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从雪域来》选载(三)
诗从雪域来
--- 西藏流亡诗人的诗情
(首发稿)
傅正明 著
允晨文化出版社 2006 年
第三章 沉重的乡愁(一)
沉重的乡愁 , 是漂泊的西藏诗人的重要主题之一。词人李清照担忧“只恐那蚱蜢舟,载不动许多愁”,把无形的愁思化作有形的既可以又难以运载的沉重货物。西藏流亡诗歌中凝结着的一个民族的集体乡愁,该有多么沉重。今天,地球越来越小,交通日益发达,通讯日益方便,但是,源于农业社会安土重迁的乡愁,并没有失去意义。导致政治难民有家不能归的那种强迫性的社会权力,仍然是那样强大。生活在自由社会的人们,对于他们的渴望,往往“饱汉不知饿汉饥”。西藏流亡者思念旧林故渊和父母亲人的客思乡情,往往被提升为一种文化乡愁和精神寻觅,给人以既素朴又神圣的美感。
故园情
1993 年从西藏安多(今四川阿坝)流亡到印度达兰萨拉的旦真旺青,两年后,在极为苦恼矛盾的心情下,决定冒险重返魂牵梦绕的西藏。从达兰萨拉启程之前,他为他那曾朝夕相处的流亡的朋友写下了《离歌一首……写给留在达兰萨拉的朋友们》,诗人回环反复吟咏着 “其实不想走 其实我想留”的主题。他之所以处在去留两难之间,是因为他对雪域故土的怀念无法排遣,而在达兰萨拉,“有我还未完全解开的缠绵”,“有我还未真正读懂的目光”,“有我同党天涯寒霜的朋友”,“有我日月中天般的友谊”,“有我死后系魂的慈祥”,“有我生时解愁的豪笑”……。他终于告别朋友,把一本未出版的中文诗集手稿留给他的朋友保管,再次翻越雪山匆匆“回家”。后来,据传到达兰萨拉的确切消息,旦真旺青一位旧友在曾在成都看到他,可他已经疯了,失去了记忆,不再认识曾经熟识的故人。那位朋友立即将此悲剧转告旦真旺青家人。多年来,一直无人知道他的下落。不管怎样,这位杰出的诗人,为了他的乡愁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西藏流亡诗人的乡愁,作为一个富于社会意义和美学意义的诗化主题,从上个世纪六 ○ 年代以来,就一直贯穿在他们以不同的语言书写的诗歌中。创巴仁波切早在六 ○ 年代初,就以藏文写下了《丝绸之路》一诗,歌唱他被迫离开的美丽的家园:
| 鲜花点缀的草原上羊群咩咩叫; |
|
| 松柏常青的枝头上乌鸦呱呱叫。 |
|
| 玛尼堆上栖鹰的红岩上经幡哗哗响, |
|
| 牦牛围绕的黑色帐篷顶炊烟袅袅飘, |
|
海螺回荡喇嘛的法鼓咚咚敲--
|
|
|
|
| 回望雪域高原说不出的悲伤与欢笑。 |
|
| 翻过高山看不见地尽头,一路风呼啸, |
|
| 放眼远眺看不见天尽头,流言令人恼, |
|
| 牧民黑色的帐篷去不了, |
|
| 在那遥远的地方骡马都累了。 |
|
| 我们的家乡,牧场青青流水长, |
|
| 柴火熊熊火焰高,帐篷上涂一层沥青更明了。 |
|
由于诗人豁达的性格和对未来的希望,在他的沉重的乡愁中夹杂着的欢乐的歌声,轻快的鼓点。然而,多年来希望的渺茫乃至幻灭,使得西藏流亡诗人的乡愁的调子日益沉重。但是,无论如何,他们也无法割断与故乡的精神纽带。
流亡作家达瓦才仁曾借用两句唐诗化用出一联:“曾经青海难为泪,忘却珠峰不是人。”唐人元稹不能忘情于亡妻,即使美女如云在他眼前走过,都懒得回过头看她们一眼,留下了“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名句。西藏流亡者,谁能忘情于青海珠峰?浩瀚的青海湖、神秘雍容的高原明珠,万顷碧波,如翡翠般托出若干岛屿秀美的轮廓,如洁白的睡莲出水……。在横空出世的喜马拉雅山脉,相传那以珠峰为最高峰的五个主峰,乃是由五仙女或五部慧空行母变化而成,她们曾经为雪域降服毒龙妖魔,然后忠诚地守卫着藏人幸福的家园。在处处是圣湖神山的西藏,青海湖和珠峰,成了一种独特的自然环境的典型形象,成了藏人祖祖辈辈繁衍生息的家园的写照,它们拥有不同寻常的美和崇高;作为一种独特的社会环境的象征,它们浸染着神魔出没的神话和虔诚的宗教信仰,凝聚着善恶对立的历史风云和悲欢交织的人间故事。因此,流亡藏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把青海湖和珠峰铭记在心底,澎湃为心灵的大海, 隆起为精神的高峰。今天,西藏流亡者一想到青海湖,就会为青海湖生态环境的恶化而更添一重乡愁。青海湖水位已经下降、湖水开始变咸,稀有鱼类湟鱼面临生存危境。谈到青海湖,人们已经有“水面萎缩景色憔、雨鸟渐稀草木凋”的伤心词。
青年诗人丹真宗智在《地平线》 (Horizon) [1] 一诗中,游子脚下,“地平线接着地平线 / 每一步都是 / 一条地平线”。诗人告诫他,记住他走过的脚步。
| 捡起白色的卵石 |
|
| 捡起有趣的奇异的树叶。 |
|
| 在拐弯处 |
|
| 在周围的岩石上刻个记号 |
|
| 因为你也许需要 |
|
| 回家 |
|
这首诗语言平实亲切,仿佛是诗人与一个流亡的藏族朋友谈心话家常,并给他提出忠告。他劝告朋友在漫长的一步一步的旅途中记住来路,不忘归路。实际上,诗人表达的是自己盼望 “回家”的愿望。可是,令人感到辛酸的是,像许多在印度或别的国家出生的新一代流亡藏人一样,丹真宗智本人从来没有在西藏拥有一个“家”。许多中国古代诗人都感伤于离家太久:“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未改鬓毛衰”;“此去经年,应是良辰美景虚设”……。可是,丹真宗智从来没有“离家”。有关这个“家”的历史风云和现代悲剧,有关这个“家”的山水胜景和风土人情、宗教信仰,都是从父辈亲友的口耳相传中,从书本上得到的。父辈已经在异国他乡安“家”。可无论是父辈还是年轻一代,仍然把整个西藏视为自己的「家」。这种无法排遣的的乡愁,促使西藏流亡者采取一项行动。他们结伴而行,从印度各地向最接近西藏边界的高山进发,从那里远眺西藏家园。在《私人侦探》( A Personal Reconnaissance )中,丹真宗智就是以流亡者和他自己的这种经历为题材。诗题颇为奇特,暗示他们没有大摇大摆“回家”的权利,只能暗中“侦探”、“偷窥”自己的家园。诗人写道:
| 从拉达克 ( Ladakh ) |
|
| 只能远眺西藏。 |
|
| 他们说: |
|
| 看那杜泽( Dumtse )黑色的小山 |
|
| 那就是西藏。 |
|
| 第一次,我看到 |
|
| 我的祖国 ―― 西藏。 |
拉达克位于印度最北部喜马拉雅山最高地区,邻近西藏高原西部边界,有“小西藏”之称,地势险峻,偏远但并不荒凉,山区佛教寺院,风格独特,气派不凡,石墙上到处刻写着 「 六字真言」,村落疏疏落落,炊烟袅袅,风景迷人。这个古老的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今天是人们尤其是摄影爱好者常去远足的地方。对于流亡藏人,这里的高山之巅成了眺望西藏故乡一解乡愁的最佳处所。
流亡藏人随身携带的西藏特色仿佛可以像地毯一样在异域的草地上铺展开来。作为一个活跃的自由战士,丹真宗智曾经用两个字来概括他的全部抗争的目的:“回家”。他的《我的西藏特色》 (My Tibetaness ) 一诗,表达了诗人想要“回家”的最强烈的欲望:
| 我是西藏人。 |
| 但我不是来自西藏。 |
| 从来没去过那里。 |
| 我却梦见 |
| 死在那里。 |
抱着死而无悔的决心, 2003 年的某一天,丹真宗智终于从达拉克北部草原启程“回家”,他翻越喜马拉雅山闯进西藏,结果在拉萨被警察扣留,品尝了拳打脚踢的滋味,关押了三个月,最后被递解出境。
注释:
[1] 丹真宗智 ( Tenzin Tsundue) :《转圈朝圣 》 ( Kora: A Story and Eleven Poems, 1999 ,非正式出版物 ) 。
相关连接:
达赖喇嘛:令人鼓舞的源泉
傅正明:《诗从雪域来》选载一
傅正明:《诗从雪域来》选载二
傅正明:《诗从雪域来》选载四
傅正明:《诗从雪域来》后记
茉莉:《诗从雪域来》读后
《自由圣火》版权所有 转载请注明出处并保持完整
Copyright © 2005 Sacred Fire of Liberty. All rights reserv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