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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自由圣火 >> 诗意之学 -- 文学 (半月刊/第二十三期)
 

 

《自由之血》

(作者授权全球首次完整连载)

黄 翔

 

下 卷

第二部 反叛与虚无

 

42. 阳光中的君子 黑暗中的禽兽

 

朋友是旧的好﹐衣服是新的好。凌大富见高风回来﹐心情很高兴。这段时间他们来往密切﹐高风常趁凌大富中午或下午从兽医站下班后去他家里玩﹐顺便也就在他家里吃中饭或晚饭。凌大富的母亲每次一见到高风都一脸亲切和善的笑容。高风平反复工后﹐把艾山梅接了来﹐暂时挨着厂里的一个单身女工住。凌大富兴之所致要设小小的家宴欢庆。那天他对高风说﹐一是祝贺哥哥终于平反复工﹐有了个饭碗﹐户口也有个落处;二是为了远程而来的未见面的嫂子洗洗一路风尘。凌大富除了请高风夫妇外﹐还请了一位老朋友鹿林﹐还有一位瘦长脸、仁丹胡子的他的酒鬼三哥作陪﹐这位三哥是从乡下来的。家宴是在一个星期日举行﹐凌大富一早修胡子刮脸﹐穿一件米黄色风衣﹐戴上一顶鸭舌帽﹐一绺浓密的头发从帽檐下垂下来﹐显得风度翩翩﹐喜气洋洋。他骑着个他走乡窜寨骟猪时骑的自行车跑进跑出﹐亲自提菜篮子去附近菜场采购﹐提回来一竹篮子韭黄、芹菜、白菜、豆腐、鲜肉、鸡蛋和卤味。他把一瓶窖藏了许久的茅台酒取了出来﹐醒目地放在对着纸窗的一张小方桌上﹐让人一进门一眼就能见到﹐以示他对朋友的一番诚意。茅台酒是那种酱色的老式瓶装﹐不透光﹐你真猜不透里面装的是什么琼浆玉液。凌大富声称﹐这瓶酒已经窖了至少二十年以上﹐是他母亲在烟酒糖业公司托人开后门弄来的﹐一直舍不得喝。高风也为朋友盛会兴奋得一晚上没睡好觉﹐他还让艾山梅练习了几首曲子﹐背了六弦琴来。凌大富一见他们进屋就学着古典小说里的穷酸儒生调子说﹐欢迎欢迎﹐热诚欢迎之至﹐二位光临寒舍﹐小弟大富三生有幸﹐蓬荜增辉。说得大家都哈哈大笑了起来。一会鹿林也来了﹐鹿林今天容光焕发﹐穿一身回厂后发的崭新劳动布工作服﹐通身上下都给人一种新的感觉。他见面跟所有在场的人都一一点头致意﹐并一一称呼大富、伯母、沈默不语的乡下人三哥、高风和艾山梅。他同几乎所有的人都握了手﹐唯独艾山梅例外﹐只红着脸对她谦和地笑笑。他拉着凌大富母亲的一只手臂半天都没有放下来﹐并且象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里的发西利·库拉根公爵同人讲话时老爱拉住人家的手臂往下坠一样﹐拉得老太太含着笑奇怪地望了他一眼﹐如果不是老太太忙于去弄菜﹐可能他还要继续抓住她的手臂一直坠下去。他已经开始了一种新的生活﹐其实也就是继续开始过他以往很早就过着后来被中断了的生活。心安理得﹐志满意足。往昔的苦难和污浊的阴影﹐仿佛已经沉入他的暗沉的肤色﹐在他脸上几乎无迹可寻。只是在他不经意的时候﹐在他的更加清瞿的脸部轮廓和脸上沉稳的表情中淡淡透露出来。他与高风不同﹐回单位后﹐勤于钻研技术﹐安心本职工作﹐照他妈妈说的﹐以后好好地过日子。他的技术在原有的基础上提高得很快。现在深得领导信任﹐让他单独操作一部国外进口的精密车床。但他并没有放弃绘画爱好﹐二者却能很好地协调兼顾。用他的话来说﹐车工是他的主业﹐绘画是他的业余爱好﹐不能本末倒置。就象一个人一样没有个重心﹐就会失去平衡﹐容易摔倒。已经摔过一跤了﹐应该总结经验教训。高风与鹿林原来是师兄弟﹐一起参加工作学习车工。刚学徒的时候﹐高风根本不象像个学工﹐大清早就抱了一本“大部头”蹲在车床边啃。车间里人越来越多﹐高风感觉心浮气躁﹐却不肯丢下手里的书。师傅一见心里火冒三丈﹐嘴里却不说﹐只是直摇头。他学车工多年﹐连个螺丝钉也不会车。他回单位后﹐借口技术生疏了﹐要求改行。他讨厌并且害怕车床上高速飞转的卡盘﹐移动的刀架﹐车削工件时车下来的卷曲绵延的锋利的铁屑。这些铁屑由于是高温车削下来的﹐温度高得吓人﹐颜色热得紫红。还有那呜呜转动的火星四射的砂轮﹐仿佛随时都会爆裂﹐迎面朝你飞来﹐把你的头颅削成两半。他听见一切机械的声音就心烦意乱﹐如车床头卡盘高速飞旋的声音﹐刀架滑动的声音﹐齿轮和链条运转的声音﹐马达轰鸣的声音以及窗外传来的汽锤砰砰锤击的声音、翻动的钢板相互碰撞的声音和焊枪切割钢板的声音。他感觉整个人被投入噪音、尘埃和烟火中﹐被搅得头昏脑胀﹐憋得透不过气来。站在车床旁边﹐他常常会产生一种突然发生机械事故的幻觉。卡盘转动着﹐搅乱了他的视线﹐他看见工件运转着、刀架移动着﹐仿佛由于一瞬间来不及提起刀架的手柄﹐刀架和卡盘轰地相碰在一起﹐眼前火花如万点金星飞溅﹐钢铁碰撞的声音尖锐刺耳﹐他感到似乎有无数锋利的刀片从身上划过﹐他满脸满身都是刀痕和血痕。只一眨眼﹐他整个人就被切成了一堆碎片。他无时无刻都有一种身体和钢铁、心灵和机械猛烈碰撞的可怕的感觉。他随时都想从车床边逃开﹐从他置身其中的组装复杂的机械中逃开﹐从一种隐蔽地看不见然而却无处不在并且有规律地运转着的钢铁和非钢铁的、机械的和非机械的钳制中逃开。他感觉有血、有肉、有感觉、有思维的生命似乎成了另一种机械﹐受着没有感觉和生命的冷冰冰、蓝浸浸的机械操纵。人的思维、感觉包括四肢都成了机器的延伸。如果这世界可以不需要机械﹐他真想把这一切面目狰狞的机器统统从人类生活中扫出去。让人挣脱一切可怕的束缚﹐自自然然地生活;让人与人、人与自然重新和谐相处﹐恢复人的外部世界和内部世界的和谐。让人类的心身和四肢不被机器吞噬﹐不被现代速度和快节奏弄得手忙脚乱、身心两疲。高风又听见自己从内心发出的呼喊﹐放开﹐把我放开!他感觉自己整个人、包括他的视觉、听觉、神经、呼吸和心脏跳动的频率都需要正常状态的平和、自然与松弛。他觉得他的周身皮肉象血淋淋剥下来的牛皮一样被绷开﹐每一根神经都紧张得象随时可能突然绷断的弦。他的整个一生都在暴虐的机器和机器的暴虐中挣扎﹐都在不断地逃脱一切可见的和不可见的、有形的和无形的操纵和控制。他的一生是从肆虐中叛逃的一生。他的生活是一个终生叛逃者的生活。高风才思敏捷﹐又写得一手好字﹐除了毛笔字以外﹐他还会写艺术字和擅长工艺美术﹐他回厂后自然而然地搞起了工会宣传。他除了每天抄写大字报、最高指示、最新指示、毛主席语录外﹐还要负责办全厂的墙报。这同样是极其枯燥乏味的工作﹐他觉得不仅是那些鸡零狗碎、言之无物的大字报﹐就是那些被人们视为圣旨的最高的或最新的指示和语录﹐都十分平淡、浅显、通俗、狭隘、无聊和滑稽﹐并且其中隐藏着一种荒诞不经的神圣和盛气凌人的专横。他每天同这些东西打交道都感觉一种思想的暴虐、语言的杀伤和精神的蹂躏。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忍受过来的。这些东西不断通过高音喇叭大量倾泄﹐不断通过他的喉咙、他的笔端象灌铅似的强行灌注到每一个空空如也的脑瓜模子﹐真不知道这一切究竟为了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这么做?似乎他的头脑、他的思维、他的语言、他的感觉全不是自己的。尽管他从心灵中极力进行抵御和反抗﹐然而他仍然身不自主地不自觉地受到一种外来力量的驱使。他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了一场无法自拔的史无前例和空前绝后的思想战、心理战、生理战、精神战、神经战﹐到处都是看不见硝烟和炮火的大炮和炸弹轰鸣;到处都是惊魂不定的精神面临崩溃的眼神;到处都是虚假的、伪善的、狂热的、痴愚的、暴烈的、怯懦的、做作的、虔诚的、凶恶的、紧张的、惊恐的、惧怕的各式各样的变幻不定的面部的表情。这场战争的战场延伸至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整整十亿人全被驱赶进一场血肉横飞的精神的和形体的浩天大劫﹐高风自己也在劫难逃。每天﹐他都有一种奇特的惊恐﹐每当他抄好一张大字报﹐他眼前就会有千百万张大字报呼啸腾空﹐漫天飞舞﹐旋转着﹐顷刻将他淹没。每当他打开一次广播﹐也感觉天上地下到处都是张开大口的高音喇叭﹐每一个喇叭都对他呲牙咧嘴﹐随时都想一口吞噬他。他浑身感觉不自在﹐似乎被一种灼亮炽热的音响的洪流焚烧着﹐将他席卷而去﹐他早晚将整个儿被人淹没!尽管如此﹐高风仍然有一种精神犯罪的同谋犯的感觉。在这场公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进行的精神和形体的血腥屠杀中﹐高风感觉自己自觉不自觉地扮演了一个十分复杂的角色﹐他既是受害者和叛逆者﹐又是一个卑微的走卒和胁从。他每天的工作就是运用红色颂歌、语录、指示、文件参与举国上下的漫天轰炸﹐他是这个巨大的整体中的一个小小的组成部分﹐他在把别人轰得血迹斑斑、千疮百孔的同时﹐自己也被轰得晕头转向、无处躲藏。好在他脑灵手捷﹐常常一天的工作大半天就完﹐趁人不注意﹐找个角落去偷看雄文四卷以外的世界名著一类的书或者干脆睡大觉﹐快下班的时候又出来亮一亮相﹐然后溜之乎也。不久高风又跳了槽。有了前次的平反复工的经验﹐他又去找到原来的石山煤厂﹐申说自己因被迫害离厂﹐要求恢复工作。石山煤厂早已拆散﹐原来的工人遣返回原籍的遣返﹐调走的调走﹐个别的调到它的上级主管单位工业局。局里的革命委员会的头儿刚好是原来石山煤厂的一个姓苏的工人﹐现在是响当当的革命造反派。他对高风的事情有印象﹐但不甚了了﹐一看高风的申诉材料﹐不由义愤填膺﹐将他肌肉饱满的手腕抬起﹐一铁沙掌拍在办公室的玻璃板上﹐震得茶水跳得老高﹐茶杯盖儿滴溜溜地在桌面上转着圈儿﹐然后掉在水泥地上摔成两半。真是岂有此理﹐随随便便就迫害革命基本群众、开除工人工作﹐这些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真是十恶不赦、罪该万死!你的档案材料呢?浓眉大眼的苏头问。被这帮乌龟王八蛋折腾来折腾去﹐不知道弄到哪里去了?你原来的工资几级?高风从被劳动教养一直到留厂就业以前一直都是定的二级工资。他妈的﹐迫害这么多年﹐人家的工资早提升了﹐我还给他老老实实报个二级?他一想﹐几乎理直气壮说﹐四级。但话一出口﹐见苏头不怀疑﹐他又后悔了﹐为什么不说是六级?他想到那些无知无识、目不识丁的头儿一个月工资少则八九十﹐多则一百多﹐心安理得地坐吃皇粮﹐我为什么就该长期拿低工资?你不给我提﹐老子自己提。一不做﹐二不休﹐要弄假就假到底﹐但话已出口﹐悔之晚矣。有证明吗?高风又迟疑了﹐但他突然脑子一亮﹐十分干脆地说﹐我可以去原来的就业单位开个工资等级证明来。他去找到早已被遗忘在什么角落里的冷管教﹐一把将他从竹躺椅上拉起来。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找你吗?冷光志摇摇头。我被迫害这么多年平反问题你不用操心了﹐我现在找你证明一下工资等级。冷光志松了口气﹐连连说着好说好说﹐他问高风当年留厂就业是什么工资等级?高风脸一沉、眼一瞪﹐装得极为气愤。你真是贵人多忘事﹐我那四级还是你亲自审批的﹐我本来该是六级工﹐被你硬压了两级。说着把准备好的纸笔递过去。冷光志按照高风的说法随即写了个证明﹐又递还高风。就给我这么个白条子﹐没有红坨坨管用?冷光志迫不得已同高风去了一趟办公室﹐找到管公章的人盖上公章。高风想到自己连个档案也没有﹐那么就自己给自己造一份档案。他在大街上文化用品商店里买了份“宗卷”﹐然后把手头仅有的几份材料装了进去﹐一份是撤消劳动教养证明书;一份是工资等级证明书;另一份是由苏头签字盖章的申诉材料。然后交给苏头封了口﹐并请他在档案封口上盖上公章。他提出自己去联系单位﹐于是手持苏头开出的正式联系函﹐自己亲自去了市里一家由北京内迁的白天鹅针织厂联系。

桌子上摆满了菜肴。凌大富的母亲是大户人家出身﹐烹调手艺娴熟﹐炒的菜色香味兼具﹐大家欢喜得眼睛放光。来来来﹐诸位请入席﹐凌大富边招呼边打开茅台酒瓶﹐满屋子顿时酒香弥漫。这时候正是日午时刻﹐整个室内都是明晃晃的太阳光。斟入白瓷小酒杯里的茅台酒在阳光中一尘不染、清澈澄亮﹐轻轻吮一口﹐你的舌尖上仿佛能辨出高原的雾、雨、云、泉、花的混合气息﹐甚至让你感觉到消融其间的飞鸟的翅影。碰杯!凌大富兴高采烈地举起了杯。妈妈﹐你老人家也来。老太太赶忙从厨房里跑了过来。酒杯围成了一圈﹐发出清脆悦耳的玎玎玲玲的碰击声。大家一仰脖子干了杯。凌大富把举在手中的杯子倒扣﹐一滴如蜂蜜似的酒缓慢地流动着滚到了杯沿﹐然后象一根银光闪闪的丝线似的从杯沿上垂挂下来。看看看﹐凌大富满面红光﹐大声咋呼。这就是山川灵气﹐日月精华!我建议我们大家先集体唱一首友谊之歌﹐好吗?好。大家齐声欢呼。艾山梅从墙上取下了六弦琴﹐热情地为大家伴奏。

 

如果在节日里

有几个好朋友

让我们团聚在一起……

 

下面的歌词记不清了﹐但人们兴致很高﹐不愿停下来﹐于是大家按照各自的想象自由编造歌词﹐唱到后来﹐大家都开心地哈哈大笑起来。

接着艾山梅不由自主地轻轻哼起了苏联歌曲《山楂树》。正好这首歌大家都能记住歌词﹐于是全都放开嗓门加了进来。

 

歌声轻轻荡漾

在黄昏水面上

暮色中的工厂

在远处闪着光

列车飞快地奔驰

车窗的灯火辉煌

两个青年等我

在山楂树两旁

噢﹐那茂密的山楂树

白花开满枝头

噢﹐你可爱的山楂树

为何要发愁

当那嘹亮的汽笛声刚刚停息

我就沿着小路向树下走去

清风吹拂不停

在茂密的山楂树下

吹乱了青年旋工和锻工的头发

噢﹐那茂密的山楂树

白花开满枝头

噢﹐你可爱的山楂树

为何要发愁

他们谁更适合我的心愿

我却没法分辨

我终日不安

他俩勇敢又可爱

全都一个样

亲爱的山楂树呀

要请你帮忙

噢﹐最勇敢最可爱呀

到底是哪一个

噢﹐亲爱的山楂树呀

要请你帮忙

 

老太太笑容满面地望着大家﹐然后瞟了艾山梅一眼问﹐到底是这姑娘爱上了两个﹐还是两个人爱上了一个姑娘?艾山梅红着脸低声说﹐可能是这两个人爱上了她一个人。老太太发表意见说﹐这傻丫头﹐该选哪一个怎么会去问一棵树﹐问妈妈、问老一辈人不就得了嘛!大家听了哈哈大笑起来。凌大富说﹐妈﹐你不懂﹐这是艺术。

歌声、酒香、欢笑混合着。屋里的人仿佛生活在文化大革命的红色恐怖之外。青春、爱情、梦想又回到了朋友们身上。高风感觉﹐艾山梅仿佛一个纯洁的未婚的姑娘﹐面对两个青年﹐不知该怎么抉择爱上哪一个?她的歌声和吉它声都从未有过的特别动听。而凌大富和鹿林﹐却仿佛山楂树下的那两个青年锻工和旋工﹐显得特别可爱﹐现在他对他们都充满了好感﹐对自己也充满了好感。他甚至觉得对往昔的鹿林心中不怀一丝恶意﹐而是一份宽厚。对往昔的自己﹐他也只愿意想起那些美好的、纯洁的、善良的事物﹐那些值得珍贵的记忆。他不愿意记起曾经发生在他身上的那些丑恶的、黑暗的东西;曾经与他的名字与他的心灵联系在一起的那些卑劣的肮脏的东西。那不是他。高风不是它。那是另外一个人﹐那是附体在他身上的魔鬼的高风。高风不是魔鬼﹐不是恶兽。妖魔鬼怪、魑魅魍魉的高风已经死去﹐已经从他身上被驱逐干干净净。此时此刻﹐高风感觉他的朋友连同自己连同凌大富的三哥和母亲都是光明、圣洁、完美的神灵附体的充满神性的人。窗玻璃上贴满小眼睛和压得扁扁的鼻子﹐凌大富笑呵呵地端起一盘花生瓜子奔出屋外﹐分发给小朋友们。高风为一种莫名的感动眼里噙满眼泪。白天临近尾声﹐屋里的光线暗淡下来。电还没有来﹐点起了蜡烛﹐厨房里的炉火显得特别红亮。炉子上的砂陶顶罐上还炖着一罐羊杂碎﹐香气扑鼻﹐咕咕冒着热气。虽然已经吃了五六个钟头了﹐凌大富的母亲还在往桌上添菜。大家吃得高兴﹐老人家也高兴。朋友们还在继续喝酒聊天﹐仿佛从此再也舍不得分手。现在是艾山梅的单独节目﹐她弹的是青海民歌《花儿与少年》和电影插曲《冰山上的来客》。人中间英俊的是少年﹐少年是人间的春天。凌大富一边唱着花儿与少年一边走了过来﹐他用双手亲切地拍拍高风和鹿林的肩头。他心情欢畅﹐浑身舒坦。他望望高风﹐又望望艾山梅﹐心中想到高风终于有了一个钟情和忠诚于他的女人﹐这女人现在正坐在他的身边﹐成了他的妻子﹐凌大富在心中默默祈愿他们终生相爱、白头偕老﹐一脸祝福的表情。艾山梅的手指在吉它琴弦上或高或低地跳动着﹐拨响着青春的欢乐﹐也似乎隐秘地流泄同一的心曲。哥﹐凌大富终于开口了﹐他指指自己又指指鹿林。什么时候我们也能象你一样有个恋人形影相随?高风一听呵呵大笑。脑海里浮现一长串姑娘的形象﹐艾山燕、李贵妃、梅珊、贺美琼、晓蓉、柳雨烟、如华、小乖。

电来了﹐灯光雪亮。吹熄了蜡烛﹐屋子里显得比先前空旷。寂静中艾山梅在一角拨动六弦琴﹐独唱独弹。春天花园里的鲜花怒放﹐春天里的姑娘更漂亮﹐傍晚在花园里﹐遇见心爱的姑娘﹐我的生活立即变了样。她的嗓音略带沙哑﹐不象云雀的声音﹐也没有银铃般的纯净﹐但却有一种山野的山风山雨山楂树的粗放的野味﹐甚至让人从中感觉到云层后面的一抹阳光、潮湿的空气、雾和嫩叶的清淡的气息。凌大富一听激动起来﹐哇哇大叫。多么美好的夜晚!假如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心爱的姑娘﹐那我建议我们举行一次集体的婚礼。他的话博得了一阵掌声﹐不太说话的乡下人三哥也裂开嘴巴笑了。他的眼光不时和高风相遇﹐他总是谦和地笑着﹐眼睛里对高风含着几份钦羡和尊敬的意味。凌大富的母亲也笑眯眯地拍着巴掌表示赞成。鹿林对凌大富的狂热没有给以同等热烈的响应。他镇静地说﹐梦想归梦想﹐现实归现实﹐现实和梦想并不是一回事。他的少年时代的梦想曾被严酷的现实撞得粉碎﹐他的心灵一直受着伤害;现在对于他来讲﹐凡是不现实的或者没有实现的事情压根儿就等于不存在﹐这是个变得少年老成、年纪轻轻却与梦想绝缘的人。高风呢可不同﹐他是个终生做梦的人﹐他执着地生活在梦境中永不清醒;一旦走出梦境﹐他就会感觉生活索然寡味﹐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对于他来说﹐人活着能不做梦吗?人生自古就是梦﹐不管你是睡着和醒着。每个人都是梦人﹐而人梦却各各相异。每个人都有做梦的权利﹐任谁也不能伤害和入侵别人的梦境。梦有醒梦和睡梦﹐二者合成梦幻人生。睡梦即我们躺着做的梦﹐入睡上床时做的梦;醒梦即我们走着或站着做的梦﹐太阳下的白日梦﹐它就是我们一切与生俱来的生命的梦幻、理想和追求。梦有好梦和恶梦﹐我们无从选择﹐但我们可以直面人生梦境。好梦是生命的升华﹐是心灵的诱惑﹐对于敢于做梦者﹐它是明天的现实;恶梦对于我们是人生的警醒和鞭策﹐它告戒我们存在之黑暗、险恶和恐怖﹐它激起生命跳出陷阱、征服阴影和狂虐的力量和勇气。人都是要做梦的﹐无论睡梦、醒梦、好梦、恶梦、美梦、丑梦。梦是宇宙生命幻化的生命宇宙。从这个意义上说﹐它仅可感觉而不可知不可剖视不可预测不可设计。它是我们生命自觉和不自觉的本质和现象。我们投入人生就是投入一场巨大的梦境﹐在生命终结之前﹐中途不可自动退出。这场梦境的主要特征就是宇宙的特征:混沌。所以没有任何梦境是绝对清晰的;也没有任何做梦者是绝对清醒的。因为彻底的清醒就意味着彻底的心灵和躯体活动的终止和死亡。因为死亡是一种觉醒﹐正如生存是一种幻梦。梦是人类生命自觉和不自觉的结果。我们在做梦﹐但从宇宙的视角看我们并不知道我们为什么做梦和我们在梦中做了些什么?一个置身宇宙生命梦境的人永远不了解生命宇宙大梦的本质和意义﹐因为它本身非本质非意义。因而我们在大梦人生中的任何意欲、举止和行为﹐从宇宙角度看﹐并非人类自由意志和理性活动的必然结果;而是一种不为我们所知的、盲目的、潜伏的、神秘的人体宇宙情绪的外化。有许多姑娘心里爱着高风﹐艾山梅停下手中的六弦琴﹐笑笑说。他是一只工蜂﹐在花丛里飞来飞去。他随便采摘两朵鲜花﹐一人送你们一朵﹐那你们每个人以后就会有无数美好的黄昏。她在心里喜欢凌大富的忠厚、大方、豪爽﹐想着把妹妹配给这样的人﹐做姐姐的心里也放心。又激起一阵欢呼。鹿林注视着高风说﹐但愿如此。高风毫不含糊地兴奋地回敬他﹐基本如此。已经半夜了﹐他们出门的时候﹐外面下着几颗大雨点子﹐凉浸浸﹐暖融融﹐打在脸上很舒服。老太太赶忙递来两把雨伞﹐被凌大富一把挡住。不用﹐淋点雨痛快。走出凌大富家的灯光﹐就是一片黑暗。与鹿林分手后﹐高风搀着艾山梅在巷道里高一脚低一脚摸索着走着﹐一只恶狗从黑暗里蹿出来朝他们狂吠﹐艾山梅吓得翘起屁股把脸扑在高风胸前﹐象一只只顾头不顾尾的高脚鸵鸟。远处亮着街灯的黄晕。一会艾山梅抬起头来﹐她的眼睫毛上沾着一滴亮晶晶的东西﹐不知是雨珠还是泪滴?她望着高风说﹐风﹐以后你会不会抛弃我?不知是由于某种不安的预感﹐还是别的什么﹐艾山梅一说出这句话﹐连自己对自己也感到诧异。哪能呢?高风的声音仿佛从黑暗深处浮出来﹐似有似无﹐他自己听起来也感觉不真实。他听见艾山梅在黑暗里似乎在轻轻啜泣。

他们现在已经有了房子﹐是鹿林介绍的﹐就在鹿林家隔壁。那地方叫翠湖山庄﹐原来是一个地主的庄园﹐现在成了大杂院。高风的房子在楼上﹐是两间木板房﹐原来并不是用来住人的。楼下是几户人家煮猪食的灶房﹐火气和煤烟整日里往楼上冲。楼上的木板已被烤干烤脆﹐脚踩上去闪悠悠的﹐发出破裂的声响。有的地方一不小心﹐一脚踩下去就陷了下去。人在楼上走动随时得轻手轻脚﹐提心吊胆的。两间房子各有两个小窗户﹐没有窗扇﹐成日空洞地朝外张望。因为屋檐太低遮住了窗子﹐人站在窗前﹐既不能平视﹐也不能仰视﹐而只能勉强俯视。窗外是个小菜园﹐挤着两个棚席搭成的简易的厕所﹐浇粪时粪水的臭气就从窗口里灌进屋内﹐两个屋子里全都臭气冲天。整个白天﹐人呆在屋子里﹐浑身会冒汗﹐象在蒸笼里蒸或烘房里烘烤﹐你感觉人会一天天烘烤干瘦﹐把身上的水分点点滴滴地蒸发出来﹐直到变成一具活着的干尸。而楼板也由于几个大灶孔的熊熊灶火烘烤﹐人在上面热得不能穿鞋袜。如果赤着脚﹐脚板会热得发烫﹐人在屋子里象在毒日头暴晒的砂地上一样﹐得跳来跳去﹐直到你再跳不动倒在床上任燥热施虐﹐或迫不得已逃出屋外﹐不敢推门进屋。这种房子只有在夜晚或阴天才能让你得到难得的喘息和安宁。高风是真正的无产阶级。一无所有。唯有一张双人床是房主留下的﹐另外还有两个装肥皂的木箱﹐叠在一起既作碗柜也作饭桌和书桌。艾山梅来了以后﹐两床被子合在一起﹐加上艾山梅的一把六弦琴﹐这就是他们的全部财富。艾山梅来后同高风去办了结婚手续﹐终于登上了户口﹐但却一直找不到工作。她只好呆在家里﹐煮煮饭﹐洗洗衣服﹐无聊的时候弹弹六弦琴﹐然后整日闭门不出﹐羞于见人﹐默默地忍受着燥热的煎熬﹐在蒸笼里蒸烤﹐每天从日出烤到日落﹐等着高风下班回来。这些日子以来﹐他们的生活十分艰难。举目无亲﹐四顾无援。仅靠高风一点低工资﹐远不足以维持两个人一月的生活。常常还不到月底发工资﹐屋里就再也搜不出一角钱、一碗米、甚至一滴酱油、一只干辣椒﹐只好勒紧肚子忍受可怕的饥饿。这种时候﹐如果闻到邻居的菜饭、包子、馒头的香气简直比受刑还难受﹐但也只有闭门躲在屋里忍着。有一次好容易挨到高风发放工资的日子﹐艾山梅一清早就在屋里等着他回来。中午过去了﹐左邻右舍都已经开饭﹐还不见高风回来;下午一两点以后﹐也盼不到高风的影子。艾山梅的头不断地从小窗口里探出去﹐从低矮的屋檐下尽量往外伸。太阳西沉了﹐小菜园外面的马路上出现了高风的身影。钱终于领到了﹐艾山梅已经活活饿了一天。两人匆匆忙忙从市郊徒步往城里赶去﹐走进一家叫“大江苏”的面店排队买上两碗面﹐就狼吞虎咽起来。这种面没有佐料﹐只有猪油、酱油、辣椒粉和一点葱花﹐但他们感觉喷香喷香﹐吃得心满意足。剩下的钱不多﹐高风扣留了几块钱﹐其余全交给艾山梅去精打细算﹐安排一月的生活。回来的时候﹐他买了一瓶半斤装的扁瓶子的金奖白兰地和一盒一角六分钱的蓝雁牌香烟。回到家里﹐他叫艾山梅去生火架锅﹐炸了一小盘黄豆﹐然后打开白兰地﹐与艾山梅在床上盘腿对饮。不管怎么样﹐我们总算有了一个家。他对艾山梅说。两个人、一间空屋、一无所有﹐这就是家吗?他仿佛问艾山梅﹐也仿佛自问。他不知道如何答复自己。是的﹐现在已经有了家﹐但高风心灵中仍然没有“家”的感觉。他仍然渴望着一个“家”。那么到底现在这个家还缺少些什么呢?他也说不清楚﹐仿佛这不仅仅是个物质的问题﹐也不纯粹是一个精神的问题。或许他根本不需要家。家对于他来说﹐是否意味着失去更多的自由、受到更多的束缚?他感到自己没有勇气坦然面对和承认这个问题。他又想到了罗曼·罗兰曾经发出过的诘问:现代婚姻制度是否违背人类的天性?罗曼·罗兰曾经发出了怀疑﹐但他并没有给出答复。后面的人也回避正视这个问题并作出答复。尽管如此﹐高风仍然渴望一个家﹐它不仅意味着供人居住的房舍和许多房间并伴有庭院﹐而是寻求一种精神的归宿和肉体的栖居。他在人世上已经漂泊得太久了。倦了。累了。有时他就想起家。渴了﹐饿了﹐他也同样想起家。家为他遮风蔽雨、挡寒避热。和风在它的门窗间穿流。阳光在它的粉墙上反射。积雪在它的瓦楞间融化。高风开始逃班﹐或者干脆装病﹐他认识一个做医生的朋友﹐常常给他开假证明﹐帮助他“自我解放”。他忍受不了单位上的日常生活和工作﹐每天都是老一套。天天大喊大叫、大轰大嗡。大张旗鼓地进行文化大革命。抓革命、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据说这一切都是为了防修反修﹐巩固无产阶级专政﹐确保无产阶级红色江山千秋万代﹐千年红﹐万年红。这场文化大革命十分必要﹐以后每隔十年都要搞一次。无产阶级只有解放自己﹐才能解放全人类。要支持世界革命和亚非拉人民的革命斗争。要让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插遍全球。报纸上三天两头是伟大领袖的巨幅照片﹐天天是最高指示、最新指示、语录和讲话﹐让人感觉到每个字都如唾沫四溅。广播里天天是伟大领袖的声音﹐反反复复、不厌其烦地传达他的圣旨、训诫和教导。电视里每天必见伟大领袖魁梧高大的身影。他在电视新闻联播里﹐是每日的新闻人物。有关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一呼一吸都是当天的头条电视新闻、重要新闻、特大新闻。伟大领袖的形象顶天立地﹐绵延辽阔的国土﹐布满所有心灵的全部空间。他是红太阳。天天上升。永不沉落。每一张笑脸都是葵花﹐沐浴着金色的阳光﹐永远朝向太阳。最近时兴早请示、晚汇报和跳忠字舞。早晚都要面对伟大领袖的圣像﹐手持红宝书紧贴胸口﹐垂首﹐站立﹐祈祷。早上请示今天我该干什么和怎么干?晚上汇报我已经干了些什么?干得不好还得“请罪”。有人甚至在请罪时真格对自己动起手来﹐挥手自己打自己﹐打了自己的左脸﹐又打右脸﹐直到打肿﹐打红、打烂﹐非将自己置于死地而不足以痛表真正悔过认罪的诚意和决心。有个开铣床的头发已经开始斑白的女工﹐因为带病坚持上班﹐身体支持不住﹐没有完成当天的生产定额﹐下班后一脸和双手都是油污﹐还来不及洗去就匆匆去请罪﹐她一边请罪一边禁不住两眼热泪盈眶﹐最后抽抽噎噎地伤心得哭了起来﹐直至放声号哭﹐经人劝阻而泪流不止。她向伟大领袖哭诉着﹐请求领袖让她赎罪﹐并允许她加班加点﹐补足当天的定额﹐结果因为头昏眼花﹐差点在铣床边晕到﹐发生工伤事故。早请示、晚汇报都要唱“老三篇”语录歌和反复学习“老三篇”﹐学习张思德的为人民服务精神﹐学习老愚公挖山不止、终于感动了上帝的精神和国际主义战士白求恩的伟大国际主义精神。周末还要举行例行的生活检讨会﹐检讨你这一周有哪些成绩、哪些缺点和错误?哪些地方对不起毛主席、对不起毛主席的地方该怎么办?自己提出如何从重惩罚自己的要求?特别使高风忍受不了的是每日中午全厂在太阳地里集合集体跳忠字舞。这是一个失去舞姿的时代﹐不知谁发明了这种表忠心的红色舞蹈以弥补一个时代丧失了的生活中自然的舞姿。这种舞蹈总是由那个从部队上下来支左的军代表主持。他本人手脚僵硬﹐没有任何舞蹈感;所有参加跳舞的人﹐男女老幼绝大多数都缺乏舞蹈素质﹐更没有任何基本的舞蹈训练。喇叭里响起庄严的颂歌;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几千人群集在高空的红太阳下动了起来。没有一双手的动作与音乐的旋律吻合﹐没有一双脚的起落能踏出音乐的节奏。几千人僵手硬脚﹐各跳各的﹐摇摇晃晃、歪歪扭扭、颠颠倒倒、千奇百怪、丑态百出。僵硬的表情、僵硬的动作、僵硬的舞姿。无人不想笑﹐但谁也不敢笑﹐更害怕笑出声来对伟大领袖不恭﹐被当场揪出来示众、更有甚者追究刑事犯罪责任。高风也混在人群里跳着﹐他极力把头低下﹐让别人的身子挡住自己的丑态。他知道他脸上此刻一定是一付滑稽模样;他知道他身边的任何一个人此刻也不会比自己更不滑稽。真他妈的全是小丑﹐群魔乱舞﹐他忍不住轻轻骂出声来。他吓得心惊肉跳﹐看看周围﹐还好﹐谁也没有反应﹐甚至那个在全场前面领头跳舞的圆头方脸、一身军装的军代表也似乎没有听到这一声咒骂。有一天刚整好队形﹐正要开始跳舞﹐人群里忽然有谁惊天动地一声响屁﹐整个队形一阵扭曲﹐人群全笑了起来。谁?是谁?军代表声色俱厉地指着人群。我。有个膀粗腰圆、满脸血色的秃顶大汉发出了蚊子似的声音。有阶级斗争经验的军代表一看﹐此人是三代贫农﹐认为这个屁的阶级感情没有问题。注意一点。军代表皱了一下眉。但那人忽然举手一声报告﹐我请个假。干什么?拉稀。全场又是一阵爆发的笑声。军代表严肃地望着他﹐老金﹐忍住点。金师傅急了﹐他两眼瞪圆﹐脸憋得更红。你叫我怎么忍﹐我拉肚子好几天了。也许由于他这一急一震﹐好象响应似的﹐他的裤裆里一阵唏哩哗啦放鞭炮似的响了起来﹐他未经允许﹐就自动离开队伍朝厕所跑去。一串笑声在他屁股后面直追着他。

高风逃脱了单位﹐回到了家里﹐但家里也呆不住。他感觉两头都在驱逐着他﹐使他无所适从。他独自从家里跑进城去﹐整日整日在大街上东游西逛﹐不知道在追逐什么、寻觅什么?眼睛里好象总有看不完的花花绿绿的东西﹐脚下总有走不完的无限朝远处延伸的路。他宁可成日在行人和车流中逛得筋疲力尽﹐就是不想回家。因为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恶臭、贫乏、枯燥和艾山梅一张哭丧的脸。

你还要不要这个家﹐这个家不是我一个人的﹐你这样子象不象个当丈夫的人?现在我们还是两个人﹐以后有了孩子﹐我看你配不配做父亲?你已经是一个成家立业的人了﹐又不是单身汉﹐自己家里有妻室﹐还成天想入非非﹐在外面飘来飘去、寻花问柳、沾花惹草。你还不是皇帝﹐立了正宫娘娘﹐还有三宫六院﹐妃子、宫娥、彩女一大堆﹐你没那个艳福。你是皇帝我管不了你﹐你只是个布衣、平民百姓﹐不要太过份、太自私﹐成日只为自己着想﹐也帮我想一想。我才同你结婚几天?我年纪轻轻﹐就被你打进冷宫﹐我这是人过的日子吗?你们男人想女人﹐破开脸不要﹐我这个女人想不想男人、光你想不成?哦﹐我还想当俄国风流女皇叶卡特琳娜二世和中国的慈禧太后哩!你想有数不清的女人﹐象你说的巴尔扎克﹐换女人象换衬衣一样﹐我还想见一个男人就爱一个男人、换男人象换内裤一样哩!如果一个做妻子的随随便便﹐今天同甲上床﹐明天同乙性交﹐后面还有丙、丁、戊、己、庚、辛、壬、癸﹐你这个做丈夫的受得了吗?你能容忍吗?你一千个受不了﹐一万个受不了﹐政府受不了﹐老百姓受不了﹐不拉你去 枪毙、不乱棒送你上西天才怪哩!你想有个妻子﹐还外加一串情人﹐我呢?我呢?我呢?你说呀!光你有七情六欲﹐我还不是有七情六欲?我又不是一块石头﹐石头捂在肚皮上捂久了还会暖哩。开始他还是从艾山梅的脸上读出这些潜台词﹐她虽满腔怨意、愤懑和不满﹐但仍然保持一个妻子和女人的克制和沉默。终于有一天﹐这些沉默无声的话语变成了火烧火燎的爆发的愤怒﹐一古脑儿从她嘴里冲涌出来﹐变成了声音、变成了意义、变成了可怕的咒语、火焰、叹息、叫喊和眼泪﹐高风这才慌了﹐他仿佛骤然这才明白﹐他已经结了婚﹐已经有家﹐他现在已经是个丈夫﹐而不久他还将当父亲。这一切对别人来讲﹐都是十分司空见惯的寻常的事情﹐是久已遵循的人生规定﹐而高风却感觉受不了。丈夫、父亲对于他来说简直不可思议﹐这意味着他即将告别他的青春﹐而且不管他乐意或者不乐意﹐他都将承担起某种责任和道义。他的生活进入了另一个阶段﹐以后将循序渐进﹐比如说生儿育女﹐然后头发渐渐花白﹐走向衰老﹐然后力竭气衰﹐耳聋眼花﹐慢慢死去﹐直至棺材抬至眼前。高风感觉胸口发闷﹐身上承受着一种无力承受的巨大压力﹐这种压力既来自社会积俗﹐也来自人们称之为“自然规律”的东西﹐他真想大声叫出:不要逼我?!结果冲口而出的却是另外一句话﹐我干了什么啦?!他朝着艾山梅大叫。艾山梅也不示弱﹐朝着他扑上来冲着他喊﹐你干不干什么你自己明白﹐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既然如此﹐你抱怨什么呢?高风满头是汗﹐一下子感到虚脱﹐他的声音变得有气无力。男人同你们女人不同﹐女人一般可以心安理得地做妻子、做母亲、操持家务、哺儿育女﹐从一而终﹐她从中会感受到一种做妻子、做母亲、做家庭主妇的母性的心情和乐趣﹐我不知道她们这种心态究竟是缘于对一种社会习惯的沿袭﹐还是对某种动物性的自然法则的不自觉的遵循?总之﹐好象男人就不行﹐特别是具有创造天赋的艺术家更不行﹐他们总是这样与生俱来的莫名的骚动不安﹐他们总是需要爱﹐太多的爱﹐爱是他们心灵的养料﹐也是他们创造的激素。他们爱阳光、爱鲜花、爱山水、爱少女﹐爱得比常人更执着、更强烈﹐你不让他们爱不行呀!也许如果他们的妻子是个女权运动者非把这种人杀死!怎么办呢?你总不能因为他爱而且爱得太多而把他置于死地吧?一个艺术家没有爱﹐他的生命会枯萎﹐他的创造热情会衰竭﹐他的灵感和激情会失去刺激。爱是一种兴奋剂﹐艺术家比一般人更需要它……唉﹐我真后悔我不该结婚﹐既害了你也毁了我……我被你们毁灭了呀!他突然高声地狂喊起来﹐双手抱着头﹐在屋子里转着圈﹐脚下的楼板叽嘎叽嘎作响﹐突然出现一个窟窿﹐他半个身子陷了下去。他自己和艾山梅都不明白﹐究竟是谁毁了他?为什么毁了他?艾山梅咕哝着﹐是的﹐你不该结婚﹐一辈子当孤寡﹐老了无人收尸。说着呜呜哭了起来。你别用这些理由来遮遮掩掩﹐讨厌的大男子主义!说来说去就是想着同别的女人睡觉﹐睡一个挤一个下床﹐一辈子不断地睡、睡、睡﹐然后皮包骨头、变成药渣。把你那一截东西宰了你就安心了!臭皮囊!臭皮囊!饮食男女!衣冠禽兽!数落到后来﹐她莫名其妙地骂了起来﹐不知是骂谁?是骂男人还是骂女人?高风无言以对。不过他好长时间没有出去﹐成天呆在家里﹐略领悠闲岁月风味。他一头埋进写作、读书和练习书法。这一段时间﹐他写了不少的诗和一部中篇诗化小说《不知名的少女》。写作之余﹐他把平日所能收集和接触的西方的世界文学名著以及政治、哲学、宗教、艺术等等抛到一边﹐潜心阅读中国古代的诗歌和散文。古代大诗人王维、李白、杜甫、白居易、陶渊明的诗歌他在童年时代就在老祖父的熏陶下开始接触。当下他最热衷的是唐宋八大家的散文作品﹐如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等人的《原毁》、《杂说四(马说)》、《师说》、《封建论》、《捕蛇者说》《秋声赋》、《醉翁亭记》和前后赤壁赋等。他边读边用毛笔铺开大纸抄写﹐以整幅整幅的书法作品的形式用图钉钉满两间屋子的四面墙壁。空间不够﹐他又同艾山梅一起在屋内拉上一些线﹐用大头针把这些新型的“大字报”别上。一张太短﹐他接上两张。外面在进行文化大革命﹐他屋里也在进行文化大革命。两种文化大革命在屋里屋外齐头并进。一个真、一个假。一个硝烟滚滚﹐一个寂静无声。一个革命文化、毁灭文化、涂炭生灵;一个弘扬文化、陶冶性灵、滋润身心。高风之家成了一座大字报城。他在大字报之林中钻来钻去﹐一付疯疯癫癫、物我相忘的情态﹐艾山梅真有点怀疑他是否疯了?高风要在有限的空间开拓无限广阔的精神空间。他要在燥热中创造和感受一种精神的清凉。他把头探出小窗口﹐眼光下垂俯视下面小菜园里的一只狗指手画脚地咒骂。你们他妈的满世界全是白丁﹐你们写的那些大字报全是假的﹐鸡零狗碎﹐胡乱涂鸦﹐篇篇都是一个人的语录。他的叫声惊动了下面的狗﹐那狗朝他呲牙咧嘴汪汪狂吠起来。妈的﹐你叫你叫!他找来半截砖头朝下砸去。你有眼无珠﹐狗眼不识人﹐老子在搞真正的文化大革命!吓得艾山梅赶忙把他拉了进来。他又回到属于自己的精神空间中。他感觉面前的每一张大字报无不闪烁着古代鸿儒智能的光芒。他为这些篇章中透出的卓越的才智、优雅的性灵、散放的闲情所感动。他从中见出人类真正的历史。他发现历史并不仅仅是当下正在轰轰烈烈进行的所谓文化大革命一类的重大历史事件构筑的﹐也不仅仅是伟大领袖一类人物的手笔的粗线条勾勒﹐历史更丰富、更具体、更复杂多样也更精密细腻。在粗勒的线条外﹐还有许多潜在的闪闪发光的经线和纬线编织出以往人类绚丽的文化和真实的生活。我们回顾历史不仅仅是看事件﹐更重要的也许更使我们感到兴趣的是文化的虹彩中透露的那些消逝了的岁月和生活﹐不管这生活是幸福的快乐的﹐还是阴郁的沉闷的;是窒息的压抑的﹐还是悠闲的散放的;是令人厌恶的丑陋的﹐还是值得追忆和珍爱的。它只是生活。人类以往的值得回忆的生活。高风的生活有朝一日也将成为历史﹐而且他深信也将成为值得人们珍视的回忆﹐并且将在这种回忆中使一个消逝了的生命重新获得瑰丽的激荡。透过它﹐未来的人类将看到一个以往时代的暴虐的政治形役和虚幻的世俗尘劳的叛逆者和出逃者;将感受到一个生命的幽思玄想、他曾经经历过的痛苦生活和心灵微妙的颤栗。也许﹐作为一个种族的一份子﹐高风的性格不能不打上自己民族的烙印﹐但他自视自己却不完全等同于他的先人﹐他的精神的血管里流着另一种血液。这是一种人类混合的血液﹐殷红而澄澈。他不厌世﹐也不出世。他不退让﹐也不避隐。他面对浮生﹐进退出入﹐如日起日落﹐听其自然。他是一个有浓厚的诗人气质、哲学家气质、艺术家气质的人﹐但也普普通通同常人一样。他不蔑视城市浅薄的欢乐﹐也不放弃乡村寂居的宁静。他追求终极的精神净化﹐也放纵肉身的七情六欲。他不是庄子式的“至人”﹐将血肉之躯脱离大地﹐绝对融入“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的冷浸浸的精神世界;也不是尼采式的“超人”。他既肯定现世﹐也渴盼来生。既开创大地的意义﹐也不忽略天空的玄妙。他只是一个“全人”、完完全全、普普通通的常人。这种人﹐既是社会性地生活的人﹐也是宇宙性地存在的人。从社会的角度看﹐他时而忧患、时而快乐;时而悲观、时而狂喜;时而激情如恣肆汪洋﹐时而忘情似心如死灰。从宇宙角度看﹐生命只是宇宙地存在﹐具有宇宙的终极性质﹐万物相异于相近;一切有别于无别。世界似有似无﹐不存在后现代和现代后的时代界石。人是一粒有感知的尘埃﹐注定永恒漂泊而无所归宿。

艾山燕一进凌大富的家﹐就象一颗糖丢进嘴里化掉了﹐再也不见出来。高风给另一个姑娘李贵妃也写了信。那位姑娘脸白白的﹐圆圆的﹐很性感。她到的时候已经夜半三更﹐高风独自一人去火车站接她。下车的旅客一会就散了﹐火车站前面的广场上只剩下他们俩人﹐高风亲热地拥着李贵妃走出站前的灯光。逛逛吧﹐黑暗中高风一只手搭上李贵妃的肩头。李贵妃有点倦﹐很想回去休息﹐但她没有吭声。他们慢慢地朝前走着﹐仿佛一对散步的情人。进入了一段林荫道﹐这里两边都是法国梧桐树﹐树荫浓密﹐阴森森的显得更加黑暗。冷寂的林荫道上不见行人﹐只有彼此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暗淡的微光。高风把搭在李贵妃肩头的那只手伸下去﹐摸到了她的乳房﹐李贵妃把他的手移开。一会高风又把手从她的敞开的领口里猛地伸进去﹐没有隔着衣服﹐一把抓住她的半边乳房不放﹐李贵妃似乎哭了起来﹐却没有反对。高风的手在李贵妃的乳房上任意蠕动着﹐然后又将五指收拢起来捏住她的乳头。李贵妃手中的小件行李掉下了﹐她情不自禁地把头靠在高风的胸前。她象另外几个她认识的姑娘一样﹐心里也爱着高风;究竟爱着高风哪里?她也说不上来﹐只是想同高风亲近﹐感觉到他身上有一种她无法抗拒的吸引力。如果不是因为有了艾山梅﹐李贵妃早就投入了高风的怀抱﹐这一点高风心里明白﹐也很自信。现在在一片漆黑中﹐伸手不见五指﹐四周无人。李贵妃靠在一棵粗大的树干上﹐被高风连人带半边树干紧紧地搂抱着。寂静中﹐他们彼此都听见了对方喘气的声音﹐并且感觉到相互的嘴里呼出的热气。李贵妃抬起头﹐微张着嘴﹐她在期待着什么。然而黑暗中什么也没有发生。高风极力控制着自己﹐他在等待着她的主动。此刻他有一种十分奇妙的感觉﹐仿佛一只猛兽和一只小动物置身于黑暗的荒野;猛兽并不急于吃掉被它逮住的小动物﹐它知道它无论怎样都逃脱不了它的利爪。它现在需要逗弄它﹐让它自己钻进它的血盆大口。果然这只小动物似乎忘记了它面对的是只远比自己强大的猛兽﹐它随时可能葬身于它的肚腹。它抚摸着猛兽光滑的皮毛﹐摩挲着它的胡须﹐并且将自己鲜红的小舌头去舔猛兽血红地张开的嘴。高风感觉有两片柔嫩的、温软的嘴唇现在终于朝他的嘴唇贴了上来。他感觉到李贵妃光滑的脸颊和一绺额发﹐黑暗中他甚至似乎看见了那绺少女柔发嫩黄的微光。这是一个持续许久许久的象黑暗一样没有尽头的长吻。当高风终于把嘴唇移开的时候﹐他轻声地几乎是带着命令的口气说﹐给我!李贵妃仿佛接到了命令﹐不由自主地把两只大灯笼裤的裤管慢慢往下退﹐并且主动撩开上衣裸露出两只未经触摸的乳房凑近高风的脸。漆黑中李贵妃的胴体象一团白茫茫的光晕。在这种时候﹐所有的人都会象我这样。当高风的肉体进入李贵妃的肉体时﹐他想。他望着四周无人的黑暗﹐感觉象四堵无形的墙壁。他想到所有的人在阳光中 都是君子﹐所有的人在黑暗中都是禽兽﹐无论这黑暗是有形的四壁还是无形的四壁。

他们回去的时候﹐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当夜﹐高风、艾山梅、李贵妃三人合睡一张床上。艾山梅睡在两人中间。夜里﹐艾山梅做了一个梦﹐她梦见高风同一个少女模样的人在那里眉来眼去﹐接着两个人逐渐把嘴唇朝对方凑拢。她突然急得跳了起来﹐绝望地挥着双手隔在他们中间。不准吻!高风同那个骚天骚地的少女被分开了﹐但他们仍隔着艾山梅挡在中间的早已变得丰满的身躯还在眉目传情。艾山梅一咬牙﹐气得朝他们扭转身﹐把两个人的裤子全脱了﹐然后她似乎感觉高风裸着下身躺在地上﹐她象提一只剥皮的青蛙似的提起那少女的双腿﹐让她头朝下、脚朝上覆盖住高风的身躯。她看见高风的铁杆竖了起来﹐锋利地穿进少女的下体﹐她手里提着的少女的双腿一上一下地运动着。你们想﹐我让你们想个够。她气喘吁吁地说﹐后来她气愤地把那两条修长的白生生的腿使劲往下一摔﹐蒙着脸哭了起来。她突然一下子明白﹐她无意中成了一桩罪孽的胁从、一个助奸者。她促成了一桩本来不应该发生的事情﹐她惊恐地望着那少女。你不会去控告我吧?那少女摇摇头。她又跪着移到高风身边﹐绝望地哭着。风﹐不要离开我﹐我不能离开你。她说着就哭醒了﹐这时天光亮了﹐她睁开眼睛﹐发现高风睡在自己与李贵妃之间﹐一手搂着一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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