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之舞
陶洛诵
32 吳景瑞之謎(一)
我有一度非常非常思念毛子,那是在趙京興有了新歡而我卻孤單一人的時候。
嫁給天才的女人是不幸的,天才的光輝不僅令人眩目,也同時令人感到自身的不足,缺陷,渺小,使自身的才能被遮閉,進而萎縮,直至自我的消失,轉而化成天才的附庸。
自我拯救唯一的途徑是離開天才,脫離的過程無疑是另類死亡。天才的愛一般也是天才式的,因而是異乎常人的,那種愛放出的璀燦是能令人生死相許的。脫離趙京興,對我是雙重的死裏逃生。
毛子,或吳毛子,或吳景瑞,不是天才。文革開始時,跟我一樣,只是一個普通的高中二年級的學生。
“文革”中,我兩次入川。一次是大串聯,一九六六年十月二十四日,我拿著師大女附中紅衛兵組織開的介紹信到我小學母校史家胡同小學文革辦事處所在地領到一張火車票,三十七次去成都的。但日期是十一月中旬,我等不及,回家收拾收拾提個小綠包直奔北京火車站,人山人海的串聯師生總算還井然有序,我找到三十七次列車排隊處,拿著沒到期的火車票輕而易舉地登上火車。第一次大串聯,我主要是訪親戚,游山逛水。
第二次被公安局稱為“避難”。一九六七年四月十七日中央文革小組成員戚本禹宣佈《出身論》是大毒草,第七期“中學文革報”正在天津某印刷廠排版待印。
戚本禹的講話在社會上引起了很大騷動,這對被壓在社會最底層的青年不啻是個大打擊,更感到翻身無望。對那些憑借所謂好出身撈到實惠的人是個鼓舞。遇羅克的小弟弟遇羅勉所在的二十五中出現了一張大字報,公佈“中學文革報”前幾位“重要”人物的出身和職務,第一名遇羅文,資本家兼右派出身,職務社長;第二名牟志京,歷史反革命出身,職務總編輯;第三名王建複,貪汙犯出身,職務財政部長;第四名羅素,女,高級知識分子出身,職務編輯兼外交部長;第五名……
羅勉的同班同學王家才告訴我:“洛誦,羅素指的就是你,他們總聽洛誦洛誦,以為是羅素。”
“中學文革報”內部只有兩個人到所在學校貼大字報表態,一個是某專科學校的魏雷,一個是男十三中的帖漢。他們貼大字報表示擁護中央文革的意見,願意放棄原本擁護《出身論》的立場。魏雷有位姐姐叫魏媛,與羅克在同一個工廠,都在人民機械廠,簡稱“人機”,他們兩個人也互相知道。我見過魏雷的姐姐,一位秀麗,苗條,剪著長長短發的少婦,她對羅克印象不錯,“他很老實,工作很勤懇,沒什麼特殊的地方。”羅克哥哥對我說:“那個魏媛啊,好像是個保皇派,領導的紅人。”
魏雷和帖汗是兩個挺不錯的青年,聽牟志京的爸爸說:“有一個人(曾打入 ‘中學文革報’,實則是奸細)要來翻我們家,牟志京當時不在北京,我說你要翻就翻吧。”這事被魏雷和帖汗知道了,對那傢伙說:“你要敢翻牟志京的家,小心你的狗腿。”
我們一直說那傢伙是奸細,那傢伙穿著件黑棉襖,瘦長臉,五中的。羅文說:“不是,我去過他們家,挺窮的。”可是反對《出身論》的也有一些在當時是被認為出身不怎麼樣的。
在戚本禹表態後,那傢伙不知仗著什麼勢力公然隻身去牟家搗亂,公然暴露了奸細的身份。
與“中學文革報”休戚相關的是“只把春來報”。我受羅文的托咐,到天津請印刷廠停印第七期“中學文革報”。此時此刻,“只把春來報”受到“紅旗”雜志的私下警告,讓他們“別錯了大方向”,也辦不下去了。
“只把春來報”是牟志京的同班同學吳景瑞和張玉海主辦的,兩人出身都是知識分子。吳景瑞小名叫毛子,爸爸原是國民黨時期的郵政局長,解放後,在郵電學院教書,媽媽是溫柔賢慧美麗的家庭婦女。毛子有個哥哥叫吳夢,是小有名氣的京劇演員,演旦角的,因而舉止氣派都很像演萬小菊的(電視連續劇《大宅門》裏一位京劇演員,長得比萬小菊秀麗得多)。吳夢本屬於東北某劇團,三年困難時期,京劇團解散,吳夢賦閑在家,因聽牟志京說吳夢是他的第一個啟 蒙老師,我不免對吳夢添了幾分敬意。
牟志京與毛子不僅同班同學,且都住在北京太平莊附近的八大學院宿舍,牟志京住在鐵道研究院宿舍,是一溜紅磚平房,毛子住在郵電學院的宿舍單元樓裏。
牟志京告訴我,毛子本是最老的“中學文革報”成員之一,當時四中有牟志京、王建複、吳景瑞,還有一個叫王炳 文的老師在四中的“中學文革報”聯絡站,因為首期刊登的遇羅克寫的一萬多字的《出身論》敢替當時被壓迫在最底層的出身不好的青年說話,公然號召他們站起來,挺直腰杆,與壓迫者鬥爭,在社會上引起的政治震動不亞於八級地震。出身問題從一九六四年開始,就是個敏感的問題,中學裏更主要就是個階級路線問題,即以出身把學生分成三六九等,六四年至六六年只是表現在升高中升大學上,六六年“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派兒混蛋”橫批“鬼見仇”風行在整個兒中國大地上,出身可以定生死,因爹的問題被打殺的無辜青年不計其數。順便說一句,當時有一首歌,歌詞是這樣的,“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派兒混蛋,要是幹革命你就站過來,要是不革命就滾他媽的蛋──。(旁白)要是幹革命你就站過來,要是不革命就滾他媽的蛋!滾他媽的蛋!!!”歌詞的作者有說是輕工業學院一名叫譚力夫的大學生,他有根有據的有個講話,公開鼓吹希特勒式的優種學說“血統論”,認為革軍革幹子弟高人一等,順便也捎上工農子弟作陪襯,此人的講話被廣為傳播後,地富反壞右加上非紅五類子弟又被進行新一輪的打殺侮辱。
這首罵爹又罵娘的“鬼見愁”的作曲叫陳小田,也是牟志京的同班同學,父親是組織部長。後來小田的父親被揪鬥,小田本人被紅五類子弟所唾棄,加入了平民子弟的行列,參加他們班的蔣孝愚(我看報紙,蔣現在亦是北京高官)領導的中學生十人小組(五男生是四中,北大附中的,五女生皆是師大附中的,有牛麗,米志德,本人,另兩人不記得叫什麼)去新疆調查中國大地上第一起槍擊事件,本人有幸見到陳小田,一個與大家沒什麼區別的青年。
但當時法西斯紅衛兵勢力之大,不僅表現在他們與希特勒黨衛軍等青年組織上的相似,血統論與暴力傾向。在思想上對社會上平民的歧視已登峰造極,誰敢為賤民說話不問你是什麼人,立即被劃入賤民行列,遭到歧視與迫害。
毛子後來對我說:“我琢磨琢磨,越來越覺得不對味,就離開了“中學文革報”。當時我已加入“中學文革報”,參與他們的各種活動。
毛子與張玉海另起爐灶,辦起“只把春來報”,毛子任社長,張玉海任總編輯。張玉海的父親去世了,母親是某大學的教師,張玉海的外祖父是著名的民主黨派領導人許德衍,他們母子住在我家附近錢糧胡同一個大宅門裏。玉海的母親身材苗條,長方臉,長頭發下麵帶卷花,年輕貌美。張玉海與他母親談話更像朋友,而不像母子。
由張玉海執筆寫了一篇文章叫《論出身》,被紅衛兵稱為對《論出身》小罵大幫忙,記得裏面有這樣一段,談出身不好的人為什麼表現好?裏面提到黨的階級路線是一、有成份論(請注意,出身與成份是兩回事,出身講的是爹,成份講的是本人,這個概念是遇羅克首先加以澄清──本文作者注),二、不唯成份論,三、重在政治表現,為什麼紅衛兵一聽重在政治表現就好像吃了多大虧似的等等。
就這樣一份不痛不癢的小報與“中學文革報”一樣為當局所不容。因為紅衛兵畢竟是極權文化的產物,依附於極權社會最大的權勢者──毛澤東,蔑視一般民眾和一般基層幹部。他們的思想,組織,行為都是為了維護極權社會一小撮──特權階層的利益。
而《出身論》與《論出身》則是為了廣大平民的權利,即基本生存權利在吶喊,涇渭分明。
毛子個頭高高的,象許多年輕人般地弓著背,昭示著虛懷若穀的謙誠,雖然在家裏排行老三,上面有哥哥、姐姐,下面有一個弟弟,毛子卻象長子般面臨著興盛家庭的挑戰。
他的圍棋、象棋下得非常好,這種圍堵方式來突破死穴求生存的棋藝為他在人生戰場上的爭鬥奠定了邏輯基礎的初步形成。學校的課程裏,他對英語與化學有著超乎尋常的濃厚興趣。六五年“十一”前夕,他發射自製的“火箭”,實際上只能說是自製的煙花,而受到公安局的盤查。為了深鑽英語,他花二十多塊錢買牛津英漢大字典,這在當時是個不小的數目,連他工作一輩子的父親都捨不得買。
第二次的入川,與毛子的記憶緊密聯在一起。
第二次的入川火車票是“只把春來報”贈送給盟友“中學文革報”的,有四張。
當時中學生門派林立,各派掌門人均辦自己的報紙作為宣傳觀點的喉舌。除了最大的“兵團戰報”受到官方支持,堅決反對“中學文革報”外,紅衛兵聯動的報紙反對之聲更不在話下,表示支持的除了“只把春來報”外,還有“中學生論壇”和“首都風雷”兩家報紙。兩報的負責人分別是劉江仁和朱大年,兩人均是牟志京的兒時夥伴。
這四張火車票可以說是雪中送炭,在“中學文革報”最栽的時候一股友誼的清泉。這些票都是毛子弄到的,他當然先要顧全自己的部下,但“只把春來報”的主要幹將張玉海、李寶臣均沒出動,去的有何大明(聽說後來挖防空洞時得了精神分裂症)楊百鵬(他以數學好而著稱,但後來卻沒上大學)和沈大偉(他後來與張玉海先後在緬甸犧牲),還有一位姓葉的(他自始至終一言不發,鐵青著臉,他的爸爸是 師范大學教授,他的母親在紅八月時被紅衛兵活活打死,原因是誣她私藏槍枝)。差不多共有十幾個人。
我們在成都轉火車,去峨嵋縣。這種跑短途的火車很簡陋,像是運貨的車皮改裝的,門在車廂的中間大開著,坐位在四周圍,而不是象正規火車車門在兩頭,可以關,座位一排排。
“只把春來報”的人紮聚在一個車廂,“中學文革報”的四個人,遇羅文,牟志京,王建復和我在另一個車廂,毛子卻在我們這邊,心情最沉重的也許是羅文,他惦念他的家和他哥哥。我一廂情願地抱著和心愛的人走遍天涯海角無所畏懼的態度怡然自得,不知道我們家裏人急瘋了,奶奶幾乎中風。
毛子靠門口站著,我想:“這很危險,車開快了,加速也好,剎車也罷,他都會掉下去的。”毛子一回頭,剛好看見我有些焦慮的眼神,他離開車門,看一眼腕子上的手錶。“還有十三分鐘就到了。”他對我們說。中學生戴手錶的人不多,遇羅文在六八年一月他家出事時戴著塊表,當時他已不敢再回家了,我陪著他去北京火車站呆了一晚上,他說:“別小看這塊表,它是塊很名貴的表。”我想可能是怕被抄走,遇伯母才讓他戴在手上的。
我們來到了峨嵋山的腳下。同行中只有我一個女孩。峨嵋山被譽為“天下第一山”當之無愧。青山翠柏,層巒疊嶂,綿延起伏,氣勢磅礡。從山下到山頂共九十裏,毛子一聲令下,大家便爭先恐後地往上爬。
高中體育老師曾稱贊我的爆發力好,象每次長跑比賽一樣,一開始我總遙遙領先,然後會有一兩個人超過我,我基本上能保持在第三名。那是女校,比賽的都是女孩。這次爬山卻不同往常,漸漸地,我被所有的男孩趕上超過,開始遇羅文還耐著性子陪著我,不久,他為自己的行為羞愧,放棄我直追前面的男孩去也。
我真是心驚膽寒,周圍渺無人煙,想著李白的詩句“……愁空山。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山,使人聽此凋朱顏。連峰去天不盈盡,枯松倒掛倚絕壁。飛流瀑湍爭喧x,冰崖轉石萬壑雷。其險也如此,嗟爾遠道之人胡為乎來哉!”欲哭無淚,前怕野獸,後怕土匪。欲進不能,欲退不得。
我沒有想起毛主席語錄“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我因為“紅八月”紅衛兵在毛澤東“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作文章,不是繪花繡花,不能那樣雅致,那樣從容不迫,文質彬彬,那樣溫良恭儉讓。革命是暴動,是一個階級推翻一個階級的暴力的行動”思想指導下犯下的無數慘無人道的暴行,我就對毛澤東思想不再感興趣了。但我想起在學校大家愛唱的一首歌:“革命戰士雄赳赳,雄赳赳,無產階級的硬骨頭,訓練敢朝刀山走,執勤能在火海遊,迎著困難去戰鬥,泰山壓頂不低頭。”這峨嵋山又沒壓頂,不過爬上去罷了。這思想給我勇氣,我柱著樹枝,一步一步向前進,一切這樣靜謐,只有叫不上名字的鳥兒在歌唱,我忘了害怕,邊走邊欣賞深山老林的景致,不知道有個人一直在遠遠地看著我,保護著我,這人就是毛子。
毛子看我越走越慢,就停在一棵枝椏伸展姿容舒緩的老樹旁,抽出一把小腰刀在樹幹上刻“四中”兩個字,他一筆一劃精心地雕琢,耐心地等待著我。
沒有固定的旅店,沒有包裹寄存處,衣物還要隨身背著。我感到力不能支,就在我想不顧一切倒到地上時,奇跡般地,我看見一個單腿半跪著的完整的側影,定睛一看是毛子,他端的相機,為一棵老樹上的刻字攝影。
“古路無行客,寒 山獨見君。”“毛子──”我驚喜地像發現了親人,踉踉蹌蹌地走到他跟前,不曾想到自己的狼狽樣。
毛子站起身來,一聲不響地把我的全披掛轉移到自己身上,我頓覺輕松,聳聳又麻又澀的肩頭,直一直彎曲的背。
“你先走吧。”我已有了遇羅文羞於與女孩子一起走路的經驗。毛子不理會我的話,繼續和我並肩走著。
“你餓不餓?”毛子問我。象強有力的兄長呵護弱小的妹妹,一股溫流浸透全身,楞撐起的獨立性被慣有的依賴性趕得無影無蹤。
“我早就餓了,可是……”話沒說完,我看見前面有幾座灰瓦灰牆的房子,毛子一定是先看到才問的。
我們走過去,才知道是座廟宇。
有個穿著灰布袍子剃著光頭的和尚坐在門口,四、五十歲左右,布滿皺紋削瘦的臉上表情木然,任憑問什麼,他只是不開口。我想起“紅八月”,班裏的紅衛兵從外面“破四舊”回來,其中一位紅衛兵本是我的好朋友,她談笑風生地對我講:“我們沖進西四的清真寺,那些阿訇上來阻攔,被我們一棒子一個打倒在地……”她注意到我臉上不由自主流露出的痛苦表情,停住話茬,“他們都是壞人。”不知解釋給我聽還是給她自己聽。
“峨嵋山已經遭到紅衛兵的洗劫了。”憑老和尚對我們的態度我判斷。果不其然,後來聽說連九十多歲的老主持都被背下山受訓去了。
毛子說“走吧。”我跟著毛子往前走回頭看看,和尚依舊紋絲不動坐著,好象一切不曾發生一樣。
象變戲法般地毛子從褲子口袋裏拿出根黃燦燦的胡蘿蔔,“你哪兒來的?”“地裏拔的。”他削幹凈皮,遞到我手上。我連讓讓一下都沒有,放進嘴裏,幾口就吃光了。
終于看見金頂了,毛子的夥伴們坐在亭子裏,大嚼著花生粘向下俯視我們。毛子跑上去三下兩下把桌上全部花生粘包起來,沖下山來給我。他的夥伴在他身後高喊:“兄弟手下留情嘿!”
從峨嵋山回來後,毛子邀牟志京一起去越南參軍。中國和越南當時關系很好,同志加兄弟,越南當時分南越北越,北越的首都是河內親中國,南越的首都是西貢親美國,南越北越一直沖突不斷。我上高二時看過一本書,書裏全是控訴吳庭艷政府如何迫害親共人士,有一個例子至今想起都令人毛骨悚然,把一個年輕的女人抓起來……我們都非常想幫助越南人民,拯救世界上三分之二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的人們是我們人生的最高理想。
“文革”的爆發,使學生中很多人降到政治地位的底層,為了堅持原有的革命信念,許多人選擇了出國幹革命這條道。最理想的戰場是越南。
我後來從牟志京處聽到經過是這樣的:
牟志京和毛子從成都乘火車到廣西,選擇翻山越嶺的方式過境,毛子兜裏揣著好多巧克力糖,背著水壺。十萬大山上的草長得比人高,蚊子象蒼蠅般大,他們把袖口。褲角紮起來,蚊子在他們臉上頭上亂紮亂吸,包上羅著包,牟志京真是極度後悔叫苦連天,毛子居然一聲不吭,只管埋頭探路向前。終於走到公路上,向過往行人打聽河內的方向,人們笑著給他們指路,顯然對這樣的越境者司空見慣。走了一段路,被巡邏兵抓起來送進一個兵營,牟志京說:“我們要去河內。”軍人說:“我們送你們去。”
在兵營裏,毛子和人下棋,殺敗所有的參賽者。牟志京覺得不對頭,向毛子提議逃跑,毛子特別累,說:“睡覺,睡覺,睡覺。”
在兵營裏,越南士兵用咬不動的牛肉款待他們。第二天,他們被轉送到收容營,吃的是難以下嚥的米飯菜團。在一個越南中校和一個會說中國話的英俊的少尉的指揮下,將牟志京毛子和一大幫類似的中國學生裝上軍用卡車運回中國,每個人還發些路費和車票。同時發給他們手中的一張傳單這樣寫著:“英雄的紅衛兵小將,感謝他們抗美援越的熱誠,並向你們的革命精神致敬,不過政治上的事情要由國家來解決,希望你們回國幹革命。”
卡車上除了毛子和牟志京穿藍制服,其他的人穿的都是黃軍裝,相同的是大家都在抓癢,血淋淋的腿,血淋淋的胳膊,血淋淋的手。
卡車開進睦南關(即友誼關),兩邊人員交接一下,穿著白大掛的醫生不由分說每人先紮上一針,怕他們帶傳染病過來。
我後來又見了毛子兩次,一次是在他家,他和他那幫哥兒正在開“老玉米宴”,一次是他去我家與我告別,那兒是我和他最後的一面,從此以後就沒了他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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