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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自由圣火 >> 诗意之学 -- 文学 (半月刊/第二十二期)
 

 

《自由之血

(作者授权全球首次完整连载)

黄 翔

 

 

下 卷

 

第二部 反叛与虚无

 

 

39. 房舍 庭园和生活场景

 

家园就是永不中断的寻觅过程

 

房舍是静态的生命;庭园是身体的外延。你观赏你自我设计的房舍﹐就是观赏随意赋形的你;就是洞察你敞开的生命的内部。里面的任何一种摆设﹐一种布置﹐从桌椅、沙发、卧床、衣柜、画框、书架到小如一只花瓶、一本书、一册收藏的画、一曲播出的音乐﹐甚至一套茶具、一个灯座、一具根雕、一枚滑石印章﹐无不是你生命的舒展和心理的外化。它是属于身体的﹐也是属于心灵的。我们总是从房舍、庭园返视生命﹐找到身体的栖居之所和心灵的归宿。而房舍、庭园也从你的身体中返视它自己﹐栖居于你的生命中。所以﹐切不可看房舍庭园为死的躯壳和堆积于身体外的花草泥石。我们可以从中见出不同的个体生命甚至不同种族的精神外形、心理、趣味的特征。人类生命与种族是相对稳定与流变的﹐房舍和庭园也如此﹐它是有形和无形的你﹐也是流动变异的你。房舍庭园是生命拥有的空间﹐也是空间的生命。人类总是希望逃出挤拥﹐逃出密切的人群和都市的喧嚣﹐寻找被遗弃和失传的梦境﹐返身自然和田园寻求归宿;这种逃匿和寻求从原古的时代显而易见和隐蔽地一直延续至今。人类总是梦想家园﹐而家园却永远在梦中﹐在你终生执着的寻觅中﹐在这永不中断的寻觅的过程中。什么样的庭园就是什么样的人﹐它纷呈为各种类型﹐或开放﹐或封闭;或格调明快﹐或布局繁富;或简朴自然﹐或精心设计;或深藏不露﹐或坦荡空灵。你或许喜欢中国式庭园﹐池塘、假山、花台、曲径、篱墙、围栅或柴扉﹐为你筑构一个独立自存的、与世疏离的世界﹐它给你以花木明暗的掩映﹐或给你一篷竹荫或石径弯曲的暗示。你在其中或者感到怡然自得、人景相融的明亮的快乐;或者感到几近遗世独处的宁静的封闭。也许这类庭园对你来说不尽人意﹐它会使你感到某种程度的压抑和窒息﹐你更喜欢另一种奇趣﹐比如说﹐庭园中什么也没有﹐你不需要占据空间和阳光的树木﹐也不需要青苔浸绿的石头的堆砌﹐甚至不需要草圃﹐为虫、鼠、蛇、狐留下一隅藏身之地。你的庭园中几乎什么也没有﹐没有修剪的树木、整齐的花架﹐只有房舍孤立其中。它头顶高空﹐脚立一片铺地的雪光耀眼的银色的沙砾﹐眼睛里映着一方清澈见底的供你游泳的碧水﹐一条血红的砖铺的甬道地毯似的从房前卷向院门。阳光灿烂。明亮简洁。满院空旷。你感觉你置身于不假修饰的简朴的大自然中。你在空无中拥有许多。青空、白云、金阳、银沙和整个夏日被你赤身泼溅的碧水一览无余﹐超然自存于篱墙或石墙内外。你没有远离运动、生命和大自然﹐而是使这一切更加蓬勃、富于生机﹐时刻与你息息相通﹐昼夜贴近。这就够了。你拥有一种围闭的开放﹐一种封禁的拓展﹐一种简单的丰富﹐一种空无的实有。你深居庭园﹐永保青春﹐你的生命象运动的大自然一样永远不会临近寿终。这就是精神﹐就是生命﹐就是你的人体的有形和无形的敞亮和外化。这里静中有动、恒中有变、无中存有。没有人为的匠心﹐妙思的格局。一切都是自然。人自然。环境自然。日月星辰﹐无涯无碍﹐无遮无蔽﹐自自然然。漫步晨昏﹐置身庭园光线的移动中﹐感知它的直线和斜线运动﹐都同样美妙。闭上眼睛﹐或随意瞅上一眼﹐心中自有一番风景﹐交替运转﹐时序分明;或见朝暾迷蒙的清晨﹐或见日正中天的晌午﹐或见红阳夕照、阴影四合的黄昏。无论何时﹐其中必有一个可见和不可见的人;必伫立一个神秘莫测的生命。

 

从大地上已经失踪的人

 

一些锐角形的、三角形的、多边形的东西稀奇古怪地锒嵌在一起。这是一些脸﹐不自然地笑着的脸﹐构成一幅幅不规则的几何图形。这些脸上没有差异﹐没有个性﹐所有的脸都是同一张脸。这些脸上的笑仿佛被谁把某种油彩挤在脸上﹐涂匀﹐分布整个面孔﹐随时都可能被刮下来。或者象根据某种统一的规格、经过剪裁贴在脸上﹐能象一张皮似的被人撕扯下来。所以﹐不仅使这些脸上的笑显得很不真实﹐而且使这些脸本身也变得不真实。然而﹐这些几何形的微笑却在人们脸上疯狂地拼凑着“幸福”的图案。这些微笑后面也许连脸也不存在﹐因为在属于脸的地方﹐只是挖空了的没有肌肉、弹性、活力的窟窿。这些脸属于一些纯生物性的人。性交。繁衍。生儿育女。备置家产和棺木。家产是他们活动的棺木﹐棺木是他们永久的家产。他们心安理得地在闷热、寒冷、破旧、昏暗、狭窄、恶臭之中﹐习惯于以煤气、废气、阴沟、阳沟、粪便、尿水、霉斑、毒菌布置自己的生活。仿佛着魔般地被什么追逐﹐这些人在大地上永远手忙脚乱﹐奔波劳碌。他们永远无为而无不为;无不为而无为;却从来懒于去关心自己为什么而“为”﹐为什么而“无不为”?他们只知道忙忙碌碌、永不停顿﹐从不追问每个人终生奔波不已的最终意味?他们每动作一下﹐就不自觉地同大地拉开一段距离﹐甚至同自己拉开一段距离﹐直到最后远远地背离大地和自己﹐坠入永久的无聊与虚无。自己再也无从辨认自己。激情、艺术、自然和生命自身变得使他们无法忍受;与生俱来的热望和狂想早已在他们身上丧失殆尽。眼睛望着虚幻的天堂﹐沉湎于那些各式各样的骗子为他们描绘的壮丽的天国远景。远景永远是远景﹐可望而不可即。无动于衷。集体接受幻灭。在被人欺骗之后﹐他们又彼此互相欺骗﹐最后而自我欺骗。安居于平庸、空虚、枯燥生活的平静﹐无可奈何地继续生活在至高无上、神秘莫测的上帝的阴影和不可逾越的神喻中。背信弃义。尔虞我诈。满口谎言。虚伪做作。愚蠢无知。消极避世。超脱老滑。日复一日﹐无限延续。如果这种他们习以为常的生活某天猝然中止﹐他们反而会大惊小怪、惴惴不安、无所适从。这是些早已失去大地也失去自己的人﹐肉体和灵魂都失去归宿。他们生活在遗弃中﹐象万物中某种多余的东西。心灵冷却如炉火﹐光焰早已熄灭。生活如生锈的时钟﹐分针和秒针永远指向同一位置﹐凝然不动。这是些从大地上已经失踪已久的人。他们的躯壳悬挂于大地之外﹐自身之外﹐没有皈依的终生漂流﹐注定是他们永久的居所。

 

流变与错位:永不完整的空间

 

四面墙壁的书柜以书香环绕;组合音响装置以音流环绕;清晨和傍晚的日色以光线环绕;任意调节的灯光以色彩环绕。房间里简朴﹐没有多余的家俱﹐但却拥有一些必要的现代设施。计算机、电话、电视、传真机、打印机、复印机、冰箱、空调、吸尘器。这一切使你内在生命得以充实、得以调节、得以休息、得以外化、得以延伸。它使你同广阔的外空间相互联系﹐使整个世界的声音、色彩、信息、影像簇拥着你﹐化解为你的一部分。它使你同整个地球与浩瀚无垠的宇宙同在﹐偶尔置身于太阳系和银河系﹐让你在属于你的有限的空间内感受到万千星球和无数宇宙生命运行的轨迹。不管你在这个安静的空间内是一男一女、一男多女、一女多男甚或一个独身女子或独身男人﹐甚至一个同已经结婚的男人同居的平日独守空房的女人﹐这一仅只属于你的空间﹐同样是你的“家”、你的“庭”、你的肉体休憩的场所和你的精神归返的家园。纵使你只是独身一人﹐这里也为你储藏着生活的记忆、情感、欢乐、烦恼﹐交互出现的鲜活的快慰和稍纵即逝的甜蜜的忧伤。假如这个世界是个独身的男人﹐那么这里却隐藏着看不见的女人;假如这个世界是独身的女人﹐那么这里同样隐藏着看不见的男人。他或她总会不期而至、意外出现。如果你是一个在大多数日子里都独守空房的女子﹐那么那个远离你百里甚至千里之遥的拥有另一个家庭的男人某日也会象流浪者或流放犯似的突然归来。你要不要他摧毁那个你看不见然而却实际存在的家庭﹐抛开在那儿与他同床共枕的妻子和与他共居一室的儿女呢?你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这是生命之谜﹐也是生活之谜﹐它超越了我们一般的行为规范之外﹐而在九十年代的今天﹐却已经变得可以理解。对于今天的人来讲﹐世界总是不完整的;不完整的流变的世界也许正是世界的本质。如果你是一夫一妻﹐那么﹐愿你们各自担当起自己的角色。永不错位。永远和谐。愿你们在共有的天地中谁也不在心灵中保留一块自留地种植仅属于个人的隐秘﹐让情感的危机在一角潜藏。愿上帝永远祝福你们拥有日出和日落的生命的完美和世界的和谐﹐纵使九十年代的世界变得总是不那么完美、不那么和谐。

 

过去与现在瞬间重叠

 

也许你向往那些已逝的生活场景。你希望拥有托尔斯泰的作品里曾经出现的俄罗斯式的宽敞的可以举行化装舞会的客厅;普希金曾经伴随奶娘在那儿生活的淹没在暴风雪中的冬日的乡居;屠格涅夫式的乡村别墅和他的一半贵族一半猎人的生活﹐或者干脆是一幢杰克·伦敦式广迎四方来客的“狼舍”。似乎这一切离你很遥远﹐属于另一个“岸边”、另一种生活、另一个国度、另一个时代﹐甚至另一个星球。然而你仍然向往一种不现实的东西。你相信物换星移的定律﹐相信我们这个运转不息的星球总会在某天转到某个点上﹐而这个点正是它 曾经君临的点﹐于是此刻的点与消逝的点相撞﹐过去与现在瞬间重叠。我们这个星球上﹐没有绝对新鲜的事物﹐也没有绝对陈旧的事物。一切都会螺旋形上升﹐一切都会螺旋形下降;一切现象都惊人地相似﹐一切历史都会重演再现。一切纷繁演变的万物都基于某种不变因素的呈现。某种一度被称为不现实和超现实的东西﹐在九十年代的中国沿海地区都成了现实或可能的现实。无论你是个文化人、一个科技工作者、一个公司经理、一个普通的打工仔﹐你都必须置身于奋发和竞争的行列﹐拼命地工作、拼命地开创、拼命地挣钱﹐为了实现你心中勾画的理想和梦幻合成的家园。跻身于人头涌涌中的你又想挣脱生存的挤拥和喧哗。你希望自己买上一块地﹐它或许在某市的城郊﹐或许在某处宁静的乡村。在那儿﹐你终于按自己的设计以砖木水泥凝结和塑造你的个性﹐那就是体现你的意愿的一幢房舍。可能的话﹐它附有庭院、客房、车房和游泳池。休假日﹐你成了一个当代真正的“屠格涅夫”﹐穿上黑亮的高统靴﹐带上你的“小甜心”和你的枪﹐牵上你的猎狗﹐来到水雾淋淋的黎明的原野。你终于摆脱了事务和人际关系的桎梏﹐你甚至摆脱了你的父母那个家庭对你的有形和无形的纠缠和约束﹐虽然你仍然维系着一切社会的交往和关系;虽然你独立出来的家庭无疑是你父母的家的有形的分化和无形的延续。但是你感到了一种宽松。整个肌体、思维和感受现在全处于一种与自然交融一体的放松状态。你感觉﹐人类的一切奔忙和紧张都是为了放松﹐都是为了使生命处于一种象大自然一样的大自由和大自在的状态。

 

旅途就是你的家 流浪就是你的根

 

人类性喜流浪和旅游﹐但人类却害怕没有家的感觉﹐没有根的感觉。飘浮的感觉。悬垂的感觉。无论他飘流到哪里﹐他都永远在为自己准备和索取一张由某处回到某处的回程票﹐即使那儿只是仅仅有一个砖木和安宁共筑的蜗牛壳。纵使生命是一场永不停顿的精神迁徙和流浪﹐是一次持续绵延的梦中的观光和旅游﹐途中你总是停顿﹐因为那儿对于你来说﹐也许意味着一个驿站、一座“行宫”、或是一片花红草绿、流水潺潺的宿营地?沿途景色不断变换﹐你的脚步却不因景色的变换而终止。每一种景色都是同一的景色。你说。生命的旅程永无停顿、永无终极、永无归宿。无论是“家”、无论是“根”、无论是“归宿”都只是一种相对稳定的栖居表像﹐因为它与你的故土或寄居地联系在一起。它的水土渗入你的身体、溶入你的血肉。其中有你的家室、房子﹐你可以在其中看书、会友、聊天、活动、睡觉和做梦。但它们都必须被置入生命永恒流变的过程而仅仅瞬间暂存。纵使如此﹐人们仍在寻求着家的温馨﹐寻觅一座超越婚姻结构和血缘关系之上的全人类共居的温暖的大屋。

 

寻觅就意味着出逃

 

你悲伤、你沮丧﹐因为你在寻求家园的同时﹐你也在逃离你的故乡。寻觅就意味着逃离。从故居竹片的火光和菜油灯、煤油灯的暗影中出逃;从狭窄的街道和苍绿的霪雨中出逃;从半截倒塌的土墙和某棵枯死的刻痕斑斑的楸树中出逃;从日夜象蛇一样缠绕你的贫困、恶梦和忧伤中出逃;逃离某座古庙和石碑坊上喑哑的吊铃击响的悲怆;逃离你的老祖母死时的那个夜晚的记忆;逃离你的父母、你的儿时的伙伴、你的眷念和你的乡情。你把你从你魂牵梦绕的小河和山丘中连根拔起。你在寻觅中逃离;你在逃离中寻觅。逃逃离离﹐寻寻觅觅﹐这就是生命无法解答的悖论和令你心惊肉跳的人生的双重困境。你现在置于这一困境中。你感觉生命自相矛盾、而正是诸多矛盾和谐和统一地构成你生命的真实和本体。你从故乡的路逃离最终又返回故乡的路。一首歌从你心中响起﹐天边飘着故乡的云﹐它不停地向我召唤。那向你召唤的不是故乡的云﹐而是由云朵雕塑的你多年前失落的魂。你永远是一个受异地诱惑的漂流者、客串者、自我放逐者;又永远总是与你血肉相连的生你养你的故土的天然的主人﹐终生摆脱不了生存的逃离与回归的宇宙生命的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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