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谎
老村 著
6
他暂时没有想出接触姑娘的方法,只因为距离取皮鞋还需几日。所以只好耐心等待。一连几天,他向几位同事大谈皮鞋,反复论述人类穿皮鞋的好处,以及皮鞋对一个民族的自尊心的影响。一天早课前,他坚定地认为,假若八亿农民都能改穿皮鞋,那么我们的街道和马路,将会由土路变为水泥路。假若街道和马路都变成了水泥路,那么汽车也将随之多起来。汽车多了,国家距离“四化”目标也就为时不远了。他的宏论,绝大多数老师持否定态度。
但刚穿上皮鞋的 何老师却给予肯定。
何 老师,姓何名舜秋。一个典型的小人。两人不搭话已有年头。想不到在关于皮鞋这一重大问题上,观点竟惊人得一致。
接着,他又赞扬皮鞋厂的女工,说她们个个都有水平。个别女技工的思想觉悟甚至比学校的教员还要高。 何老师也了解鞋厂的事情,他妹妹就是鞋厂里的工人。对他这种奇怪的说法,百分之百地赞成。
两个冤家对上火了。一时间大家伙儿都瞪大了眼睛。无奈上课铃响了,大家都纷纷离去。 何老师没动,他也没动。原来他二人没课,这事真叫巧了。
两人先是有点腼腆,冷清了几十秒,但最终还是经不住互相闷在肚里话头的怂恿, 何老师提起了水壶,问他喝水不喝,他说不喝。他拿起茶叶盒,问 何老师要茶叶不要, 何老师说不要。一来二去,搭上了话题。说着说着,说到蒜头鼻子姑娘身上。他滔滔不绝夸奖蒜头姑娘的心灵手巧。
何 老师问,你是不是看上人家姑娘了。
这天傍晚,他在房间闲坐,脑子里胡思乱想。计算起去镇上皮鞋厂取皮鞋的日子。计算过日子,他考虑到下一次到皮鞋厂,如何能当众显示出他渊博的学问。特别是回忆到几日前,鞋厂的一位姑娘预言到他要去北京。他想,毫无疑问,说这句话的姑娘尽管不会得到他的爱,但到他飞黄腾达以后,会受到他的关照。
正出神,听见有人焦急地敲门,然后是敲窗。他站起来,从窗口望出去,是 何老师,在外面招呼他。那种挤眉弄眼的样子,显然是要他不要声张。他慌忙开门放他进来。 何老师得意地说:
“麻校长派我来,邀请你去他家喝酒。”
他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甚至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天夜里,他荣耀地跟随着 何老师,去了麻校长的府上。他们走到镇子西头的一座小土院,推开门,只见正房里明晃晃的灯光底下,一桌丰盛的菜肴,等待着他。没等他落座,上来给他献茶的是皮鞋厂那位他爱慕已久的姑娘。麻校长立即向他作了介绍。原来蒜头鼻子姑娘竟是本校麻校长的小侄女,过去曾在富加县城的皮鞋厂里工作。呼儿海成立鞋厂,聘请她来做技工。
白天在办公室里, 何老师竟没将这情况告诉他。
姑娘今日特意为他浓妆艳抹。从姑娘微微敞开的胸窝那里,他嗅到一种只有城里女孩才有的那种奇怪的味道。城里人就是城里人,抬手动足都与呼儿海的姑娘不同。这让他感到无比舒心。再说,眼皮下也是一顿他平生还没见过的丰盛的酒席。过去他和麻校长接触较少,只因嫌他为人太俗的缘故。不过此时此刻他不再有那感觉,只没说,俗人也有可爱的时候。
既然提到麻校长,不妨多说两句。麻校长,五十二三年纪,白皮老脸,机巧善谀。本事虽然不大,却特会巴结上级。起初他曾是呼儿海镇子杂货店里经营针头线脑的小营业员。其时市面红白糖奇缺。他便凭借这点小特权,排门排户给镇子里的头头送白糖红枣,总之都是些小零碎儿。这使得领导大有好感,都想提携于他。说来也巧,这时镇子小学改制,升格成中学,需要校长。镇领导开会作出决议,让他去中学任教。先是在学校带政治课。在课堂上读了两个月报纸。误人子弟不误人子弟且不管他,好歹总算读了下来。两个月后接到正式任命。镇上人都说他命好,人人羡慕不及。不想麻校长一干就是十多年,教学不怎么的,吃请方面却有整套办法。他在学校搞了一间漂亮的饭堂,从镇到县,只要能牵扯到的方面,都在他的宴请和周旋之下。全校师生终年出力流汗的学农基地,基本上成了支撑这些吃喝的经济来源。学生变成他的长工。不过好在年年都有奖状给学校抱回来。懂事的家长也都教导自己孩子,要以麻校长为榜样,向他学习处世的窍门。他也与人为善,大小人物不得罪,落得呼儿海一世界的赞誉。
如今,麻校长将侄女慧贞安排到镇皮鞋厂里工作,也是他的一片好心。慧贞是家兄的小女,在巴波鲁山下的牧场里放羊。他见这孩子有几分伶俐,不忍埋没了她,便托人将她安排在富加皮鞋厂上班。正好又赶上呼儿海成立皮鞋厂,缺乏技术工人,将她调来。慧贞这姑娘很懂得事理。进门便干这干那。家中的一半家务,竟都由她做了。孩子越是好,家长越操心。慧贞如今二十七八了,年纪论说也不小了,按理该出嫁了,这样高不成低不就地拖下去,极不是事。上午 何舜秋老师跑来,说阿盛对慧贞有好感。这让他眼前一亮,嗨,怎么没想到他!
他知道,对阿盛这种人,做事得趁热打铁,在他感觉好的时候,连蒙带哄便敲定了。当天夜里,在家里设下酒席,将阿盛宴请过来。其间有 何老师陪酒。
果然,三巡下来,阿盛便不知自个儿是谁了。灯光下,姑娘脸上白天那些轻微的雀斑似乎飞不见了,面容竟红里透白分外中看。阿盛看着姑娘,也不管麻校长在场,用酒精麻醉了的僵直的舌头,赞扬人家道:
“你,很好,你要知道,能认识我,你很荣幸!”
这天用罢晚宴,阿盛头顶星光,负责送慧贞姑娘回鞋厂。
姑娘论说个头也不低了, 一米六五,已经到他肩膀底下。但他还是讨厌自己两条腿,他妈的太长了,撂来撂去,像踩高跷似的,使得他不能更近地接触到姑娘的脸盘或脖颈。为了更多感受姑娘的气息,他不得不尽量地将背弯下去。看来大街上大个子的驼背,大都是恋人过于矮小造成的。
路上,他借着酒劲儿,给姑娘讲了他许多光彩的经历。到鞋厂门外,见月光晴好,来了诗兴,张口朗诵了一首自己早年写作的诗篇。诗这样写的:
《念奴娇 (独立山头)》和毛主席诗
独立山头,问与谁,俯瞰万里山河?一轮朝阳喷薄出,乱云飞渡从容。沧桑正道,江涛万里,总是如泣如歌。中华英儿,争看天地翻覆。休叹千重围困,天险处也,劲松挺立岩阿。胸中自有凌云志,任他胡虏顽劣。长缨在手,将尔鼠辈,横扫如卷席。奈我何哉,风展红旗如血。
在他看来,这首诗应入选二十世纪经典,和伟人的诗放在一起。普通人是绝对写不出这种气势磅礴的诗作的。
这首诗极大地抬高了他的形象。他猜想,姑娘听到这首诗,一定会这样联想他:一个威武的巨人,站在巴波鲁雪山上,山河大地存于一胸,背后是血红的天空,然后他居高临下,手把红缨枪,看谁不顺眼就捅谁一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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