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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自由圣火 >> 诗意之学 -- 文学 (半月刊/第二十三期)
 

 

《自由之血》

(作者授权全球首次完整连载)

黄 翔

 

下 卷

第二部 反叛与虚无

 

41. 老子就是要亵渎神明

 

许多党政机关松弛了、瘫痪了﹐原有的当权派垮台的垮台﹐靠边的靠边﹐失去了手中的权力;在许多地方新的权力机构—革命委员会还没有正式成立﹐权力交替工作还没有开始。这是一个权力真空阶段。公安、检察、法院等司法部门情况也一样﹐人们虽然照常上班﹐但都不管事﹐或很少有人管事。报个到混混就走了﹐只有到发工资那天﹐人员到得最齐。这种情况影响到一些改造单位﹐特别是劳教农场﹐因为劳动教养是所谓人民内部矛盾﹐被教养的人被称作劳教人员﹐表面上还能享有一些公民权﹐如虽然没有被选举权﹐形式上却还享有选举权﹐虽然这种选举权也是一句空话。在这段时间﹐劳改队里也蠢蠢欲动﹐但因为监管仍然很严﹐人们却不敢轻举妄动﹐而是在暗暗窥测社会上的动态。这些人在平日漫漫的刑期中都希望哪个国家领导突然上台﹐在全国范围内来一场大赦﹐把所有的监狱大门都打开﹐把犯人来个竹筒倒豆子全都倒光。然而这种渺茫的寄托象寄托本身一样渺茫﹐于是人们又希望突然变天﹐社会一下子大乱﹐一切来个底朝天。现在这个时候仿佛已经到了﹐已经有了明显的先兆﹐劳改犯们都紧张地注视着这场空前未有的文化大革命运动的变化和发展﹐然而却仍然低垂着头﹐一举一动照样不敢轻易越雷池一步。劳教人员不同﹐他们是人民内部矛盾﹐对他们的处理是所谓最高行政处分﹐并不是判刑﹐所以当这场运动的浪潮冲击到劳教农场﹐却在人们中引起骚动。人们又叫又跳﹐嚷着要平反。胆大的不假外出﹐一去不返﹐自己解放自己。其它人也跟着学﹐一哄而散。干警对他们的监管不再尽职尽责了﹐许多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没看见﹐只要你不给我故意闹事找麻烦就行。许多劳教农场都变得冷冷清清﹐留下来的都是一些在省城没有户口或无家可归的人。即使这些人他们留在农场也不干活﹐闲得无聊不是整日聚在一起传递社会上的各种小道消息﹐自己给自己引起一阵又一阵的兴奋;要不就是悠哉游哉﹐超然物外、三五成群的围在一堆打扑克打发少有的悠闲岁月。

高风成天在城里游荡。饥一顿﹐饱一顿。遇到谁都仿佛遇到一根救命稻草;抓住稻草却随时仍难免灭顶之灾。他一会沉下去﹐一会冒出来﹐直到某日筋疲力尽淹死在水中。一天﹐他在市中心百货公司看见一个人正从二楼楼梯上下来﹐穿著一身米黄色的卡叽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的。他手里提着一个网袋﹐里面装着一叠油彩盒一类的东西。一个脸色暗沈的中年妇女走在他旁边。走近了﹐原来是鹿林和他的母亲。鹿林也看见了他﹐很高兴地同他打招呼。高风看了眼鹿林手中提着的油彩盒﹐很羡慕他能有钱买这些东西﹐他暗暗猜想他现在的生活也许过得不坏。鹿林始终没有放弃他少年时代的理想﹐到如今还仍然如此执着﹐这一点使他很感动;但他又觉得鹿林爱艺术并且将它选择为自己终生舍弃一切而不顾地追求的目标﹐却又实在是个天大的错误。这种错误往往自觉不自觉地发生在许多人身上﹐他们对自己的天赋、才华、气质缺乏了解﹐更无自知之明。他们往往选择一种同自己天性格格不入的理想追求﹐他们越是锲而不舍地追求﹐越是显得执迷不悟。有些人随着年岁和人生经验的增长﹐终于中途觉醒另谋生路﹐或者另外寻求新的奋斗目标;有的人竟为此贻误终生﹐结果一事无成﹐老大徒悲伤!鹿林是个性格平实理智、务实不务虚的人﹐他可以当个很好的工人﹐优秀的技术员﹐或者行政管理干部甚至厂长;但他却不适宜于做艺术家﹐他缺乏艺术家那份疯癫、那份潇洒﹐那份执着、单纯和坦荡。他给高风的感觉是越来越世故﹐越来越老成﹐身上的梦幻色彩越来越稀释、淡薄。高风想这也许同他的先天遗传有关系。他没有见过他的父亲﹐听说他父亲原来在一家猪鬃厂工作﹐五七年被打成右派就悬梁自尽了。这个消息使他们都吓了一跳﹐也感觉很迷惑﹐为什么好端端的一个人突然之间就了结了自己宝贵的生命?他母亲高风倒很熟悉﹐这个规规矩矩、任劳任怨的妇女﹐现在就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她看见高风就突然把脸沉下来并扭过头去。高风招呼她﹐她装着没听见。鹿林的母亲一直很恨高风﹐在她眼中高风是个很不安分守己的人﹐所以禁止鹿林与高风来往。鹿林不安心工作、逃跑、被劳动教养﹐这一切她都怪罪于高风﹐她认为儿子是中了高风的邪﹐是高风把他引上歧路﹐让她儿子受了那么多的罪﹐她对高风心里更充满了怨毒。她听到鹿林在千里之外的戈壁滩上又被劳动教养的消息后﹐几乎发了疯。她整天自言自语、哭哭闹闹﹐一会找单位保卫部门、工会、党委﹐一会闯进公安局去﹐无论见到什么头头她都哭叫着。我求求你们﹐快去把高风抓回来﹐这是个坏家伙﹐对党对社会主义有刻骨仇恨﹐他害了我的儿子﹐我的儿子这一辈子完了呀!好象如果没有高风﹐她儿子就平平安安;好象是高风送她儿子去劳动教养的﹐她把仇恨全部集中在高风身上。高风被抓回来以后﹐曾经由冷管教主持召开了一个全厂批判斗争大会﹐这是高风第一次受到千人批判的大会﹐他红着脸站在人面前﹐不敢抬起眼睛来望任何一个人。对于被重新判处劳动教养他心里早已有准备﹐但他的羞辱感远远超过恐惧感。这样在众目睽睽中在人群面前亮相﹐使他感觉无地自容﹐他感到他的人格和自尊都受到了玷污和可怕的伤害。这时候厂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哭叫声﹐她不顾人劝阻地冲进了会场﹐直朝高风扑去。高风抬头一看﹐见是鹿林的母亲﹐他吃了一惊。看到她披散的头发、疯狂的眼睛、十指枯瘦的伸出的双手﹐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惶恐。他不知道鹿林的母亲怎么会打听到他的下落?怎么知道他已经被人抓了回来?怎么知道今天要开他的批斗会?他听人说她到处在托人救她的儿子﹐现在见高风回来了﹐她儿子还杳无踪影﹐她心急如焚。冤有头﹐债有主﹐她是高风的受害者﹐找高风算帐来了。高风感觉他的头发已经被一只利爪死命地揪住﹐另一只利爪象鹰爪似地朝他的眼睛抠来。你﹐你﹐你﹐还我的儿子﹐还我的儿子﹐还我的儿子哇!你害了我一家人呀!我这一辈子也不会饶过你!高风把眼睛一偏﹐脸上留下了一道指甲抠下的凹痕﹐血马上从伤口里冒了出来。现在他又看见了那双疯狂的眼睛﹐那只曾企图抠瞎他的眼睛的手﹐他分明感觉到了从那眼睛里投出的阴冷的刻毒的眼光﹐和那只痉挛地抽搐着正向他伸过来的手。他强作镇静地同鹿林谈着话﹐鹿林告诉他﹐他的问题已经平反﹐现在已复工复职回到原来的工厂当车工。他说高风也可以趁现在的机会把自己的问题提出来。高风听到这个消息喜出望外﹐他正想向鹿林打听一下具体的详情﹐鹿林的母亲一把扯住他就走。别理他啊﹐你躲还躲不开他哩!回头她冲着在那儿发怔的高风说﹐你别再缠我的儿子﹐我们这一家惹不起你﹐总躲得起你。鹿林沉默不语﹐他是母亲的孝子。

高风拍拍口兜里的户口粮食迁移﹐还好﹐在。他知道它们已快磨成破纸片了。现在你们总算有地方安家落户了!造反造得了户口粮食迁移﹐再造反要求平反以前的冤案﹐再造反要求复工复职﹐赔偿以前的一切损失!造反接着造反﹐一不做﹐二不休。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一反到底﹐自己救自己!胆大飘洋过海﹐胆小寸步难行。这是中国人的古训﹐也是自己父辈留下的身教言教﹐灌注在你的血管里的血。高风打定主意﹐他想到去找个帮手﹐他记起失散多年未见面的凌大富﹐他终于大海捞针似的把他在这么大一个城市里捞了出来。凌大富一见高风﹐就满面笑容﹐本来红光满面的脸现在就更红更神采奕奕了。他很亲切地按电影上外国人的方式一把拥抱住高风﹐然后松开手﹐往后退一步端详着高风。受这么多磨难﹐还这么风度翩翩。他拍拍高风的肩头﹐走﹐家里去﹐我请你喝酒。他学兽医多年﹐现在早已独立谋生﹐成天烟酒不断﹐手头比较宽裕。凌大富住在城边的几间茅屋里﹐一进门﹐一幅毛笔书写的横幅赫然醒目﹐这是谁的即兴书法﹐字写得雄浑遒劲。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高风很喜欢《三国志》的这首卷首诗和苏轼的《赤壁怀古》的豪迈、奔放、深邃和超脱。凌大富的母亲笑眯眯的﹐见到高风﹐仿佛见到了久别的亲人﹐赶忙端来一盆热水让高风洗脸﹐然后烧火做饭。老太太心地善良﹐待人亲切﹐高风记起他每经过她所在的烟酒店﹐她总要唤上他聊上几句﹐递给他一两个泡饼什么的。凌大富的母亲是旧军官太太﹐也是地主婆﹐土改时候他父亲被就地镇压﹐他母亲带着他逃出来﹐在省城落了脚。这白发老太太老老实实、本本分分﹐自己开了一家小小的烟酒店﹐养活自己和孩子﹐后来公私合营﹐烟酒店合并了﹐她也成了集体商店的营业员。她的生活一直到现在为止都安安静静的﹐这个逃亡的地主婆居然奇迹般地逃过了历届运动﹐没有人去查询她﹐追问她﹐只觉得她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对她印象满好。疏散下放城市人口没有轮到她﹐现在文化大革命也没有把她深挖出来。她呢也从来没有这些阴影﹐她怡然自得﹐仿佛生活在严酷的阶级斗争和政治运动之外。她从来不去追问自己的命运。一切听天由命。一切自有天意。为此她也不恨谁﹐包括杀了她的亲夫、逼迫她逃亡出来、远离故土的人。老太太白白胖胖﹐一脸富态﹐终生梦寐以求的就是心中清静﹐希望终有一日还有告老还乡的日子﹐清晨起来能听鸟叫、看白云。她这种性格也许在凌大富身上留下了烙印。但凌大富的性格中有豪爽的一面﹐也有小气的一面﹐没有母亲那么飘逸自然﹐也许是他已故的父亲在他身上留下的某些暗沉的斑点。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来﹐来﹐来﹐哥﹐我们虽然白头还早哩﹐却是江渚上看秋月春风循环变换的渔翁和樵夫。他搞他的文化大革命﹐我喝我的酒﹐只要我的酒碗里不空﹐谁领导我都一样。今朝有酒今朝醉﹐莫管来日是和非。活着就是喝﹐喝死了算。我有个表哥一辈子喝酒﹐全身血管里流的都是酒﹐撒出尿来也是酒。哈哈哈﹐他一边撒酒尿﹐一边倒了下去﹐活得多潇洒。除了喝﹐就是﹐他凑着高风的耳边说了一句淫秽的话﹐接着又是一阵哈哈大笑。若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凌大富一喝酒﹐兴头一来﹐话就滔滔不绝。这时突然想起还没有问高风这几年来的情况﹐高风一一告诉了他﹐并且告诉他准备去刷大字报﹐申诉自己的问题。行﹐一会我们就上街去买纸、笔、墨﹐就在我屋里铺开写。见高风停住了筷子﹐他又热情地劝菜﹐他指着一盘腊肉说﹐装着眼睛瞎﹐二片二片夹。他本来是好意﹐表明他舍得以酒菜招待朋友﹐但高风听了心里却很不舒服﹐他突然觉得这满面豪情的凌大富一脸俗相和小气。酒足饭饱﹐老太太笑眯眯地收了碗筷﹐问吃好了没有?接着给高风递来一杯茶﹐说困了就上床睡一睡。凌大富的母亲和鹿林的母亲比较简直是两个人﹐高风心里为这种人世间对他来说十分陌生的亲情感动。凌大富买来纸、笔、墨﹐高风几乎不假思索﹐一会就起草好了一份申诉﹐然后一口气誊出了十几张大字报。笔墨淋漓。龙飞凤舞。完全一幅书法作品。申诉书和大字报的开头用了两段语录。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各级领导同志务必充分注意﹐万万不可粗心大意。另一段是:有反必肃﹐有错必纠。高风想这些红色革命造反派的脑袋就信这个﹐一切听语录上的﹐它一指挥就动﹐一调动就灵。他回过头对凌大富说﹐这叫做以其人之矛试其人之盾﹐看它是矛刺穿盾﹐还是盾顶住矛?一直在旁边看高风写字看得津津有味的凌大富突然爆发出一阵猛烈的笑声。这就是矛—盾﹐让它自相矛盾﹐我们就钻这矛盾的空子。哈哈哈﹐哥这一刷子﹐兄弟我佩服。他说着朝高风真诚地翘起了大拇指。高风见他有几份醉意﹐不知他究竟佩服自己什么?是佩服自己写的字还是佩服自己的斗争策略。他拍拍凌大富肥肥胖胖的厚实的脊梁骨。你要佩服就佩服这里。说着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叫了起来。骨架被打散又重新支起打散的骨架﹐这就是你大哥!凌大富听得目瞪口呆﹐迷惑中不免对高风产生几份敬畏。他们趁着酒性﹐一起步行去了城郊的矿山机械厂。路上互相挽着肩头﹐亲热得象两兄弟。故地重游﹐凌大富变得象个孩子似的兴高采烈。沿途景色已经发生了许多变化﹐使他陡然想起了许多年代早已飞速流逝﹐他们已不再是昔日愣头愣脑的少年。过去那条通往厂区的乡间泥沙马路﹐一下雨就坑坑洼洼﹐布满泥泞﹐现在变成了一条宽阔而平直的柏油大马路。途中的那架拱形小石桥已了无踪影﹐代之而起的是一架新修的大铁桥﹐两旁是人行道﹐中间可以并驰两辆汽车。桥头半坡隐隐出现一长溜围着石栏杆的登山的石级﹐爬上这些数不完的石级﹐就是一座古庙﹐如今仍然还屹立在山顶上﹐从那儿可以俯瞰后山一片水波浩淼的湖面。哥﹐你还记得吗?那一年春天我们俩一起登山﹐夜里就留宿在那座空庙里﹐为的是第二天黎明看湖面的日出。半夜的时候﹐气温突然下降﹐我们俩冷得发抖﹐古庙外面四周那些阴森森的树木整夜被山风吹得鬼哭狼嚎﹐吓得我毛骨悚然。你说生火吧。有了火就有了温暖﹐有了光明﹐那就什么也不怕了。我说没有柴火﹐你说把菩萨烧了吧。哥﹐这可大逆不道呀﹐我被你的话吓了一跳。你说有什么大逆不道?这世界上到处都是神﹐天神、地神、鬼神、人神﹐这些神都是专门用来吓唬我们的﹐你越怕他﹐他越是吓人。神是人造的﹐泥巴捏的﹐石膏塑的﹐木头雕的﹐金属铸的﹐还有他妈的人装的﹐过去他们是装鬼吓人﹐如今他们装神吓人﹐总有一天﹐我要把它们统统砸烂﹐扫出世界﹐扫出一个美丽的人国、干净的天地来!老子从今夜开始就要做一个神的叛逆者。说着黑沉沉空洞洞的庙里轰的一声﹐一尊凶神恶煞的菩萨被你从神座上推下来﹐被摔得四分五裂。黑暗中扬起一股灰尘浓重的呛人的气息。你从庙外去抱来一堆枯枝﹐点起了火。你把菩萨丢进火中﹐菩萨身上的金粉、油漆和胡子被燃得吱吱响着﹐仿佛在油锅里受着煎熬。火光更大了。火光中﹐旁边那些菩萨的眼珠仿佛一双双都活了起来﹐对我们怒目横视﹐露出一付狰狞的面孔。我真担心山下看见火光﹐民兵冲上山来把我们抓了。你不但不怕﹐反而拉着我冲出庙门。火光在我们背后舞蹈着。黎明已经来临﹐我们一起看见湖面上升起的太阳﹐那是真正的太阳﹐自由的太阳﹐生命的太阳﹐是我们一生中从未见过的一轮新鲜活泼的仿佛从自己体腔内升起的太阳!我们情不自禁地拥抱在一起﹐高兴得流下了眼泪。我们一起扯开嗓门朝山下狂喊反动口号:打倒偶像!自—由—万—岁!今天想起来这声音既让我们兴奋得发狂﹐又让我们心惊胆颤﹐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亵渎神圣的行为。凌大富有些内疚又不无骄傲地说。我比这还早﹐高风说。还要早﹐什么时候?凌大富惊讶地盯住高风﹐对高风在更早以前就有过这类亵渎神圣的行为感到不可置信。那是在我八九岁的时候﹐我的故乡城关有一座罗圆庙﹐这庙的名称是根据一棵树的名字起的﹐那棵树叫罗圆树﹐这是一棵世间罕见的神奇的巨树﹐仅它布满地上的树根就比一般树干大﹐这些树根象一些巨蟒似的绞结在一起。树干有一二十人围抱粗。树荫覆盖了整座庙宇﹐让人一进庙仿佛钻进了一个绿荫荫的幽洞。在我童年时候的感觉里﹐罗圆树的树荫仿佛一个深不可测的深潭﹐让人望而生畏﹐不知道里面潜伏着什么。人还没有接触树荫﹐相隔数十步之遥就有一股冷气迎面逼来并象漩涡似的把你吸进去。这是一个看不见的巨大阴影的漩涡﹐也许由于处于急遽旋转状态﹐所以看不见它的运动﹐表面上极为平静。没有人敢接近它﹐更没有人敢往树荫的深处走去。人只要接触树荫的中心﹐那儿完全是个巨大的冰窟﹐不消几分钟﹐你就会被冻成棒冰﹐身体敲起来梆梆响。有一次我同几个小伙伴冒险进了罗圆庙﹐这是一座早已被遗弃的庙宇。我们进去后﹐见一间正殿里一尊树神。我正用手指着它﹐被一个小伙伴把我的手打落下来。乱指菩萨﹐肚子要痛的。怕什么?我说。我不但要指它﹐我还要爬上去。你敢?小伙伴问?我就敢!我定睛一看﹐那罗圆菩萨是个孤家寡人﹐周围的小菩萨早没有了;而且它还是个破产菩萨赤身裸体的﹐身上穿的衣服也早被人剥光了。我说着就爬上它的膝盖﹐然后又爬上它的肚皮﹐又从它隆起的肚皮上翻上它的巨肩﹐满不在乎地坐在上面。小伙伴们一见乐了﹐咦﹐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也都跟着爬上来。我们开始拔罗圆菩萨的胡子﹐最后又揭下它的帽子撂戴在自己头上。我独个爬了下来﹐闭目盘腿坐在罗圆菩萨的前面。小伙伴们齐声欢呼起来﹐叫嚷着﹐好象菩萨﹐好象菩萨!刹那间我真有一种感觉﹐我面前的罗圆菩萨仿佛消失了﹐我成了一尊真神!后来我猜想﹐原来我们顶礼膜拜的神莫不其实就是人﹐就是你自己?这个想法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明确﹐越来越清晰﹐而且越来越坚定。今天我才更加明白﹐我们对神的崇拜其实就是对人的自我崇拜。如果一定要建一座庙宇﹐那么这座巨型的天地庙宇中﹐所有的人都是神;如果一定要顶礼膜拜﹐那么我首先膜拜的是与大自然融为一体的宇宙生命的无我之真我﹐原始混沌天地人无界的你自己。以后很奇怪﹐自从我们亵渎神圣以后﹐那棵罗圆树的树荫渐渐变小了﹐它一天一天往里收缩着;而且也变浅了﹐它的阴影不再是稍不小心就失足其间的可怕的深渊。终于有一天阴影收缩到树根﹐绿荫荫的深潭消失不见﹐方圆数十丈宽的地面又恢复了原状。围绕着树根周围﹐露出一堆堆人、狗、牛、兽的骨骸。举目望去﹐罗圆树早已枯死﹐并在你的目光中訇然倒下。现在回想起来﹐我不知道究竟仅仅是亵渎了一次神明﹐还是有意无意间撩开了一次宇宙生命现象的密帘?偷窥了一眼一尊菩萨和一棵罗圆树之间的宇宙隐秘?说着就到了厂区。仿佛因为刚才的回忆﹐如入无人之境。他们在广告栏周围停住了﹐哗啦啦地把十几张大字报贴了出去﹐然后径直走进厂党委办公室﹐高风向一个头儿模样的人递上了一份“我的申诉”。

 

出水芙蓉

秋潇雨兰今夜穿一身白衣绿裙坐在卧床上﹐象一朵出水芙蓉。这宁静的和沁凉的影像如南无观音大士盘坐莲花上。一种巨大的静寂穿透墙壁震慑了我﹐我感到背后受到无形无影的虚无的强力震击。

一种日渐显露的内心的信仰的宁静。

一种以气功形式出现和表达的对宇宙之佛的虔诚。

释迦牟尼形象布满了秋潇雨兰内心和外在的生活。除此之外﹐另一个形象就是南无观音大士。她现在家里专门挤出一隅作她的圣殿。在这一角挂着释迦牟尼画像和竖着观音大士铜像。屋子里常弥漫着香烟烛火﹐播放着宗教乐曲《观世音菩萨圣号》、《阿弥陀佛圣号》、《大悲咒》。这种与生命渗为一体的圣洁气息从这一角扩散开来﹐漫卷整个房间﹐将整个书斋气氛和我的整个存在全吞噬了﹐我真有种想从中出逃又无从逃脱的感觉。某夜寂静之时﹐夜空中出现一轮带月晕的朦胧圆月﹐秋潇雨兰收拾完毕﹐沐浴焚香。在一片“南无阿弥陀佛”的乐声中面对夜空的月晕打坐。她穿著一件宽大的鲜红上衣﹐下着黄白两色的长裙﹐双掌合十﹐静默无语。我从房间里看见她在阳台上的侧影﹐突然发现她的手指动作时有变化﹐每一种变化都绽开不同的花姿花容﹐透出浓郁的宁静的花香。逐渐这些花姿又缓缓变化展开万千星体的运动;我甚至从她的整个人到她的手指的千变万化中感觉到整个天体运行的线条清晰的轨迹和全部宇宙生命的轮廓混沌的生生息息。这时佛乐中响起了木鱼的有节奏的敲击声﹐我突然感觉正在打坐入静的秋潇雨兰整个人体如花含露、如露震颤。她的秀丽的脸庞的侧影﹐宁静端坐的优美姿势﹐纤细雪白的手指变化万千的动作﹐额角一绺微翘着蓝黄淡溢的黑发乃至整个丰富、深邃、超脱尘俗、充满圣乐的形象﹐正是活着的南海观音大士﹐与超越尘俗的观音菩萨合二为一。而秋潇雨兰的信仰决不是任何一种教义、一种仪式﹐而是与血肉生命息息相通的宇宙宗教。我为这种宗教音乐所感染﹐我觉得这是我听过的所有音乐中最能从根本上震撼心灵的宇宙生命大乐。我突然对秋潇雨兰的虔诚有一种深入的体悟。这时我的眼光刚好落在小方桌上的一本书上﹐这是最新出版的一个女人写与男人交媾的情书。封面上印着一个女人的半身像。此刻﹐我莫名地对这大脸庞、大颧骨、大眼皮、大骨架的全面展开肉欲的女人感觉厌恶﹐不堪忍受。她的整个形象展现的是一种雌禽与母兽身上的东西﹐诸如求偶的鸣声、交媾的姿态、流淌的粉白的精液、蓬乱的羽毛或皮毛等﹐而不是女人的某种优美的动情的东西。秋潇雨兰那些纷纷扰扰的、随同时俗沉浮起落的万千风尘和非风尘的女子是多么不同﹐秋潇雨兰同她们一比﹐马上就会让你感觉那些人当中的大多数是多么恶浊﹐其形象、气质、心灵、追求、趣味、爱好甚至七情六欲都会使你有一种从心底感到厌恶的污泥浊水泛流其中。虽然作为一个人的秋潇雨兰也同样有生命的本能、有灵、肉之恋之爱及其相互矛盾﹐但甚至从她的肉体里渗透出来的情感和情欲也是经过心灵过滤的、灼热的、透明的液体﹐晶莹和洁净如蓝冰白水、青谷红云。

佛乐终止。秋潇雨兰打坐完毕。但她仍然未收功。暗蓝的天幕上月晕已经消散。心中夜空一片晴朗。脸上泛出满月光华。远远响起了世间的狗吠声。我们又回到了尘世上。秋潇雨兰今天打坐感觉奇特﹐出现许多手印﹐这些手印都是她从未见过的随着躯体运动和生命气感而自然生发的。如有驱魔手印、上下合掌手印、观音禅定手印、玉女手印、金刚三钴手印、安忍手印、虚心合掌手印、莲花合掌手印、观音甘露手印、阿弥陀佛手印﹐还有释迦牟尼大手印、释迦牟尼双手印、释迦牟尼驱魔手印、释迦牟尼云盖手印都出来了。全身有触电的感觉。为什么这种东西几千年来经久不衰﹐这里面蕴藏着一种很神秘的力量。菩萨圣号如宇宙咒语。你的手印就是你十指接通宇宙信息的一种符号。

我们随着香客一路步行去梵镇。人流不断从我们身边流过。一会儿我们走在人群前面﹐却突然发现我们仍在后面;一会儿我们落在人群后面﹐又发现我们走在人群前面。我们不停地赶路﹐却感觉自己仿佛依然停步不前。香客一拨一拨进了佛庙﹐又一拨一拨从佛庙里出来。我和秋潇雨兰在梵镇转来转去﹐却一直找不到何处是庙宇﹐我们分明进了梵镇的城墙﹐却仍然徘徊在城墙门外;我们双手一起跨进庙门﹐却感觉自己仍置身庙堂之外。

闻到了香炉的烟香却不见庙堂;望见了烛火的光焰却近不了神龛。

秋潇雨兰说﹐我们要去找的菩萨﹐不是别人的菩萨;我们要去敬的神明不同别人的神明。我们去寻觅菩萨的那一瞬间起﹐其实就早已跨进了庙门。这道庙门也许就是我们入城时穿过的那道城门﹐也许它还在城外无限延伸的远处﹐在我们投生人世时坠地的第一声啼哭中;在我们人类的生与死的边界之外。

我们离开梵镇往回返去﹐发现我们安居梦巢﹐纹丝未动。

市公安局门口围着一大群人﹐过去这是一群灰色的沈默的人群﹐现在却是一群炽热的骚动的人群。这些人脸上再没有以前那付逆来顺受、俯首贴耳的神色﹐而是一付扬眉吐气敢作敢为的表情。这些人越围越多﹐闹哄哄的﹐嚷着要进去﹐却受到士兵的阻拦。虽然许多党政司法机关现在都处于不正常状态﹐但看守公安局的门卫却仍然正常﹐在没有接到正式通知让他们撤离岗哨以前﹐他们却仍然坚守岗哨。无论你是谁﹐要进公安局吗﹐一﹐有什么事情或理由;二﹐有没有随身携带的证明;三﹐按规定到值班室登记;四﹐是否获准进去;五﹐限定出入时间。以上五项﹐缺一不可﹐并必须严格执行。门口这群人不睬这一套﹐他们团团将士兵围住﹐同站岗卫兵发生了争执。这些人中的绝大多数都来自劳教农场﹐他们当中有的人是已经解除了劳动教养处分的留场就业人员﹐有的人还在劳动教养﹐也有少数是从收容站和劳改队趁机冒险外逃出来的人﹐他们来要求对他们的冤假错案进行复查﹐并且立即给他们平反。趁着卫兵被人包围﹐其它人一哄冲入了大院。他们发现里面空荡荡的既没有谁来过问﹐也没有谁来干涉他们﹐一些公安人员从办公室里出来﹐靠在二楼栏杆上看热闹。大家乱哄哄的﹐一时不知该怎么办?高风也在人群中﹐他同一些人忽然打开了“受迫害者联合战斗团”的红布标﹐领头继续往里冲。他们把劳教委员会的几间办公室围得水泄不通。有人发现劳教委员会主任司马捷足正想从侧门溜出去﹐立即冲上去揪住他的双臂﹐把一顶纸糊的高帽子扣在他的头上。你们要干什么?干什么?他色厉内荏地朝人群喝问。造反!你老实点!人们回答得挺干脆。他的头被人使劲地往下按去﹐他的脖子被一只粗黑的铁钳似的手掐得通红﹐身子弯成了一只虾。他不再吭声﹐眼睁睁地看着办公室的文件柜被一一打开﹐各种红头文件被翻了出来﹐乱七八糟撒了一地﹐上面踩满了大大小小的鞋印。劳教档案被一抢而空﹐人们一摞摞抱住它们往院子里跑﹐不一会院子里的档案材料就堆成了一座小山。这时候司马捷足也被人强行押了出来﹐低头弯腰一声不吭地立在那儿。司马捷足﹐你听着﹐高风高声吼道﹐这些黑材料必须当着革命群众的面前销毁。司马捷足挣扎着抬起头来﹐以公安特有的眼光在高风身上停了一秒钟。怎么样﹐要记住我?记住这帮人中谁领头?高风把司马捷足的下巴端了起来﹐一双眼睛针锋相对地盯住另一双眼睛。看清楚﹐是你老子我高风!是不是想说﹐江山是你的江山﹐天下是你的天下﹐你们这群乌合之众、社会渣子﹐一千天也反不了!别太嚣张﹐到时候﹐新帐老帐一起算﹐是不是?!这话我帮你说了!司马捷足的眼睛阴毒地亮了一下﹐高风几乎听到他咯咯咬牙的声音。一只手猛地拍了下来﹐司马捷足的头又重重地垂下﹐当他再次强行想把头抬起来的时候﹐一个还穿著劳改囚衣的逃犯打开一包石灰往他的眼里撒去﹐痛得司马捷足哇哇大叫。档案被一把火点燃了起来﹐院子里立刻烟雾缭绕﹐火光冲天。一阵一阵的口号声随着火光和烟雾腾空而起。有反必肃﹐有错必纠!打倒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打倒走资派司马捷足!彻底砸烂公检法!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胜利万岁!万岁!万万岁!口号声刚停﹐人们静默了一会儿﹐坐了下来。忽然有人站起来要求发言﹐一下子把会场无形之中变成了一场诉苦会。听我说﹐一个铁塔似的黑脸膛汉子突然蹦起来大声吼叫﹐他这一声粗厉的叫喊使整个院子为之一震﹐人们立即鸦雀无声﹐不由自主地把目光全朝他投去。人们发现他身边还站着一个抱着婴儿吃奶的女人﹐女人旁边立着一个五岁左右的小男孩﹐小男孩还牵着旁边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女孩。我是因为男女关系被送劳动教养的。瞧﹐我就是同她有男女关系。他指着他旁边的女人﹐那女人脸上一阵飞红﹐不由把头低了下去。她是我老婆﹐我该不该同她有关系?司马捷足﹐我该不该日她?你日不日你老婆?不日我的小孩哪里来?怎么传宗接代?整个会场一阵哄堂大笑。有人叫道﹐叫司马捷足答复﹐该不该日?司马捷足迫不得已只好作答﹐他的声音从牙齿缝里挤出来﹐轻得象蚊子一样。日。会场里又是一阵哄堂大笑。那黑脸汉子来了劲头﹐冲着司马捷足说﹐司马捷足﹐这事儿你以为光是我俩会干﹐我就不信古今皇上就会没有满床光屁股?!这话说得这样直截了当、这样大胆﹐换了别的场合﹐革命群众非把他当反革命揪出来﹐现场拉出去枪毙;而在这群饱受迫害之苦的劳教劳改革命群众中﹐却只激起了一阵淫秽的嘻嘻哈哈的声音﹐因为没有谁相信伟大的人和渺小的人不一样﹐绝不干这事。只不过别人干了轻则劳动教养﹐重则触犯刑律﹐而他干了天经地义、合理合法。是呀﹐古往今来﹐哪个皇帝不是三宫六院?!皇帝干那事名正言顺﹐贱民干那事伤风败俗!黑脸汉子蹿到司马捷足面前﹐司马主任﹐你凭良心说﹐我只是憋不住了干了这事﹐不告不发﹐我的老婆不起诉我﹐我这问题该不该平反?该﹐该﹐该。这回司马捷足声音大多了﹐也清晰得多了﹐连说了几个该﹐那黑脸这才放下心来﹐拉着老婆孩子一大堆蹲了下去。一个蜡人似的瘦长个子站了起来﹐他的样子使人感觉像蜡像馆里的假人﹐他说话的时候连眼睛也不眨一下﹐眼眶里仿佛安的假眼珠子。我的问题很简单﹐我肚子痛﹐医生开了半天病假条﹐头儿硬说我是装病﹐月底发工资时扣了我半天工资。我想不通﹐你扣我半天﹐我干脆旷工一天﹐就给扣了个消极怠工的罪名﹐这顶帽子不大不小﹐我戴在头上已经劳教了两年半﹐现在还压在我头上没有揭下来﹐我要求解除我的劳动教养。我说!我说!我说!许多人都举起了手。高风在前面指指一个技术员模样的人说﹐让他先说。技术员三十出头的样子﹐额头上几排又粗又深的皱纹。他清了清嗓子就急急忙忙地说了起来﹐好象有人在催他似的。他的声音尖细得象钢丝﹐当把它从喉咙里扯出来的时候﹐仿佛在阳光下铮铮发亮。五七年大鸣大放提意见﹐我给书记提了一条﹐建议他克服官僚主义﹐多下车间了解意见﹐解决实际问题﹐就一棒将我打成了极右分子﹐当官的没有下车间﹐我自己反而下放车间交给群众监督劳动。劳动就劳动呗﹐头上戴了帽子﹐就安安心心接受改造﹐争取立功赎罪。技术革新运动中﹐我提出改进刀具角度的合理化建议﹐同工人师傅一研究﹐得到了工人师傅的支持﹐结果试车发生意外﹐把一根轴车小了一丝﹐这下子又被书记抓住了把柄﹐一口咬定我抗拒改造、破坏生产﹐移送公安机关从严惩处﹐从五七年到如今我在劳改队呆了八九年。我刑满了还不放﹐硬要我留场就业。名为就业人员﹐实际上还当犯人看﹐叫做劳释犯。平日不准假﹐五一、国庆、春节更不准离场回家。我等于判了无期徒刑﹐刑期遥遥无期﹐我不知道何年何月才有个了结?一个沙哑的公鸭嗓子叽叽嘎嘎地咋呼起来﹐这是个农民。各位叔叔伯伯们﹐我是因为一条鱼被送进牢房的。我在河里钓了一条鱼﹐刚好被村支书看见﹐他说他老婆这两天卧病在床起不来哩﹐正需要营养﹐意思是让我白送他﹐我也装胡涂。他的话﹐我这边耳朵进﹐那边耳朵出﹐只当没听见﹐把鱼送到自由市场上卖了几文钱。这事被村里知道了﹐就认定我走资本主义道路﹐硬割我的资本主义尾巴。我这破屁股上光溜溜的﹐哪来的尾巴?他拍拍他的破裤子。瞧﹐只有补巴摞补巴﹐除此之外﹐只有根干鸡巴!这么多年了﹐还一直揪住我不放﹐这尾巴什么时候才算割完?!高风同几个临时凑在一起的战斗团头儿模样的人交换了几句话﹐然后几个人就全朝大家招手﹐意思是不要没完没了﹐发言就到此为止算了。正在这时﹐从门外冲进来一个人﹐一路奔跑一路狂叫着﹐冤枉呀冤枉。他一边跑一边往后面瞄﹐好象后面有个看不见的人在紧追他。等他定下神来﹐大家才看清这人的模样﹐他穿著一件深蓝色的旧衬衣﹐大热天﹐莫名其妙在衬衣外面还套了件分明剪去了衣袖的白褂。他的头上也戴了顶类似医生或回民的那类白帽子﹐那帽子又脏又皱﹐由于脑壳太大﹐白帽儿只绷紧在后脑壳上﹐原来这是个逃犯﹐他是由人从收容审查站带出来劳动时﹐乘大组长不备﹐趁机脱逃﹐跑到公安局来喊冤的﹐不想正碰上一大群革命造反派。他向大家要求参加革命造反队伍﹐表示这反造定了﹐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他也决不后悔。他现在不再惊慌﹐反而显得有点喜形于色。我已经在牢房里呆了五年﹐既不放﹐也不判﹐我的案子无人过问﹐事实上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案子?只说我有犯案嫌疑。收审站除了人犯管人犯﹐见不到干部的面;即使见到干部也没人管﹐以为我没有正式立案。这五年来﹐我看见一些人出去了﹐一些人转捕﹐我也真希望把我转为逮捕﹐送我去劳动教养﹐或判刑下劳改队我也心甘情愿﹐因为这样总有个盼头。我是一脚掉进黑窟窿里﹐不明不白﹐永无出头之日了。他说到这里﹐真格动了感情﹐竟当众蒙面哇哇大哭起来。全场瞠目结舌。

会就开到这里。高风同那几个人又开始朝大家挥手。建议大家先回去﹐把材料交给各自的单位﹐签出意见﹐盖上公章报上来集中处理。人群开始陆陆续续散开﹐朝大门口走去。那从收审站逃出来的人慌了。那我怎么办?他朝大家问。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呗。有人笑嘻嘻地说。我刚逃出来又自投罗网?他一把抓住那个嬉皮笑脸的人。院子里还留下一小群人。司马捷足被人松开了。他一边揉着腰一边请示似的问高风他们﹐我可以走了吗?高风说﹐你一走了之﹐我们怎么办?先把我们这几个人的问题处理了。他想起毛主席的教导﹐抓而不紧﹐等于不抓。他们拥着司马捷足回到办公室。高风问﹐我的平反上报材料见了吗?司马捷足说﹐看过了。怎么还没有批下去?来不及。那现在马上处理。档案都抢光烧光了﹐没有依据!档案里尽是一些污蔑不实之词﹐无中生有﹐捏造事实﹐胡编乱造﹐早就该一把火烧了﹐大家说对不对?对。众人齐声回答。接着就七嘴八舌议论开了。档案材料根本不能作为平反依据。我们的案子都是一些冤假错案﹐谁想阻拦给我们平反昭雪﹐我们决不答应。少给他噜苏﹐叫他一人发给我们一张撤消劳动教养证明书﹐让我们先回原单位平反复工。砸烂旧世界﹐翻身求解放﹐别人不解放你﹐自己解放自己。司马捷足迫于压力﹐只好翻出一叠印好的证明书来一一填写﹐然后盖上公章。填到高风的时候﹐他望着撤消劳动教养证明书﹐把手里的公章往红色的印泥里按了按﹐然后举在手里犹疑不决。高风见状﹐不失时机地现场指导﹐他一把握住司马捷足悬在半空的手腕﹐咚地一声狠狠地往下按去﹐白纸上出现了一个大红圆章。当他终于把撤消劳动教养处分证明书抓到手里﹐望着那红彤彤的公安机关的大圆公章﹐他真有一种从这枚一直象紧箍咒一样箍住自己不放的公章里跳出来的轻松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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