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殇
——袁红冰小说体自传
袁红冰 著
第 二 章
在袁红冰的记忆中,一九六三年秋天的黄叶特别灿烂。这年秋天,他进入呼和浩特市第二中学学习。这所中学的前身是傅作义将军开办的奋斗中学。共产党取得政权后,第二中学被列为重点中学,专门招收官员的子女。只是为了表现共产党的“人民性”,才有少数工人和农民的子女被允许进入这所学校。袁红冰所在的班级是进行教学改革实验的对象,所谓教学改革就是把原来由初中到高中毕业的六年学制缩短为五年。所以,班里的学生除了约三分之一是凭着父辈的特权而进入这个班级的共产党高级官员的子女之外,绝大部分都是当年升学考试中成绩名列前茅的小学毕业生。袁红冰由于升学考试成绩总分第一,而被班主任老师指定为班委会中的学习委员。
袁红冰初中一年级时的班主任老师,是一位体态丰满的中年女性,名叫徐瑞荃,她教授语文课。袁红冰很快就对徐老师产生了敬慕之情,这不仅是因为她看到学生时,总会现出洋溢着母性慈爱的微笑——在那个一次又一次思想整肃把发自内心的微笑从人们脸上抹去的时代,这种笑容象沙漠中的翠绿一样难以寻觅,令人感动,更是因为,她朗读中国古代诗人的作品时,眼睛里会流荡起丰饶的光波,在那种时刻,袁红冰觉得徐老师的眼睛美极了,就象沉迷而炽烈地凝视无边花海的少女的眼睛。
徐瑞荃老师唤起了袁红冰对中国古文化的浓厚兴趣。他开始从父亲的书籍里翻出能找到的所有古文,如饥似渴地阅读着那使时间成为不朽的诗意。从诗经到楚辞,从汉赋到“乐府”,从唐诗到宋词、元曲,袁红冰的心如醉如痴、如颠如狂地沐浴在古中华文化那绚烂多姿、奇伟瑰丽的气息中。他甚至觉得,现实是不真实的,而真实的生命之美,如同夏日高原夜空中璀璨的繁星一样,在逝去的时间中晶莹闪耀。正是中华古文化那在共产党专制政治下仍然没有完全干枯的血迹,最早使对于华美文风的爱恋,迸溅在袁红冰的灵魂上,那是一种永不凋残的百年之恋。而袁红冰中学时的第一篇作文中,这种文风就无可掩饰地展现出它的个性。没有一次例外,徐瑞荃老师在作文讲评课上,都把他的作文作为范文给学生朗读。当听到自己写出的文字化作徐老师那充满情感优美的声音,在斜射进教室的、明丽的阳光中回响时,袁红冰的心绪变得如同高山之巅的雪白的流云一样宁静。
当时教数学和几何的,是邬成祥老师。他身材高大,有些苍白的脸上长着浓密的络腮胡,这使他看起来颇似一位艺术家。而他格外聪明的眼睛却如同秋日的晴空一样辽远而深邃,显示出超尘脱俗的理性的神韵,同时,他讲课时那种带有沉醉感的、深沉的胸音,又赋予他目光中的理性清晰以生命的优美。本来袁红冰对于数学一直很少兴趣,也许只是通过邬成祥老师的生命呈现出的理性的魅力,他才迷恋上了解数学题和几何题,他总想从单调的公式深处寻找到某种神秘的、繁富的美感。
进入中学不久,袁红冰就参加了足球队,担任右边锋。足球这种被称为“体育之王”的运动展示出的激烈的对抗性,使袁红冰那渴望奔放激情的心一见钟情。他的技巧并不太好,但是,敏感的爆发力却给他以在短距离内快速冲刺的出色的能力。在球场上奔跑起来,迎面扑来的疾风会骤然将他的目光撕碎,使他眼前动荡起白茫茫的雾气般的感觉。他不是用目光,而是凭着内心的某种灵性追逐足球的轨迹。他从来不躲避,甚至刻意追求在疯狂的奔跑中同对方的后卫正面相撞。在相撞的瞬间,对方后卫往往本能地突然将双手握成拳头,举在胸前,进行防卫,但是,袁红冰则总是以狂热的情态高高挺起胸膛--他从不屑于举起自己的拳头,他认为,那样作是怯懦的,是不公正的相撞。尽管对方后卫凶猛撞击在他胸膛上的拳头令他感到肋骨断裂般的疼痛,然而,当他在灿烂的晕眩感中重重摔倒时,却体验到一种悲壮的、高傲的情调。他觉得,自己就象俄罗斯的诗人普希金一样,在决斗时被对方用卑鄙的手段谋杀了——他失去了生命,但获得了尊严,获得了高贵的人格。后来,初中一年级第二学期,袁红冰被一位教练选中,成为内蒙古少年足球集训队的成员。
升入中学后的第一年里,唯一一件使袁红冰伤感的事就是祖母离开呼和浩特市,到他的叔父家去了。
叔父五十年代初,跟随袁红冰的父亲一起,从北京来到呼和浩特市。开始他在公安部门任职,后来,由于按照共产党的阶级斗争理论,出身于“剥削阶级”家庭的人没有资格进入警察系统——这个共产党官僚集团进行阶级专政的机构的资格,因此,他被当局从公安部门中调出,派到阴山山脉北面的一个荒原小镇中,成为当地政府粮食局的一名低级官员。袁红冰初中一年级时,他的叔父有了第二个孩子。祖母为了替他的叔父照看新出世的婴儿,而越过阴山山脉,远赴呼和浩特市北面几百里的四子王旗,他叔父的家就住在四子王旗的乌兰花镇上。
祖母离开后,袁红冰一直没有完全摆脱茫然若失的心绪。记者的生涯使父亲经常到外地去采访,而母亲作为国家官员,也不断被当局派往农村,去推行诸如“人民公社化”、“大炼钢铁”之类的共产党的政策,所以,袁红冰童年的大部分时间是同祖母一起度过的。不过,最使袁红冰感到依恋的,并不是祖母对他生活上的照顾,而是祖母给他的精神慰籍。
袁红冰八岁那年,有一天曾在街道旁看到一具饿死的流民的尸体。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她的身体痛苦地扭曲着躺在尘土中,黑灰色的撕破的衣衫下,可以看到灰白的皮肤;她紫黑色的嘴唇仿佛惨厉狞笑般得向上收缩起来,露出了惨白的、残破的牙齿;就象被肮脏的鞋底踩瘪了似的干枯的眼睛,困惑地瞪视向低垂的晴空;枯萎的茅草一样的头发里纷乱地蠕动着无数只虱子,在灰黄的阳光下,那些虱子令人作呕地闪烁起破碎的光亮。
当时,袁红冰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对那具显示出死亡的物性丑态的尸体,他不仅没有产生怜悯之情,相反,却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厌恶,一种对死亡的深刻的恐惧。那天夜里,袁红冰一直被死亡的意识折磨着无法入睡。他用被子蒙住头,在闷热的窒息感中不断想象着,总有一天,他自己的肌肉也会在阴暗、潮湿的墓穴中腐烂;他的脑子会被蠕动的肥胖的蛆虫啃啮殆尽;他的眼睛会变成骷髅的黑洞,而脓绿色的蜥蜴将从他黑洞般的眼眶中爬出。这种种布满阴郁物性锈迹的死亡的概念,使袁红冰觉得生命都不可贵了。在绝望的恐惧中,他的身体如同裸露在寒风中一样战栗起来,也许就是在那个夜晚,对死亡的物性丑态的想象,把厌恶唯物哲学的种子,播洒在他悸动的心中。
第二天早晨,淡金色的阳光刚刚从窗外斜射进卧室,袁红冰就从床上跳起来,冲到祖母身边,声音颤抖地问:“人为什么会死!”
“因为死能擦去人心上的苦味儿……你长大了就会知道,人的心是苦的,所以才需要死,死就没有苦了。不过,那种心里的苦味儿,有时候也会又酸又甜,就象你吃山楂一样,所以,人才能活下去……。”祖母唇边现出一抹沉思的微笑,轻声说。她眼睛里飘拂着淡淡的忧郁,仿佛在向极其遥远的地方凝视。
祖母宁静的声音,立刻消除了袁红冰心中的不安和恐惧。他严肃地望着祖母,从她的眼睛里,袁红冰第一次寻找到了对死亡的生命哲学理解。那是一种同死亡的丑陋物性完全不同的理解,在那种理解中,袁红冰感到了辽远的诗意;感到了苍凉的生命之美;感到了坚毅的情感。
从那之后,每当袁红冰敏感的少年的心,因为没有理由的悲愁而迷惘时,他都把头颅静静地伏在祖母怀中,象一只精疲力竭的归巢的野鸽,闭上眼睛。在那种时刻,祖母就会用手久久地、默默地抚摸他的面颊。祖母的手指很硬,也很凉,但是那手指抚摸过的地方,却有一种清新的柔和感。那种感觉就象羽毛一样轻柔、洁白的春雪,会沉静地飘落在袁红冰心中,遮盖了那莫名的悲愁。
祖母离去之后,袁红冰感到了苍凉的空虚,好象他心的一部分被祖母带走了。他时常遥望阴山山脉之上的北方的天空。以前,他总觉得,呼和浩特市北方那陡峭的群峰就是他情感的边缘。现在,他发现,他的心往往不知不觉间沉迷在北方天空的深远处。那似乎并不仅仅是因为对祖母的思念,而好象是祖母把他的情感带到了一个更为辽阔的、荒凉的意境中,那是同他的命运有某种神秘联系的意境。
袁红冰成为初中二年级的学生之后,班主任老师换成了一个叫白光亚的年轻男子,而袁红冰同中学生活之间的蜜月,不久也随之被政治的铁手冷酷地抹去了。
白光亚不到三十岁,身材枯瘦得象一个衣架。他面颊塌陷,肤色灰白。那种干枯的灰白色往往是渴求权力与地位的焦灼留下的烧痕。他的神态象共产党的党务官员一样,总是显出苦行僧般的僵硬的严肃感,可是,不停地神经质地眨动的眼睛,却闪烁着尖利而灼热的欲望。尽管他是教历史的,然而,从他的身上却很难找到历史的深沉韵味,而只能令人感到现实的匆忙的情调。
白光亚在他第一次以班主任的身份召集学生组成的班级委员会会议上,就用铁板般的冰冷的语气,要求班委会的成员随时向他汇报其他同学的思想动态,特别要注意汇报学生中对现实不满的言论。当时,袁红冰还是班里的学习委员。白光亚要他们成为告密者的要求,令袁红冰震惊了,他从来没有想到,在他心目中具有崇高地位的老师,会让自己的学生成为无耻的告密者。由于极度的愤怒,袁红冰在会议过程中紧咬住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会后,他以中国古代散文的文体写了一篇题为“讨白光亚檄文”的短文,文中他特别模仿王勃“腾王阁序”中名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写了一句,如果班委会委员都成为告密者,那么,班里就会“卑鄙与无耻齐飞,阴云共暗夜一色”。在短文的后面,他署上了“海燕”的笔名。他之所以为自己选择了这个笔名,是因为高尔基那篇题为“海燕”的散文表现出的充满诗意的英雄气质,曾深深地感动过他。第二天,他就把这篇短文交给了白光亚。
两天之后,上历史课时,白光亚灰白的脸上泛起铁青色,象一只发怒的公山羊,冲上了讲台。他尖刻的目光在学生的脸上阴沉地扫视了一遍,然后,用尖细的女高音似的声音说:“我们班里发现了一个思想极端落后,甚至反动的学生,他竟然把向党组织汇报同学的思想称为告密,把我们社会主义的学校说成卑鄙的、黑暗的。我警告这个同学,你这样发展下去是极其危险的……。”
白光亚并没有说出这个“思想反动”的学生的名字,可是,不知为什么,所有同学的目光,立刻都集中到了袁红冰的身上。他们仿佛直觉认定,只有这个脸色有些苍白,长着幼鹰一样孤傲的眼睛的家伙才会作出这种事。袁红冰竭尽全力蹦紧全身的肌肉,才能抑制住急剧的颤抖。在狂乱喧嚣的眩晕感中,他的脸色变得惊人的苍白,但是,他仍然倔强地挺直身体,坐在课桌前,高傲地直视着讲台。
“思想反动”,这个共产党创造出的罪名,象欧洲中世纪宗教法庭加诸于思想异端者身上的“魔鬼”的罪名一样可怕。共产党政治早已用铁和血的事实,使从儿童到老人的所有中国人明白了,这个罪名意味着被处决、苦役和流放的命运;意味着酷刑下的悲嚎和屈辱中的呻吟。袁红冰就这样在他还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时,就因为一篇试图维护高贵人格的短文,而戴上了这座长满荆棘的“王冠”。
前面的黑板变成了一片无声翻滚的阴冷的浓雾,白光亚那嘴唇以狰狞的情态不断掀动的、灰白的面容,象是一个僵尸的脸在那片黑暗的浓雾中晃动。袁红冰觉得,教室里所有的人都聚集在他身上的目光,如同冰冷的火焰一样把他的生命烧成了灰烬,而他干裂的灵魂裸露在一片惨白炫目的光亮中。他心中并没有恐惧,而只有被痛苦的困惑撕裂的悲愤——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维护真理、正义,必须付出苦难命运的代价;高贵的人格并不是同鲜花和阳光相伴。但是,他认为这是不公正的,他就为这种不公正痛苦了、悲愤了。
“这个同学的反动思想是通过一篇文章表现出来的。他在文章的最后居然还自称‘海燕’,他配称‘海燕’吗!不,‘海燕’是社会主义的鸟,而他只是一只黑乌鸦!”白光亚以这句充满恶意的话,结束了他的咒骂。就象一股腐臭的风从混浊的池塘上掠过一样,教室里响起学生们兴奋的嘲笑声:“嘻嘻,袁红冰是一只黑乌鸦”、“一只掉了毛的黑乌鸦”、“真不要脸,他还自称海燕,如果他是海燕,老母鸡也能变成孔雀了”……。
少年的心象山泉一样明澈,象锋刃上的阳光一样敏感,又象花瓣一样娇嫩,然而,留在少年心上的痛苦的伤痕却最坚硬、最炽烈、最锐利。教室里那久久不肯停息的嘲笑声,犹如无数只老鼠惨白的利齿,无情地啃啮着袁红冰骄傲的心,使他少年的自尊变成了一片残破的血迹。突如其来的孤独感,把他冻僵了,僵硬得象一具赤裸在暴风雪中的尸体。
那天下午放学后,袁红冰没有回家,而是向城郊走去。他想起了去年暑假在城郊的河边遇到的那个被放逐的“右派”,想起了“右派”逼近地注视他的眼睛说出的那句预言——“你是个美少年……但是,你也将承受艰难、痛苦的命运,因为,你的眼睛里有诗意,有火焰,有悬崖和雷电……”。袁红冰想要再听到“右派”奏响的那首二胡古曲,想要让那悲凉的旋律象暗紫色的血雾在他苍白、孤独的心绪中徐缓地飘荡。
秋天的荒野上,绚丽的野花已经消失了,只有一种黑蓝色的、花瓣细碎的菊花在枯黄的草丛中摇曳。斜射的阳光以凄凉的明丽感,刻出了裸露的岩石那格外冷峻的轮廓。小白桦树的树杆在灰蓝的风中,闪烁起触目的银白色,那是一种只能用带泪的目光注视的银白色,而桦树的叶片却如同金子铸成的,呈现出灿烂,但却沉重的光泽。
荒原在晚霞中慢慢变成深红色的时刻,袁红冰来到了那条阴山山脉中流出的河水边。可是,他没有找到那个“右派”和二胡古曲的旋律,只找到了深红的悲愁。河水旁的那片瓜地已经被夏日的山洪冲毁了,原来搭着棚屋的地方变成了坍塌的河岸,倾斜的河岸上,只露出几块青黑色的岩石和瑟缩抖动的苦艾草。
袁红冰象一缕飘落在枯草丛中的憔悴的风,颓然坐倒在河岸上,任那富于苍凉消逝感的波涛声从他荒凉的心中流过,一直到深夜。
那是满月如银的秋夜,月光犹如淡蓝色的雪屑,从深远的苍穹飘洒下来。袁红冰踏着寂静的夜色返回城市。路途上,他吟出了一首五言绝句:“吾于月光下,草丛蟋蟀声,听其来作乐,解吾胸中愁。”
第二天,为了抗议白光亚昨天对他的咒骂,在进行政治课小测验时,袁红冰把这首表达他的心情的五言诗写在了试卷的最后,并再次署上“海燕”的笔名。他之所以选择在政治课上作这件事,既是由于他对政治课教授的单调乏味的马克思主义哲学十分反感,也是因为政治课教员是他最不喜欢的老师之一。
政治课老师是一个将近五十岁的、更年期刚过的妇女。她剪着毫无女性魅力的短发,面容现出尿迹似的枯黄色。她讲课时干巴巴的声音也象她的面色一样贫血,给人以对于生命的厌倦感。似乎情欲本能随着更年期一起枯萎之后,她的生命里就只剩下辩证唯物主义哲学教条编织成的灰色的蛛网。
在袁红冰把附有那首诗的政治试卷交上去不久,政治课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对他说:“你的诗充满了资产阶级的没落情调,这种情调根本不是欣欣向荣的社会主义制度下的中学生应当具有的。在这个幸福的时代,只有地主、资产阶级才会呻吟愁呵,苦呵。我们的学生心中应当充满阳光。我已经同你的班主任白光亚老师谈过了,知道你还有其他反动思想。所以,无论你对考试题的回答如何,你的政治课考试都是不能及格的——除非你对自己的反动思想和资产阶级情调,写出深刻的检讨书。”
教政治的这个中年妇女说出这番话时,显出少有的兴奋,仿佛因为终于找到整肃学生思想的理由而激起了浓厚兴趣,她枯黄的脸上甚至隐隐弥漫起两片红晕。可是,袁红冰感到那红晕很难看,象戴在狗屁股上的花。而且,他特别希望看到那红晕变成难堪的苍白色。于是,他低声地、但却坚硬地说:“不,我不写检讨书。”说完,没有等政治课老师再讲什么,他就向办公室门口走去。在转身离去的瞬间,袁红冰发现那个老女人枯黄的脸上现出了凶狠的怒意。就是从那一刻开始,袁红冰一生都觉得,枯黄是世界上最冷酷的色彩。
阴云低垂的冬日开始了。对袁红冰而言,那是一个最漫长的冬季。他被剥夺了学习委员的资格;足球教练没有说明任何理由,就让他退出了集训队;期末政治课考试,他得到了班里唯一的不及格的成绩。而最令他痛苦的是,他忽然发现,自己变得象被阳光抛弃的一缕灰白色的阴影般孤独。在白光亚带有威胁性的暗示下,所有的同学都离开了他,没有人同他讲话,没有人约他游玩,即使是同他一起在内蒙古日报社院子里长大、一起升入中学的童年伙伴,也只敢在放学的路上,从远处默默地向他投来同情的目光。几个凭着父辈的特权进入这所中学的高级官员的子女,由于智商极低,以前在班里是受到同学冷落的对象,此时,他们却好象因为终于找了表现自己优越性的方式而活跃起来。他们经常对着袁红冰孤独的背影,用恶毒的、嘲笑的语调,高喊:“黑乌鸦!”每逢那种时刻,袁红冰还没有因命运的磨难变得坚硬的、骄傲的少年之心,都会被一种冰冷的屈辱感血淋淋地撕裂。为了忍受那心的疼痛,他往往不自觉地咬碎了薄薄的、锐利的嘴唇。
袁红冰秀丽清俊的面容变得消瘦了,变得憔悴了,变得苍白了,他眼睛里也浮现出孤寂、冷漠的情调,就象一片正在浩荡的悲愁中凋残的蓝天。而且,他时常陡然陷入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中——自己仿佛行走在一片永远不会有尽头的灰白、阴冷的雾中,周围听不到一丝声响,而只有荒凉墓地似的死寂,连他的脚步声都象枯萎的叹息,冻结在那寒冷的死寂上。
在那些阴郁的日子里,袁红冰找不到任何可以倾诉心中悲愁的人,即使在家里也找不到。他不愿意向父母讲述学校中的事,这可能是因为,他觉得无法用语言让他们理解自己的感受,更是因为,他不想让父母那忧郁、茫然地注视生活的眼睛里再增添新的苦闷。而他的妹妹那时还小,他的哥哥也已经考入大学,平常都住在学校,互相之间很少见面。每逢孤寂难耐的时刻,对祖母的思恋会犹如冲破冰层的雪水河那炫目的波涛,蓦然涌上袁红冰的心头。他觉得,只要能伏在祖母的膝头放声痛哭一场,他坚冰一样沉重的心也许就会融化。可是,祖母此时却在阴山山脉北边荒原上那遥远的小镇中,那似乎是只有风才能吹到的地方。
袁红冰以孤独的少年的心,默默地承受着发端于一个世纪前的那个犹太人头脑的政治理论带给人间的悲愁。他只能向荒原上的风诉说对人世的绝望。他的心变硬了,也变干了。但是,他从来没有流过泪,因为,他的心底里没有一丝泪影。然而,一颗无泪的少年的心,却是最令人黯然神伤的生命悲剧。
一年后的春天,有一天,袁红冰在草丛中捉到一只螳螂。以前,他很喜欢用细长的草茎,逗弄这种长着一对镰刀似的前肢的小动物。螳螂象傲慢的武士一样挥动前肢同他手中的草茎搏斗的姿态,使他着迷。可是那天,他却紧咬住牙齿,带着一种冷酷的快感,把螳螂撕碎了。当他看到螳螂的前肢在翠绿的、残破的身体上痛苦地震颤起来时,他因为自己的残忍而陷入了半疯狂的状态。他突然象狼似得露出雪白的牙齿,拼命在自己刚才撕碎螳螂的手上撕咬起来。艳红的血很快就从手背的伤口中涌溢出来,然而,他却恐惧地感到,自己的心仍然那样冰冷,那样坚硬,那样黑暗,仿佛艳红的血也洗不去那心中的阴影。
当天深夜,袁红冰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从睡梦中惊醒了。接着,他听到了隔壁房间里父亲穿衣服的声响和匆匆走出去的脚步声。不祥的预感如同一只铁手立刻紧紧地扼住了他的脖颈,他困难地喘息着,再也无法入睡。过了一会儿,父亲回来了。袁红冰听到父亲悲痛地叹息了一声,声音低沉地对母亲说:“是弟弟打来的长途——妈死了。”隔壁的房间响起了母亲的抽泣声和父亲竭力压低的话语:“别让冰儿知道他奶奶死了,他会受不了的。”
袁红冰好象要把自己埋葬似得,将头颅缩进被子下面。尽管闷热使汗水从他身上不断渗出,可是,他却感到了刺骨的寒意。他觉得,自己应该为祖母的死而痛苦欲狂,而嘶声哭号,可是,不知为什么,他只是在冷漠的空虚中僵硬地沉默着,而且,从心中找不到一滴泪水。从未有过的恐惧感象苍白的尸布蒙住了他的灵魂,那是一种对冷漠空虚的心的恐惧,对自己的无泪的心的恐惧。
第二天早晨起床后,袁红冰躲避着父母的目光,背起书包,走出了家门。他没有去学校。在商店里买了一柄蒙古短刀之后,他便茫然地睁大因睡眠不足而布满血丝的干枯的眼睛,向郊外走去。
在荒野上,袁红冰找到了一株孤零零地生长在野草间的笔挺的白杨树。他解下鞋带,把那柄蒙古短刀横着绑在树杆上,使刀尖正指向他的胸膛。然后,他慢慢地倒退着从白杨树边离开了--他要从远处再奔向白杨树,让雪亮的刀尖刺碎自己的心,因为,他厌恶这颗冷漠空虚的、无泪的心。
袁红冰退到一丛暗红色长穗摇曳的鼠尾草旁,停下了。远处,那株白杨树后面的地平线上缭绕着淡蓝色的云雾。袁红冰发现,那轮廓悠长的地平线显得那样辽远、那样神秘迷人。一时之间,他为自己的生命将在白杨树下结束,再也没有可能漫步走上那蒙古战刀锋刃似的地平线而感到了苍茫的悲哀。可是,绑在白杨树杆上的短刀的刀尖,却在上午的阳光中灿烂地闪烁着,象一个炫目的诱惑。他知道,只要象足球场上的冲刺一样,疯狂地奔向孤独的白杨树--他的血艳丽地迸溅在银白色的白杨树杆上的瞬间,那无边的悲愁,那被侮辱的尊严,那孤寂的苦闷,连同他干枯的心都会永远消失。而这个想法终于以浓艳的血腥的气息,遮掩了他对于辽远地平线的向往。于是,他仿佛要追逐从起伏的草梢上掠过的风一样,向白杨树迅猛地奔去,而他的眼睛里燃烧着对死的炽烈的渴望。
就在白杨树银色的树杆已经逼近地在袁红冰狂乱的视野中闪烁起来的时刻,他的腿突然被一双铁镣般坚硬的手臂拖住了,这使他狂奔的身体立刻重重地摔倒在碎石上。最初的剧烈疼痛感还没有消失,袁红冰就象一只激怒的幼豹,猛然将野性如狂的目光转向身后。他看到了一张如同风蚀得就要破碎的岩石般布满皱纹的脸, 还有一双因年老而褪色的黄褐色秋叶似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虽然在艰难、漫长的生活中失去了生机盎然的翠绿,但秋叶的色调中依然残留着属于生命的善意。
那张脸和那双眼睛是属于一个放羊老人的。刚才,就是这位放羊老人从旁边冲过来,抱住了袁红冰疯狂地奔向死亡的双腿。望着老人色调如枯黄的树叶般沉静的眼睛,袁红冰最初的激怒忽然消失了。这位老人象所有北方农村里的贫苦的农民一样,穿着一身布满尘土的黑灰色粗布衣服,肩头上披着一件准备用来躺在地上休息用的破旧的麻袋片,而一条肮脏的毛巾缠在头发灰白的脑袋上。此刻,他的一只手指扭曲、骨节粗大的手下意识地以痛惜的情态,紧紧抓住膝头裤子上刚才摔倒时石块划破的裂缝,被劣质烟草熏得嘶哑的嗓声从他灰紫色的厚嘴唇间传出:“年纪轻轻的,不应该寻死——你就象一朵花,还没有开呢,死了太可惜……活是难的,但你还是要活;死是容易的,等到有一天觉得实在活不下去时,再死也不迟。反正死跑不了,什么时候想死都能死。”
老人佝偻的身体艰难地站起来,走到那株白杨树旁,解下袁红冰绑在白杨树上的蒙古短刀,放进怀里。然后,他叹息着向袁红冰看了一眼,就跟在十几只山羊后面离去了。老人僵硬弯曲的背影消失在远处摇曳的荒草和裸露的岩石后面,可是,老人嘶哑的声音仍然久久地在袁红冰空荡荡的心中回响。他觉得,那声音好象是被太阳晒裂的岩石说出的箴言。
在那些连太阳似乎都变成黑色的日子里,周围冰冷轻蔑的目光和那种找不到一个可以向之敞开心灵的孤独感,仿佛在袁红冰的身边竖起了四堵灰白的墙壁,将他囚禁在一个狭窄的墓穴里,然而,他却从书中找到了自由的天地,找到了铁镣也束缚不住的、浩荡的荒野之风。外国伟大文学家和诗人的著作开始强烈地吸引了他。每当打开书本时,他就好象越过黑牢生锈的铁栅窗,看到了一片辽远的原野。每当他抬起由于长久的阅读而变得象深红灰烬一样憔悴而灼热的目光时,总觉得现实犹如一个属于死亡的阴郁、冷酷的谎言。
荷马史诗,普希金、果戈里、列夫.托尔斯泰、莱蒙托夫、屠格涅夫、托斯托叶夫斯基、肖洛霍夫、雨果、大仲马、小仲马、杰克.伦敦、海明威等人的小说,但丁、海涅、歌德、拜伦、泰戈尔的诗篇,莎士比亚的戏剧——从所有这些美丽生命的作品中,袁红冰领略到了丰饶富丽的情感的意境,领略到了使怒放的野花都黯然失色的灵魂的魅力。他时常处于仿佛在陡峭的峰脊上沉醉漫步的感觉中,脚下是阳光闪耀的、白茫茫的、无边无际的云海,身旁有绚丽的长虹缠绕着淡蓝色的高空之风妖娆多姿地起舞。
袁红冰特别喜爱俄罗斯文学家的作品,他们的作品里那种飘荡着翠绿白桦林清香的情调;那种苍茫、辽远的美色;那种高贵、峻峭的命运感,使袁红冰如醉如痴。而冰心先生以优雅华美的文笔翻译出的泰戈尔的《游思集》、《飞鸟集》、《园丁集》,用诗化的哲理为袁红冰拉开了一道窗帘,使他的目光沉迷在对于生命和死亡的意义思索中。他最讨厌的,是巴尔扎克的小说。他感到,巴尔扎克的小说虽然有生动的真实感,但是,那种真实感却是属于低俗市侩的,而一个能够津津有味地描写庸人的作家,他的生命也一定缺乏对美的理解。当时,袁红冰就决定,如果他将来也从事文学创作的话,决不以庸人的命运和灵魂作为主题。因为,现实中的庸俗已经太多了;因为,只有美丽、高贵、自由的命运,才配被刻在历史的天幕上,才配成为献给人类文明的花环。
每读完一本书,袁红冰都象经历了一个漫长的命运一样疲惫。而他闭上眼睛休息时,现实就象一片沉重的阴影沉降下来,遮住了书籍在他的心上描绘出的金色的诗意。在那灰暗的死寂的阴影中,悲愤的抗议如同雷电劈裂的峭壁,在他灵魂间崛起了——他的心以只属于少年的嫣红而炽烈的痛苦,抗议共产党政治要求所有的人都按照单调乏味的马克思哲学铸造自己灵魂的现实。他确信,生命的真理在于个性的绚丽多彩、情态万千;他蔑视那种企图让所有的生命都披上同一件长袍的要求,即使那长袍是神圣的,是金光灿烂的,它也只能丑化生命。
那个时期的学校生活中,只有一丝灿烂的泪影使袁红冰感到了人间的温暖。那是徐瑞荃老师眼睛上的泪影。徐瑞荃老师虽然不再担任班主任,但她还是语文课的教员。从徐老师投向他的目光中,袁红冰察觉到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遭遇,因为,那目光里有理解,有安慰,有激励,也有忧郁。不过,每次上作文讲评课时,徐老师依然经常把袁红冰的作文当作范文,给全班的同学朗读。
袁红冰象就要在暴风雪中冻死的流浪汉渴望春风一样,急切地期待两周一次的作文讲评课。有一次,他写了一篇题为“小鸟爱自由”的自由命题作文。那篇作文,描写了一只被捕获后关在笼子里的百灵鸟,不吃不喝,不断用流血的翅膀扑打鸟笼的栅栏,向着白云和蓝天发出凄厉的哀鸣;于是,他将鸟笼打开,百灵鸟重新飞上了镀着金色阳光的蓝天,在白云和长风间快乐地歌唱。
当徐瑞荃老师在课堂上用吟颂诗篇般的语调朗读这篇作文时,袁红冰突然敏感地发现,她那被阳光照亮的眼睛里,闪耀起一丝银色炫目的泪影。袁红冰竭力使自己的眼睛显出坚硬感,好象要用男儿的坚硬给徐老师那银色的泪影以高傲的安慰。而他冰冷的心犹如被艳红的雷电点燃的雪峰,片刻之间消融为陡峭的激流。泪水仿佛是青铜铸成的天空中沛然而降的急雨,从他的眼睛中迸溅出来。当时,同学的目光又集聚在袁红冰那泪水无声涌出的、苍白而消瘦的面容上。然而,教室里却一片沉寂,没有响起往常那种对袁红冰嘲笑的窃语。
在那个袁红冰被视为“贱民”的时期,给他孤独苦闷的心绪带来生命之美信息的另一个课是音乐课。音乐老师姓毕,将近五十岁了,据说,她以前是傅作义将军的歌女。毕老师面容枯瘦、神情疲惫,皮肤显出极度贫血的黄白色。可是,在弹着钢琴歌唱起来的时候,她会突然变得神采焕发,象一朵枯萎的花在嫣红的晨光中复活,她的眼睛里会摇荡起秀色迷人的、辽远的青春神韵。而她的歌声里有一种明丽的生命感,有一种晶莹、清澈的纯净感。袁红冰对歌声的终生迷恋,正是从这位音乐老师的歌声起步的。
国家的绝对的权力甚至剥夺了音乐老师确定给学生教唱什么歌曲的资格。音乐课的所有歌曲,完全由当局的教育监管部门来决定。这些歌曲的歌词毫无例外地都以向共产党和毛泽东的献媚作为内容,似乎除了向官权献媚之外,人就再也没有其他感情了。不过,也许是由于共产党官僚集团的御用音乐家缺乏创造性的音乐天赋,歌曲的旋律绝大多数是根据从古老时间废墟深处飘来的、表现爱情的民歌改编而成。
袁红冰在音乐课上学唱歌曲时,从来不唱歌词,而只是发出咏叹般的声音。因为,他觉得那些歌词象灼热的屁一样,同歌曲旋律的气息极不协调。但是,从那摆脱了对时间的依赖而保持着生命绿意的旋律中,袁红冰悲愁的心触摸到了人性之美;触摸到了没有一丝理性阴影的真实的情感。那情感象盛开在凋残时间中的野杏花般洁白、秀丽;象飘落在残破岩石上的深红的晚霞般浓艳;象天边涌起的灰蓝色的茫茫云海般辽远。
袁红冰选择了一支曲调来自黄土高原的古老民歌,作为他期末考试演唱的题材。考试时,他还是只发出了咏叹似的声音,而没有唱出歌词。毕老师惊诧地向他掠视了一眼,然后,她又重新俯向钢琴,继续为袁红冰伴奏。她瘦弱的身体如同荒野之风中雪白的羽毛草一样,随着袁红冰唱出的旋律沉迷地摇曳起来。嫣红的晚霞透过教室明亮的玻璃窗,飘落在她的面容间,抹去了她皮肤上的黄白色和眼角的皱纹,那一瞬间,毕老师面容的轮廓显现出风姿如花的美感,而她灰白的头发在窗外斜射进来的落日的余晖中,犹如一片金色的、朦胧的雾。
歌曲唱完之后,毕老师那宛如遥远、残破的恋情似的目光,缓慢地从钢琴上抬起来,深深地向袁红冰凝视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初恋的少女一样微微颤抖的喑哑的低音说:“你不愿意唱歌词……可你的音色很美,很动人……。”她的话没有说完就停下了,接着,她仿佛雕刻般地用钢笔在袁红冰的成绩单上,写出“优秀”两个字。
那天离开音乐课教室时,袁红冰理解到,能使生命美化的,除了小说和诗之外,还有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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