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智慧之学 | 诗意之学 | 正义之学 | 铜鉴之学 | 复兴文稿 | 点燃自由之火的生命 | 文化古韵 | 时政与评论 | | 中国民主之路 | 观点争鸣 | 经典文献 | 自由圣火论坛 | 最新浏览 | 过往期刊 | 关于我们 | 投稿信箱 | 2006年07月15日|

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自由圣火 >> 诗意之学 -- 文学 (半月刊/第二十三期)
 

 

生之舞

陶洛诵

 

34 房子

 

我們家經常來外賓,我們要求房管所把被擠占的五間房(四房北房一間西房)還給我們,給擠占我們的鄰居張大爺一家另行安排一下,房管所說他們沒房,有了房也要安排他們自己的職工。象文革中,有一戶姓高的參加過“捍衛團”,全家被遣返回農村,落實政策回來了,安排在我家附近的空房裏。房主本是一老太太,孤寡一人,文革中嚇得上吊了,房子沒人敢住。“捍衛團”的高姓成員返京後一家就駐了進去。

房管所有位姓馬的年青人,正在自學英文,看我家到處都是英語書,借了幾本,看看我家擁擠不堪的慘狀,指了一條路,說:“張大爺是工人,有單位,你們可以直接去工廠找領導商量。”

我向張大爺問清他工廠的地址,乘 109 路無軌電車坐到朝陽門外終點站,好不容易找到工廠傳達室,說明來意,得到的回答是單位領導不予接見。我坐等三個小時,希望有人偶然出來,我可以談談,沒一個人出來,再說出來了也不見得是領導。我乘興而來,敗興而歸。

已過世的陳毅元帥之子陳昊蘇正在北京市委主持工作,他弟弟陳小魯和我有兩面之交,陳小魯後來娶的太太是我們師大女附中同學大將粟裕的女兒。我想起遇羅克哥哥給陳毅同志的信,於是我提筆給陳昊蘇寫了一封措詞誠懇的信:

 

尊敬的陳昊蘇同志:

您好:

我知道在四個現代化的進程中您將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如同您的父親──我們敬愛的陳毅副總理在革命事業中所立的卓著功勛一樣。

為了我個人的區區小事麻煩您實在是不得已而為之。我家的自住院落是我父親憑勞動所得,著書立說的稿費買的,文革中被擠占五間,長期以來對我們生活造成極大困擾,我多次投訴無門。想起當年遇羅克烈士曾寫信讓我交給您的弟弟陳小魯求救一事,現在我亦希望您能幫我們解決房子問題,使我們能安居樂業為四化多做貢獻。

此致

革命的敬禮

陶洛誦

一九八四年五月四日

 

信中所提的遇羅克烈士讓我送信給陳小魯一事是我蹲拘留所最大的罪狀,警察說我幫階級敵人送信,與階級敵人站在同一個立場。

當初的事情是這樣的:

一九六七年四月十四日,當時權傾一時的中央文革小組成員戚本禹公開講話,說《出身論》是大毒草。羅克哥哥的處境就變得越來越危險。他不管去哪兒後面總有兩個人跟蹤。有一次,羅克哥哥迎上去對這兩人說:“你們老跟著我幹什麼?要不咱們一塊兒玩。”那兩人什麼也不說,到一旁去,羅克離開後,他們照樣跟著。

我和遇羅文跟羅文的爸爸遇崇基先生學日語,教科書用的是夏目漱石的《我的貓》。那是我們一塊去了四川峨嵋山,我與李金環、汪靜姍又去了武漢,羅文、羅克與張富英等卻去了東北後的事情。時間是一九六七年十一月。一天,我照舊背著書包去遇家,我把日文課文背得熟而又熟,想著一定又會得到遇伯父的誇獎,想著羅文一定不如我,笑容不知不覺浮到我青春四溢的臉上。

羅克哥哥在家,他占據在我們平日學習的大寫字臺上。寫字台是上等紅木打制的,沉重敦實,桌面上履蓋著一塊厚厚的玻璃。全家人都在,屋子裏靜悄悄的,空氣十分凝重。羅克哥哥見我來,抬起頭來,捏著筆對我說:“洛誦,有兩個密探總跟著我,我走到哪兒,他們跟到哪兒,我對他們說,你們總跟我幹什麼?他們也不作聲。這事兒還真不好辦。”我聽了也有些緊張。嘴上卻說:“咱們沒做違法的事,怕他們作甚。”羅克哥哥嚴肅地說:“這可是沒準兒的事,要是把你抓起來,你也沒轍兒。我這兒給陳毅同志寫了封信,他一直替出身不好的青年講話,我想他是會理解我的。我要是把信寄給他,怕他看不到。聽說陳老總的兒子陳小魯在八中,這個陳小魯大有其父之風,你把信送給陳小魯,讓他把信交給他爸爸,這就保險了。”“我不認識陳小魯。”我有些為難。我看看羅文,羅勉,遇伯父,遇伯母,他們的的眼光都充滿著期待。羅克哥哥語重心長地說:“洛誦,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出身不好的青年,我為他們說話是應該的,為了千千萬萬的人,即使我犧牲生命也是情願的,可是……”我急忙打斷他:“我去就是,你別說了。”我接過羅克哥哥遞過的信,信封上用蠅頭小字工工整整地寫著“敬呈陳毅同志”。羅克哥哥又說:“你可以先看看。”我小心翼翼地抽出信來,信上寫道:“敬愛的陳毅同志:我是北京人民機械廠的一名普通學徒工,我目睹文化大革命中對出身不好青年的迫害,感到這是一個嚴重的社會問題,作為一個受黨培養多年的青年,我覺得有責任挺身而出,為此,我寫了《出身論》一文。您曾經談過,在出身好與出身不好的青年中間不應當存在一條鴻溝……”在信中,羅克哥哥表達了對陳毅同志的尊敬愛戴與信任,並談到自己去東北串聯,看到大好河山,抒發了對祖國一片赤誠的情感。信的最後談到自己目前被跟蹤盯梢的處境,懇請陳毅同志幫他免遭不測。

我心裏明白,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陳毅同志當時自身難保,北京街頭上時有“炮打老陳毅,火燒陳老總”的大幅標語,外國語學院還出了本《陳毅黑話集》,裏面有段很幽默的話令人至今不忘:“告訴你一個秘密,我為什麼愛戴黑眼鏡,是為了開會睡覺。”只是當時周恩來力保陳毅,造反派要揪鬥陳毅,周說:“我躺在這裏,誰要揪鬥陳毅就從我身上踩過去。”造反派才只好作罷。

我鄭重地把信夾在日語書裏,離開遇家,徑直奔向西城第八男子中學。北京的十一月下旬天氣已經冷了,我穿的是海藍色的大襟衣服(後來在西城區拘留所裏,邢弘遠看我穿這件衣服,認為非常漂亮,說讓她媽媽也給她做件大襟衣裳),下面罩著棉襖,戴著雙薄薄的毛絨手套。

陳小魯果真在八中。八中一片凋零景象,沒有幾多學生,我碰見一位學生,向他打聽:“陳小魯在哪里?”我之敢這麼問,是羅克哥哥告訴我,小魯在紅八月時不但沒幹壞事,還保護過出身不好的同學不受迫害。這同學見我笑了,沖著一個方向大喊:“陳小魯,有女生找你!”從一間教室裏走出一個高高個子寬寬肩頭的青年,紫紅色的絨衣露在藍制服領口處,兩只手插在藍色長褲口袋裏。白白的皮膚,四方大臉,兩只眼睛不大不小,單眼皮,一看就是個誠誠懇懇,循規蹈矩的好青年,他看見我,疑問使他有些猶豫。

我顧不上寒暄,自我介紹說:“我叫陶洛誦,是師大女附中高二的學生。遇羅克讓我把他給你爸的一封信交給你,請你轉交你爸。”他接過了信,沒有猶疑,也沒露出為難之情,很自然地拿在手裏。我心裏大大松了口氣,我沒辱使命,我對得起羅克哥哥的委託,也對得起遇羅文一家的期待。“陳小魯──”遠處有人高喊,我和陳小魯不約而同地轉過頭去,是一個兩道一字眉向上翹的學生,笑嘻嘻地。“這是計之猛。”陳小魯對我說。我記住了這個名字。十幾年過後,我在“北京晚報”上看到這個名字,他和他哥哥計紅緒合作寫的鬼怪小說《王府怪影》在晚報上連載,後來還拍成了電影。

告別陳小魯,我急急忙忙跑回遇家,告訴羅克哥哥信已平安地交給了陳小魯。羅克哥哥仔仔細細地問了我和陳小魯的對話,當我對羅克哥哥說:“陳小魯說對《出身論》持有不同意見”時,羅克哥哥說:“是嗎?”我說:“他是個很坦率的人,這並沒妨礙他接過信。”羅克哥哥感到很寬慰。後來他又讓我找陳小魯一次,問信的下落,陳小魯說:“我交給秘書了。”我問:“陳毅同志看到沒有?”陳小魯說:“不知道。”羅克哥哥有些失望。

我給陳昊蘇的信沒有白寄,張大爺工廠主動來人到我家瞭解情況,我說他們屬于文革擠占房,希望工廠落實政策,另行安排。來人說“我們正在計劃蓋職工宿舍,打算寫份報告往上報,如果批下來等宿舍蓋好,會考慮的。”

我心想:“這不是紙上談兵嗎?這不是畫餅充飢嗎?猴年馬月什麼時候才會兌現啊?”

我對想讓張家還房子的事徹底失望。

直到一九八七年我出國後,才聽媽媽來信說張大爺家終於搬走了,將近二十年的時間,我們自住的房屋被人擠占的問題才得到解決。

我經常做的惡夢有兩個,一是失去自由,二就是房子被人霸佔,怎麼也轟不走。後一個夢的次數還多過第一個。

 

(返回目录)

 


《自由圣火》版权所有 转载请注明出处并保持完整

 

Copyright © 2005 Sacred Fire of Liberty.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