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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自由圣火 >> 诗意之学 -- 文学 (半月刊/第二十三期)
 

 

文 殇

——袁红冰小说体自传

 

袁红冰 著

 

第 三 章

 

一九六五年的暑假开始后,袁红冰准备动身到阴山山脉北面的四子王旗的叔父家去。他要去看望长眠在那里的祖母。

一天清晨,袁红冰乘坐一辆长途客车驶向阴山山脉时,他感到了神秘而苍茫的激动,仿佛他正在走向一片埋葬着雄烈史诗遗骸的古老、沉寂的墓地。

“阴山”是汉人给这座雄伟的山脉确定的名称。在汉人的神话传说中,“阴山”是横亘在人世和地狱之间的山脉。汉人也许是出于对这片荒蛮、冷峻的高原的畏惧,所以才将这座耸立在内蒙古高原南缘的山脉称为“阴山”。而蒙古人则把呼和浩特市北面的这段山脉叫作“大青山”。这似乎说明,几个世纪前,这还是一座翠绿的山脉。不过,现在山脉的翠绿早已消失,变成了一座座岩石裸露的陡峭的悬崖,除了悬崖上巨大的风蚀的裂缝间还摇荡着猩红的山丹花之外,只有在群峰阴面的斜坡上,还能找到稀疏的小白桦林和结出深红野果的灰绿色的灌木丛。

这个暑假来临前不久,袁红冰偶然从父亲书箱里找到一本书页已经发黄的外国人写的世界史书,他从中了解到,几百年前,二十万蒙古铁骑就是从这片荒蛮的高原上涌向世界,用马刀在欧亚大陆上劈斩出人类历史上最辽阔的帝国。尽管史书中把这股蒙古旋风称为“黄祸”,称为文明的毁灭者和野蛮的侵略者,可是,身披布满血锈的铁甲、手执雪亮的长刀、端坐在体形如猛虎的蒙古神骏之上、伫立于文明废墟间的蒙古武士的形象,却高傲地崛起于袁红冰的意识中,使他激动得浑身都在战栗。他想象着,那个蒙古武士一定有线条锐利的青铜色的面容,坚硬的眼睛里一定有金红色的落日在燃烧,金色雷电般的目光一定沉醉地凝视着灰雾弥漫的地平线。他觉得,那蒙古武士的形象比一切残留下来的、表现文明历史的殿堂、庙宇、帝王的陵墓都更加可贵;比那些字写的诗句更具有触目的诗意。因为,那孤独地伫立于历史苍穹下的蒙古武士的形象中,凝结着一种高贵、悲怆而艳丽的雄性之美。同时,他似乎听到了那能将岩石都踏碎的战马的奔腾声,那声响里,野性勃勃地震荡着要冲出地平线的制约,而在天际之外,在日球的轮廓上自由狂奔的激情。

袁红冰曾被自己的这种感觉强烈地震撼了。他带着一种灿烂的恐惧感,极端严肃地注视自己的心灵,他想要弄清楚,他为什么竟然会从这一页被鲜血浸透的沉甸甸的历史中,找到那种比烈酒和雷电更让人激动的感觉;这是不是意味着他有一颗热衷于血腥气息的、冷酷的心?

这个对于少年的心而言过分严峻、过分凝重的问题,象野火一样烧灼着袁红冰的意识,使他在几个星期里变得犹如一只在荒原上寻找猎物的饥饿的狼,用狂乱、阴郁的目光凝视世界,然而,他眼睛里那种灼热的茫然却让人感到,他真正注视的,乃是自己灵魂深处的猩红的沉思。

一个黄昏,袁红冰来到一条河流旁。那条河流渗入了远处布满碎石的干燥的地面,而巨大的落日将他内省的眼睛映成了暗紫色的灰烬。就在那个时刻,袁红冰突然明白了,他热恋的并不是蒙古英雄史诗中那造成无数罪恶的野蛮的暴力,也不是用滴血的战刀摘取征服者王冠的强悍,因为,只有升华为侠义精神的生命之力,才值得热恋;只有以宏丽的善为目标的对艰难命运的征服,才配戴上王冠,那是生命意志的王冠——令他激动的不是蒙古帝国的政治含义,而是敢以二十万骑兵向全世界挑战的雄烈的蒙古精神;而是跨着猛兽般的烈马追赶落日的奔放激情;而是蒙古勇士铁石一样坚硬的意志,那高傲的意志使堂堂男儿宁肯让生命被战刀劈裂,也要亲吻超越生存本能的荣耀。在几个世纪前那人性还没有熔铸出现代自由意识的纯金的时代,在那还以兽性的勇猛表现生命华丽的时代,这种精神,这种激情,这种意志,乃是生命之美所能达到的一种极致。

虽然袁红冰还没有能力铸造理性逻辑的铁律,但是,他毫无顾忌地越过所有逻辑过程,得出了一个陡峭的结论:凡是能将历史点燃的史诗,它的现实政治含义都不过是附着在时间上的锈迹,将随时间一起破碎、枯萎,沉降入虚无;而它的同生命美感相联系的文化含义,则将越过时代的残迹,沐浴在时间之上的阳光中,并因此获得长存的魅力,在无数代人的心中长存;那象繁星一样闪烁在英雄史诗文化含义中的高贵人格、辽远奔放的激情和生命的骄傲感,乃是绝对价值,乃是人类文明之巅的灿烂的圣火。因为,被时间虚化的生命中,追求意义者所能抚摸到的终极价值,只有能令人狂笑和痛哭的审美的激情。那是只属于自由生命的美感,那是瞬间的辉煌,那是高于生存的本能和理性的刚烈的诗意——专制政治的暴力尘埃随着时间飘落之后,蒙古英雄史诗中的审美激情将在历史荒凉的地平线上,呈现为永不枯黄的翠绿的白桦林。

这个结论象浩荡的风,吹散了郁积在他心头的问题的迷雾,袁红冰感到了深邃的轻松。不过,他虽然出生在内蒙古高原上,可是,却觉得蒙古精神只是早已被埋葬在历史暗夜中的存在,在呼和浩特这座被充分汉化和共产党政治化的城市里,他很少有机会领略到蒙古民族的神韵。今天,当袁红冰乘坐的长途客车驶上阴山山脉中的惊险的公路时,从车窗外飘进的淡淡的草香和山野的气息,使他预感到,蒙古民族属于草原的灵魂似乎要向他的心讲述英雄史诗的遗嘱。

几个小时后,长途客车驶上了蜿蜒伸展在峰脊上的公路。公路下面的山谷中,飘拂起一缕缕灰蓝色的情态妖娆的云雾;阴山山脉陡峭的群峰,犹如残破的猛兽的利齿,在低垂的天空上啮咬出格外荒蛮的情调;远处一座突起于黑蓝色群峰之上的暗红的峭壁顶端,凝聚着一片墨黑的野菊花般的云团。开始时,袁红冰觉得,那残留着狂风个性的风蚀的山峰,好象一座座墓碑,只有在雷电喧嚣的命运中掠过的金色猛兽的激情,才配拥有那峻峭的墓碑。当看到高原的轮廓从北方天际的云雾中隐浮现隐出来时,他又感到,自己仿佛踏着凝结在古老的时间中的波涛,正走向被历史遗忘的荒凉的海岸。

下午,长途客车越过了阴山山脉。荒原上的色调立刻变得苍凉了、凝重了、深邃了。从阴山北麓到四子王旗政府所在地的乌兰花镇之间,是半农半牧区。一片片杏黄色的油菜花、现出缕缕淡紫色的苍白的荞麦花和紫红色的苜蓿花,覆盖在远处徐缓起伏的漫长的原野上,一直伸展向遥远的天边,大团大团高耸在空中的雪白耀眼的云朵,飘垂着浅蓝色的阴影,紧贴在摇曳的草梢上,缓缓地移动。置身于这宽广的、似乎可以触摸到蓝天的高原上,人的目光会象被某种美丽的巫术魅惑了似得,情不自禁地迷失在辽远、悠长的地平线上。袁红冰忽然产生了一个确信——“正是从高原这使人不能不凝视天际的个性中,古代蒙古武士获得了奔向落日的激情;开始了追求地平线的征程;迷恋上了地球轮廓之外的意境。”

无边无际的沉寂使袁红冰觉得,在学校里受到的那些屈辱和压抑,甚至包括他从知识分子和流浪的乞丐眼睛里看到的痛苦,都显得极其琐碎、渺小而无关紧要。就在他的心被这种感觉烫伤的瞬间,袁红冰的意志开始了寻求辽阔、浩荡的痛苦和坚硬如铁石的悲怆的足步,尽管最初的足步还显得踉跄。

当天傍晚,长途客车驶进了乌兰花镇。袁红冰在叔父家里过了一夜,第二天凌晨,便动身按照叔父指示的方向,去寻找祖母的坟墓。他走上了乌兰花镇东面的一道长满沙蓬草、苦艾草和开出蓝色花朵的马莲丛的山冈。站在山冈的顶端,他看到下面朝向东南方的漫长的斜坡上,孤独地隆起着一个碎石堆成的坟墓。叔父已经告诉过他,这个斜坡上只有属于祖母的一个坟墓。

高高的斜坡下面,有一条从东北方遥远的群峰中流淌过来的河流,下游陡峭的河岸间筑起的一道大坝,使河水汇成了一片宽阔的湖面。湖水呈现出沉思般的银灰色,朝阳在湖面上映出的光影,象一条用金子铺成的道路,仿佛踏着那条金光闪烁的道路,可以走进日球。

在苍茫的情感的归宿感中,袁红冰缓慢地向下面斜坡上的祖母的坟墓走去。坟墓的碎石间盛开着深紫色的、不知名的野花,从那纷乱摇荡的花丛上掠过的风,给他送来了色泽浓艳、情调伤感的芬芳。

袁红冰走到了坟墓旁。犹如刚刚走过比一生都漫长的旅途似得疲倦,使他的身体无力地沉落在苦艾草丛中。望着下面银灰色的湖水,袁红冰沉浸在生命的虚幻和真实神秘地重迭在一起的感触中。他用心,而不是目光,真切地看到祖母那神情端庄、气质高贵的苍白的面容,可是,他却感到了茫然的虚幻,因为,他无法伸出手去,抚摸祖母那美丽的面容。祖母的眼睛仍然显出沉静的忧郁,向远处遥望。袁红冰知道,祖母目光飘落的地方,只有遗失在漫长时间深处的对祖父的恋情。即使是能令岩石都蚀裂的时间,也无法让那恋情崩塌,而祖母落满了几十年岁月风尘的默默的凝视,将生命的真实感无可置疑地注入了他的心中,真实得就象刻在青铜墓碑上的花环的浮雕。袁红冰忽然觉得,如果祖母的注视消失了,那么,她的面容就将再也不会清晰地呈现在虚无之中。

“在被时间虚化的生命中,只有情感是坚硬的,是唯一属于生命的真实……。”袁红冰下意识地想。突然之间,一个哲理如同尖啸的长箭迅猛地撞击在他悬崖般的沉思间,迸溅起灿烂的光亮。正是因为那光亮太炫目了,袁红冰无法看清那哲理的形象。但是,他却又清晰地感到,那哲理将物欲本能之上的情感同生命中最深刻的东西联结在一起了。

灰蓝的暮色不知不觉间漫过了沉寂的荒原。袁红冰已经在祖母的坟前度过了整整一天。他一直没有找到悲泣的感觉——他从未为祖母的死流过一滴眼泪,但他是爱祖母的,爱极了,祖母的死是少年时最令他悲痛的事。当他站起来,准备离开那座开满深紫色野花的坟墓时,祖母苍白的面容象一片永不消融的残雪,在茫茫的暮色中飘浮,而祖母的目光犹如宁静的灰蓝色的风,吹过他的灵魂,飘向天际那一抹显出凄凉的艳丽情调的、深长的晚霞。那时,他忽然意识到,能让他为之垂泪的,并不一定是他最挚爱的人,而对最挚爱的人的怀念和那种刻骨铭心的悲痛,往往有比泪水更深沉的意境。

 

袁红冰来到乌兰花镇的一个星期后,叔父便带他到几百里外的草原深处去观赏一年一度的“那达慕”大会。那天清晨,他们乘坐的吉普车沿着一条牛车压出的土路,向北方驶去。

这里已经进入了牧区,景物的色调变得更加沉寂,更加荒凉了,而野草的芳香也显出更加浓郁、苍茫的个性。除了时时可以看到灰白的芨芨草、雪白的羽毛草和叶片细长而锐利的青色马莲丛在淡蓝色的风中摇荡之外,徐缓起伏的无边的原野上,只覆盖着紧贴地面生长的翠绿的野草。远处,偶尔有孤独的枯黑色的断崖和山峰,突起在低垂的苍穹下,那些断崖和山峰只有几 十米高,但却给人以残破而阴郁的险峻感,就象被野火烧焦的峻峭意志的遗迹。几座高耸的云团底部呈现出浅灰色,仿佛是忧郁的哲理从地平线上飘来。

袁红冰一直把头颅伸向车窗外。迎面撞来的坚硬的疾风,把他本来就苍白的面容吹成了惨白色,可他的眼睛里却凝结着深黑的燧石般的沉思,他坚硬的眸子上被风刺激出的道道血丝,犹如那沉思间猩红的风蚀的裂缝。在辽远的沉寂中,袁红冰似乎听到了浩荡而苍凉的安魂曲,而那安魂曲是荒蛮的高原献给蒙古英雄史诗的祭品,是为了安慰宇宙之上的某种青铜铸成的王冠一样高贵的精神。

这种感觉使袁红冰久久地陷入无思的冥想中——冥想中没有任何思想的形象,而只有一片在狂风中动荡的白茫茫的云海。直到午后,一声从空中掠过的凄厉、悠长的鹰啸,才撕碎了他的冥想,并使他的眼睛里闪烁起灼热的激情。他看到,一只巨大的草原鹰伸展开长翅,在浅灰色的云团间盘旋,草原鹰那金红色的羽毛好象是用黄铜雕成的,带钩的尖喙则呈现出铁灰色。它冷酷的眼睛正注视着下面一只低伏在裸露的岩石和芨芨草丛中逃窜的狼。突然,草原鹰迅猛地从云端俯冲下来,阳光在它金红色的身体上流荡起银色的火焰。紧接着,当野狼被恐惧撕碎的嗥叫同闪烁着钢蓝色光泽的鹰啸骤然扭结在一起时,岩石间迸溅起了猩红的血雾。

草原鹰重新飞上了天空,那只青灰色的、脊背被撕裂的狼,发出拖长的哀嗥,向远处一座断崖窜跃而去。野狼还没有逃到那座断崖前,草原鹰就又一次俯冲下去。纷乱摇曳起伏的苦艾草遮住了草原鹰和野狼的身影。过了好一会儿,草原鹰沉重地扇动长翅,贴着草梢飞了起来,它的双爪间攫着那只狼。

草原鹰象一片辉煌的阴影落在远处的断崖上,将狼尸踏在利爪下,蹲踞在破裂的岩石旁,发出了情调绚丽而又悲凉的鹰啸。袁红冰感到,那一声声鹰啸把属于猛兽的殷红的信息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上,从那信息中,他似乎理解了,这片作为古代蒙古英雄史诗之父的高原那雄烈、英武的个性。吉普车飞快地向前驶去,而袁红冰一直回顾着那座断崖。他觉得,那断崖象是干枯的深黑的火焰,而草原鹰则如同戴在那火焰之巅的金色的战盔。

然而,比那只搏杀了野狼的草原鹰更令袁红冰激动的,是偶然遇到的牧马人,是牧马人脸上的、他从未见过的神情。那种神情好象是古老的时间失落在荒原上的高贵的遗嘱,它离现实那样远,可是离袁红冰的心却又那样近。那些牧马人的面容被阳光晒成刚毅的青铜色,那是一种属于堂堂男儿的色彩,有那种颜色的脸上,决不屑于象城里人那样现出献媚的微笑、虚假的热情、浅薄的善意和诡诈的机敏。牧马人的眼睛则显得冷峻、空旷,有一种荒蛮的意味,仿佛是埋葬着雷电的辽阔的墓地。袁红冰觉得,这荒野中的眼睛,即使在悲怆的时刻,也不可能象城里的知识分子的眼睛那样,流露出枯萎、阴郁的哀愁,而一定会犹如被雷电劈裂的紫红色峭壁,在壮丽的崩溃中燃烧起炽烈的痛苦。

黄昏之前,天边升起了一股浓灰色的龙卷风,空中的云团弥漫开来,呈现出怒涛般的形态,一缕缕从地面的岩石和野草间涌出的云雾,急速翻滚着汇聚在一起。光线片刻之间就变得昏暗了。吉普车只能打开前灯,缓慢地行驶。不久之后,枯黄的灯光仿佛也被前面峭立的黑灰色云雾吞噬了,吉普车不得不象失去拐杖的瞎子一样,停了下来。

突然,墨汁一样浓黑的视野深处闪耀起了能让太阳都失明的钢蓝色的电光,在那闪光中,以疯狂的情态翻滚涌动的云雾象狰狞而雄烈的鬼魂般浮现出来。瞬间之后,迅猛狂暴的雷声犹如宇宙爆炸了似得骤然震荡起来,那带有辽远回响的干燥的雷声中,动荡着烧红的岩石猛烈碰撞的韵律,迸溅着破碎火焰般的艳丽感。

袁红冰觉得,他的骨骼都被那连续不断的雷声震碎了,而在那破碎的痛苦中崛起了狂热的冲动——他想要奔向那被雷电烧成暗红色的云雾深处,搂抱住某种炽烈的野性,某种灿烂的激情狂舞。于是,他用力撞开车门,跃出了吉普车。凄厉喧嚣的疾风和横扫的急雨立刻象斩断一根羽毛草般,使袁红冰毫无挣扎余地地摔倒了。他只能紧抓住身旁的一块岩石,俯伏在地面上,然而,他的头颅却倔强地仰起,被暴风雨击碎的目光,狂喜地注视着在眼前宛似长蛇一样摇曳掠动的、猩红的雷电。在他身旁的岩石间炸裂的雷声,象撕碎单薄的衣衫一样,撕碎了将他同自然隔开的那种生命的感触,他的心完全裸露在荒野之上,接受宇宙间的辉煌而悲怆的激情的精神洗礼。

在暴风雨之后的清新的寂静中,袁红冰眼睛里残留着激情灼热的灰烬,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体上,回到吉普车里。他发现,司机和叔父都用惊异、困惑的神情望着他。叔父眉间的皱纹中刻出了责备的意味,可是,也许是被巨大的不理解压抑着,叔父没有对他说出任何责备的话。为了躲避司机和叔父的目光,袁红冰冷漠地把面容转向车窗外。他不想进行任何解释,似乎他的话刚才已经向雷电说完了。

吉普车继续向北方驶去。刚刚从暴风雨中沐浴而出的原野呈现出娇艳的翠绿,一片片嫣红色、金黄色、蓝紫色和雪白色的野花,犹如少女绚丽的情思,妖娆多姿地在微风中盛开。远处几株小白杨树和白桦树的树杆,闪烁起银灰色的光影,一道从徐缓起伏的山冈后升起的彩虹,以优美的曲线伸展向碧蓝的天空。北方的天边,在斜射的阳光中如同金丝般明丽的、飘渺的雾气后面,朦胧地浮现出一群并不高大、但却陡峭的淡蓝色山峰。山峰前面几座红墙绿顶、金碧辉煌的召庙和曲线流畅、莹白如玉的佛塔的轮廓,被落日金色的光波镀上了一层凝重的灿烂感,就象是一座座金光流荡的王冠。这些呈现在荒寂旷野中的人类文明痕迹,有一种令人惆怅而又迷恋的美丽悲剧的意味——这里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明天,“那达慕”大会就将在召庙群前的旷野间开始。

当天晚上,袁红冰和叔父在一座召庙的僧房里过夜。不久前,袁红冰曾读过一本介绍印度宗教的书。那本书里对佛教的发生发展史描述得十分详尽,对佛教教义的解说则比较简单。不过,袁红冰仍然觉得,他已经从中深刻地领悟了佛教的哲理。这种宗教哲理使他产生了神秘的畏惧与灰暗的厌倦交织在一起的心绪。

畏惧,是因为佛教哲理对于生命虚无的洞察,确实说出了同人类命运的悲剧感相连的真理——生命只是孤独伫立在不断崩塌入虚无深渊的时间之上的瞬间,生命中的一切,包括那令人狂笑和悲泣的情感,最终也将消失于虚无之中,连一丝痕迹也不会留下。这不能不让袁红冰感到畏惧。然而,畏惧越深刻,他便越想要寻找某种世俗之上的绝对价值,作为情感的依托。对他而言,一切都可以不顾,甚至生命本身也是次要的,但他却不能不顾情感的命运,他必须给情感找到栖息的岩石,否则,生存就没有意义。

厌倦,是由于佛教提供给尘世的绝对价值,乃是苍白的虚无,而通向虚寂之路与生命的自我阉割、自我凋残是同一条路——只有让冥想的萧瑟秋风将生命之树上欲望和情感的叶片都吹落之后,才能进入虚寂。这又使袁红冰不能不厌倦。因为,在他看来,欲望可以变成枯黄的落叶,情感却不应该枯萎,即使情感干枯了,也必须象漫天的红叶飞舞。

那天夜里,呼吸着僧房中飘散出的神秘意味的龙涎香的气息,袁红冰辗转反侧,久久难以入睡。最后,他从木板铺上爬起来,走出僧房,通过一扇打开的侧门,来到召庙的正殿。

殿堂里寂静得给人以枯萎的空洞感,几盏酥油灯的火焰发出的光亮,象是黄铜色的古老而朦胧的雾,弥漫在空洞的沉寂中。一位披着红褐色僧衣、身材犹如木乃伊般的僧人,仿佛根本没有看到袁红冰。他低垂着内省的铅灰色的眼睛,缓慢走到神坛前,虔诚地跪拜下去。当僧人在跪拜中高高抬起臀部时,袁红冰忽然想起,他曾在呼和浩特市城郊偶尔看到过,一只翘起尾巴准备迎接交配的母驴的屁股。袁红冰感到这种联想是不洁的,是对僧人脸上肃穆的神情的亵渎,可是,他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抹去那只母驴屁股的影子。

高高的神坛上供奉的是代表过去、现在、未来的“三世佛”的雕像。那三尊佛像似乎完全一样:都有一张满月般丰盈的、近乎女性的面容,嘴唇边都隐隐浮现出沉迷的、洁白的微笑,那微笑间又都有一种优美的虚无情调,而佛像细长的眼睛则都现出飘渺的欣喜,向跪拜在神坛下的僧人俯视。

望着从高空中向下俯视的巨大佛像,袁红冰心灵战栗地触摸到了佛教哲理——那否定生命意义和情感价值的虚无的意境。同时,他感到,那透明得近乎苍白的虚寂,却犹如深黑的铁石铸成的苍穹,沉重地压迫下来。那种沉重的压迫感,使袁红冰几乎要不由自主地跪倒在那个僧人的旁边。就在他的膝盖已经下意识地开始弯曲的瞬间,那个热情漾溢地摇荡翘起的尾巴,并卖弄风情地扭动着的母驴的屁股,又令人作呕地出现在袁红冰的眼前。他的身体被雷电击中了似得震荡了一下,重新挺直了。他的眼睛挑衅地凝视着佛像,心中涌起了狂飙般的冲动——他要让殷红的猛兽之血,迸溅在飘拂于佛像洁白微笑间的虚寂之上,那殷红的兽血不是献给虚寂的,而是献给生命情感之美的祭品。在狂乱的心绪中,一个信念象在遥远的天际轰响的雷声隐隐传来——只有以刚烈的心,确认审美激情是高于虚无的生命之王,人类才能获得可以挺立于虚无之上,并骄傲俯视虚无宿命和宇宙万物的绝对价值,因为,那是生命对生命的确认;凡是否定审美激情的绝对价值,都只能让人在虚无前显出跪拜的丑态,都只能给人以仰视虚无的憔悴的目光,因为,否定审美激情就是否定了生命的意义和自由的可能,就是虚无的宿命对生命的丑化和侮辱。

尽管神殿里空荡荡的,可是,袁红冰却如同处于整个人类的仰视中一样,以高傲的身姿,走出殿门。那时,他还没有能力在激情点燃的哲理的火焰中,用生命的美感为矿石,锻造出属于英雄人格的金色王冠。可是,他已经决定,自己要作一个野蛮人般披挂着兽皮,挺立在荒凉地平线上的、以深红落日为熔炉的铁匠了--一个铸造生命之魂的铁匠。

第二天,袁红冰醒得很迟。他走出召庙后,看到许多象雨后的蘑菇一样雪白的帐幕散布在前面的草地上。帐幕的主人都是赶着木轮的牛车,从遥远的地方赶来参加“那达慕”大会的牧民。许多汉人商贩将宽大的白布铺在地上,白布上摆满了砖茶、烈酒、糖果、布匹绸缎和妇女的头饰、手镯等货物。身穿蓝色或紫红色蒙古长袍的男人和彩色长裙飘摇的蒙古妇女,在货摊前走过,挑选着商品。召庙旁边,有几排没有涂油漆的洁白的杨木长桌,厨师们站在缭绕着蓝色烟雾的沸腾的油锅边,用山西口音的汉话大声吆喝,招徕顾客,并把一盘盘炸成金黄色的羊肉饼和牛肉丸子放到杨木桌上。

袁红冰在货摊前游荡着--不是为挑选货物,而是在审视人。他发现,那些蒙古人,无论是面容冷峻的男人,还是神情端庄的妇人,或是目光清澈而沉静的少女,他们在挑选货物时,眼睛只浏览着商品,从不向蹲在货摊后面的汉人商贩看一眼;当他们选中要买的货物后,就用随身带来的羊羔皮、红狐皮、狼皮进行交换,而且没有一个人讨价还价。那些象拉屎一样蹲在货摊后面的汉人商贩,则把飞快眨动的眼睛盯在蒙古人的脸上,目光中紧张地闪烁起渺小的狡诈,集中精力思索着应当为自己的货物提出什么样的价钱,好象他们货物的价值是由蒙古人的神情来决定的。袁红冰把厌恶的斜视投向那些商贩,他感到,商贩和蒙古人之间的交易一定是不公正的,就象一群黑灰色的狡猾的老鼠,在千方百计地欺骗某种高贵、诚实的动物。而他不愿意再看到这种欺骗。于是,袁红冰离开货摊聚集的草地,让目光向远处飘去。

前面徐缓起伏的山冈上,几十匹金黄色、栗色、火碳般的深红色、雪原似的纯白色、闪烁起金属光泽的铁青色和黑风暴一样乌黑的蒙古马,正在进行竞速赛。俯伏在没有鞍子的马背上的骑手,全都是服饰艳丽、额际缠着彩色绸带的蒙古族少年男女。飞奔的马群从翠绿的原野上掠过时,就象狂风中的情态奔放、色调绚丽的流云在追逐震荡回响的雷电。少年男女骑手不断发出野性勃勃的高亢的呼啸,那呼啸声中灿烂地迸溅起辽远的激情。

马群消失在天边金色的云雾中后,袁红冰又被摔跤比赛吸引了。巨大的头颅显出岩石的坚硬感的摔跤手,上身都穿着缀满闪亮铜钉的牛皮铠甲似的坎肩,裸露出红松枝杆一样粗壮的双臂和宽阔的青铜色的胸膛;由于无数层阳光的重迭而呈现出金红色的脖颈上,环绕着彩色飘带。开始比赛之前,他们象翱翔的鹰伸展开长翅般的双臂,高筒的尖头牛皮靴仿佛踏着灼热的日球狂舞似得,围绕赛场跳跃一周。然后,摔跤手相向站立,微微低下身体,用冷峻、刚毅的目光互相致意。在裁判以暴雷般的吼声示意比赛开始后,摔跤手就犹如两只从丛林跃出的虎,凶猛地扑向对方,并立刻象两团燃烧的坚硬的狂风扭结在一起,似乎在蒙古式的摔跤技巧中,根本没有退避、躲闪的概念。往往激烈的搏斗在瞬间之内就会分出胜负。一方被摔倒后,胜利者则伸出宽阔的手掌,将失败者拉起来。接着,双方又开始另一次竞争。

袁红冰觉得,同西方的角斗相比,蒙古式摔跤是一种高贵的、更具骄傲男儿气概的比赛。西方的角斗那种不论抓住对方的任何部位,包括腋窝和臀沟,也要将对方压在地上才算获胜的规则,使角斗显得有些象争风吃醋的泼妇之间的撕打。

摔跤比赛中间休息时,赛场周围的人群忽然向旁边一块用高高的铁网围起来的草地涌去。袁红冰随着人流冲到铁网前,看到里面的场地中,一匹蒙古雄马和一只野狼正在对峙着。那匹蒙古马前腿笔直,后腿象弯曲的强弓,它的腿并不长,但是,由于腹部急速向后收缩,使它的身姿显出猎豹似的敏捷的凶悍感;蒙古马前胸宽阔,隆起条条肌肉的臀部却十分消瘦;它深灰的光滑毛皮兴奋而急速地颤抖着,就象阳光下的水银流荡起一道道银灰色的光波。那只毛色青灰的狼,体形如驴一样高大,一直咧到耳根的长喙使它的头颅显得凶残而暴烈,从长喙的裂缝间伸出的猩红的舌头,不断舔着惨白的利齿,脖颈上的硬毛象刺猬的尖刺似得耸立起来。

蒙古马和野狼隔着一段距离,互相逼视,仿佛在决斗开始之前,它们已经用目光进行意志的较量了。蒙古马凸起的巨大的眼睛是暗紫色的,犹如雷暴云的色彩,而巨狼的眼睛则呈现出铁灰色,宛似布满血锈的铠甲。

野狼突然向旁边的一丛盛开的野花窜跃过去,似乎想亲吻野花那火焰般殷红的色彩。蒙古马则发出一声能撕裂岩石的嘶叫,抖动纷乱的长鬃,闪烁起阳光的躯体,象陡峭的悬崖般直立起来,红铜色的巨蹄掠动起狂风,从空中向野狼踏下来。野狼敏捷地摆动了一下柔韧的腰肢,躲过攻击。当雄马的双蹄在石块上撞击出晶蓝火花的瞬间,野狼铁钩般的利爪象穿透一层桦树皮似得,从侧面深深插入了蒙古马深灰色的躯体。随着狼爪凶猛的收缩,蒙古马的腹部裂开了一道血雾迸溅的伤口,盘绕的蟒蛇般的肠子从伤口中滑落下来,在草丛中痛苦地扭动,闪烁起青紫色的光泽。蒙古马骤然栽倒了,可是,它却仍然暴怒地摆动了一下宽阔的长颈,猛然咬住了野狼的脖颈。野狼的四肢痉挛地急剧颤抖起来,片刻之后,当紫黑的血从眼角涌溢而出时,野狼的身体象突然冻僵了似得,停止了抽搐。

蒙古马的眼睛里仿佛凝结着深紫色的雷雨云,迎向辽远的天际;而野狼流血的眼睛里弥漫起铁灰色的茫然,冷酷地向身旁那丛殷红的野花逼视——它们死后的眼睛,都强烈地震撼了袁红冰的心灵。他的脸上现出了同他的年龄不相称的、格外冷峻的神情,那神情犹如冻结在岩石锐利棱角上的苍白的阳光。他觉得,只有冷峻的目光才配向那在惨烈搏战中骤然崩溃的猛兽的生命致哀,而任何柔弱的怜悯或发出抽泣声的同情,都是对猛兽之死的侮辱。

以前,在呼和浩特市郊外,袁红冰经常看到农夫赶着马车从布满灰尘的土路上走过。那些被牛皮绳索拴在木板车车辕间的无精打采的马匹,使他产生一种印象:马是奴性的、堕落的动物。然而,今天这匹蒙古马彻底击碎了袁红冰以往的观念,他不能不确认,荒原上的雄马具有猛兽的气概。不知为什么,袁红冰似乎感到,拉车的马和荒原上的马的差别,与城里的知识分子那阴郁、愁闷的神情和荒原上蒙古人的气质的差别,有某种相似之处——城里知识分子就象拉车的马一样,在无形的政治绳索的束缚下,忘却了奔放的激情,丢失了生命的高贵感,而那使生命生动优美的激情和骄傲的气质,则只残留在远离尘世现实的荒野间,残留在蒙古人冷峻的面容上,就象残留在高山之巅的晚霞。

“决不丧失猛兽的风格,即使被绳索束缚在车辕中,走一条被奴役的路,也决不!”袁红冰象对那死去的雄马和野狼的眼睛发誓般,无声地说。而这句没有说出的话在他心底里撞击出铁石般的声响。

中午过后,在几十级宽阔、洁白的石阶上,一座召庙深红的门打开了。两排身披红褐色僧衣的喇嘛,用各种乐器吹奏出佛教音乐,从高高的石阶上缓缓走下来。喇嘛的后面,一群戴着恶鬼面具的舞者,仿佛处于喧嚣的旋风中似得,作出种种形态狂乱的舞姿,那些色彩斑斓的面具,有的眼睛象要爆裂般地凸出,似乎正在狂怒地瞪视人世的罪恶;有的露出狰狞可怖的笑容,仿佛恶意地嘲笑尘世中被情欲折磨得宛转哭号的芸芸众生;有的神情凶残,好象要用耸立在唇角的利齿,血淋淋地撕裂人的胸膛,将心剜出来,在幽蓝的鬼火之上烧灼。

在喇嘛教中,这种俗称为“跳鬼”的活动,乃是祭神的仪式。按照教义,只有向善的人,死后灵魂才能进入佛的意境,即纯净的虚寂之中,而行恶的人则要堕入地狱,由恶鬼用各种酷刑对其进行惩罚。“跳鬼”的目的之一,似乎是要通过恶鬼的地狱之舞,使尘世中的人因为恐惧而去恶向善。

“跳鬼”几乎吸引了所有来参加“那达慕”大会的人。人们的眼睛里重迭着纷乱的沉思和灼热的畏惧,无数颤动的目光如同翅膀燃烧的麻雀,惊恐地想飞过那群仿佛在翻滚的阴云中狂舞的恶鬼,飞向更为深远的某种神秘、宁静、洁白的意境。袁红冰站在涌动的人群间,却感到了炫目的孤独,他的面容苍白得象一片灰烬。他突然之间明白了,人类的宗教感情乃是产生于对死亡和生命虚无的不可理解的恐惧——不可被理解者,是恐惧的最终根源。自然科学能够让人类理智之手触摸到无数光年之外的星系,却永远没有能力解开冻结在人们心中的生命虚无之谜。于是,人类只好以不须理解,只需信仰的宗教精神,来抚慰虚无感在灵魂上烧灼出的万年伤痕。然而,“跳鬼”所显示出的佛教教义,这种用地狱的痛苦威吓人们向善的意志,却令袁红冰十分厌恶。他觉得,愚昧的恐惧之火不能让灵魂净化为高贵的人性;为了逃避地狱的痛苦而行善——这种被恐惧的鞭子驱赶的善意,只能因为低俗的实用主义而弄脏了人性之善;只能在庸人的灵魂里播下虚伪的种子。

越过那魔鬼之舞,袁红冰看到了一种人类精神的需求--需要有一种锐利的、炽烈的哲理劈裂死亡的千古之谜,让生命美的圣火在虚无的祭坛上燃烧,并以那灿烂的美色魅惑人类,走向浩荡的善意,走上高贵人格的崇山峻岭。虽然,那种象猛兽的艳梦一样的哲理,似乎比虚无更加遥远,他却决心让自己的思想走遍天涯海角去寻找她。袁红冰的眼睛被焦灼的渴慕烧焦了,却仍然无法看清那哲理的轮廓,可是,他明确无疑地感到,那种刚毅、高傲的哲理一定只属于坚硬的心,只属于坚硬得疯狂爱恋绚丽的瞬间,并悲怆地否定永恒的心。

这天晚上,几个四子王旗的低级官员约叔父到一座帐幕中,共进晚餐。袁红冰坐在叔父身旁,没有一点儿饥饿的感觉。整个白天得到的种种印象和纷乱的思绪,象沸腾的岩浆在他的意识中激荡、涌动。那几个官员喝醉后的狂乱的呼喊和缺乏美感的笑声,使袁红冰烦躁极了。他默默的走出帐幕,让灼热的头脑沐浴在凉爽的晚风中。

深蓝的夜色已经漫过了辽阔的原野,远处山冈的轮廓变成了墨黑色,低垂的苍穹间,繁星象晶蓝的钻石一样熠熠闪烁,而西方的地平线上却还伸展着一条狭长的、深红的晚霞,犹如在夜色中也不会凋残的古老血迹。

在一缕少女的歌声引导下,袁红冰走向远处一堆白桦树枝燃起的蓝白色的篝火。十几位用银碗狂饮烈酒的蒙古男子,盘膝围坐在篝火四周。篝火旁,伫立着一位在马头琴伴奏下歌唱的蒙古少女。那位少女身穿翠绿的蒙古长裙,身形丰盈而秀丽,面容沉静而端庄。在歌唱中,少女一直凝视天际那缕深红的晚霞,而被篝火照亮的深黑的眼睛里,灿烂的火焰的神韵在摇曳起舞。

那位少女是用蒙语歌唱,因此,袁红冰听不懂歌词的意思。不过,少女那富于内在感的胸音唱出的旋律,却使他在浩荡的惆怅感中沉醉了。那歌声低沉时,犹如一缕雌鹿的血般殷红的恋情,从布满古代蒙古武士残破尸骸的战场上,徐缓地飘过;那歌声苍茫时,宛似在低垂的晚霞中渐渐变成深红的、无边的原野;那歌声辽远时,就象灰蓝色的鸿雁,飞向沐浴在茫茫云海中的青铜铸成的落日;那歌声宽广时,仿佛是浩荡的风起伏在银灰色的、深深的草浪上,涌向天际;那歌声轻捷时,如同长鬃的蒙古马,漫步在战刀弧形锋刃般悠长的地平线上;那歌声荒凉时,酷似最后一片残破的暗紫色的晚霞,飘落在风蚀的断崖之巅;那歌声艳丽时,有翠绿的小白桦林在乳白色的雾中闪烁;那歌声激动时,又令人想起以妖娆的情态缠绕在峻峭云峰上的艳红的雷电和金色的长风。

伴奏的马头琴给蒙古少女的歌声染上了一层凝重、悲怆的色调。蓝白色的、跳荡的火焰,映出了环坐在篝火周围的蒙古男女神情粗犷的脸,他们一边痛饮烈酒,一边沉醉地半闭起眼睛,让剽悍的躯体随着歌声的旋律狂放地摇荡,就象即将起舞的陡峭的石峰。

袁红冰站立在篝火外面的阴影中,而他的心已经迷失在那少女的歌声里。他觉得,那歌声似乎是从天际之外的历史深处飘来的。从那歌声中,他听出了绚丽的伤感,听出了对英雄男儿的向往,听出了蒙古精神的锋刃上流荡的生命之美。突然,袁红冰向前冲去,端起了一个满溢着烈酒的银碗。然后,他分开双腿,挺立在草丛中,仿佛向苍穹长啸似得高高的仰起头颅,并将银碗中的烈酒倾倒进嘴里。当银碗从他的手中摔落下去之后,袁红冰的眼睛闪烁起破碎的疯狂的情调。一阵灿烂的冲动,使他不顾一切地奔向篝火,并狂热地搂抱住了那位蒙古少女。歌声消失了,大地急速地倾斜、旋转起来,袁红冰感到,他是搂抱着属于荒野的、炽烈的激情在狂舞,而一缕带有嫣红伤痕的激情,向他的心灵倾诉着灿烂的痛苦和渴望——那激情渴望通过诗篇和文学获得不朽的生命形式,获得与金色的日球同生共死的魅力。

在袁红冰突如其来地搂抱住蒙古少女的瞬间,篝火旁的男人们现出了惊诧的神情,片刻之后,他们不约而同迸发出猛兽吼啸般的狂笑,那笑声中有坚硬的善意在震荡。这时,那位蒙古少女微微俯下腰肢,双颊弥漫着明丽的红晕,翘起曲线优美的嘴唇,认真地在袁红冰的额际轻吻了一下。他的身体立刻象火焰烧灼的银杆的白杨树一样颤抖起来,他深深地呼吸着从蒙古少女的唇间飘出的气息,那如同淡紫色野苜蓿花般浓艳的气息。同时,他感到,蒙古少女轻轻的一吻,将罂粟花一样娇艳的伤痕烫在他的心上。他的心因此而痛苦地悸动起来,但是,他却觉得,那疼痛是美的,他不能不对那种美丽的疼痛作出允诺。

“我一定要让你成为诗,成为不朽的文学巨著!”那天晚上,在袁红冰的意识被烈酒烧成灰烬之前,他激动得脸色如春雪一样苍白地呼喊出这最后一句话,但他不清楚,这到底是对他心中美丽的疼痛的允诺,还是对少女那歌声中苍凉的蒙古之魂的允诺。

 

暑假快要结束时,袁红冰乘上长途客车,告别了乌兰花镇,驶上返回呼和浩特市的旅途。那是一个铅灰色的阴云低垂的日子。当客车沿着陡急的公路爬上阴山山脉的峰脊后,袁红冰向后转过面容,憔悴的目光久久地、依恋地凝视着那片在乌云下变成青铜色的荒野。他觉得,他的一片猩红如血的情感,永远失落在那似乎被现实生活完全遗忘的荒野上,失落在那裸露的岩石和纷乱起伏的草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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