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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自由圣火 >> 诗意之学 -- 文学 (半月刊/第二十二期)
 

 

《自由之血》

 

(作者授权全球首次完整连载)

 

黄 翔

 

下 卷

第二部 反叛与虚无

 

40. “支红”木偶与“保皇”木偶

 

挣脱了笼头﹐失去了食槽。获得某种程度的自由﹐却失去了更大的更基本的自由。这就是高风当前的处境。他现在回到了省城﹐成了真正的流浪汉。过去﹐大家象马群一样头碰头挤在同一个食槽里争食﹐耳边一片咀嚼草料的喀喳喀喳的声音。这声音虽然嘈杂﹐听久了也似乎顺耳。现在群马争槽的影像和声音突然消失﹐两眼空旷﹐耳根清静﹐高风反而觉得不自在。双目茫然。沉寂中耳中一片轰鸣。他现在每日得为吃饭发愁。他口兜里揣着户口和粮食的迁移证﹐有如日后的某些幸运的专家、学者怀里揣着一份国外某大学的邀请书﹐但却是两样的心情、两样的结果。别人是即将办理手续出国访问和讲学﹐而你却是找不到地方落户。这两份迁移证件是他造反得来的﹐是他在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也即无产阶级革命人类伟大和优秀的文化、革命每个人的基本人生权利、革命你的正常人身安全甚至革你的老命自身的这场史无前例的运动中一点渺小的收获﹐高风也由此尝到了一点浑水摸鱼的甜头。照理说﹐宪法上明文规定﹐公民有自由迁徙的权利﹐但这种权利却一直受到限制;有选择职业的自由﹐但实际上不但职业无从选择﹐甚至连就业的机会也没有﹐更不要说你能否享有思想、言论、集会、结社、出版、参政及自由出国交流访问等等自由权利了。在中国﹐谁也没有公开和直接把这些事情提出来﹐东方人对精神甚至肉体的禁锢都延续着千年令人惊讶的沉默和容忍。压根儿仿佛没有这回事﹐谁也不去想它﹐也不敢去想。要想也让别人先去想﹐这是人人奉行的准则。谁也不去做“头一个”﹐因为那隐藏在某处随时瞄准着的枪口就对准出头鸟。人人缩头敛翅﹐高风却偏要大鹏展翅。凌空振翼是他的本性﹐也是他的愿望;只要一有机会﹐他就要腾空而起。海阔从鱼跃﹐天空任鸟飞。人来到这世界上﹐不能白来一趟。天空和大海属于每一只鸟和每一条鱼﹐凭什么你要把众多的鸟群和鱼群赶开﹐给你留下一片仅属于你的辽阔的空旷?而由此你把自己称为天子、地子、海子﹐却忘了你也象你的每一个同类一样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个人子?天空、大地和海洋听凭某种独断和专横的意志分裂和割断﹐大地上绝大多数人拥挤在狭小的生存空间﹐却默默忍受、一声不吭!这不是高风的性格。他不能终生任人任意摆布﹐他要理直气壮地享有一个人应该享有的一切不可转让和不容侵犯的基本权利。你规定有的﹐他要;你没有规定的﹐他争!他无意于做什么英雄;也无意于将自己按照西方“现代派”的观念和方式置于英雄和非英雄的界说去考察和评估﹐他只需要做一个人。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一个理直气壮的人;一个七情六欲的人;一个人神鬼兽的人!这样的人或者顶天立地﹐或者气息奄奄;或者光明磊落﹐或者不阴不阳;或者独领风骚﹐或者随遇而安;或者锋芒毕露﹐或者息事宁人;或者羽扇纶巾﹐或者风花雪月;或者温文尔雅﹐或者落拓不羁。他作为一个人﹐具有人的全部复杂性、丰富性、多样性﹐而不是仅仅展露人的某一“片断”。他不粉饰自己﹐也不遮掩自己。赤条条一个人﹐赤条条一尊神﹐赤条条一个鬼﹐赤条条一头兽。活就活个彻底、活个痛快﹐去你妈的酸不溜球、非人非鬼、装模作样。他知道﹐打开中国的万卷典籍﹐无论是什么经典、圣典或者词典、字典﹐翻来翻去﹐都你妈的找不出“人权”两个字!这是被历史省略了的千年空白﹐一直正等着谁去填上去。时候到了﹐现在正是时候﹐此时不填何时填﹐你不填谁人填﹐舍你没有他人!有位国学大师说﹐中国一直就存在着人权﹐自古就讲人权﹐以仁爱为中心的儒家文化传统中就有人权观念和体现人道主义﹐儒家特别强调人的自由和平等、尊严和价值。有位政治家也曾在某个时期阐述了同一思想﹐他说中国的人权问题早已解决了﹐在中国根本不存在什么人权问题。你不是活得好好的吗?谁把你的脑袋任意扭下来了?人能享有的你都能享有﹐空气、阳光、水﹐你哪样缺乏?谁剥夺了你?水不是尽你喝﹐阳光由你晒﹐空气任你敞开嘴巴、鼻子呼吸吗?人权不就是生存权嘛﹐谁侵犯了你的人权?生存就是活着﹐活着就是满足食欲和性欲。谁堵住你的口、拉住你的手了?至于你是不是能填饱肚子、能不能享受正常的性自由、进而能不能享有宪法上所规定的一切公民权利乃至现代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你就不要想这么多了。接着这位政治家又转了个调儿﹐他又说人权是西方的东西﹐同东方的情况不适应﹐后来竟又说它不适合中国国情。好象独有专制、独裁体制与中国的国情不谋而合﹐而且中国有必要大树特树这种新极权主义的绝对权威。高风顾名思义﹐人权就是人的权利﹐这种权利不因人而异﹐更不因国家、民族而异﹐它超越信仰、性别、政党、阶级、民族、国家之上;也超越肤色、语言、血缘、种族的差异之上﹐它是人类共同的话语。是无须翻译的心灵的语言。它普遍适应于人类﹐中国人也不例外。反之﹐在人权的意义上﹐凡是不适应人类的﹐也不适应于中国。难道我们能说人类的生命自由和人格尊严以及其它一切人生权利仅仅只能属于地球上某一部分人而不属于另一部分人吗?难道中国人应自行放弃和退出享有人类尊严和平等的权利、免于恐惧、暴行、迫害和匮乏的普遍和最高的愿望之外吗?人民可以选择政府﹐而政府却不能选择人民。当一个政党或一种社会体制结构显然已经不符合全体社会成员的意愿时﹐我们不能只仍然被动地消极地去接受某一政党的意志和任由某一体制去结构我们自己﹐而应该积极地主动地去否定某一意志和消解某一结构。社会是由人结构的﹐而不是社会结构人。高风揣着户口粮食迁移去找叔叔。门打开﹐一个核桃似的东西朝门口滚来﹐这是叔叔﹐皱成一团﹐象个晒干了的核桃似的在水泥地板上霍霍跳着。每跳动一下﹐那硬壳里面就象有什么在嘎嘎响着﹐高风感觉﹐这是一种接近人类语言的东西闷在里面。他看着叔叔﹐老了﹐缩了﹐身体象核桃似的坑坑凹凹的。他想起叔叔年轻时的样子﹐那时候多么英姿勃勃、潇洒、漂亮﹐而且多么自信;现在一切生理的连同精神的生机在他身上荡然无存﹐他成了一颗被人遗弃也甘愿被人遗忘一角的老核桃。他就靠被人遗忘中求得赖活﹐但他只是被人遗弃但并没有完全遗忘﹐因为许多眼睛还在盯着他﹐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人们就记起他﹐他就靠这层硬壳保护自己。他整个人就被压缩在这层硬壳里面﹐一直憋着气﹐憋得难受。现在一见高风﹐这股憋闷已久的窝囊气连同某种莫名的恐惧一下子找到了发泄口。高风感觉这是一个天长日久现在突然自行裂开的核桃﹐那郁闷在里面一直模模糊糊嘎嘎响着的东西现在变成了清晰的尖刻的语言﹐废水似的铺天盖地地朝高风没头没脑地泼来。不听党的话﹐不听组织的话﹐你才落得今天的结果呀!你好端端的在茶场怎么又跑了回来﹐这个反是你能造的?你老毛病又犯了?头次无组织、无纪律﹐也是好端端的一个工人不当﹐随意把工作丢了﹐去了柴达木﹐你这种个人主义我们社会怎么能够容许?人家把你抓回来﹐送你去劳动教养﹐征求我这个家长的意见时﹐我一百二十个赞成!象你这样的人﹐象无笼头的野马﹐没有人管教、不好好改造怎么行?在叔叔的眼里﹐高风好象还没有长大﹐还不是个成熟的成年人﹐一个有文化、有知识、有理想、有追求并且有文学才华和相当造诣的人。高风觉得他很可怜也很可悲。多年来他一直希望按照自己的思想和方式来塑造高风﹐把他塑造成一个奉规守矩、平庸老实、忠厚本份的人;一个颤颤惊惊匍匐在强权意志脚下并符合社会统一标准和模式的人。入团、入党、当干部、平平安安过日子﹐不要去想天想地、想入非非;少去读那些乱七八糟的书﹐少去干那些不符合潮流的事﹐少去写那些既不合社会要求、反而惹事生非的诗歌和文章。高风想起叔叔也刚从外县的一个劳教农场回来﹐他是因为历史反革命问题被单位突然送去劳动教养的﹐一去十多年﹐现在才回到城里。他在那个农场一直喂鸡﹐一边偷吃无产阶级的鸡蛋﹐一边改造自己的非无产阶级思想。看来他现在已经改造好了﹐并且继续自觉地在接受街道群众的监督改造。文化大革命一声炮响﹐着实把他吓了一跳;别人看他一眼﹐他也会心惊肉跳﹐通宵睡不着觉。是哪句话不检点被人偷听去了?是哪个字写错了被发现了?为了担心说错话﹐他在劳动教养时养成了一种特殊的能耐﹐十多年来几乎不说一句话﹐不了解他的人还把他当哑巴﹐其实后来他也差不多哑了﹐很长时间都恢复不了说话功能。而且为了防止在文字上出错﹐十多年来他也对外不写一封信﹐万一被干部检查在里面挑出了问题﹐那可不得了。有一次他持续发高烧病了许久﹐卧床不起﹐干部见他年纪大了﹐限于场里的医疗条件﹐建议他写信给家里找点针药和送点营养品来﹐他简简单单写了几句话﹐把信交给了干部﹐一会他又去找到干部说﹐信中没有什么问题吧?干部笑笑说﹐没什么问题﹐你放心吧。他想了想﹐还是把信要了回来。结果硬着头皮一针也没打﹐高烧不止。他担心写信出差错﹐差点一条老命出了差错。但人家看不见摸不着的事他却胆子老大。喂鸡只交给他一个人﹐平时谁也不来光顾他那里﹐他每天吞食两个鸡蛋﹐嘴巴一抹﹐屁事没有。也算他运气﹐十余年如一日﹐一直未被发现。街道上许多残渣余孽一个个被揪了出来﹐他担心自己明码标价﹐随时都可能被人揪出来﹐所以一言一行比平时更加小心谨慎﹐大气也不敢出。即使如此﹐他也还是担心人家“深挖细找”﹐又把他当作隐藏得很深的阶级敌人挖出来。现在这股憋了许久的气发泄完了﹐他仿佛一下子瘫软了。打开门﹐用一种微弱的病人一样虚脱的声音对高风说﹐你走吧﹐我这里收留不了你。突然又象发现了什么﹐用一种戒备的神色望着高风﹐皱着眉头﹐提高了声音说﹐你还在写那些歪诗吧?你给我统统烧了﹐带着你这些东西去见马克思吧。他简直愤怒了﹐仿佛面前站着一个不共戴天的敌人。滚﹐你给我滚﹐我不认识你﹐你别害了你也害了我这个家呀!我们从此一刀两断﹐断绝叔侄关系!天呀!他哇地一声哭了。一直保持沉默的婶婶发话了﹐你快走吧。她从桌子上拿起户口粮食迁移证递给高风﹐你看你把你叔叔折磨成什么样子?他回头又向叔叔说﹐你年纪大了﹐不要生气﹐动了肝火﹐小心又要吐血。她俯下身去﹐贴着叔叔的耳朵说﹐你声音小一点﹐刚才我好象发现居民委员朝这边看。这话刚落音﹐叔叔仿佛吃了什么镇静剂﹐一下子恢复了常态。他把头从窗口探出去望了望﹐轻手轻脚地几乎是客客气气地在高风身后把门掩上。社会不收留你﹐亲戚也不收留你﹐唯一收容你的只是永久的漂泊与迫害。高风无处可去。家呀﹐家呀﹐你在哪里?他在大街上孤独踯躅。这些日子以来﹐他睡过公园﹐睡过火车站﹐睡过人家的屋檐下﹐还在一些单位伙食团的灶孔旁熬过夜。他无家可归。

你仰起头来﹐发现你置身于一片光。你分不清是阳光还是灯光?是白昼还是黑夜?光象电焊的火光一样地切割着城市﹐刚才丑陋而阴沉的城市平面消失了﹐先前冷寂而昏暗的街道在光中融解﹐代之平面的是立体的高楼群拔地而起。购物中心、贸易大厦、外汇市场、股市、银行和一幢紧接一幢的办公大楼轮廓清晰地出现。七情六欲膨胀着﹐以粗犷遒劲的线条勾划出生命内在的本能;财富滚动着竞争﹐滚动着千千万万人的拼搏和奋发﹐滚动着黄金的尘埃连同沉浮起落的暴利和亏空、诚实和狡诈、信誉和无赖、谋略和幻灭以及预算和失算、决策和失策、幸运和不幸雪球似的朝你滚来﹐从你身边一掠而过。如果你躲闪不及﹐它就将你卷入其中﹐使你无从挣脱。你置身于数不清的光的交叉中﹐这是城市之光、现代商业文明、机械文明和科技文明之光。它从你的头顶暴雨似的倾盆而下;从你的脚下横扫过来;从你的左边呼啸进逼;从你的右边咄咄直射。整个城市没有一片阴影﹐也许你的陌生、惊讶连同你自己就是唯一的阴影。你几乎惧怕光﹐同时又渴望和呼唤光。你没有后退。你随时准备被现代城市之光击毁、穿透﹐自己也融入光中﹐成为一片战栗不已的光海中的一个颤动的光点。你发现你横跨两个梦境之间、旧梦和新梦之间、现在和未来之间、流浪汉和逛街人之间。两个梦境是同一时间和空间。你交替白昼和黑夜出现。你变幻日光和灯光旋转。你重叠近景和远景独自伫立。手插裤兜﹐穿著体面而时髦﹐一付九十年代中国大陆的新潮派头。你自由畅游在光海中。你的上下前后左右全是光﹐如银焰闪烁的碎镜﹐如炫目刺眼的金属棱片﹐如多角的水晶石光芒的折射。锃亮。反射。交织。汇合。光重塑你的血肉之躯﹐交叉雕出你的影像。你仿佛刚步出舞厅或歌厅﹐现代乐曲的骚动旋律灌入你的血脉﹐舒坦和松弛你的全身。波光闪烁的摩登女郎﹐迷乱你的双目﹐使你的目光接应不暇﹐在你的心中激起千层涟漪﹐一圈一圈从体内朝外扩散。你游踪无定﹐茫茫人海将你托起。你是人海中的一分子。你在大街上出现完全属于偶然。你现在站立的位置﹐正是刚才别人挪出的位置;而你行将退出的位置﹐立刻又将有别的人去填充。一切无常。日月无常。昼夜无常。万物变幻无定﹐而无定中不变的却是瞬间的城市和人。象所有的人﹐你在都市中追求成功、你在人海中沉浮。你喜欢街道的白昼﹐高空喧嚣太阳的喇叭﹐催动人流和车流;也迷恋都市灿烂的夜景﹐四面八方灯光喷涌万千道彩瀑。你在灯火中移近﹐又在日色中退远﹐日夜远近交叠循环于你一身﹐瞬间出现又消失。楼房、院落、庭园、栅栏、护墙阡陌纵横地割裂空间。人群组合、幻化和流动。欲望和事实相互拒斥又彼此渗透。你突然周身为之一颤﹐感觉整座城市在狂燥中潜伏着辉煌的黑暗、静寂的呐喊。一切都是虚构。而你自己也未逃脱虚构。你发觉你脚下的整座城市象地球上的每一座城市一样是同一座城市、同一的筑构、同一的表征、同一的幻象、同一的虚妄。它既不是旧城﹐也不是新城﹐它甚至不是城。它只是如梦浮生万象的起灭流转。面对某种自我愚弄和欺骗﹐你有一种束手无策、无可奈何的感觉。你惶恐不安地从未来壮丽年代中退了回来﹐眼前还是先前的街道﹐沉寂而阴沉、丑陋而黑暗。

恍恍惚惚听见那边大街上许许多多人在奔跑、在吼叫、在呼喊口号﹐偶尔还夹杂着一两声零落的枪声。这声音仿佛从一只空铁皮箱里发出来﹐干燥又沉闷。一些闲逛的市民从大街涌进了这边的小街﹐仿佛逃避瘟疫似的满街乱窜﹐碰到什么人家就钻进什么人家。又是两派在打派仗﹐高风想。他向人们打听﹐原来是由打语录仗引起的。一派是支持新生的红色革命政权的“支红派”;一派是保当权派的“保皇派”。保皇派被支红派认为是死保黑线﹐竟在尚未结合进新生政权的当权派的操纵下﹐企图卷土重来;趁红色政权还没有站稳脚跟进行反夺权。支红派据守着市中心一幢黑大楼﹐这儿过去是省委机关﹐现在是省革命委员会筹备委员会所在地。大楼顶端拉出一幅长长的大红布标﹐上面贴着黄纸黑字﹐写着“无产阶级革命派胜利万岁!”别人往后退﹐高风偏往前闯﹐这类派仗在城里时起时伏﹐他早已见怪不怪。城里许多建筑物早已被打坏﹐屋顶上红瓦揭开﹐窗玻璃打得稀烂;在从前是窗子的地方﹐到处露出呲呀裂嘴的不规则的窟窿﹐阴森森的令人毛骨悚然。有的地方门铰链脱落﹐有的连门也被人撬走。一些高大的建筑物两侧﹐原来空阔的整面墙壁上﹐在写着巨幅语录和画着毛泽东头像的地方﹐如今千疮百孔、惨不忍睹。大街上这里那里堆集着沙包﹐那些临时搭起的防卫工事后面据守着不同观点不同派别的造反派战士。空气中仿佛绷开千万付弓弦﹐一触即发;仿佛蓄满了易爆易燃的气体﹐一擦就燃。打吧﹐打个稀巴烂﹐大家吃稀饭﹐高风恨恨地想。他哪里想到﹐他的想法其实也不赖﹐正与领袖息息相通﹐正是前不久﹐领袖在北京以洪亮的声音宣告:祝展开全面内战!听说那时正值他七十三岁寿辰﹐不知是心血来潮﹐还是忽发奇想﹐他决心把全国各地重重叠叠的各级党政机构通通打烂。接下来他又号召夺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权。领袖一声召唤﹐全国夺权的红色号角震颤举国上下。高风穿过一条弯弯绕绕的小巷﹐壮着胆子﹐钻进一座临近大街的早已被弃置的楼房。他咚咚地走上楼梯﹐朝宽广的大街张望。这儿居高临下、视野开阔﹐整个街景一览无余。现在大街上除了打派仗的专业造反派战士﹐几乎没有行人。下面一场戏剧正在上演并且展开它的闹剧兼悲剧的现代情节。高风是唯一的观众。他现在早已忘记危险﹐心头有一种莫名的兴奋﹐他想看看这场戏剧到底演些什么和怎样收场?中途会不会穿插进来一些不逊色于“现代派”荒诞戏剧的富有当代政治色彩的荒诞情节?他知道﹐下面是市中心的一个圆形的巨大喷水池﹐并不是古罗马的斗技场﹐上演的也不是人与猛狮的残忍的血腥的搏斗﹐但他此时确有几份“罗马贵族”的感觉﹐因为他现在所据的位置正是相当于古代罗马尊贵的元老们观赏人兽斗技时尊贵而高雅的观众席位。他又生动地想起“木偶戏”这个富有现代寓言色彩的意象。他感觉下面的“支红派”和“保皇派”两派傻屄对峙的戏剧全由一个躲在什么地方让人看不见他真实面影的人在精心导演。这些手持语录、梭标、枪支、铁棒相互敌对和莫名其妙争斗的人全受到他的操纵和掌握。他手里握着总的线头﹐操动着被千丝万缕拴住的木偶。他们一瞪眼、一张口、一举手、一投足﹐甚至弓起屁股放屁、甚至仰起脖子打哈欠、甚至脑子里的思维内容、方式和程序、甚至潜意识深处的每个稍纵即逝的念头全都受到他的严密监控和个人意志的输送。瞧﹐他牵动“保皇派”的木偶了﹐成千“保皇”木偶手臂一齐摆动着一本称之为“红宝书”的东西﹐他们的嘴巴一齐张口﹐口腔里释放出唯一的声音:在工人阶级内部﹐没有根本的利害冲突。“保皇”木偶的声音和动作刚停﹐“支红”木偶的声音和动作又开始。他们也同样手持红色“圣经”齐声高诵语录﹐但语录本并没有打开﹐而是在手中摇动。现在剧情有些变化﹐出现一个头戴藤帽、手举梭标的戴眼镜的家伙﹐他的另一只手里挥舞着一张油墨未干的油印小报﹐指挥着大家针锋相对地齐声喊叫:我们必须坚持无产阶级革命派的派性!高风感觉这个人也许是扮演木偶群中的一个小丑角色﹐因为他的举止动作特别滑稽﹐特别引人注目。这时候冷不防又嘭的一声枪响﹐仿佛是对坚持派性的支红木偶的叫喊的回答。这枪是从“保皇”木偶群中射出的﹐刚好击中眼镜头上的藤帽﹐把它挑翻在地。眼镜被这突如其来的射击吓软了﹐身子也随着倒了下去。他在地上半天没有回过神来﹐等他清醒过来﹐一摸头上不见血﹐又咿咿哇哇地狂叫着跳了起来﹐支红的木偶群也发出一阵惊怵的怪异的叫喊。随着怪叫声一排子弹朝对方射去。对方也不示弱﹐立即回敬了一阵劈劈啪啪的枪声﹐仿佛在敲打一堆破铜烂铁。于是一场由语录仗引发的武斗展开了。双方都开枪朝对方射击﹐一片乒乒乓乓的激烈的枪声﹐仿佛千万只空铁桶同时受到猛烈的震击﹐响遍了空旷的大街小巷。除了持续不断的枪声﹐和这一群相互朝对方叫喊、辱骂和射击的人群﹐偌大一座城市仿佛一座空城。剧情迅速达到高潮。现在高风的视线一片模糊﹐他已分不清“支红”木偶和“保皇”木偶﹐他们仿佛已经混杂成一片。他朝下望去﹐一时间莫名其妙﹐奇怪许多木偶竟头破血流!不时有木偶咚咚倒下。只有在这时﹐他才透过这些可悲和令人厌恶的木偶式的丑物看见一个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他们同他一样具有自己的生命意识﹐与他是毫无差异的同类。黑大楼上空的红布标此时掉了下来﹐象钟摆似的在半空晃动。挤在里面的人现在成群结队地往外冲﹐但在门口他们受到了另一群人的阻击。一颗手榴弹朝他们扔去﹐在人群里开了花﹐一片血肉横飞﹐激起一片呼天抢地、唤爹叫娘的哭喊声。有些人还拼命地往外冲﹐另一些人被迫退了回去﹐冲出来的人受到追赶。被追赶的人群中有一个身穿蓝色背带裤的老工人模样的人﹐似乎因为年纪大了﹐再也跑不动了﹐一个人孤零零地落在后面﹐气喘吁吁地直喘气。有个手持梭标的年轻人已经从他的侧面抄了过来﹐但这老工人并没有发现﹐高风一看急了﹐慌忙跑了下去﹐他想去解救这个命在旦夕的危难中的老人。他边喊边跑着朝他跑去。他远远地看见老人正回过头来﹐但他并没有注意高风﹐而是发现自己已经被人追上。他马上扔了手上的一根螺纹形的铁棒﹐象俘虏似的把双手举了起来。他也许想到了这样追击者可能会放过他。但是他错了﹐那位年轻的追击者已经追到他的面前﹐却并不打算饶恕他﹐也不想对他实施“缴枪不杀”的优待俘虏的政策。他一声狞笑﹐一脸仇恨的表情﹐朝他高高地举起了带红缨的梭标。突然﹐梭标在半空里凝然不动。他们四目相对。仿佛彼此突然认出了是谁。那老工人满面通红﹐额头上冒出了汗珠﹐嘴里翻着白沫。你杀吧﹐你这逆种﹐六亲不认的东西﹐你怎么不动手呀?你同老子早已势不两立﹐反目成仇﹐你是支红派﹐我是保皇派;你是我的肉中刺﹐我是你的眼中钉。我们各保各的毛主席﹐各捍卫各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我们是针锋相对的敌人﹐是你死我活的斗争。我不是你的老子﹐你也不是我的儿子。你杀呀﹐你这杀红了眼的孽障﹐杀呀﹐大义灭亲呀!他抓住青年的梭标尖﹐朝自己的肚皮戳去。青年两眼血红﹐铁青着脸﹐咬着牙﹐手中的梭标在一股惯性的力量推动下不自觉地朝前捅去。一股血高高地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脸。他慌忙把梭标往回抽﹐但老人咬着牙﹐忍着痛﹐死命地抓住它不放﹐他恶狠狠地把它在自己的肚腹上绞着。你捅吧﹐当年日本鬼子就这样杀中国人的﹐现在中国人杀中国人﹐儿子杀老子……青年手中的梭标好不容易从老子手中挣脱﹐一汪紫色的肠子随着被拖了出来。青年脸色由铁青变得惨白﹐身子摇晃着﹐用梭标支撑着自己避免倒下去。两行泪水由他的眼睛里流了出来。肠子在地上蠕动着。他突然扑了下去﹐极力想把肠子从老人捅破的肚窟窿里塞进去﹐但没有成功﹐肠子滑动着流了一地。老人已气绝身亡。晴空万里。红日高照。高风听见一个声音从地面蹿上高空﹐又从空中跌落下来。我干了些什么呀?我怎能这样干呀?这声音正是从他面前升起。他看见一张疯狂的嚎啕大哭的脸正对着他。他心中一怔。感觉自己似乎在什么时候见过这张脸﹐他认识它﹐熟悉它。这正是一张曾经属于他的脸﹐也是这样泪流满面﹐也是这样大哭大叫。但是现在他对这张脸及其表情是如此憎恨﹐如此厌恶。他真想一拳将它击碎。他猛地一把揪住这疯人的衣服﹐狠狠地一耳光给他搧去。这疯人被他搧得哈哈大笑﹐指手画脚、手舞足蹈﹐在猩红的太阳光下打着转﹐然后突然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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