两个女人﹐她们在睡梦中一定会感到有人在注视她们﹐因为高风发现她们俩的眼睫毛在他的眼光注视下微微眨动。继而他开始用手阅读﹐他的十指分别抚摸着她们﹐脸颊、嘴唇、脖颈﹐然后移向女性那些特别敏感的部位。他听见她们在睡梦中哼哼唧唧﹐这是一种被手阅读后的十分快感的声音。两双眼睛微微睁开了﹐迷茫中泪光蒙蒙﹐然后又闭上﹐象两头被人搔着下巴部位的小母狗。于是他匆忙揭开自己也揭开两个女人衣服的扉页﹐直接用整个身体轮番开始阅读。他奇异地发现﹐他没有遭到抵抗。两本柔软的书在他的身体阅读中显示出他从未领略过的驯顺与温柔。他感觉﹐她们不仅心甘情愿地承受他的阅读﹐并且准备承受他的撕毁和焚烧﹐她们愿意在他的野蛮和猛烈的翻阅中化为灰烬。当他把艾山梅终于合上的时候﹐李贵妃早已自行打开﹐他欣赏到了一种不同的装帧和内含。如果说艾山梅是一篇带有远山野味的散文﹐那么李贵妃就是一篇含有水韵的小城随笔。艾山梅象一只被猎获的野兔﹐在高风的眼光中微微蠕动﹐滴下斑斑血迹。李贵妃却象一只池边柳下的翠鸟﹐她在高风的手里扑腾着﹐用钝圆的喙拼命啄着她的猎手。她有一种受虐和施虐的双重快乐。待高风最后将她松开的时候﹐他这才发现自己胸脯上、肩头上到处都布满了指甲和牙齿的血痕。他又重新在两个女人中间﹐并且猜想两个女人当中的任何一个都自觉不自觉地有一种躺在两个男人中间的潜在的欲望。他平静地注视着她们﹐骤然觉得分不清她们谁是谁。在这一奇妙的瞬间﹐他觉得妻子和情人是同一个女人。
凌大富闻高风风流艳情﹐感觉很气恼。但一见高风﹐两杯酒一下肚﹐他却笑嘻嘻地盯着高风问﹐李贵妃是不是处女?他对高风的事很矛盾﹐如果是清纯处女﹐他也显然想领略一番风光;如果是他人之妻、已婚之妇﹐他可绝对受不了。高风一走﹐他的气头又莫名其妙地上来了﹐这种好事是高风的﹐并不是他凌大富的艳福﹐管它是处女还是已婚之妇﹐都他妈的混帐。他继续抓起酒瓶往杯子里倒﹐自酌自饮。一仰脖子吞下一杯酒满面红光﹐就开始一个人在屋里骂娘。开始不知道他骂谁﹐仔细听去﹐才知句句冲着高风。畜生!畜生!简直连禽兽也不如。他的诅咒得到了老太太的响应﹐老太太也收回了笑脸﹐无形之中宣布高风在这屋里为不受欢迎的人。更有甚者﹐凌大富还迁怒于艾山梅﹐恨其不争﹐要她妹妹艾山燕同她断绝往来。老太太不忍心﹐提出反对﹐一人做事一人当﹐关人家姐妹什么事?他与艾山燕的婚礼单独举行﹐只邀请了艾山梅﹐只字不提高风。这种事情你怎么不管管?他满脸酒气﹐一拍巴掌。怎么容他无法无天逍遥自在?艾山梅流着眼泪委屈说﹐高风天马行空﹐独往独来﹐是无笼头的马﹐自由惯了﹐我哪能管得了他?你即使给他套了笼头﹐他也要挣断。你们是多年的朋友﹐你又不是不了解他。她的身子依偎着妹妹﹐好象艾山燕一移开﹐她就要倒下。老太太摇摇头叹了口气。太不象话﹐太不象话﹐你管不了他让他单位去管﹐你告到他保卫科去﹐你看他收不收敛?家有家法﹐国有国法﹐再不行还有公安局!在艾山梅看来﹐高风也只是一种心性﹐古今中外文人学士无不如此。有人把他看成道德问题﹐也有人视为非道德的事。她也只是认为高风风流浪荡﹐也谈不上道德败坏﹐更没有触犯法律﹐她怎能自己坑害自己的丈夫呢?她从高风嘴里知道﹐老托尔斯泰年青时也荒唐过、胡闹过﹐老了才规矩。最后甚至对人生失望﹐弃家出走。托尔斯泰、高尔基、契诃夫这些伟大人物相聚的时候﹐也还背着世人满嘴下流、尽谈女人。让他去疯吧﹐他在外面骚够了﹐是条狗也总要回窝﹐只要他不把我抛弃就行了。艾山梅发现鹿林在打李贵妃的主意﹐她同他尽量里应外合﹐只要李贵妃一旦嫁人﹐她这家就安静了。
鹿林这段时间﹐见高风大热天也关门闭户﹐几个大活人闷在里面不生蛆吗?一天他见门打开﹐就走了进去﹐看见高风汗流满面﹐只穿一条短裤﹐踏着一双塑料拖鞋﹐口中念念有词﹐正在那些旗幡似的满屋悬空飘舞的墨迹书法中钻来钻去﹐身边拥着两个妙龄女人﹐他怎么也不会怀疑其中一个是他妻子﹐另一个是他的情人﹐这种事艾山梅作为一个女人能容忍吗?难道说她竟会姑息养奸﹐让高风“纳妾”吗?所以他坦然地表示了对李贵妃的爱慕。高风见朋友对自己身边的女人一见钟情﹐也就从内心里很豪爽地愿意拱手相让。鹿林深情地注视着风姿绰约、情窦初开的李贵妃﹐想着如果自己能有这么个妻子也就心满意足了。他一定好好地待她﹐让她为他家生儿育女、传宗接代﹐成为妈妈的好媳妇、自己的好妻子、儿女的好母亲。李贵妃呢抬头见鹿林高高大大、一脸忠厚本份﹐心里也有几份喜爱﹐她似乎听懂了他内心的声音。只要你能真心实意地爱我﹐我也愿意嫁给你﹐只是以后你不要嫌弃我。到时候我会把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你﹐对得起你的。那时候我要乞求你的宽恕和原谅﹐好吗?他们嘴里说的是一些闲话﹐眉来眼去说的却是另一番话﹐高风和艾山梅都看在眼里。艾山梅心里暗暗欢喜。鹿林邀请李贵妃上他家去﹐艾山梅极力耸恿她去散散心﹐多住几天再过来。贵妃犹豫了﹐她看看高风﹐又看看鹿林﹐似有一点左右为难﹐去也不好﹐不去也不好。这时她真希望高风沉下脸来阻止她﹐不准她离开他。她望着高风。我愿意一辈子做你的情人﹐但我现在嫁一个男人﹐好吗?她的眼神这样说。但她在高风的眼神里见出的却是不置可否的神情﹐高风也没有执意挽留她﹐她对于高风似乎是可有可无﹐李贵妃一时不禁黯然伤神﹐眼里噙满了泪花。她终于在心里接受了明媒正娶的鹿林的一片爱心﹐满腹心思地含泪离去﹐同鹿林走出了高风的家门。高风望着离去的李贵妃﹐她的背景渐渐变得朦胧﹐逐渐在他的眼中消失﹐似有似无。难道我真正曾经拥有过这个女人?真正同她有过肉体的交融?这一切都似乎变得不可置信。他怀疑是否真有过黑暗的林荫道上的偷欢﹐真有过一个叫做艾山梅、另一个叫做李贵妃的女人与他同卧一床﹐通宵消魂于两个女人之间的事?他弄不清楚这一切是真正发生过﹐还是根本没有发生?世间的一切似梦似醒、似有似无、似是而非﹐他真有一种虚实真幻难辨的飘浮宇宙之中的如梦的感觉。他仿佛一个置身尘世的宇宙人﹐声色顺乎本性﹐生死任其自然。沉于其中﹐又超乎其外﹐眼耳鼻舌身亦有亦无。
高风断定李贵妃此去不复返﹐结果她当夜就成了鹿林的妻子。第二天一早﹐鹿林揣了块白绸来找高风﹐他把白绸递给高风说﹐你看﹐怎么不见红?高风也诧然﹐他也不知道当初李贵妃给他的是不是一个完善的全身?他对鹿林说﹐现代女子不是古代女子﹐寸步不出绣楼闺房﹐今天的女人自由自在、屋里屋外﹐欢蹦活跳﹐若加上喜欢运动﹐怕处女膜早就破了?鹿林半信半疑﹐但觉得高风说得也有几份道理﹐他嗫嚅着说﹐看看再说吧﹐轻易不能下结论。他建议高风说﹐补办一下结婚仪式﹐人生也是一个喜庆;约好了两人同时举行婚礼。鹿林的婚礼完全由他母亲一手操办﹐结婚那天﹐屋里、走廊上、院子里都坐满了人﹐办了七八桌酒席﹐还请来两把唢呐呜哩哇啦地吹得热闹。高风可孤苦伶仃﹐屋里冷冷清清的﹐除了他和艾山梅以外﹐几乎没有一个人。他买了一点糖果香烟撂在盘子里﹐象供品似的﹐没有谁来消受。高风一人点了一根香烟﹐一边吸一边朝虚空中吐烟圈﹐打发无聊。这时候听见楼梯响﹐凌大富咚咚上楼来了﹐他手里提来点糖果烟酒一类的东西。我们翻脸归翻脸﹐人情归人情。我结婚没有请你﹐你结婚我不请自来。这是一点意思﹐也代表我妈妈和山燕的一点心意。说着递给艾山梅一个红包﹐硬着头皮坐了坐﹐极不自然地笑着就走了。撑灯的时候﹐那边的酒席早散了﹐新房也闹过了﹐有一群余兴未尽的人探头探脑涌了进来。其中几个好事者针对高风艾山梅先同居后补办结婚仪式一事赠了他们一幅对联贴在门口。上联是一对新夫妇﹐下联是两个旧情人﹐横联是先婚后恋。他们嘻嘻哈哈地围住新娘艾山梅﹐要她弹琴唱歌﹐艾山梅只顾自个儿吃糖﹐没有搭腔。那伙人无趣﹐坐坐也就散了。当最后一个人散去的时候﹐高风掩上门﹐一步一步走向艾山梅﹐当胸就是给她一拳。扫兴﹐你是哑巴是不是﹐你就不能唱几句凑凑热闹?高风咆哮着。对牛弹琴。我才没这兴趣。艾山梅在一边说﹐仿佛自言自语。她泪流满面﹐从墙上取下六弦琴﹐一边抽泣着一边弹唱起来。深深的海洋﹐你为何不平静﹐不平静就象我爱人﹐那一颗动摇的心……你给我闭嘴﹐别唱了!高风冲着艾山梅的泪脸大叫。啊别了欢乐﹐啊别了青春﹐不忠实地少年抛弃了我﹐叫我多么伤心……我叫你别给我唱了﹐你听见没有?!高风奇怪地望着艾山梅﹐仿佛不认识她﹐他没有想到他如此熟悉的艾山梅竟会有一股牛脾气﹐今夜竟如此执着和任性。你不是叫我唱吗?艾山梅把琴一摔﹐琴弦突然绷的一声断了﹐艾山梅停了下来。我叫你唱给来客听﹐我叫你唱给我听?!新婚典礼之夜﹐他们各睡一头。
高风去了那家从北京迁来的针织厂报到上班。头儿发现他有文艺天才﹐安排他去负责搞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这个宣传队是局系统二十多家厂矿联合组成的﹐高风被指定为总编导。他对这个宣传队是毫无兴趣的。但天天同来自各个工厂的一大群活泼可爱的姑娘们在一起生活却饶有兴味。他们每天在一个大礼堂集中﹐每个日子都是快乐的时光。他漫不经心地编了几个歌颂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和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就是好、就是好的节目﹐然后日复一日地每天重复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演出现在开始一类的排练。这个政治阿混﹐只要一走进大礼堂﹐看见满屋子唱着跳着的姑娘们的红扑扑的青春焕发的脸﹐心里就会有一种莫名的兴奋﹐整个人就变得神采奕奕、兴高采烈、精力充沛。他喜欢这个女儿国、梦寐以求生活在女儿国的愿望终于如愿以偿。这里百花争艳﹐群芳烂漫﹐无数美丽的花朵在身边摇曳﹐而几乎只有他这么一只孤蜂。他一会儿停留在月季花上﹐一会儿又飞向康乃馨;一会儿紫罗兰又吸引了他﹐一会儿红牡丹又在他眼前大放光芒。他的心告诉他﹐所有的花都是同一朵花;不﹐他的眼睛告诉他﹐每一朵花都形态各异﹐每一朵花都散发不同的芳香。他感觉眼花缭乱﹐也感觉心花怒放。他在百花园里飞来飞去﹐他真想采尽所有的花蜜。这一辈子当不了皇帝﹐没有三宫六院﹐也趁此机会过一把瘾。姑娘们都把他看成未婚男子﹐她们不愿意设想也不愿意相信象高风这样的人会有一个妻子﹐会有一个单独的女人独个儿占领了他。可能吗?高风这么年青、英俊、潇洒、漂亮﹐这么有才华﹐不但会唱歌﹐而且也会拉手风琴﹐他是属于我们大家的。高风也有意无意地装出一付自由自在、没有家小拖累、没有成家立业的样子。他发现﹐每个姑娘似乎在心里都很自信﹐假若一旦高风要在女儿群中最后选择唯一的配偶﹐自己无疑就是最佳的人选。他感觉自己现在就象一篇苏联中篇小说《没有寄出的信》中的主人公伊斯康德尔﹐正好伊斯康德尔也是一位很有才华的导演﹐也同样得到许多姑娘的宠爱。没有寄出的信就是一个姑娘心中对他的倾诉。因为这个姑娘被他遗弃了﹐他又爱上了另外的姑娘。高风向姑娘们介绍了这篇小说﹐并且找来给她们看。奇怪的是﹐他没有听到任何一个姑娘遣责伊斯康德尔﹐也没有听到任何一个姑娘的同情完全站在女主人公嘉丽亚一边。这不关她们的事﹐她们只服从感觉﹐跟着伊斯康德尔所传达给她们的感觉走。这感觉就是美好而迷人的形象、风度、举止和闪光的才华﹐这就够了!至于什么是资产阶级情感的丑恶和无产阶级高尚的情操这并不重要﹐她们并不是道德评判家。书本中的伊斯康德尔和生活中的伊斯康德尔对她们是一个样。似乎﹐任何一个姑娘都不会因为高风爱着许多姑娘而遣责他;相反﹐如果高风只单纯爱着哪一个姑娘﹐那么姑娘们反而会群起而攻之产生嫉妒。高风是大家的。这是高风在心里听见的一个沉默的声音。爱别人和被许多人爱是多么美好﹐但愿这种感觉永远新鲜并长此保留。高风真不想离开文艺宣传队﹐他真想这个宣传队永远永远地办下去。永远是日复一日的排练﹐永远是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演出现在开始。管它台上演的是什么?也管它台下人们看的是什么?他只需要一种感觉﹐同姑娘们呆在一起的兴奋不已的奇异的感觉。他巴望偌大一个世界都是女儿国﹐只他一个男人﹐他也不会感觉孤寂。他可不象后来他的一个朋友雅士﹐只想做贾宝玉﹐只喜欢女人﹐不喜欢男人。他男人女人都喜欢﹐友谊爱情都珍视。他希望这世界永远充满爱﹐新鲜而永存。假若一天没有爱﹐你能赖活吗?除非你是个白痴。排练完了﹐高风也不想去﹐他尽量呆在排练场里﹐直到最后一个姑娘的身影消失。每天排练完﹐他就拉起手风琴唱歌﹐姑娘们纷纷围拢来﹐尽量朝他身边挤﹐每一个姑娘都几乎以挨近他为荣。只要挨近他﹐只要闻到他身上的气息﹐她们就会有说不出的快乐。如果偶尔碰到一下他的脸颊、他的手、他的头发﹐她们身上会不由自主地掠过一道兴奋的痉摩。高风并不热衷于那种大喊大叫的进行曲式的革命歌曲﹐他唱的绝大部分是苏联歌曲和俄罗斯民歌。这些歌曲对姑娘们可是一件新鲜事。高风的嗓音特别适宜于唱这类歌曲。《卡秋莎》、《红莓花儿开》、《田野静悄悄》、《三套车》、《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有时他也唱一些别的歌曲﹐如《红河谷》、《宝贝》一类的歌。这些歌在那个时候是犯禁的﹐高风的胆子太大了﹐总是自觉不自觉地情不自禁在生活中闯荡﹐他竟使这些红色演员爱上了这些“黄色歌曲”。每天回来的时候﹐姑娘们中总有谁有意无意地落在后面陪伴他散步。当他和任何一个姑娘单独走在一起时﹐他却在心里想着如何与她幽会。这时候他真希望家里没有艾山梅。而他只是一个自由的独居者﹐有他自己独立的空间。分手时﹐他总是不同自主地叹一口气。一天﹐整个宣传队组织去郊外天鹅湖郊游﹐专门开去了一辆大卡车﹐满车挤满了叽叽喳喳的姑娘们。这天高风也把艾山梅带去了﹐却没有向任何人介绍。艾山梅挤在姑娘们中间﹐红着脸﹐沉默不语。这是谁?姑娘们指指戳戳。看着这位羞怯地靠着高风的女人﹐她们谁也不相信这就是高风的妻子。高风只笑笑﹐却不吭声。这时候爱管闲事的高个子领队曹廉清哈哈大笑起来。哇!你们不知道呀?傻丫头﹐这就是高风的正宫娘娘。满车的姑娘都感觉诧异﹐不禁为之一怔 。随之她们象躲避麻疯似的﹐都从高风身边移开点。只一瞬间﹐高风仿佛掉进了一个冰窟窿﹐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冷落。整整一天﹐他都闷闷不乐。姑娘们回避他﹐惹得他对艾山梅一肚子怨气。
这些天李贵妃总爱整天地出去﹐开始鹿林还以为她是在高风家窜门﹐但每次寻上门来都只见艾山梅一个人。他怀疑高风与李贵妃在外面幽会。这天高风艾山梅还没有起床﹐听见有谁在急促擂门﹐高风翻身起来打开门见是鹿林。贵妃呢?鹿林沉着脸问他。不知道。你怎么会不知道?我又不是给你看老婆的。高风冒火了。那你昨天哪里去了?高风望着鹿林心里想﹐我昨天哪里去了﹐还要向你汇报不成?他不屑于回答。艾山梅急忙声辨说﹐他昨天整整一天都在家。你别包庇他?鹿林一把推开艾山梅﹐突然揪住高风的衣领﹐一拳朝他的脸上打来。这一下可把高风激怒了。你这小人!他咬牙切齿地举拳正欲还击﹐鹿林却跑了。他提了一把菜刀冲进鹿林家里﹐鹿林却没有回去﹐他一屁股坐在那里守他﹐俨然似他家主人。高风盛怒之下眼睛发红。他看见鹿林的母亲浑身发颤﹐脸上拼命挤出一种十分古怪的笑容﹐她不断向高风赔小心、说好话﹐并保证亲自带鹿林上门来赔礼道歉﹐当着她的面由高风还他一拳﹐这才在艾山梅的劝说下把高风拖了回去。这件事不由得使高风突然想起另一件事。他去了那家针织厂报到不久﹐一天回去看鹿林﹐见他正在车间里忙活。他立在车床边﹐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车床上一根旋转的曲轴。车这种曲轴不是一般的车工活路﹐而是一种有很高难度和很高技术要求的工作。在车之前要作出精密的换算﹐重新搭配和换下原有的齿轮﹐还得有一点数学头脑。高风见鹿林技术长进这么快﹐自愧不如﹐不是块车工的料﹐心里暗暗佩服鹿林。他想到鹿林有一个精密的头脑﹐像一架天然仪器﹐准确、精密、细致﹐一丝不苟。它仿佛是一种机械﹐却不像人脑一样空灵。他有一套手艺但却不潇洒﹐他具有一种技术水平﹐但却明显缺乏一种艺术天赋。他是个很好的干实事的实干家。高风对这些机械呀、曲轴呀、换算呀﹐又讨厌又头痛﹐鹿林却对此极具能力和耐心﹐干得有条不紊。按他现在的水平﹐该可达到五、六级技工的程度﹐他干的也是四级技工以上的工作﹐但他的工资等级却还停留在二级技工上不动﹐虽然如此﹐他对工作却仍然兢兢业业﹐毫无怨言。反而是高风在心里为他抱不平﹐觉得鹿林有时间似深有城府﹐有时间却是傻鸡巴蛋一个。当鹿林问到他现在干什么的时候﹐高风坦然相告说不干实事﹐混日子。怎么个混法?鹿林关了车床﹐停下了手中的活路。一个蒙混一个﹐社会蒙混我﹐我蒙混社会﹐反正大家都乱了套。高风说。说具体一点﹐不要大而华之、太浮泛。鹿林说。好好﹐我具体告诉你﹐我现在的工作就是狗男狗女﹐狂蹦瞎跳﹐唱歌哇、跳舞哇﹐你别以为我们闹着玩﹐这是革命任务﹐歌颂红太阳﹐歌颂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这是革命需要﹐从延安开始就是这么干的。这不比你只知道笨头笨脑埋头干活﹐不知道抬头看方向、看路线﹐大方向不对头﹐干了也白干﹐弄不好还会出问题。同志﹐我现在不得不对你大喝一声!高风笑嘻嘻地手舞足蹈。此时他脑子里突然想起那个“一代风流”的大玩家﹐把十多亿人包括这么多高级知识分子全玩得绕着他团团转﹐自己只不过小玩而已。鹿林望着他﹐觉得他太轻浮﹐此人成不了大事。都像你这样靠什么养家糊口?靠工资哇!一辈子拿二级工工资?我现在是四级工工资!高风有意逗弄鹿林﹐故意说得很随意﹐鹿林却大吃一惊﹐似信非信﹐待确信高风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他突然脸沉下来﹐脸色变得十分晦暗。看得出他在极力克制自己心里的激动﹐但却尽力不露声色。我根本不为你高兴。鹿林慢条斯理地说。反正我要给你泼冷水。不要发高烧﹐体温太高了要出毛病。车间里机声、马达声、人声喧哗 ﹐闹哄哄的﹐但鹿林这几句冷冰冰的话﹐高风却听得特别清晰﹐真有一种如雷贯耳的感觉。人真是太可怕。世界上最好玩的是人﹐最可怕的也是人。和姑娘们在一起的时候蓝天白云、无拘无束、轻松愉快﹐好象喝了药酒﹐周身舒筋活血。同鹿林这号人一起﹐他发现你得把周身的每一根筋络和头脑里的每一根弦都蹦得紧紧的﹐你不防他﹐他要害你﹐极不舒服。他的话使高风真像被泼了一盆冷水﹐身上的热度骤然下降﹐脑子里突然变得冰凉尖锐起来。他感觉到鹿林出于嫉妒可能会做出什么﹐比如说公开揭穿高风的把戏或者暗中写封匿名信什么的﹐不把高风的工资拉下来﹐他心里就不平衡﹐好象高风高出这两级工资要由他支付似的。高风十分后悔不该告诉他这件事﹐怪只怪自己天性太率真、坦白﹐对人毫不设防。虽然他饱经忧患﹐但天然本性不移。心中澄澈如水﹐清明如日。纵有深度﹐但清水中不见阴暗的水草﹐阳光中不见浑浊的尘埃。通体清澈、透明﹐其中云影、卵石、细沙、鱼虾清晰可见。后来果然证实了他的不祥的预感。高风与鹿林从此很长时间断了往来﹐不久高风从翠湖山庄迁走﹐搬进了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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