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之血》
(作者授权全球首次完整连载)
黄 翔
下 卷
第二部 反叛与虚无
43. 诗歌 书法 自由与颠狂
高风终生迷狂于诗歌。他对一切包括对生活的性质的理解都是具有诗化认识特征。
他把一切都泛诗化。现代政治、哲学、宗教、绘画、音乐、艺术、书法等等都被他视为不同类型的诗歌作品。
中国古代书法特别是狂草书法他就是当作诗歌来“读”的。
他一生六次被人投入大狱﹐而每次都同诗歌有关;或者说﹐他的一生都在为诗歌坐牢。他是人生大狱中的诗化梦人。这是一个拒绝诗人﹐诗人的梦想、气质、才华、生活和行为方式的时代;而可悲的却是他是一个具有一切诗人气质、心理和精神特征的人。诗和犯罪不能等同。但在一个象前苏联一样的意识形态国家﹐某一类主要的犯罪行为﹐包括所谓危害国家安全的罪行可以说就是诗。欲加之罪﹐何患无词。诗人就是罪犯。二十年后﹐他被以所谓“扰乱社会秩序”的罪名第五次被捕入狱。他被押送到一个离省城不远的叫忘吾劳改支队的地方﹐分在教育科办《育新人报》。他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刻写蜡纸和油印小报。几年当中﹐他一本可读的书甚至连报纸也不容易见到。每天工作之余﹐待干警一离开﹐他就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研究和苦练书法。对一个劳改犯来讲﹐在劳改队里所能接触的艺术中﹐单纯的书法练习﹐最没有敌情观念﹐也超越政治立场、观点的艺术。他所干的这份工作﹐纸、笔、墨都不愁﹐每天下班后﹐他就独自钻进教学大楼上一间宽敞的空教室里﹐一个人在那里心情挥毫。整个地面上都铺满了他写的书法﹐一张叠一张﹐字迹大大小小、粗粗细细、横七竖八、琳琅满目。他特别喜欢狂草。其中唐代的张旭和怀素的狂草字帖最使他着迷。他突然发现﹐真正的艺术历千年时间生命力仍旺盛不衰。他弯腰俯在地上﹐手中握着一把笔﹐大小粗细不一﹐随意变换。在临摹书写过程中﹐他真有一种“铁锥划沙”、“笔走龙蛇”的酣畅淋淳的感觉。他完全进入了一种心手相忘的迷狂诗化境界。他感觉线条的运动中纷呈宇宙的万千气象。线条是诗歌﹐也是图画和墨迹。诗、书、画三者融为一体。伟大的狂草大师就是伟大的线条大师。一壁狂草就是一壁大诗。气流喧嚣﹐血墨狂舞。升沉起伏﹐纵横驰骋的线条电光闪闪、惊雷滚滚﹐隐伏在时间和黑暗深处的宇宙奥秘在瞬间的光照中灼亮和临空壁立﹐令人心怀敬畏和浑身颤栗不已!这就是诗!这就是书!这也是伟大的绘画!也正是在这一瞬间﹐四壁崩裂﹐荡然无存。天地还你手中﹐五指如笔、血墨飞溅、星光淋漓﹐掌上弥漫无限广阔的空间。此时此刻﹐剃了光头的囚徒高风真不知道自己究竟置身何处、身为何物?有一个夜晚﹐他在整间大教室地下铺满了他娘的纸﹐独个儿在昏黄的灯光下书写《唐张旭草书古诗四帖》﹐一旦投入﹐运笔之际﹐不禁忘乎所以﹐忘了自己是个正在服刑、接受改造的劳改犯人﹐忘了自己正置身狱中接受无产阶级专政。身隔囹圄﹐心灵自由。虽没有酒喝﹐也不可能在监狱里喝酒﹐但他却感到浑身上下、身体内外酒焰焚烧﹐酩酊大醉﹐恍恍惚惚自觉如古代“颠张”重生﹐“狂秦”再世﹐在那里狂呼疾走﹐血墨成书。他嘴里连志好好好地大叫着﹐仿佛他不是在临写古人的杰作﹐而是切身投入伟大的创造﹐室内纸张飘舞﹐字字满目飞劲﹐他感受到一种诗化生命从未有过的辉煌!这时﹐门被无声无息轻轻推开﹐一道雪亮的电筒光猛地照入室内﹐他还在好好好地狂奔疾走﹐突然听见一声从寒浸浸的电光迸出的厉声喝问﹐是谁?在这里干什么!他吃了一惊﹐终于清醒过来﹐红着脸立一旁静候斥责。但电筒光并没有管他﹐而是好奇地在地上晃来晃去﹐照着满地的纸张墨迹。这是你写的?电筒光问。嗯。不错﹐想不到你还有这一手﹐你临摹的是什么人的书法?高风感觉在眼前晃动的电筒光突然变得温暖﹐似一种微笑。张旭。他答道。他是哪个朝代的人?唐朝。高风不无骄傲地说。李白是诗仙﹐他是草圣。他的草书同李白的诗歌、斐旻的剑舞在大唐时代合称“三绝”哩。据史传颜真卿、怀素这些大书法家都师承过他。啧啧啧。他已经忘了尴尬﹐不禁又显得有几份神情飞扬起来。他发现电筒光正用一种全新的略带奇怪的眼光望着他。这人怎么会成为一个劳改犯?他甚至在电筒光中读出﹐劳改队是个大染缸﹐好人进来也会学坏﹐坏人进来会更坏。高风感觉电筒光在他脸上微微晃了晃。早点休息。接着电筒光朝门口移去﹐门又轻轻掩上。电筒光熄灭。自这以后﹐高风练习书法的事情无形中不成文地就得到了默许。
在劳改队的几年中﹐他不仅书法艺术突飞猛进﹐并且根据自己的独特体验记下了不少感受﹐积累了厚厚一本书法笔记。
中国诗歌和书法。诚如诗歌和绘画一样气血贯通。
就诗与绘画来讲﹐古人有“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感受;就诗与书法来讲﹐也有“诗中有笔、笔中有诗”的领悟。
中国古代的许多大诗人都是大书法家﹐许多书法家也是诗人。可惜时至今日诗书同源的传统已经失传。今天的诗人不仅丢了毛笔﹐而且丢了诗歌与书法的内在联系;丢了两种不同形式艺术之间的共同气韵;同时也丢了一份具有自己民族特征的独特的艺术表达形式和一份恣肆生命和闲放生活的高雅的情趣。
现代新潮诗歌和书法普遍缺乏气感。好象一个稻草人﹐不管给他头上戴上什么帽子﹐身上穿上什么彩服﹐却没有呼吸和心跳。也象艾略特诗中“空心人”﹐仅有躯壳﹐没有生命。但那里弥漫的是悲观和虚无。而现当代许多诗书就象他们的制作者一样属于赤贫状态﹐一无所有。
古代诗歌和书法都讲求美之中和。
诗歌之美为温柔敦厚;书法之美为平和简静。
经典艺术的美学教化强调“乐而不淫﹐哀而不伤”。要求艺术作品颜色温润﹐情性和柔。不任意使性而能简约自控;不剑拔弩张﹐而能收敛锋芒。所以﹐一切适中。动静均匀﹐阴阳调和。不走极端。无论诗歌和书法﹐即忌淡墨﹐又厌浓艳。适中也就是平衡。平衡也就是稳定。绝对的稳定就是超稳定。超稳定也就是一成不变﹐长治久安。偌大一个中国从地理位置与四周的距离大致相等﹐到心理上倾向于平静安稳﹐都居于一个“中”字。所以这个国家叫“中国”;它的子民叫“中国人”;它的艺术家的心性也就四平八稳;它的艺术作品的美学追求也就是中和之美。
中国﹐不仅指在地球上居中的地理位置而言;也指黄种人的思想中和、奉行中庸之道、为人处世的方式而言。中国人看来﹐各种理论都各执一端﹐需要中和﹐无论是基督、释迦牟尼、尼采和马克思都是某种意义上的心理偏激和精神偏执狂。他们各执己见﹐互为极端﹐彼此矛盾﹐使人类精神在总体上无所适从。任何一种主义、任何一种思想的创立者都没有给世界带来平和与均衡;它们反中和、综合、平衡而行之﹐使人类精神处于多极的矛盾与冲撞中剧烈摇摆不定﹐随时都潜伏着把人类精神引向全面崩溃的隐患。
由“中”字可以引发一系列的“中”﹐如“中心”、“中央”、“中和”、“中性”等等不一而足。
如果思想上强化“中心”﹐必然助长偏执、霸道、横蛮、专断。政治上独尊“中央”﹐必然导致集中、极权、专制、独裁。艺术上崇尚“中和”﹐使艺术仅仅满足和停滞于一种平和、敦厚、温存、儒雅的静态﹐柔弱有余﹐雄劲不足。无助于艺术发展的多元和多样﹐缺乏生命的电动力和冲击力。情性上如果属于“中性”﹐那无异于不男不女﹐心理上无性别。这是一种精神上的两性人。这类人的心性必然柔弱、慵懒、疲软、怯懦。伦常上趋于“中庸”﹐至使发展出儒家的不偏不倚、调和折中的处世态度。
“中”的实质是“静”。它趋向缓慢、停滞和衰竭;它拒斥速度、进展和运动。
1988 年 11 月 21 日
杜甫被尊为“诗圣”﹐也是个书家。他的诗被认为温柔敦厚﹐怨而不怒﹐不违诗教﹐合乎中行。
王羲之为“书圣”。他的书法志气和平﹐不激不厉﹐被推为遒丽天成的神品﹐也同样显示中和之美。
我喜欢古代诗歌和书法﹐但我不喜欢其中儒家的教化。中和过于平稳﹐一潭静水﹐不起波纹﹐缺乏冲击力;所以中国人是个失去精神生殖力的疲软的民族。我选择艺术的百川汇合的动态场景。它既有广阔的水面﹐又有起伏的波涛和突然而至的风暴。在这个意义上﹐针对中国心性的理想境界“静”﹐我喜欢“动”。按照中国的哲学﹐动中有静﹐静中有动。但二者相对区别和比较而言﹐“动”意味着持续的开始和无尽的延伸。绝对的静意味着迟缓、终结和凝止。而教化意义上的“静”意味着衰竭和死亡。
无论就诗歌和书法而言﹐从来就有反中和之道而行者。
这些人就是当时的潮流的反潮流者和新的潮流的引领者。
如元稹、白居易的诗歌却是“合为事而作”而以俗见长。韩愈、孟郊等人的诗文却一反中和之美而径直走向质直、险怪。各有各的性灵。各有各的神韵。或阳刚﹐或阴柔;或飘逸﹐或沉郁;都不是仅以“中和”所足以容纳的。
书法上也如此。王羲之一介书生﹐纵尊碑崇帖者对这位书法大家均无异议和微词﹐但他毕竟不足以其书法体现人类多样的性灵和神韵。欧阳询、柳公权、颜真卿的遒劲和雄浑有力的书风也未必伤筋露骨;与王羲之相比较﹐后者失之柔软。赵孟俯的书法圆熟秀美也不可视之在当时流于媚俗。张旭和怀素的狂草或奇逸或磅礴﹐或连绵回绕或如飞如动。黄庭坚的大草雄放瑰奇、纵横隽逸;祝允明的草书骤风旋雨奔蛇走虺都不可归入中和之列﹐而是一种反中和之道而踽踽独行。
和谐匀称是人类的古典美趣味之一﹐也是中国古人的理念。
然而世界却在不对称、不和谐的运动中趋于平衡;或者世界的平衡正是不和谐、不对称的运动。
无论诗歌和书法﹐不可独树一尊称霸艺术﹐不管它是以蛮横的举止﹐还是温雅的仪态。
而中国人的精神生命中最大的霸主就是“静”;教化意义而非宇宙学意义上的静。它敌视多极、激情与骚动。
思想上持异议者﹐静。艺术上求探险者﹐静。生活上敢逾矩者﹐静。
这时候﹐静就变成了稳定、变成了超稳定、变成了稳定压倒一切!温柔敦厚、平和简静的静面对我们就露出一付鲜血淋淋和杀气腾腾的面孔了!
1988 年 12 月 6 日
古代书法大家的成就如无法翻越的绝壁耸立。
唐代孙过庭在其《书谱》中说﹐名家的书法中异象纷呈﹐有如悬针垂露的异态﹐奔雷坠石的雄奇﹐鸣飞兽散的殊姿﹐鸾舞蛇惊的状态﹐绝岸秃峰的气势﹐危地枯木的险状﹐或重若崩云或轻若蝉翼﹐行笔如泉﹐顿笔如山﹐纤纤乎似初月之出天崖﹐落落乎似众星之列河汉﹐其书法形同自然之妙﹐达到绝非人力可企及的境界。
书法造诣至此﹐令人望而却步。
1988 年 12 月 12 日
飞鸟猛兽、花草树木、日月星辰、风雨雷电都是书法﹐都在天地之间书写﹐都是狂草苍茫宇宙悬天垂挂的巨幅卷轴。
草书崩裂天空奇峰变幻的层云;暴涨大地上汹涌澎湃的江河﹐天地万物﹐无不是天然狂放的草书。正如唐代张怀瓘所言﹐猛兽鸷鸟﹐神采各异﹐书道法此。而这也正是诗道神韵。
从某种意义上说﹐中国书法是中国抽象艺术的最高表现﹐我这里指的是狂草。
我突然感悟到﹐狂草书法艺术最能表现中华民族性格中长期以来被压抑被忽视的隐蔽的一面﹐即它的“颠狂”和“超脱”的一面。我以为﹐只要荡开现象的浮尘﹐这正是中华民族最本质的东西。狂草书法艺术甚至比诗歌和国画更能体现我们民族对宇宙万象和生命奥秘的奇特探险和领悟;更能渲泄东方人瞬间的灵感﹐形象地外化和表情一个伟大民族灵魂深处清纯如水的超脱和一触即发的颠狂。
这是最古老的艺术表达﹐也是最现代的艺术形式。在漆黑的时间深处﹐它的运动的线条仍然眩目耀眼地旋舞宇宙的血脉。
1988 年 12 月 20 日
我应该用书法特别是行书、草书来外化和凸显我的诗歌中的精神隐函。把现代诗歌和书法揉合起来﹐形成一种崭新的东方艺术﹐创造一种最新的表现形式(对诗人的创作来讲)﹐让诗书结合成一种新的熔抽像和为一体的
宇宙的表情艺术
诗歌艺术和书法艺术是一杯宇宙浊酒。仰起脖来﹐把瞬间的闲暇和快乐一饮而尽;然后呕吐出满纸寂寞和混沌﹐还其生命和宇宙的本来面目。
古代中国诗人以书法书写诗歌不乏先例。
但缺乏“表现”。
特别对一个诗人来讲﹐缺乏熔诗书为一炉的对形式的自觉的把握。
他们只是把诗“书写”出来﹐而不是表现出来。
他们不自觉地割裂诗和书﹐把两种东西作为两种形式区分开来;而不是打破它们的界线﹐熔诗书为一体。
他们只是作为一个诗人写诗;作为一个书法家写字(同时兼具诗书的也并非所有的诗人)﹐而不是作为一个“诗书家”把诗书法化﹐把书法诗化。
这就是我探索以中国书法特别是狂草来外化“诗”并合诗书为一体的主要动因——生命的内动力……
我以为﹐张旭和怀素是中国古代最早的诗书家。
我从他们恣肆瞬间生命宇宙情绪的伟大的狂草作品中﹐得到最初的强烈生命震撼。
诗书熔为一体最能表现中国的形式、中国的艺术、中国的风格。这也许远比单纯从形式上去“风潮”各种转瞬即逝的现代派更能从新的民族文化的角度表现出中国人遗忘和压抑千年的“狂饮不醉”的疯癫灵魂和今天人类身上新的“酒神”和“日神”精神合流。这种精神在古代文质彬彬、踱着方步的儒生中几近失传;在一代新的诗人身上已经消声匿迹。
狂草艺术躁动着一种瞬间万变的图像。
蕴含一种令人颤栗的灵魂的伟大狂喜。
狂草是一种外化生命宇宙情绪的“表情艺术”。
中国应有“诗书狂展”。
1988 年 12 月 22 — 24 日
我预感到我将创造一种诗化“现代大赋”﹐并以狂草布满展厅和无数狂喜的眼睛。
游戏笔墨并非笔墨游戏。
节奏感!韵律感!舞蹈感!雕塑感!流动感!造型感!构图感和哲学的深遂与诗化。这就是狂草!
冲刺!神采!气韵!格调!这就是狂草!
韵律!法度!意境!动态!意趣!怪异!一切皆有﹐一切皆无!这就是狂草!
线条天马行空﹐如风光万千的宇宙大气吐纳﹐这就是狂草!
穿插某种物质﹐某些实物于其中﹐形成新的动态构图和写意﹐使书法内容更原本﹐更能融汇现代绘画。
不满足平稳、均匀、横直相安的布列!摧毁书法中的唐楷、隶书的稳定和超稳定。在不均匀中求均匀﹐在不平衡中求平衡。
横涂竖抹中腾跳野鹿;无拘无束中葳蕤丛莽。墨迹中黑云翻飞;线条中霹雳盘绕。如郑板桥﹐各自容颜各自铸。
以滴血喷火之笔﹐画天地万物之魂。
速度!力量和爆发力!
线条就是猝发的速度和运动!
郑板桥。人奇。画奇。文奇。书奇。字大大小小、歪歪倒倒﹐不遵经典﹐不合古训﹐无视风雅﹐逍遥“法”外。真草隶篆﹐掺杂并用﹐或轻或重﹐或肥或瘦﹐参差错落﹐极尽变化。书中见画﹐画中见书;书还是书﹐画还是画。
由此我想到诗与书的关系……
如果以书法表现诗﹐《裸舞》就可以狂草成一个“鸟”字(狂草的鸟字表达一种象形的意象)。这样不仅揉合了诗与书﹐而且使文字突破了原有的字义﹐释放出一种新的精神隐函。但这个“鸟”字要具有凌空鼓翼的形意上的动态感。
在狂草书法中矗立一个“舞”字(无论是单个的字或整幅的构图都有舞蹈的动态、节奏、韵律)﹐以诗书结合表现宇宙万象之“狂舞”。
高风生命灵动中诗书狂想
1988 年 12 月 26 日
用浓墨涩笔参差错落地挥晒“天”字﹐表现层云疏密相间的天空﹐给人以空间感、立体感﹐以显示天体意象。
“狂草组诗”﹐以单个的字表现神态各异的意象﹐并赋予诗的标题:鸟、人、兽、鲸、洞、黑。
1988 年 12 月 28 日
要使每一个字都涌起风浪﹐以巨鲸之势﹐打破生命平静的布局﹐扰乱世界的安宁。
高风书论 1989 年元月一日夜于狱中
一切都是速度
一切都是速度。潜伏和外露的宇宙速度。性是生命的最高速度。静是心灵最高速度。生命的最高运动形态静止外化于不动的阳具和阴具中。一切具有强烈性冲动和行为的人﹐其中特别是人类中的奇特的大艺术家身上﹐具有我们一般的心力和眼力无法追及的生命速度。这种速度会使大艺术家的心身躁动不安、举止超越常轨;而使常人目瞪口呆、晕头转向和难以承受。这种生命速度反映在艺术创造活动中就是精神的速度、也即心灵的速度的不自觉外化。如在诗歌、绘画、乐曲、雕塑、石刻乃至书法墨迹特别是狂草中﹐它以外露的静止形态潜伏着高速的宇宙生命运动。在常人看来﹐上述艺术作品中无论是哪一种它表现于外的总是静的态势﹐而这种绝对凝止的静的态势却是我们生命活动运作的结果﹐是生命动势停留在艺术作品的静形中。要使这一静物重新动起来﹐使它的内在动态呈现出来﹐就得依靠于我们的想象﹐只有通过我们的想象的帮助﹐才能使我们触及其中的神采和韵律﹐重见深藏其中的斑烂的色彩﹐听出静中击节有声的音乐。于是我们以为我们触及了艺术作品的生命魔力﹐这是所有的高超艺术作品都具有的魔力。但是我们从未发现一个我们已经延续了千年的谬误﹐发现我们的错觉﹐我们的贫乏的想象力延续千年的错觉。这里我们忽视了速度。不仅是我们生命孤立的速度﹐而是宇宙地存在的生命的速度。我们以为我们的一首诗、一幅画、一篇乐谱、一尊石雕、一卷条幅总是呈现静态﹐只有它的内在生命才具有活的生命动力﹐而这种动力也只有依靠我们的想象才存在﹐否则它就是而且只能是一种静形。其实﹐它从来都不是静的﹐而且它从来也不是外静内动的﹐这只是我们人类的感觉和想象无法抵达的宇宙速度。在宇宙速度中﹐无声的音乐﹐如一张乐谱具有最高的生命速度。从它诞生的一瞬间起﹐就有生命的高速运动释放和存留其中。这是高速的生命运动形态﹐具有远非声音所能追及的宇宙速度。我们在寂静中对音乐的倾听远比我们在喧响中对音乐的倾听﹐前者比后者具有更大的声音速度。我们置身于外在的静的态势中﹐正是置身于一种宇宙速度中。这种宇宙运动的静的态势﹐正是一种生命动势﹐超高速的宇宙运动形态。在我们无法想象的宇宙生命运动中﹐一切超高速的运动都趋于静止。当我这样宣布我此刻这一瞬间的心灵发现的时候﹐你们切不可视我为虚妄、痴人说梦话。我深信我们先祖的大智若愚的颖悟﹐我此刻就是这样的心境。巨大的沉默发出震耳欲聋的狂啸;高速的静止渲泄潜伏其中的动态。这就是速度﹐超高速的宇宙生命速度。一切都是速度。静是另一种宇宙生命速度;它是动的另一种形态、超高速的形态。
1989 年 6 月狱中独居室中
一切艺术的静形就是动态﹐就是速度!狂草就是速度!它在书法艺术中具有最高的速度美!它的每一根线条都具有几近颠狂的生命猝发的常人难以追及的宇宙速力!
1990 年 10 月﹐高风刑满获释。他回到家里﹐家里已经面目全非。这是他一生中最后几次搬迁的一处﹐家里昔日的女主人已去﹐现在它的主妇的名字叫秋潇雨兰。这是一条冷落的小巷﹐两间瓦屋﹐一个小厨房﹐还有一个宁静的小院﹐院里有一株法国梧桐树。这棵树是高风亲自栽上﹐看着它日复一日长大的;从绽开最初的嫩芽、撑开绿荫、投下荫凉﹐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快慰。小院将房舍与外面的马路隔开﹐一进院门就有一种归家的温馨、幽静、安宁的感觉。站在院子里朝屋内打开的窗户望去﹐可以看见一间隔出的小客厅﹐一把颜色红黄的长竹椅沙发、一个小书架、一幅垂直悬挂的条幅。条幅是他的朋友雅士送的﹐写的是一种独创的楷书﹐字刚健、遒劲、平稳﹐上面题写天无语、使人言之﹐此乃大诗人之事业的词语﹐在院里就看得清清楚楚。一见此条幅你就从直观上感觉屋主人是什么样一种极力从身体上弃绝尘累、从精神上超越物象的性格、闲情和心灵。你简直见不出隐藏和消解其中的人世扑扑风尘、斑斑血迹、心身的痛苦和挣扎、一个生命的惊悚、疲惫、叛逆、反抗、骚乱和不安。这里隐匿着一个灵魂备受迫害和追逐﹑终生左冲右突而惶惶不可终日。小客室以外﹐里面另外还有一间小书房和一间卧室兼书房的大屋。小厨房紧挨院子﹐从敞开的窗口﹐可以看见主妇匆忙而愉快操劳的身影。如今这整个房子的布局全然打乱﹐小院和梧桐树早已消失不见﹐院子里盖上了顶棚﹐遮住了里面的光线﹐变成了几间临时搭成的小铺面。两间租给人家做裁缝﹐一间秋潇雨兰留下经营烫洗﹐唯有里面那间卧房兼书斋的大房间基本保持原样。除一张大床外﹐一排布满整面墙壁的几乎高达天花板的大书架还依然高高耸立、巍然独存。屋里的两张书桌拼成一个大书案﹐铺着一床铁灰色的毛毯﹐上面平展空荡﹐一样东西也没有﹐甚至没有一个笔架、笔筒和一枝毛笔。秋潇雨兰深谙主人心性﹐喜欢宽敞、空旷、简洁﹐所以特意布置了一个大书案﹐以便于主人在写作时大写大作、挥毫时天宽地阔。桌面上的毛毯新洗过﹐一尘不染﹐每日静候主人归来。这屋里除了堆满了书﹐总的特色就是一个大字﹐床大、书架大、书案大﹐主人的心大志大﹐爱主人的窈窕淑女秋潇雨兰眼光大、情怀大。有了大就有了空﹐有了空就有了灵﹐有了灵就有真、有了生命和生活的大魂在这沧海桑田茫茫人世间存在的依据和理由﹐而真敌对视假。漫长时间﹐秋潇雨兰都独守空房。夜里灯下﹐望着丰实的书架和空灵的书案﹐就仿佛见主人的影像、主人的声音、笑貌、气息弥漫房间。实在思念心切﹐就打开影集﹐翻看主人的照片和彼此的合影﹐直到泪眼迷蒙或睡意朦胧。为了迎接主人回来﹐那张大床上的一应物品也焕然一新﹐秋潇雨兰换了另一小床睡觉﹐在大床上铺了新被子、新垫单、新枕头、新枕巾。人说久别当新婚﹐秋潇雨兰可不是这样想﹐她要让自己同从地狱重返人间的丈夫﹐每天都举行一次人生的婚礼﹐每夜她都要重新做一次新娘。让活着的每一个日子都弥漫新婚的喜气洋洋的幸福。
高风出狱的第一天﹐换上了一套白衣白裤白鞋﹐全身上下一片洁白﹐秋潇雨兰要让他永远洁净无瑕﹐出染缸而不染。他一早就站在监狱的铁栅门内等候。秋潇雨兰来了﹐也是一身雪白。她手中持着一束鲜花﹐她背后站着一群人﹐这是一群同她一起来接高风出狱的青年诗人和朋友。一看见高风﹐秋潇雨兰就扑了过来﹐把手中的一束鲜花隔着铁栅门的缝隙递了进来﹐塞在高风手中。监狱的干警们都好奇而欣羡地望着﹐高风脸微微有点红。一阵吱吱嘎嘎的声音﹐两扇铁栅门大开﹐高风从里面走了出来。他望着秋潇雨兰﹐望着围拢过来的年青的朋友们﹐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仿佛不是一个刑满出狱的囚犯﹐而是一个凯旋归来的英雄。秋潇雨兰一把搂住他﹐在他的脸上、嘴上、额上一阵狂吻﹐这么多年了﹐她要把她的人吻个够。她要在监狱门口当着那些站在那里的干警吻﹐在红亮亮的太阳底下吻﹐她要以她的纯洁的吻向全世界宣布﹐此刻﹐这位立在监狱的高墙电网铁门之下的没有犯罪的的囚徒﹐是世界上唯一值得她献上一个纯洁少女的心灵之吻的人!后面有一个囚犯给高风递过来衣物行李﹐秋潇雨兰抱起来﹐气愤地把它往铁栅门内一扔﹐让这一切骯脏污秽、丑恶全留在监狱里吧﹐留在这个污浊的大染缸里吧﹐她要接走的是一个浑身没有一丝污迹﹐没有一个斑点的象阳光一样通明透亮的人。她同朋友们一起簇拥着高风朝前走去。这时高风才发现﹐前方不远处停着一辆车﹐司机正在那里等候。这辆车也与其它车截然相异﹐它的车头上扎着大红彩绸﹐车头正中红绸扎成了一朵硕大无朋的花﹐车厢四周也布满了鲜花﹐仿佛是一辆喜车﹐来这里迎婚或接走刚下战场的英雄。他们刚一上车﹐突然一阵电光火炮乒乒乓乓响起﹐把高风直吓了一跳﹐这一搞﹐狱方会认为是对他们的不敬﹐有意示威和挑衅﹐恼怒之下﹐说不定会把他重新收监。还好﹐狱方似乎保持了容忍和克制的态度。高风一行人上了车﹐车子开动了﹐在劈劈啪啪的鞭炮声中朝前开去﹐把铁门、高墙、电网和无尽的铁窗岁月留在身后﹐淹没在扬起的尘土中。
一回到家﹐朋友们就知趣地离去﹐说好了改日再来。高风在秋潇雨兰的安排下﹐也当即锁了门﹐直奔城里的一家新开张的浴室。秋潇雨兰在这部书中是个欲抱琵琶半遮面、千呼万唤始出来的人物。至此为止﹐她都还没有正式出场。她是退着走向你的﹐她是从后面朝你走来的﹐她的最初的出现还在前面。她让你想起宇宙中滚滚后退的黑暗﹐形象在滚滚的黑暗中深藏。其实﹐在宇宙中无所谓后退﹐也无所谓前进。高风的宇宙情人秋潇雨兰即如此。她是黑暗中的光明﹐光明中不可见的神秘莫测的黑暗。她每一瞬刻都在出现﹐每一瞬刻也在退隐。她的形象是可感可触的﹐也是不可捉摸的。秋潇雨兰将高风引去了桑拿浴﹐她要让这个长期在欲火中备受煎熬的被严酷禁欲的囚徒﹐在重新投入波翻浪涌地翻腾起伏的爱河之前﹐进行一场旨在恢复心身健全和正常机能的热身运动﹐然后双双拥抱着一起纵身情欲沸腾的热泉。桑拿浴对高风来说是一个新生事物﹐在狱中这么多年﹐与世融绝后回到人世上﹐他有一种陌生的惶恐。他进了浴室﹐里面热气腾腾﹐云蒸雾绕﹐似乎感觉身上从里到外的某种什么积垢已久的东西在一层层地融化﹐一层层地苏解﹐一层层地往下剥落。他要让整个人在水和蒸气中净化﹐让躯体不再成为藏污纳垢的处所﹐身上不再笼罩着污浊和罪孽的阴影。满屋子迷蒙着水雾﹐白茫茫地晃动着肉身﹐人们仿佛置身炼狱中让心身重获新生。高风看着眼前这些白色的躯体仿佛一下子全都充血、浑身发红﹐它们似乎不是在水雾中沐浴和荡涤﹐而是在具有净化作用的水蒸气中熊熊焚烧﹐直至化为一堆灰烬﹐然后从水中重新凝聚新的形体、重获新的生命。这种澡堂有点象小说中描写的俄国澡堂﹐不过只差用桦树枝抽打身体﹐而取代柔嫩的桦树枝条的却是更为柔软和美妙的东西﹐由妙龄女郎以纤纤细手为你赤条条的身子周身上下按摩。高风洗完澡﹐走进一间包房﹐他在这里领略到了一种从未领略过的奇妙风光。他不知道秋潇雨兰为什么要领他到这里来﹐为什么要他来洗桑拿浴?是让他来感受一下现代高消费的生活情趣﹐还是让他来一睹时髦都市女郎的令人神魂颠倒的性感的风姿?门帘启开﹐一个笑容可掬的清纯少女走了进来﹐开始为他按摩。据说这种按摩起一种舒筋活血的有益健康的作用﹐但高风的感受却远远超过了这些。这女子按摩很特殊﹐她先让高风俯卧﹐先从头部开始。她把高风的头颅当木鱼敲打﹐柔中带刚﹐击节有声﹐十分舒服。然后开始揉动他的双肩﹐揉得他禁不住张口哼哈起来;接着这双柔软如棉的纤手移到他的背部﹐劈劈啪啪的﹐这是肉与肉的拍击﹐似揉非揉﹐似捶非捶。高风突然想起一句俗话﹐骂是亲来打是爱。你他娘的给老子来猛一点吧﹐我甘愿你来一阵猛打﹐接受你的温柔的暴虐﹐妩媚的蹂躏。你把我浑身揉得血肉模糊吧﹐捶成一堆肉酱吧。来呀﹐我的小美人﹐你这骚母狗﹐臭婊子!高风感觉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中﹐一切文明的虚饰﹐一切教化的伪装全荡然无存﹐不骂不足以表示他当下的心境和满腔的亲情。这该不就是那些狗男狗女的打情骂俏吧?平日高风十分厌恶这些东西﹐因为似乎它隔诗化的、精神的、心灵的情感太远﹐而且格格不入﹐怎么现在你自己也彻头彻尾变成了一个俗物﹐你的幽情、你的雅兴哪里去了?现在这双手已经移到了腿部﹐接着高风被翻了个个﹐又从头部开始。当这个女子揉到胸部的时候﹐她的脸几乎贴着他的脸﹐她的两个乳房水瓜似的垂吊着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晃着晃着﹐先前的两个水瓜不见了﹐现在变成了两个削了皮的芒果﹐高风舔了舔嘴唇﹐他似乎感觉嘴唇上有从黄澄澄的芒果肉里滴下来的甜蜜的果汁。他们的眼光相遇了一下。他觉得自己的眼睛发热﹐那女郎的双眼放光。她的手又从他的胸部移到了腹部﹐并在腹部与腿之间有意无意地撞来撞去;高风禁不住三撞两撞﹐按奈不住欲火中烧﹐那阳物猛地竖起﹐硬挺挺地直指女郎。先生﹐还需要别的服务吗?这个声音似有似无﹐高风怀疑他是否听错了?当那女子又重复一遍的时候﹐他才确信无疑他听见了这个声音。他感觉他不再是那个坐怀不乱的君子高风﹐而是一个任凭七情六欲恣肆汪洋的人。这时他突然想起了秋潇雨兰﹐她还在外面等他。这个“等 ” 不仅出于信赖﹐而且具有异乎寻常的意义﹐比如说﹐她已经整整等了三年﹐三年一千零九十五个日日夜夜﹐无数的分分秒秒﹐这些分分秒秒全凝聚成今夜的等候﹐这是一个神圣不可侵犯的属于秋潇雨兰也属于他的美丽而珍贵的夜晚。他把它捧在手中﹐仿佛某种易碎的颤微微的水晶器皿﹐稍不小心﹐就会被整个儿碰碎﹐成为一堆粉齑。高风不愿意碰碎它﹐哪怕给它留下一丝指甲印似的丁点伤痕﹐他要让它在手上在他心中永远晶莹透亮。不用了。这句话他说得挺生硬。那女子惊讶地望着他。这男人﹐怎么啦?该不会是那玩意出了毛病?
这一段时间﹐高风就成了秋潇雨兰人工火烫的洗衣作坊里的帮工。因为没有请到人﹐秋潇雨兰要烫衣服﹐洗衣服的重活就落到了高风身上。他每天面对水池、背对铺面从一清早起就洗着满池子衣物。顾客送来的东西什么都有﹐单衣、单裤、夹衣、毛衣、大衣乃至许多汗衫和内裤。秋潇雨兰说:劳改队把一个大诗人改造成了一架洗衣机器。后来请到了人﹐高风才松了一口气﹐他一头钻进书房﹐就再没有出来。他仿佛突然发现他有个书房﹐他竟拥有自己的空间﹐他喜欢书斋的气氛和书卷的气息。久违了﹐亲爱的书卷们﹐现在我终于又回到了你们中间。他有这么多的书要读﹐有这么多的东西要写。他在劳改队已经憋了几年了﹐他思想的大水库的水位早已高出闸门;他情感的大瀑布的雷鸣频频擂动死寂﹐压抑已久的狂暴的内心骚动要求释放。再不释放﹐我就要越狱冲监啦!他感觉他不仅受到外在的禁锢﹐也受到自己内在生命的禁锢。他要做自己心狱的越狱犯﹐从无法平息的内心骚动中出逃﹐吐出那些人心中他人笔下都没有的仅仅属于他自己的东西。一天﹐他把书房的门砰地关上﹐关得这么猛﹐仿佛在跟谁冲气。惹得正忙于烫衣服的秋潇雨兰不禁探头望了一眼。她心中明白﹐他精神病又犯了﹐待一会儿她再去轻轻敲门看个究竟?这会儿正好高风的弟弟高云也来了﹐正要去推门﹐吓得秋潇雨兰赶忙把他唤住。她知道这种时候高风在里面一定有什么怪异神迹﹐不能去惊动他﹐一惊暴跳如雷﹐要同你拼命﹐后果不堪设想。这种时候你真弄不准他究竟是清醒的还是不清醒的?是处于正常人的状态还是不正常的状态?是理智的还是非理智的?这么一个怪物﹐谁也弄不清楚!高云只好在外间止步﹐硬着头皮正襟危坐﹐耐心等着高风自己开门出来。高风几乎整整关了一天的门。吃饭的时候也没有人敢去叫他。开始他在屋里大书案上铺开宣纸﹐然后手挥斗笔、饱蘸浓墨﹐书写曹操的《观沧海》。“东临碣石﹐以观沧海”。一开篇他就自觉很投入。手中运笔仿佛灌注了曹操的气韵。毛笔在他的手中挥来舞去﹐写着写着﹐仿佛觉得置身浩淼的人生沧海﹐整个书斋乱石穿空﹐惊涛拍岸。“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而自己仿佛在千堆白浪的雪崩中浮沉。纸一张接一张腾空而去﹐在半空中飘飞翻舞。写完《观沧海》﹐他觉得不尽兴﹐又挥洒《龟虽寿》。当写到“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之际﹐忽然感觉先前的沧海消失﹐空间骤然变小﹐手中的笔连同整个身子被什么卡住﹐再也转不起来。这时候一种异象突然生发﹐他感觉自己的胸膛象峡谷似的突然裂开﹐一股强大的气流仿佛从曹操身上突然蹿入自己体内﹐升沉腾跌、循回环绕﹐穿透整个躯体﹐然后集中成一股﹐从五指呼啸而去﹐直指尼采。寂静中一道霹雳突然炸响﹐亮光如火﹐旋即熄灭。高风感觉浑身如神灵附体﹐颤栗不已。他知道这是罕见的时刻﹐在他一生中只发生过很少的几次。当下正是灵感突至﹐天启降世、神喻临心。匆忙中他急急抓起一支钢笔。他要写诗、写尼采!写梵高!写邓肯!写贝多芬……他要写人类世界曾经出现过的那些真正的精神巨人﹐然后把这些巨人汇集成一个﹕高风!怪了﹐一股气仿佛被堵住﹐怎么也出不来?他神经质地瞧了瞧细细的钢笔尖﹐又瞧瞧原稿纸上的一个一个的方格。这么细细的笔尖怎么能涌出大气?这么小小的方格怎么能盛下滚滚而来的生命狂涌的气流?他气恼地把钢笔一扔﹐把一叠原稿纸从大书案上横扫出去。他换上整幅的大纸﹐他抓起了沉默咆哮的斗笔﹐在整幅纸上写上两个布满整幅纸的大大的字:尼采!然后用红笔圈上两个火焰般团团滚动的血红的圆圈。只眨眼间﹐他突然感到他甚至听见宇宙大气汹涌呼啸而至﹐眼前似有无数颗粒闪动﹐纷纷坠落纸上﹐变成了一个一个的字﹐排列成一行一行的似郑板桥六分半书式的词语的队伍﹐这就是诗﹐这就是诗句。每一个字都光芒灿烂﹐每一句诗都好象一片漆黑中的天体日崩。高风自己也崩溃了﹐他的每一个细胞都象天体中的万千星球一样在沉寂中持续爆炸、崩溃。他知道现在正是一个崭新的精神宇宙在毁灭、死亡和可怕的血崩中临盆。他生下了他的诗歌之子《尼采》﹐浑身血迹﹐尚未剪断脐带﹐接着又生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他象一头多产的母牛一口气生下了他的一群宇宙儿女。他们是一群连体婴儿﹐各有各的名字﹐总的名字又叫《大动脉》。整整的一天中﹐他又感受到了古代狂草大师张旭、怀素在泼墨挥毫时那种颠狂忘我的伟大境界。他甚至觉得作为一个诗人﹐他比张旭、怀素更疯癫、更暴烈、更狂躁。因为他每写一首诗就面临一次粉身碎骨的自我炸毁。而每写完一首诗﹐他就想把自己变成千万个分身﹐跑进天下所有的寺庙﹐撞响天下所有的钟﹐包括禁卫森严的京都的钟!告诉普天下的人包括皇帝老子他在写诗﹐他写了好诗﹐他要让我们这个星球上所有的人都分享他的快乐。他太快乐了﹐写得手舞足蹈、疯癫狂笑、声泪俱下而掷笔成书。每一个字都以斗笔狂草﹐每一首诗都用一张接一张的整幅大纸写成﹐可以从他的书斋牵出来﹐一直延伸到巷口、一直延伸到大街﹐让所有的人都停下脚来﹐看看诗是什么?让所有的人都屏神静息注目﹐什么是大气流、什么是大血管、什么是诗书狂草的电光窜动的脉纹和线条?他写诗象他朗诵一样﹐总要一次一次地面对死亡和纵身死亡;读他的诗和听他的诗的人总要一次又一次为他殉葬和陪葬。屋外的高云耐着性子等了一天﹐屋里不见响动﹐不禁疑惧起来。他对秋潇雨兰说﹐快开门进去﹐你管他是死是活﹐先把他拖出来。我怀疑出事了?秋潇雨兰说﹐不会吧﹐他疯够了自己会出来。高云着急了﹐不行!华罗庚有一次在日本讲学﹐他的听众只有几十个人﹐全是世界上第一流的科学家﹐华罗庚讲到高潮时﹐兴之所致﹐突然像诗人似的在讲台上大叫一声﹐死在讲台上!高云是个百科全书派﹐常常有一些罕见的珍闻和不为人知的掌故。快把门开开﹐我敢肯定出事了﹐快把他送医院。他摇摇头。没办法﹐谁叫他是诗人﹐诗人就是这样﹐总是不知道自己爱护自己。他们开门进去的时候﹐见高风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他的身子压在一堆巨幅墨迹上。他的脸色白得吓人﹐一脸汗水﹐仿佛一个患了一场大病刚从死里逃生出来的人。他们赶忙跑过去把他扶到床上。秋潇雨兰哇地一声哭了﹐不知是悲是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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