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灵魂之舞的洞悉
读《诗从雪域来──西藏流亡诗人的诗情》
安乐业
我比较仔细地读完中国著名文学评论家 傅正明先生的《诗从雪域来 ── 西藏流亡诗人的诗情》(台湾允晨文化出版社, 2006 年)一书后,想起来了西藏一个古老的传说, " 人类在地球上出现之后,为了相互交流经历了体态语言到舞蹈的过程,舞蹈之后才出现了真正的言语。 "
现在我们避开这则传说的虚实,仅仅从交流这个词的含义上去理解时,便会发现它的隐喻意义是非常深刻的。诗本身就是经由体态语言到舞蹈那样的行程中升华的,诗是人类灵魂的舞蹈,是人类最古老而又是最年轻的恋人。好的诗论或诗学则是灵魂之舞的洞悉。
那么,《诗从雪域来》一书,又是不是西藏灵魂之舞的洞悉呢? 傅正明先生是不是识雪域诗歌骏马的伯乐呢?答案是肯定的。因为, 傅正明先生集多年心力,博览群书、到印度流亡藏人社区采风、广泛接触流亡诗人、搜集和翻译大量诗作并进行梳理评论,完成了这部堪称西藏当代诗歌史学著作的佳构。他所赏析的,绝不是西藏诗歌骏马的皮毛,而是深入骨髓和灵魂的剖析。
西藏处于 " 惊醒在一个国家破碎的梦里 "
如此特殊历史时期, 傅正明先生没有以编年史的方式来写作西藏诗史,而是进行专题研究。无论境内境外的西藏诗人的处境怎样,如同西藏著名女作家唯色所言: "……写作时,却看到自己在分裂,看到自己深深眷恋的民族在分裂,看到许许多多西藏人在分裂,也许这不仅仅只是个人的宿命,也许这就是每个西藏人的宿命。 "
对于西藏诗歌的悲剧性的研究,构成了《诗从雪域来》的重要章节。同时,读者不难看出西藏诗人灵魂深处还有一种悲痛转化为力量的更高一层的内涵。比如,创巴仁波切曰: " 我将在呐喊和欢笑的同一时刻死亡和转世 " 。
在此特殊历史时期,境内外西藏诗人,采用藏文、中文和英文等多种语言,向世人展示了不同的艺术风格,创造了不同的诗歌意境。但是,如 傅先生一针见血地分析的那样, " 他(她)们的血管里流出来的西藏的性格 " 却同出一源,给人一种 " 血管里流淌着马蹄的声音 " 般的美感和悲情,西藏诗人已经达到了 " 处处无家处处家 " 的境界。这就是西藏文学能够在复杂的藏中关系和文化纠葛中,在既冲突又交流的过程中,在流亡中融入世界文学的主要原因。
傅正明在读者面前,首次展示了一个多侧面、深层次、三大语言并呈,然后转换为中文的当今西藏诗歌的艺术整体。作为翻译家, 傅正明先生从英文译为中文的诗歌时有传神之笔。其中的藏文原作,有些是他经由英译转译的,重要作品再请西藏诗人根据藏文原文校对,从
而保证了中译的信、达、雅。他虽然没有大量接触到西藏境内诗人,但对境内境外的某些诗人的困境,他有设身处地的同情和理解,中肯地剖析了一代青年诗人的佳作。
从历史着眼,将近 1,000 多年前,西藏经历过 340 多年的群雄割据时代,那段时期争民掠地,战乱频繁,疾苦不断。因此,在那样的时代背景下,西藏诗人,民众集体创作了现今世界上最长的诗史《格萨尔王传》,应当说这是西藏诗歌所达到的第一次高峰期。正如已故西藏著名诗人伊丹才让在《答辩》一诗中写到的那样: " 我赞誉亚马孙河鼓起印第安古歌的壮伟 / 我叹服尼罗河聚起《一千零一夜》的星辉 / 但是我并不因此对我的生身母亲说三道四 / 因为黄河长江把《格萨尔》捧给群星灿烂的世界! "
而现在 傅先生呈献给广大读者的这部填补空白的力作,有助于了解西藏诗歌如何步入第二次高峰期的脉路。那就是西藏经历了 1959 年的沉痛之后的境内文学和和境外文学的二水分流,经历了文革 ' 杀劫 ' (唯色语)剧痛之后的复苏到至今,即西藏当代文坛母语新诗开创者端智嘉时代到打破沉默者唯色时代的开始。从而读者可能领悟到这样的一句话,痛苦创造了美,是值得信赖的一句文学格言。诗歌或文学本身是 " 人人心里皆有,笔下全无 " 的特殊灵感的产物。当然,同时需要坚韧不拔的毅力和不屈的精神,不然,诗人难以捕获正在消失而又永在的时代灵感。西藏境内基本上空白的 20 世纪 60 年代和 70 年代的文坛诗苑,就是最恰当不过的例证。这一空白期也是世界文学史上一大无从弥补的损失。虽说是历史演进无情,但西藏作家和诗人们自身也是有责任的。唯色的《杀劫》颇能说明这个问题,在那样危险临头的环境下,唯色的父亲仍然给西藏文革留下了疯狂年代的活镜头。身为同代人的西藏学者作家们没有任何责任吗?不过,以创巴仁波切为代表的西藏流亡作家和诗人弥补了那段空白。但母语写作而言,创巴仁波切不曾象端智嘉那样带动了西藏本土和流亡中的一代人。 傅先生不遗余力地搜寻到了那些极为分散的诗作中的珍贵篇什,并进行了详尽的解析,这是这部力作成功的重要因素或它所具有的又一大特点。
达赖喇嘛在本书的前言中动情地写到:
" 在现代,随着读写能力日益普及,一种更为世俗的西藏诗歌传统已经浮现出来,表达了诗人们的憧憬和热望。鉴于西藏身经艰难的历史阶段,藏人的民族认同感处在威胁之下,这些诗歌中的许多篇什尤为沉痛,令人伤感。我特别动情地读到一位同样流亡的中国兄弟在某种感召下编撰和即将出版的诗集《雪域歌声 ── 西藏自由诗选》,及其撰写的富于诗意的著作《诗从雪域来 ── 西藏流亡诗人的诗情》。我觉得,这种同情、尊重和倾慕,是极为令人鼓舞的源泉。 "
傅正明避开好奇或猎奇的倾向,他在该书后记中表示:
" 我不但要发掘中文读者一般难于了解的西藏问题的第二面,而且要力求解读更难把握的第面,那就是正统的历史刻意回避没有记载,或肆意歪曲、抹黑的历史,藏人审美的历史,心灵的历史。 "
作为一个藏人,笔者感到更难能可贵的是,《诗从雪域来》中 " 汉藏两族诗人之间 " 一章呈现给我们的,在这一章广大读者能够读到部分中国知识精英表述西藏的大作。如果说,如 傅正明先生所言,海子的《七月不远 ── 给青海湖,请熄灭我的爱情》是诗人为 " 西藏安多写下了一曲哀伤的挽歌 " ,那么,著名女诗人井蛙的《我是唯一懂得牦牛哭泣的人》,表明中国 70 年代之后的一代中国知识分子,终于有人开始真正领悟、同情起西藏,并在诗歌中得到艺术的概括。其中也有同时是诗人的傅正明表述西藏的诗歌之舞。这对于藏人而言,这又怎么不是 " 令人鼓舞的源泉 " 呢?
总而言之,《诗从雪域来》一书记录了西藏流亡诗人的心路历程。流亡,有心灵的流亡和身的流亡。如同 " 诗是有声的画,画是无声的诗 " 一样,这部著作将西藏境内外的诗情画意集于一体,同时也是对散见于多种文字的西藏诗人的灵魂之舞的洞悉。因此,此书的意义,在于它将成为中国人民了解藏人心路历程的窗户,成为藏中精英相互真心交往的友谊桑拿浴,更能成为审视西藏诗歌在世界文学领域的地位或显示其独特性的一面镜子。
( 2006 年 6 月 19 日 于印北达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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