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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自由圣火 >> 诗意之学 -- 文学 (半月刊/第二十二期)
 

 

《自由之血》

(作者授权全球首次完整连载)

黄 翔

 

上 卷

第一部 红色黑暗

 

38. 红潮涨落

 

又一次﹐他又陷入了规模巨大的旋转不息的眼光的旋涡。这是为他早已熟悉的令人惊怵不安的眼光的汇聚:这是警惕的眼光、敌对的眼光、仇视的眼光、愤恨的眼光、鄙夷的眼光、回避的眼光、敬而远之的眼光。没有任何一道眼光是平和的、友善的、同情的、理解的、爱护的、疼痛的、支持的甚至怜悯的。这些眼光似乎有一度曾经消隐了﹐令他淡忘了﹐现在又以新的声势从周围的黑暗中重新浮现出来﹐仿佛有一种潜在的力量把它们无形调集在一起。无论他去到哪里﹐都似乎有无数的眼光在盯梢他、跟踪他、监控他﹐它们象陷阱似的一圈一圈包围他﹐他感觉沉入了一个无底的黑渊﹐永无从绝望中浮升重见天日之日。

高风被四清工作组宣布隔离反省﹐白天上山强制劳动﹐晚上回来写交代。他没有资格参加群众大会﹐也不准许参加小组学习讨论。他被从群众中分化出来、孤立起来﹐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中。工作组依照阶级路线划分﹐将所有的人都分过类、排过队。绝大多数贫下中农出身的人是依靠的对像﹐少部分非贫下中农出身的人是团结的对像﹐极少数、极个别的人是孤立和打击对像﹐高风属于后列。根据工作组颈椎炎的授意﹐糖大饼单独找队里一个叫周玉皇的知青谈了一次话。这次谈话是在极其隐秘的情况下进行的。谈话之前﹐他们对周玉皇的性格、品质作了充分的分析﹐认为可以将他攻下作为突破口﹐揭开三队阶级斗争的盖子。这周玉皇一张黄脸﹐弄不清他究竟是有什么病?糖大饼一开口将他一吓﹐黄脸吓成了红脸。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吗?不知道?你别装胡涂﹐你干了什么事﹐比如说参加了什么﹐你自己心中有数。要想人不知﹐除非己不为。我们可以告诉你﹐我们接到了关于你的检举材料﹐你被人揭发了!谈到这里糖大饼故意停了停﹐观察周玉皇的反应﹐接着他提高了声音说﹐当然﹐组织上不能对你见死不救﹐你毕竟是一时失足﹐只要有悔改之心﹐我们还是欢迎的。你们家三代贫农﹐你是贫下中农的后代﹐根正苗红﹐我们有责任挽救你﹐就这样毁了太可惜﹐不但影响你﹐而且影响你的家庭。现在就看你主动不主动﹐积极不积极同组织配合﹐同领导同心同德?你说说﹐高风、朱颜他们组织的反革命集团是怎么一回事?越具体越好﹐一共有哪些成员?谁在里面担任什么职务?这个反革命组织的纲领是什么?预谋在什么时候暴动?他们在什么地方开的会?一共开了多少次?都有哪些人参加?你在其中担任什么职务?这一切都必须一老一实向组织交代清楚﹐争取组织的宽大处理。你应该知道﹐我们对你是抱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态度﹐只要痛下决心、洗心革面﹐道路是可以选择的﹐我们也希望你早日回到党和人民的怀抱。你也明白﹐我们党的政策历来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负隅顽抗﹐死路一条……随着糖大饼粘粘腻腻但又毫不含糊的谈话﹐一幅一幅经由他暗示、启迪和精心勾画的画面也就清晰地浮现在周玉皇的眼前。他自己感觉自己也被弄胡涂了﹐这些令人胆颤心惊、毛骨悚然的画面究竟是真实的还是不真实的?难道它们真的在生活中存在过?他感到怀疑﹐但又不敢贸然否定。他在心中权衡了一下﹐如果否定它会有什么结果?如果相信它是真实的也许其中还留有挽救自己的机会﹐对自己更有好处?于是他不再怀疑自己﹐他确信他一定在某个时候在某种虚幻的场景中真实地出现过。他相信一定有一个反革命地下组织在茶场存在这一事实﹐进而他相信自己一定在其中担任了联络员的职务。于是﹐他想当然地安排了朱颜是这个反共救国组织的司令﹐高风为副司令﹐其它主要成员还有熊庆棠、梁山韵、阮小乙等人﹐也就是他所了解的不定期松散聚会的地下文学沙龙的全体成员。他们这帮人曾在茶山南坡一个树林里开过几次会﹐后来又转移到黑松林深处﹐参加开会的人数每次都有十多二十人不等。是哪些人?糖大饼不失时机地插话。周玉皇吓了一跳﹐他感觉糖大饼的声音象炸雷一样震耳。他脸色惨白﹐自己被自己臆想的幻象吓坏了。他觉得头昏目眩﹐额头上渗出了汗水。他微微闭了下眼睛﹐幻象上出现了一系列名字﹐这些名字有的是他熟悉的﹐有的只是听说的﹐但其中绝大多数人都同他没有瓜葛。他咬咬牙﹐一下子吐出一长串熟悉的和不熟悉的人的名字﹐这些人全成了他幻觉中的反革命集团的全体成员。纲领是谁起草的?是些什么内容?现在藏在哪里?糖大饼厉声喝问。此时的糖大饼不再觉得自己是假戏真做﹐而是越来越确信确有此事。他心中又惊又喜﹐破获这么大的一个反革命地下组织该有多大的功劳?而这么庞大的一个反革命组织竟隐藏在自己的鼻子底下并长期猖獗进行活动﹐自己竟一无所知﹐可见自己的革命警惕性已经松懈到什么程度!他一句紧盯一句追问周玉皇﹐周玉皇语塞了﹐他的空空的头脑和贫乏的想象力再也无法提供任何信息。他急了﹐胆怯地望望糖大饼﹐从对方的眼神里﹐感觉对方认定自己不老实。当然﹐我们要求你实事求是﹐不希望你胡编乱造。糖大饼的这几句话说得很轻。现在﹐你可以先告诉我们﹐纲领是谁起草的?啊﹐朱颜﹐高风?好﹐这样就好﹐问题不在大小﹐关键在于态度。只要认罪态度好﹐并且有立功赎罪表现﹐在处理上组织上会考虑的﹐可以减轻处分甚至免于追究刑事责任。唉﹐这个反革命集团听说规模很大﹐牵涉到了几个县﹐总数有多少人?一时记不清不要紧﹐慢慢想﹐想一点写一点﹐把材料写好以后交给我们。糖大饼亲自把周玉皇送出了办公室的门。在整个过程中﹐他的脸由黄转红、又由红转白﹐现在又由白转成了死黑。从此他就认定他是一个反动组织的地下联络员﹐并且因为已经坦白交待并且有立功赎罪的表现而心情轻松了许多。他记起糖大饼送他出门时的脸色是柔和的﹐这点不仅使他感到安慰﹐而且很感动。根据周玉皇的揭发材料﹐工作组开始了认真的调查。有关这一反革命组织的检举揭发材料﹐在有关调查人员的诱发、暗示下﹐开始源源不断地飞往场部项目组。为了不打草惊蛇﹐项目组先按兵不动﹐暂时没有去惊动有关这一案件的几个主要当事人﹐但这令人心惊肉跳的重大反革命案件在茶场几乎已是公开的秘密。这个案件一直悬置在那里﹐从四清运动一直延续到文化大革命。

场部门口出现了几个戴红袖标的人﹐人们一打听﹐他们叫红卫兵。这是什么新鲜事物?它的出现意味着什么?有的人好奇地注视着他们﹐有的人对他们的出现表示很淡漠。有一群人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跑来跑去;另一群人在茶场头头的操纵下把他们围了起来。但局势莫名其妙很快就改观。随着他们的出现﹐场部周围搭起了一些棚子﹐接着各个生产队也出现了棚子﹐一夜之间﹐各种大字报铺天盖地。许多人被揪出来了﹐这些被揪出来的人统统被唤作牛鬼蛇神。开始并没有什么走资派﹐只有地、富、反、坏、右一类的阶级敌人;他们或是早已明码标价﹐或是隐藏得很深﹐被突然深挖出来﹐其中有高风。有个叫詹思柚的人﹐是从城里下放茶场就业的城市游民﹐此次出人意料之外也被突然揪出来了。他的问题很简单﹐就是在自己家里使用的木扁担上用毛笔写了“詹记”两个字﹐被人写大字报揭发脑瓜子深处藏有封建主义、资本主义、修正主义的私有观念﹐非无产阶级思想根深蒂固。认为他同邓拓坐在一条板凳上。

红卫兵﹐红色的卫兵。保卫谁?一个阶级?一个政党?一个领袖?一个上帝?一个红卫兵是所有的红卫兵。他是最早在北京圆明园旧址自发集会、宣称自己是领袖红色卫兵的那个红卫兵;是曾经被工作组打翻在地、反掌之间又翻身起来叫喊“革命无罪、造反有理”的那个红卫兵;是一次又一次在天安门广场接受领袖检阅、虔诚地倾听领袖最高指示和最新指示的那个红卫兵;是第一个北上、第一个南下、第一个西进、第一个东征继而串连遍布全国各地的同一个红卫兵;是受到领袖鼓励和支持敢于触犯“王法”的那个红卫兵;是响应领袖号召“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要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的那个红卫兵;是卷起红色恐怖的那个红卫兵;是捣毁一切文物的那个红卫兵;是焚烧一切典籍的那个红卫兵;是砸碎释迦牟尼头颅的那个红卫兵;是剪掉所有人的长发、长须、长辫、烫过的或天然的卷发、小裤管、花裙子的那个红卫兵;是到处大开杀戒、到处抄家、打人、将人们连同他们的财产扫地出门或洗劫一空、六亲不认、忤逆不道的那个红卫兵;是翻滚红彤彤的鲜血的海洋、最终连自己也自溺、淹死在一片红色的血海中的那同一个红卫兵。红卫兵涌起一股红潮﹐从北京甩向四面八方;红卫兵掀起一阵风暴﹐从天安门广场呼啸而起、震颤整个中国大陆。红卫兵就是红色浪潮、红色风暴、红色恐怖、红色浩劫、红色运动、红色死亡。他们象小鸡似的孵化在红色黑暗中﹐自己也成了红色黑暗的一部分﹐最终幻化为虚无。他们具有同一特征﹐这就是人们司空见惯、极为熟悉的形象﹐草绿军帽、草绿军装、草绿挎包﹐腰栓军用皮带、脚蹬解放鞋、手臂上挂红袖标、胸口上挂红色纪念章、手里持天下通行的红宝书。所有的红卫兵是同一个人。他们象无首人﹐没有头颅﹐在该安头脑的地方﹐装着别人的脑壳。别人的头颅代替红卫兵的头颅﹐红卫兵统一用别人的头颅思索。他们没有眼睛﹐在眼睛部位只留下眼眶﹐眼珠子早被抠去﹐红卫兵用一双盲目注视世界﹐或者用看不见的别人的视觉代替自己的视觉。他们没有耳朵﹐纵使每个人都还保留着一双耳轮﹐但耳朵里潜藏的确是别人的听觉﹐他们用别人的听力去倾听外界。他们没有自己的心脏﹐他们的胸膛被人剖开﹐在他们的胸腔里﹐安装着别人的心脏﹐跳动着别人心脏的频率。他们在本质上是现代空心人﹐他们还以为他们千万颗红心在剧烈地跳动呢!他们甚至没有自己的感觉﹐他们身上的全部感觉器官﹐密布着别人的神经网络;他们甚至没有自己的嘴﹐他们狂吼乱叫的口腔里蹦出的依然是别人的声音和语言。他们没有自己的脸﹐自己的表情﹐纵使他们的脸男女有别﹐千差万别﹐而脸上却是同一的气势汹汹、凶神恶煞的表情;或是共同一致的对“上帝”无限敬仰、无限崇拜、无限热爱、无限忠诚的表情。他们因上帝而出现。为上帝而存在。他们是上帝身上的一根肋骨﹐是上帝捏制和繁殖的浑身渗血的小红人。他们什么也没有。他们是真正的一无所有﹐从头颅到思想、从眼睛到视觉、从耳朵到听觉、从嘴巴到声音乃至感觉、神经、语言﹐乃至动作和表情全他奶奶的一个“无”字。上帝的思想就是他们的思想﹐上帝的意志就是他们的意志﹐上帝的七情六欲支配着他们的七情六欲。他们是上帝的红色的卫兵;他们是现代的红色木偶人。直到终有一天﹐他们自己面临灭顶之灾﹐他们才痛不欲生、懊悔莫及;直到他们身上一度失去的生理的和心理的、血肉的和精神的、感觉的和认识的一切器官、功能、特征又重新回到他们身上﹐他们才意识到自己是个人﹐独立的人和健全的人﹐自由的人和完整的人﹐他们这才发现他们长久顶礼膜拜的上帝原来仅仅是一个同他们一样的世间凡人!

北京。天安门广场。一片人潮涌动的红色的海洋。红光满面的领袖站在天安门城楼上一次又一次检阅红卫兵。他身旁永远站着几个亲密的战友﹐一个是永远健康的林副统帅﹐一个是文化大革命的旗手江青同志﹐一个是我们敬爱的周总理。其它的人都时有变换﹐一会儿这个出现﹐一会儿那个消失。头顶日正中天。领袖的面孔如一轮红彤彤的浑圆的太阳。他微笑﹐太阳就光芒四射;他注视﹐太阳就一片红焰﹐千万道交叉的光束透过他的眼波投向广场;他掏下军帽向人们招手﹐广场上人头如泡沫涌动;沸溅着红太阳的滚滚热浪。他声震广宇地向人们发出召唤﹐宇宙间顷刻雷声隆隆﹐天上地下如日崩般灿烂辉煌。城楼上是红卫兵的领袖﹐广场是红卫兵的海洋。领袖也是一个红卫兵。他保卫什么?一己威严、独裁与专制!瞧﹐这头戴草绿军帽、衣着草绿军装﹐手臂上配戴着红袖套的巨人向你们招手了。他的手往上抬﹐红色的人潮朝前涌;他的手往下放﹐红色的人潮往后退;他的手往左挥﹐人潮又急急地倒向左边;他的手往右挥﹐人潮又急急地倒向右边。在人潮退去的地方﹐无论在哪个方向﹐遍地都是被遗弃的军帽、鞋子、红宝书、背包、像章和一些金银制品。有不少人甚至被挤倒﹐头顶上乱脚踩动﹐他们呼天抢地的悲声轻如蚊虫。终于﹐领袖的手终止不动了﹐整个广场象风中的树林一样无边无际地微微颤动。领袖的手是一只巨手﹐具有神的魔力﹐千百万人汇成的巨大的群体在他的随意挥动中一起一落、一开一合﹐时而分化﹐时而集聚。这只手是什么?是权威!是权力!是至高无上的令牌的威严延伸!城楼上领袖凝然不动﹐广场上哗哗响动的人潮瞬间静寂。突然人潮的红浪又以更大的声势喧响起来。一阵“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呼声雷动﹐响彻云霄。领袖激动着人群。人群激动着领袖。一阵呼声甘露般从高高的天安门城楼上降下﹐“人民万岁!”、“红卫兵万岁!”领袖和人群一唱一和﹐一呼一应。欢呼声过后﹐广场上歌声响起。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我们有多少知心的话儿要对您讲;我们有多少热情的歌儿要对您唱。千万颗红心剧烈地跳动﹐千万张笑脸迎着红太阳﹐我们衷心祝福您老人家﹐万寿无疆!这一曲唱完了﹐又一曲又波澜壮阔地响起。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雨露滋润禾苗壮﹐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领袖在一片颂歌中浮升﹐天安门城楼在一片颂歌中浮升﹐浮升﹐再浮升。领袖升上了云端﹐他幻化成神、成佛﹐在虚无缥缈的祥云中一片金光灿烂。人们都尽量伸长脖子朝高耸入云的巍峨的天安门城楼仰望﹐他们仿佛看见了天上的神仙﹐看见了一尊金光大佛。无数的人突然匍匐在地﹐象黑暗的中世纪的宗教信徒﹐他们怀着圣洁的心灵泪流满面﹐无限虔诚地一跪一拜﹐一步一移地向天安门城楼涌去。移近了﹐移近了﹐他们现在看见了天安门的红墙瞬间镀上了一层金色的佛光﹐于是他们突然纵身跳起﹐争先恐后地刮下了城墙上的红粉﹐然后热泪盈眶地捧在手中﹐用舌头轻轻舔食﹐直到全部吞下﹐仿佛吞食非人间的仙丹妙药。一个赤裸着上身、坦露着赤红色饱满的胸肌的人﹐欢喜得在太阳下嚎啕大哭;他的裸露的胸肌上挂着一枚特大的红色纪念章﹐足有半斤重﹐纪念章的针是直接从胸肌上穿过的﹐早已生锈﹐被针洞穿的肌肉已经红肿、流脓。

省城。宽广的大街上。一支头戴藤帽、手持梭标、铁棒的游行队伍流过。这是一支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的钢铁工人的队伍。他们的动作整齐一致、口形开合一致、面部一脸杀气腾腾的表情一致、喉咙里愤怒地喊出的口号一致。他们不断高喊着“文攻武卫﹐针锋相对”、“革命无罪﹐造反有理”。文攻谁?武卫谁?同谁针锋相对?谁革谁的命?谁造谁的反?从他们的脸部到他们的心中都找不到答案。这是红卫兵那些红色木偶队伍的更大规模的延续﹐是红卫兵红潮以后新的红色木偶的涨潮。这是一支同样只有躯壳的行尸﹐这是一支没有灵魂的走肉。仿佛有一个人在牵动着这个巨大的无意识的群体的动作。

茶场。一阵当当当当的破裂的钟声﹐向全场的人们发出少有的紧急集合的召唤。人们从各个队纷纷朝一所早已停课的乡村学校的操场上默默地走去。那儿﹐新立着两根柱子﹐两柱之间搭着一根横梁﹐横梁上十多根一头带钩的粗绳﹐那形状仿佛屠宰场里供牲畜开膛破肚的装有活轮的挂钩。而整个大木架又让人联想起电影上看见过的施行死刑的绞刑架﹐使人一见不寒而栗。木架前头临时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两旁摆着几张长凳﹐但凳子一直都空着﹐没有谁闲着坐下。它们撂在那里﹐仿佛并不具有实用价值﹐而是一幕戏中必不可少的舞台道具。桌子后面立着一个女红卫兵﹐这是一个小妇人。她的两旁各立着男女红卫兵﹐而人围得越来越多的操场上﹐也稀稀落落地岗哨似的布着红卫兵。小妇人从桌子后面绕出来﹐立在桌子前面﹐也许是由于习惯﹐她那两道娥眉倒竖﹐布着血丝的眼睛瞪着操场上静默无声的人群。她的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里是从不离手的红宝书。与其它的红卫兵的打扮稍有不同﹐她的修长的双腿打着绑腿。她立在人群面前的时候﹐蹬着立马桩﹐一只脚跨前﹐一只脚蹬后﹐维持一种红色革命接班人的坚定而勇猛永无变化的革命造型。这本来应该是一个很性感的女人﹐迷人的特征似乎已经荡然无存﹐仿佛早被什么东西打磨干净;一切柔和优美的曲线都被拉直﹐身上只剩下带着锋利锐角的坚硬的躯壳。另一个扎着两根小辫的女红卫兵﹐脸上热辣辣地发红﹐在台子前面忙来忙去。她一会拉拉从屋里牵出的电线﹐一会用手拍拍桌上蒙着红绸的麦克风﹐并“喂喂”地叫着用嘴吹一吹。换了别的时候﹐她也许是个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的合格队员﹐以她的歌喉和舞姿尽情地抒发满腔的革命激情。操场上的人们仍然鸦雀无声﹐他们不知道文化大革命是怎么回事?只知道反正是一场新的运动﹐凡是运动不管是新的老的都是整人﹐而整来整去反正动不了掌权者一根毫毛﹐遭殃的都是老百姓﹐每次都把几个久经各次运动锻炼的老运动员拿出来当活靶子打。天气炎热﹐而人们却坐得挨得很紧﹐仿佛彼此在紧靠中寻找某种身体和心理的支撑。会场上弥漫着一股廉价的劣等烟草的呛人的气息﹐有几个姑娘偷偷地躲在人背后在纳袜底或看小人书。起了一阵风﹐风中含有湄江河潮湿的和带着鱼腥味的水气。整个人群仿佛悸动了一下。那面目娇好的宣传队员模样的小辫又朝台子上走去﹐她俯下身来﹐对着麦克风﹐喂喂﹐注意﹐注意﹐大会马上就要开始了。说着举起右手朝着右边一间教室的方向招了招﹐那儿门打开了﹐几个红卫兵配合茶场的民兵牵出一长串被绳子穿连在一起的捆得结结实实的人。在这支队伍里有白面书生高风﹐唱歌和说话都带着鼻音的梁山韵﹐嗓音象水波一样波动的熊庆棠﹐患着青春忧郁症的阮小乙﹐疏散下放农村的市民詹思柚﹐还有一个漏网右派﹐他是到茶场后被人从档案里发现的﹐他原来在一个什么机关搞科研工作﹐被暗中补划为右派﹐记录在案﹐但他自己并不知道。另外还有两个碰在红卫兵手里的倒霉蛋﹐一个是敲着一面小锣走村窜寨的骟猪匠﹐现在这面小锣还挂在他的粗脖子上﹐在太阳下闪着黄铜的亮光。另一个是上门偷偷给人剃头的个体剃头师傅﹐那被他剃头的人还有一撮毛留在左耳上方﹐就被吴疔子领着红卫兵抓住了他的资本主义尾巴。他俩一概列入“残渣余孽”之列。另外还有一些其它队揪出来的牛鬼蛇神﹐一共十几个人﹐这些人中唯独少了朱颜﹐听说他消息灵通﹐早跑去告状去了。这些人全被带到那个大木架下﹐每个人背后都被钩子挂住。操场上起了一阵骚动﹐人们全哄地一声站了起来﹐纳袜底的﹐看小人书的﹐交头接耳的全停下了﹐所有的眼光全盯着一字排开在大木架下的十几个人。这时人们才看清﹐每个人胸前都有别针胡乱地别着一张报纸﹐报纸上写着各自不同的罪名和姓名﹐在姓名上全都用红墨水胡乱地打个叉。坐下﹐坐下﹐全坐下。几乎一直保持着坚定而勇猛的红色接班人的革命造型的小妇人﹐僵硬的身体这时终于活动了。她挥着双手朝下压﹐仿佛要把全场黑压压的一千多人的躯体全压在她的小掌下。这时挂在两边教室外走廊上的扩音器轰地一声猛烈响起。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雄壮的语录歌声中﹐面目娇好的小辫面对全场以矫揉造作的戏剧化的声音庄严宣布﹐湄江茶场批判牛鬼蛇神大会开始﹐下面请红卫兵代表讲话。小辫退下去了﹐小妇人又接着登场﹐她一脸义愤填膺的表情﹐眼光朝下俯视着﹐一一扫过全场﹐她发现凡是她的眼光所到之处﹐所有的人头都微微朝她低下;所有的眼光都微微下垂﹐尽量回避她的革命锋芒毕露的眼光。她心里一阵快感﹐她感觉到这就是威慑!这就是暴力!这就是震撼!这就是革命的红色恐怖!仿佛她面对的不是她所依靠的基本革命群众﹐而是被她革命的群众。她作了一番慷慨陈词的演讲﹐但她究竟说了些什么﹐也许她自己也难以复述清楚;她感到了一种词语的暴动﹐这是革命的暴烈的语言﹐每一个词都在她的声音中跳动着、炸裂着﹐黑烟滚滚﹐火光闪烁。打倒!打翻!砸烂!彻底砸烂!踏上一千只脚!永世不得翻身!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就是好!就是好!她已经习惯于这样﹐每次面对着人群﹐她都仿佛面对着一群舞台下的观众。她都要尽情渲泄﹐渲泄得淋漓尽致。现在﹐她又一次感到了革命词语的恐怖的力量和一阵红色渲泄的快感。一个一个词浓烟翻滚﹐血焰冲天﹐一阵一阵地朝她的脚下的群众泼去﹐直到把整个会场的听众全淹灭在伟大革命词语的烟云火海之中。现在﹐她终于收场了﹐她回过身来﹐把手向上一扬﹐愤怒地瞪视着她身后的牛鬼蛇神命令说﹐让这些牛鬼蛇神一一同革命群众亮相。话音末了﹐一阵绳索和木头的吱吱嘎嘎的声音﹐十几个人象十几具活尸一样被悬空吊了起来﹐象一具具刮光了毛等着屠夫破腹的死猪。对待这些牛鬼蛇神﹐不能这样文质彬彬﹐这样温良恭俭让!什么叫革命?就是要革掉他们的命!他们有命﹐我们就没命!我们有命﹐就不能让他们活命!这帮人全是无产阶级的敌人﹐毛主席教导我们﹐敌人就是要消灭!打秋千!小妇人一会双手叉腰﹐一会跳着吼叫。十几个人在半空中被人一前一后象秋千似的荡来荡去﹐那个大木架仿佛承受不住这么重的压力﹐嘎嘎响着开始往一边倾斜﹐使人担心当它支撑到最后的极限的时候﹐连木架带人轰然一声倒下。全场的人脸上出现了紧张、焦灼的神色﹐似乎每个人都感觉自己被人悬荡半空﹐他们甚至感觉听见了木柱断裂的声音﹐人在半空中朝地上摔了下来﹐被摔得血肉模糊成了一片肉酱。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小妇人仿佛代表一个阶级﹐正在同另一个阶级进行你死我活的拼死的肉搏。她两眼发红﹐眼睛里燃烧着两道火光。她口中念念有词﹐但现在她嘴里发出的已经不是人类的词语﹐而是魔鬼喷射的血火和毒焰。打沙包!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千只脚!让这些牛鬼蛇神永世不得翻身!小妇人通读红宝书﹐熟背最高指示﹐并且身体力行。她一边吼叫着﹐一边率先解下了身上的皮带﹐红卫兵、民兵、贫下中农骨干分子们一涌而上﹐于是皮带、拳头、木棒和被划破的边沿锋利的竹片﹐没头没脑地一起朝着十几具悬吊半空的活尸猛击、抽打。半空中的人一片叫唤﹐哀声不绝﹐每一具悬空的人体都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场上的人目瞪口呆﹐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竟是实实在在的事情?他们或是面面相觑﹐或是垂下了脑袋﹐或是用双手蒙住了脸。高风疼痛难忍﹐但他极力咬紧牙关﹐尽量不吭出声。他感觉他的右胸和左腿下方似乎各有一道口﹐血从两处地方涌了出来。左手靠近小指的手背上﹐一块骨头翘了起来﹐原来里面的骨头断了。而同只手掌上﹐食指与无名指之间的肉裂开了一道口﹐也许是锋利的竹片划开的。嘴里粘糊糊、热辣辣的﹐他忍不住往外吐了一口血水﹐感觉有什么东西连同血水一道吐了出去﹐原来一颗前牙掉了﹐其它几颗牙齿似乎也松动了﹐他感觉一股风从牙齿的缺口灌进了口腔。突然他的脸上靠近左眼的上方﹐又挨了重重一击﹐左眼立即充血并肿了起来﹐无法睁开。他用右眼仰望了一下天空。红太阳一动不动﹐对人间的惨剧似乎无动于衷。后来他昏厥了过去﹐模模糊糊中﹐他感觉仍然还在朝人们肆虐的拳头、皮带、木棒、竹片象鬼影似的仍然在半空中交叉晃动﹐四周阳光仿佛烧沸了的油一样咝咝有声地沸溅。一盆水突然朝他泼了过来﹐他清醒了过来﹐他听见隔着他四五个人的位置﹐詹思柚在拼命哀嚎﹐大声叫屈。冤枉呀!冤枉呀!毛主席老人家﹐你救救我呀!这群把人体当沙包棒打和习武练拳的人终于累了﹐皮带、拳头、竹木棍棒停了下来﹐他们一个个喘着粗气﹐用衣袖抹着脸上的汗水。半空中的人几乎全都昏了过去﹐不醒人事﹐现在又被一盆盆冷水泼醒过来。太阳当空﹐辉煌灿烂﹐阳光清晰地勾勒出大木架上的十几具活尸。暴力革命还在延续﹐阶级斗争还未终止。小妇人象导演似的﹐气喘吁吁地宣布下一个节目大会发言﹐继续揭发批判牛鬼蛇神的罪行。吴疔子从人群中窜了出来。他这一站﹐仿佛一根牵动的线头﹐把全场的脑袋一下子全提了起来。人们全扬起脸注视着他﹐仿佛不明白他究竟要干什么?吴疔子满脸疔疮﹐就为这付尊容﹐人前总有几份自卑。他梳着水分头﹐右边的头发长长地搭在额头上﹐遮住了半边眼睛。。他身上穿著一件汗渍斑斑的黑色对襟大褂﹐褂长过膝﹐盖过了他的短裤﹐看上去仿佛没有穿裤子。今天这一幕场景也着实把他吓了一跳﹐弄得他昏头转向。他恨高风﹐但并非杀父之仇、夺妻之恨﹐更没有发展到你死我活的程度。高风被揪出来﹐他幸灾乐祸;如今高风被折腾得惨不忍睹﹐他倒反有几份于心不忍。他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要这样做。在他看来﹐如果说﹐他是人世间的阿混、痞子﹐那么这帮红卫兵在他眼里就是地狱里放出来的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刚才这一幕想起来还使他心惊肉跳。他觉得没有什么可说的﹐磨磨蹭蹭往前窜了几步﹐又往回溜﹐他正要侧着身子往人堆里蹲下﹐小妇人急红了脸﹐过来一把拉住他。吴有才同志﹐她声色俱厉地说﹐在阶级斗争的紧要关头﹐我们贫下中农应该挺身而出﹐决不能退缩。来﹐大胆揭发批判﹐把这些牛鬼蛇神的丑恶面目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吴疔子来到台子上﹐用眼角瞟了瞟左右两边的红卫兵﹐然后走去把绳子解开﹐将高风放了下来。待高风摇摇晃晃地立定﹐他冷不防一把撕下高风的裤子﹐露出了里面的针织内裤。别的我没说的﹐我倒要看看你这个金宝卵﹐到底有什么特殊?你这玩意儿是人的?是马的?还是大青骡子的?怎么这样招女人欢喜?你什么鲜味都品够了﹐我连残汤剩水也尝不到﹐你说我能一点都不嫉恨你们这一类人?着重从政治上狠揭猛批!小妇人脸红了﹐看来羞耻器官还没有在她身上完全失去作用。吴疔子不理会她。皇帝有三宫六院﹐地主、资本家有三妻六妾﹐还有人妻妾成群﹐而你高风也艳福不浅﹐明里暗里拥有一大帮情人﹐老子今天非把你旗杆倒了﹐别让它再威风凛凛竖着。说着他一把抓住高风的下身使劲一捏﹐痛得高风差点整个人倒下。我吴有才今年三十一岁了﹐还在打光棍﹐晚上独个儿睡在被窝里﹐干鸡巴梆硬……小妇人和面目姣好的小辫全红了脸﹐不等吴疔子说完﹐小妇人把身子遮住吴疔子﹐急急宣布下一个接着发言。这时有一个人摇摇晃晃地立在台子上﹐不知道是他自己上来的还是谁把他扶上来的﹐他还没有说话﹐就哇的一声哭了。好险哪!天呀﹐我差点被拖下水﹐这一辈子就完了。现在﹐我感谢党和人民政府﹐感谢各级领导、感谢红卫兵这些小叔叔、小阿姨们挽救了我周玉皇。说着扑通一声在小妇人面前跪了下去。然后他抬起泪光迷蒙的眼睛﹐仰头望着天上一轮血红的太阳﹐不断地磕头作揖。说具体些﹐你是怎样被人拖下水的?小妇人喝问。周玉皇转过身茫然地望着高风﹐一脸癔病患者的喜怒无常的表情﹐他仿佛不是在一场批判斗争大会上﹐而是手舞足蹈地置身在一场真实的幻觉中。他﹐是他﹐就是他!他手指着高风。他说他送我一台小型收音机﹐让我收听美国之音。小妇人突然神色警觉起来﹐其它的红卫兵也一下子围了过来。收听敌台广播﹐亡我之心不死!是收音机还是发报机?周玉皇眼睛一亮﹐两个瞳孔象精神病人似的放大。是收发报机﹐是收发报机。他的脑子里浮现出反特电影上出现过的画面。用手一按嘟嘟嘟﹐他晚上常发报。小妇人恨恨地环视四周。你们搜查过他没有?搜查过了没有发现。人们回答说。挖地三尺也要搜出来。这是反革命集团的铁证!小妇人说。他给你委派了什么任务?他叫我当地下联络员。高风的血往头上涌﹐他的伤口更痛了﹐他恨得咬牙切齿﹐整个头仿佛要爆炸。他真想待周玉皇挨近狠狠地一脚给他踢去。他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无中生有﹐信口雌黄。他到底是故意捏造事实还是真正产生了癔象?高风愤恨地看了一眼周玉皇﹐看见他脸色惨白﹐透明得象一张纸。他整个人仿佛正在融解﹐顷刻之间就要化为一滩水﹐在大地上了无痕迹。他不禁悲从中来﹐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周玉皇?你们这个集团一共有多少人?是哪些?你指给我看看。周玉皇一一指着﹐从高风直指到台上最后一个人。红卫兵疑惑地皱起眉头。他们全都是吗?全都是。一个不漏吗?漏了一个。谁?朱颜!还有吗?周玉皇翻着白眼﹐想了想﹐迷迷糊糊地朝台下指去。他指得台下一片脑袋摇摇晃晃﹐一个个急急避开他的手指惟恐不及。还—有—吗?小妇人见他半天指不出一个人﹐柳眉倒竖﹐脸憋得通红。她双手叉着腰﹐左脚在前﹐右脚在后﹐一付铁打的英雄永不倒的形象。她圆睁着双目﹐恨恨地把周玉皇的衣服提起来﹐直视着他拖长声音尖声大叫起来。你﹐你﹐还有你……周玉皇已经濒于气绝﹐他喉咙里含含糊糊地不知道咕哝些什么﹐他说着就瘫倒下去。

时光无限。日月永恒。纵使人生短暂如一瞬﹐但瞬间永恒的岁月中却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七年以后﹐高风重访故地﹐在永兴镇的乡场上偶尔碰见一个女人。这是一个俊俏的农妇﹐她的头发由于长期的风吹日晒﹐微微变得焦黄。她身上穿著一件破旧的衣服﹐但却洗得很干净。她虽然一付乡下女人的衣着打扮﹐但身上却似乎透出某种没有完全被泯灭的女学生韵味。她站在那里﹐守着一篮子鸡蛋。背上的背篓里背着一个小孩﹐小孩可能已经一两岁﹐正在背篓里不耐烦地哭闹﹐那农妇一边照顾着鸡蛋﹐一边回过头去逗弄他。当她再次回过头来的时候﹐她的眼光刚好与途经这里的高风的眼光相碰。两人都不由自主地对视了一下。那农妇显然好意地朝高风笑了笑﹐似乎觉得高风有些面熟。好象见过面?高风停下脚来﹐不禁脱口而出。我也觉得?那女的说。你是不是曾经在湄江茶场呆过?嗯﹐那女的点点头。文化大革命初期那会儿。你是高风?现在是那女的突然报出高风的姓名﹐使高风惊讶不已。他望着这张似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怎么也回忆不起她是谁?你是……他迟疑着问。我是红卫兵。叫阎小红。那女的说得很干脆﹐脸上掠过一阵不易觉察的羞愧的红潮。你不知道我的名字。现在高风清晰地想起来了﹐他眼前的这个略显憔悴和衰老的乡下女人正是当年那个面目姣好的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队员模样的小辫。这变化如此迅速和令人几乎不可置信。你怎么会在这里?那以后我们班上的同学全都被赶去上山下乡﹐我们分在这个片区。你在乡下结婚了?阎小红脸上露出凄凉的神色。阳光这么亮﹐她的脸却仿佛罩在一层暗影中。高风见她欲言又止﹐不禁感觉奇怪。这么多人都回城去了﹐你怎么没回省里去﹐一个人还呆在这里?没等高风问完﹐阎小红已经两眼噙满泪水﹐抽泣了起来。高风感觉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难以启齿的缘故。面对这个几近徐娘半老的满目凄沧的女人﹐他一下子感觉对她再没有昔日的敌对和仇恨。他不仅原谅了她﹐而且对她产生了怜恤之情;而阎小红也像见到了多年以前的好朋友似的﹐对他充满了本能的信赖﹐她凭直觉感觉高风是个好人﹐是个不计前嫌的富有同情感的人。在高风的鼓励和询问下﹐她不禁对这个曾经被她们这帮野蛮和无知的红卫兵伤害过的男人吐出了自己内心的苦衷。原来她下到这里以后被分配在一个叫花坡的生产大队﹐在一次知识青年同贫下中农的联欢会上﹐花坡大队大队长花狗看上了她。开头花狗三天两头借故来找她﹐出于对贫下中农的尊敬和农村干部的信任﹐她总是热情地接待他。自己是来接受人家的再教育的人﹐有什么资格驱人于千里之外呢?人家大队长经常抽空来看自己﹐正是自己有更多的时间接受贫下中农的阶级教育的好机会。后来花狗来得越来越勤了﹐她发现他用心不对﹐就尽量回避。你一个姑娘同一个老婆孩子一大堆的男人成天混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她感到愤恨﹐不知是恨自己还是恨花狗?这样一来她干脆不理睬花狗了。花狗呢似乎满不在乎﹐一见她仍然垂涎三尺、嬉皮笑脸﹐但暗中却故意串通小队给她小脚鞋穿。比如分她又重又累的脏活﹐故意克扣她的口粮﹐怂恿那些乡下的小流氓﹐在小路上单独遇到她时﹐公然脱下裤子﹐掏出生殖器一抖一抖地对着她撒尿﹐甚至公然搂抱她亲嘴。夜里﹐她常常在煤油灯下又惊又怕﹐一会发现窗外一个黑影﹐一会听见似有似无的敲门声。她一个人不知偷偷哭了多少回﹐半夜里从梦中也哭醒过来。爸爸原来是个不大不小的共产党的文化官员﹐因为挂上了什么文艺红线、黑线问题﹐多年来一直没说清楚﹐后来干脆就不说了﹐一大把安眠药吞下﹐死不瞑目。妈妈是个文化机关的小干部﹐因父亲自绝于人民﹐而妻室受到株连﹐要她继续说父亲临死没有说清的问题﹐妈妈也仍然说不清﹐干脆被一脚踢进牛棚。自己呢既受爸爸的株连﹐也受妈妈的株连﹐根据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基本如此的血统论观点﹐后来被人们发现不适宜当红卫兵﹐有“混入”之嫌﹐很快就被出身好、社会关系及本人政治历史纯之又纯、清之又清的“红五类”清洗出来﹐不但不能当红卫兵﹐甚至也没有资格做“红外围”﹐同红卫兵一起扫四旧、贴大字报、斗走资派﹐只落得上山下乡、终生投入贫下中农怀抱的归宿。下来的同学许多都被招工返城﹐但每次指针下来﹐都没有阎小红的份。她知道这件事按政策规定必须由大队作出鉴定并由大队推荐到公社。一天﹐她硬着头皮闯去找花狗﹐大队部没找到﹐又找到花狗家里﹐花狗一家人正在堂屋吃饭﹐几个孩子又黑又脏满地爬﹐还有一个抱在他老婆怀里正在吃奶。花狗一见她起先有些惊异﹐接着心花怒放﹐几筷子把碗里的饭吃完﹐用衣袖把油嘴一抹﹐起身把老婆孩子轰进了灶屋﹐然后关上门﹐只留自己同阎小红单独呆着。有什么事吗?花狗明知故问。有点。阎小红用牙咬了咬嘴唇。什么事用得着我帮忙的尽管说。阎小红抬起头来﹐又望见了花狗那张令她厌恶的嘻嘻笑着的脸。说嘛﹐花狗把手伸过来抓住她的手。就是关于招工指针的事。阎小红把手从花狗的手掌里抽出来。这好办﹐不就是给你美言几句﹐让公社给盖上大红公章吗?花狗说着又抓住她的手﹐并且暗中捏了一下﹐然后眼睛盯住她。这事儿关键决定于你﹐懂吗?阎小红心里明白﹐这家伙心中动了邪念﹐望着他欲火中烧的眼睛﹐她感觉害怕。怎么办呢?能不能回城﹐权柄握在他手里。回城去﹐就可以参加工作﹐同妈妈在一起。逛大街﹐看电影﹐不定日后还有深造的机会。回不去呢那就只有在乡下呆一辈子﹐嫁个农民﹐生一大堆孩子﹐象花狗家一样。能把自己的处女的贞操给这么一个家伙吗?你即使给了他到时候他又耍赖呢?花狗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见她犹豫不决﹐又说了一句﹐这还不明白吗?要解决问题﹐关键在于你。说着一把将她搂了过来。阎小红吃了一惊﹐拼命地在他怀里挣扎﹐见他不松手﹐就叫喊起来。传来了隔壁的敲门声。滚开去﹐在一边呆着。花狗恼羞成怒。敲门声哑了。仅仅一板之隔﹐花狗的老婆和孩子们一起从门缝里往里偷看﹐他们看见了阎小红露出的白屁股。事后﹐花狗提着裤子对阎小红说﹐你告也没有用﹐这事只有你知我知﹐屎不挑不臭﹐闹出去你我的脸面都无处撂。我是个男人还不打紧﹐你还是个未出嫁的黄花闺女。你的事包在我身上﹐你放心好了。阎小红哭着走出了花狗的家门﹐她经过灶屋的时候﹐见花狗的老婆孩子全望着她﹐她又羞又恨﹐真想当花狗一家的面一死了之。阎小红走后﹐花狗的老婆问他﹐你把她戳啦?花狗红着脸说﹐她送上门来﹐不戳白不戳﹐老子戳不死她!他老婆问﹐人家一个黄花闺女﹐肚皮大了怎么办?花狗嬉皮笑脸﹐刮了呗﹐现在科学发达﹐堕胎又不会死人。他老婆用手指戳着花狗的脑门心﹐戳﹐戳﹐戳﹐只图你戳得痛快﹐把人家好端端的戳出个洞。花狗说﹐你真是猫猫哭耗子﹐关你什么事?反正你男人不吃亏!他老婆说﹐你也占不了多大便宜﹐她萝卜拔了窝窝在。花狗把阎小红奸污后﹐见她没有告他﹐也就放心落意了。又一次招工指针下来了﹐阎小红又去找他﹐花狗一拖二磨﹐但每次都不放过她。他根本无心推荐她﹐而是一心想长期占有她﹐他哪里舍得放她飞了?后来阎小红的肚子大了﹐她找到花狗﹐问他怎么办?花狗哭丧着脸说﹐事到如今﹐你还犹豫什么﹐也只有赶快找个主嫁出去﹐你要没有现存的﹐我给你推荐一个。阎小红迫不得已只有胡乱找了个本地贫农。你男人呢?高风问。去冬修水利时摔伤了腿﹐现在瘫痪在床上。我这卖完鸡蛋还得给他抓药。阎小红说。我现在除了养活自己﹐还得养活一个大男子汉和一个孩子﹐叫我怎么办呀?高风望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弱小的孤苦无告的女人一下子衰老了许多。你们那头呢?高风突然忆起那个红色革命接班人的小妇人形象。你说马卫东呀﹐她死了。死了?高风这一惊非同小可。这是怎么一回事?被枪决了。阎小红木然地说﹐仿佛那个遭逢更凄惨的命运的人不是别人而是她自己。马卫东原名叫马萍萍﹐文化大革命中﹐她象许多誓死捍卫毛泽东、誓死捍卫毛泽东思想、誓死捍卫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的单纯的少女一样﹐毅然把自己更改了一个不男不女的名字﹐以示保卫领袖的意志和决心。她的命运象整个红卫兵运动一样﹐只是稍纵即逝的历史的一个瞬间﹐出现和消失同样地快、同样地突然。她是从虚无缥缈的云端看世界的一代﹐从未把脚跟触及坚实和苦难的大地。她最早徒步串连﹐最早在天安门广场接受领袖的检阅﹐最早不甘当小绵羊﹐起来停课闹革命﹐最早加入“早请示、晚汇报”的虔诚祈祷的人群﹐最早跳“忠字舞”、高唱“万寿无疆”﹐最早率先建立地区的红卫兵组织。文化大革命中她最早发红、红得发紫﹐最后一跃而成为省里二十七所中学红卫兵联合总部的副总司令。同学们几乎忘了她的姓名﹐不管是马萍萍﹐还是马卫东﹐一律简称她为“副总”。她出于对毛主席的无限热爱﹐曾经伤害过一个普通和无辜的生命。那是一个老太婆﹐在每日必做的“早请示”晨祷中﹐一天﹐她忽然发现恭恭敬敬地供奉堂屋正中神龛位置上的伟大领袖画像早已蒙满灰尘﹐她找来鸡毛掸﹐一边掸去画像上的灰尘﹐一边唠唠叨叨地念着﹐毛主席呀毛主席﹐您老人家满脸都是灰﹐让我给您打扫干净。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老太婆的话被隔壁邻人听见了﹐那邻人如获至宝﹐飞快地跑去举报﹐将此事告到了红卫兵联合总部。红卫兵们一听﹐个个义愤填膺﹐马卫东更是怒不可遏﹐立即带领一群红卫兵向阶级敌人的住地冲去﹐一把将莫名其妙的老太婆揪到街上﹐当众活活打死。也同样是出于对毛主席的无限热爱;她某日心血来潮﹐忽然发现总是手持红宝书谦卑地立在领袖身边的林副统帅有一付奸臣之相。此人必不可靠﹐早晚要坏国家大事。由此她认定这是埋在伟大领袖身边的一颗定时炸弹﹐如果不及时清除﹐一旦爆炸﹐红太阳必四分五裂。这个一直习惯于在脖子上挂着录音机﹐录放别人的声音;脑子里装着复印机﹐重复别人的思想观念的人﹐现在似乎开始了独立思考﹐成了一个时代的伟大预言家。她把自己的真知灼见、白纸黑字地记录在一个红皮本上﹐不幸被别的红卫兵发现﹐把它交了上去。她被立即以“现行反革命”罪逮捕入狱﹐一直关押到所谓粉碎“四人帮”。刑期漫漫﹐痛苦难熬﹐她不知怎么弄到了一本破旧的面相学﹐用来悄悄填充心中的空虚与无聊。对面相学的研究冲淡了对红宝书的兴趣﹐她开始运用所学到的知识分析领袖面相﹐并将领袖与领袖的面相进行面相学的比较。她赞扬伟大领袖毛主席面如满月﹐有帝王之相;对华主席的面相却无意间表现了不恭。在狱方组织犯人学习的讨论会上﹐受到了犯人的揭发批判﹐从而引起了狱方的注意。有关人员重新打开她的案卷﹐见她不仅现在有恶毒攻击的言论﹐而且过去也有﹐真是至死不思悔改、决心带着花岗岩的脑壳去见上帝的人。此外还犯有打砸抢的累累罪行、并且犯有命案﹐这种死心塌地与人民为敌的反革命分子﹐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于是对她的问题重新立案调查。 1976 年底经法院公开审判﹐将她判处死刑。一颗子弹终止了她在世间的红太阳梦。行刑前她被投入死刑号的男号﹐在狱方的暗示下﹐一群死到临头的人一拥而上﹐几下子把她的衣服剥个精光﹐公然举行垂死前的“会餐”。把她拉出去行刑的那天﹐她披头散发﹐血泪满面﹐仍然狂呼不已“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她的壮烈的言行引起了狱方的警觉﹐为避免她死前狂呼乱叫﹐继续恶毒攻击﹐让人割掉了她的舌头﹐并在她的口腔内安上了弹簧﹐使她的嘴巴无法张合。现在她已置身天国﹐飞翔在万千太阳旋转不息的太阳系、银河系中﹐也许她的幽灵还在继续寻觅昔日人间太阳的踪影﹐那颗在她心中比浩瀚宇宙万千太阳更大更大、更红更红、更亮更亮的超级太阳。

青春的恋情是一种十分古怪的东西﹐一旦你真正动情爱上了谁﹐就会如此执着和痴迷。这时候即使泰山压顶﹐你也能支撑得住﹐刀山火海你也会无所畏惧﹐只要有一个人与你同心同德、相依为命﹐你就能承受得起来自任何方面的压力。不管这压力有多大﹐只要你同你心爱的人在一起﹐你们就会在其中抠一个洞﹐超乎其外﹐安居其中;你甚至会感觉某种难以言状的在巨大压力下共处安危的异样的甜蜜。如果是你一个人独自承受压力﹐特别是政治上的压力﹐那情况就会完全不同了﹐你得付出双倍甚至三倍的韧性、毅力和勇气才足以承受。如果在这种情况下﹐你不仅要承受来自外界的政治的压力﹐而且还要承受来自内心的情感的压力﹐也就是说当你面临沉重的社会政治压力时﹐你的情人弃你而去﹐那么在这种双重的精神压力下﹐你将承受多么罕见的难以忍受的心灵的煎熬﹐也许你可能咬着牙关终于挺过来﹐也许你将面临精神崩溃的绝境而濒于毁灭。高风的情形就是这样﹐在他遭受巨大的打击和迫害的时候﹐艾山梅在各种压力下﹐软弱了﹐妥协了﹐退让了;她并没有同高风心连心﹐坚定不移地站在一起﹐而是对高风从冷淡到回避到截然断绝关系。高风在痛苦中感到孤独和绝望﹐但他仍然没有放弃也绝不愿意放弃他的初恋、他的爱情、他的心爱的姑娘。他感到他不能没有她﹐特别是自己置身于蒙受迫害的困境的特殊时刻!他仍然一封一封地给艾山梅写信并想方设法托人转给她﹐但这些全都杳无回音。是艾山梅没有收到﹐还是她不愿意回复﹐高风感到疑虑。这个具有诗人的天然气质的人﹐在前所未有的政治风暴中﹐保持情感和心灵的单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些信早已被工作组勒令艾山梅交出来﹐现在已存入他的案卷﹐而艾山梅对此也保持沉默。这下可好了﹐本来所谓反共救国组织的这类事本属子虚乌有﹐现在他们截获了高风的信﹐反而认为实实在在地掌握了高风的钢鞭材料﹐拆阅之下﹐喜出望外﹐黑字落在白纸上﹐看你高风抵赖!好哇!我们要防修反修﹐你偏要歌颂修正主义﹐说什么社会主义的苏联现在也自由了﹐总有一天﹐遥远的地平线上会出现光明。这么说﹐你羡慕、向往苏联修正主义?你盼着我们无产阶级铁打江山跨掉、渴望修正主义的自由和光明?我们林副统帅在文化大革命中提出四个“念念不忘”﹐你要和林副统帅对着干?我们要念念不忘阶级斗争、念念不忘无产阶级专政、念念不忘突出政治、念念不忘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而你这个现行反革命分子要念念不忘的是什么?你不但自己落水﹐还要把别人拖下水﹐你要别人念念不忘为什么小小年纪会离开课桌、走出课堂﹐怎么会失学?念念不忘为什么到这里受苦受罪、离开父母、离开温暖的家庭?念念不忘父亲为什么会打成历史反革命?母亲为什么会有病得不到治、迫不得已死于肺结核?念念不忘白发苍苍的父亲这么大年纪了﹐为什么晚年生活会这么凄风苦雨?反动思想暴露无遗!这就是一切反革命分子的阶级本性﹐揪你高风并没有揪错。高风被突然受到了严厉管制﹐派了吴疔子和白蛮专门看管他。白天被强制上山劳动﹐无论采茶、施肥、剪枝、打虫都有人盯住。白蛮这个人倒随和﹐上山以后不是找荫凉地方睡觉﹐就是上农民屋里去乘凉、喝茶﹐把高风撂在一边。吴疔子可不同﹐他至始至终尽职尽责﹐眼睛盯住你不放。你在山上劳动﹐他也在日光下同你暴晒;收工回来﹐也寸步不离﹐无论你打洗脸水、打开水、打饭、上厕所都紧跟着你﹐他特别看住你不准上女生宿舍。如今高风不准上女生宿舍﹐而姑娘们一见他都敬而远之﹐吴疔子看在眼里心里很舒坦。高风被勒令搬出寝室﹐搬进一间堆谷草的泥屋﹐满屋子干草﹐倒下就睡﹐闻着干草和泥墙的气息﹐侧耳倾听屋外的风声、水声、树声、虫声﹐感觉同大地和大自然更贴近﹐倒也自在。晚上﹐木窗外一轮茶山的大月亮﹐满月光华﹐屋里就高风和吴疔子﹐你望着我﹐我望着你﹐找不到话说。吴疔子身上揣着个小小的扁酒瓶﹐不时呷一口酒﹐嘴巴都要嘬成一堆﹐发出嗞嗞的响声﹐然后深深地叹一口气。他担心夜里高风翻窗跑了﹐特意向场部保卫部门要了一付手铐﹐睡觉前把高风同自己铐在一起。你想跑﹐我不跑;我不跑﹐你跑不了。然后放心大胆睡去。

没多久﹐中央下达了一个紧急通知﹐很快由省里下达到各州县﹐湄江茶场也立即组织传达。通知要求对被工作组打成反革命的革命群众平反﹐当众销毁一切黑材料﹐不准隐瞒、复制和转移。场部出现了通栏大标语﹐这次运动的重点是整党内的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小百姓松了一口气。大字报又一下子铺天盖地而来﹐但现在这些大字报并不是冲着群众﹐而是冲着头头而来。头头们惶恐不安﹐现在见到谁都一脸谦卑的表情﹐生怕群众突然把自己揪出来批斗。各队分别销毁了黑材料﹐宣布平反名单。高风又回到了革命群众的队伍中。工作组虽然当众烧了一堆纸﹐但没有任何一份材料同群众见过面。高风后来才得知﹐有关他们的材料﹐早已由工作组转移﹐等到秋后算帐。朱颜突然出现了﹐他腰扎牛皮带﹐头戴绿军帽、臂配红袖套﹐俨然一付造反派的样子。他带回来一个消息﹐刘少奇被揪出来了!并率先在场部门口贴出“打倒刘少奇”的大幅标语﹐把整个茶场吓了一跳﹐人人无不目瞪口呆!他在二队组织了一个“风雷激战斗队”﹐串连起四队的梁山韵﹐没几天﹐就把全场各个战斗队联合了起来﹐成立了“红色知识青年战斗团”﹐自任司令。他的一伙难兄难弟全参加了进来﹐并被他委以重任。高风被他指派为他的副司令﹐梁山韵因为具有外交的特殊才能﹐为对外联络部部长﹐熊庆棠和阮小乙的文学艺术细胞也受到了充分的重视﹐为发挥他们的特长﹐他们被分别委任为一份油印小报《战斗快讯》的正副主编兼特派记者。被授命的第一天﹐熊庆棠、阮小乙他们就发了一份油印快报号外﹐报道了刘少奇是中国头号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是中国的赫鲁晓夫的特大新闻。快报上印满了“炮轰”、“火烧”、“打倒”、“砸烂”等黑体字和惊叹号;号外报头上还套了红﹐油墨未干就散到了各队。人们争相传阅﹐莫不感觉天旋地转、大乱临头了。他们不知从哪儿弄来一些红颜料﹐把场部、各队队部、宿舍全刷上了一片刺眼的红色。在一片宽阔的墙壁上﹐画上了毛泽东的头像﹐用仿宋字或模仿毛体字写上各种语录、毛泽东诗词和各种标语口号。每间寝室的门窗和床铺上﹐都统统贴上了用红纸剪成的“忠”字和穿著红卫兵服向人们微笑着亲切招手致意的毛泽东画像。整个绿色的茶场变成了一片红色的海洋。在过去批斗牛鬼蛇神的老地方﹐现在由造反派自发组织召开了全场职工大会﹐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站在台子上低头的不再是昔日被红卫兵配合民兵揪斗的牛鬼蛇神﹐而是转移斗争大方向的场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现在他们戴着纸糊的高帽、挂着黑牌、老老实实接受群众批判、低头认罪。工作组被勒令交出转移的黑材料。独眼司令朱颜扬言﹐要彻底揭开湄江茶场阶级斗争盖子﹐彻底捣毁场、县、地、市、省五级资产阶级司令部。茶场一时瘫痪了﹐马振威、骆立诚靠了边﹐各队放任自流。除了少数人自觉出工外﹐绝大多数人都逍遥自在在闹革命。在独眼司令朱颜的率领下﹐红色知识青年战斗团从茶场杀了出去﹐直闯湄江县委﹐然后又冲击地委。他们汇合其它地区的战斗团﹐声势越来越浩大﹐参加的成员越来越复杂﹐除了知青、工人、农民、机关干部和一些市民外﹐社会上各阶层三教九流形形色色的人都混迹其中。有做临工的、有卖手艺的、有盲目流窜的、有跑江湖的、有投机倒把的、有偷鸡摸狗的;还有算八字的、背尸的、打苞谷花的、耍猴戏的、收破铜烂铁的、卖渣豆腐和卖耗子药的以及被社会视为沉渣泛起的嫖客、暗娼、赌棍乃至刚刚刑满释放、满腹怨毒的无业游民。在地委大院召开了地区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万人大会。人们平日见不到面的地委头头官耀祖和李光宗被揪出来了﹐他们分别被两个骡高马大的壮汉结结实实地扭住双臂﹐低着头﹐弯着腰﹐乘坐 “ 喷气式飞机 ” 。他们脖子上都挂着用细铁丝栓住的白铁皮﹐铁皮上用黄油漆写上“走资派”某某某﹐然后在名字上用红油漆划上叉。这种牌子因考虑要长期使用﹐所以做得比临时的纸牌坚固耐用。白铁皮在阳光下闪着光﹐眩目刺眼﹐随着挂牌人身体的每一动作而哐哐作响。有几个工人嫌这种铁皮牌子的舞台道具性还不够﹐又在每个牌子上挂上几个由机器上卸下来的大大小小的油腻腻的齿轮﹐以迫使这两个共产党党内的大官脑袋垂得更低。细铁丝深深地勒进了他们的皮肉﹐他们的脖子都开了口﹐冒出细细的血珠。两个几乎一动不敢动﹐因为一动﹐细铁丝就往皮肉深处陷。除了他们以外﹐还有一些县里押解上来的小头儿陪杀场﹐其中也有湄江茶场的马振威、骆立诚。一溜儿排开一、二十人。高风等人在众目睽睽之中﹐正襟危坐在主席台上﹐双唇紧闭﹐屏声静息。独眼朱颜满脸神情肃杀﹐以无比庄严高亢的声调宣布大会开始。按照例行公式﹐先唱革命歌曲﹐然后齐诵红色语录。万人合唱与广播同时响起﹐震耳欲聋。接着又是万人齐诵最高指示﹐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谁革谁的命?谁造谁的反?这命怎么革?这反怎么造?就凭着上万人持于手中的红宝书﹐并按照红宝书上的指示和教导﹐就完成了一场真正改天换地的革命?就赋予了造反夺权以合法的根据?那么这是一场恩赐的革命?萌发于一人之念、一人之心、操纵于一人之手的皇恩浩荡的革命?高风有种受到愚弄的感觉。他觉得﹐在这些摇摇晃晃的红宝书背后﹐在这些密如蚁群的自称“造反派”的“革命”的人群背后﹐在地动山摇的歌声、语录声、口号声背后﹐隐藏着一个人。这个人叫什么?这并不重要。他可以叫秦皇汉武﹐也可以叫唐宗宋祖﹐他只是一种象征。这是一个对亿万人具有生杀予夺的至高无上的权力的人;一个以一个又一个运动向人民发动进攻的人;一个终生持续不断地指挥着永无终止之日的思想战、心理战、神经战、精神战、血肉战的精神围剿的思想运动狂和精神肆虐狂。一个独裁者、一个专制者、一个现代皇权的驾驭者。他焚烧天下所有的书﹐只留下一本他的红宝书;他熄灭天下所有的歌﹐只留下一曲对他的颂歌;他禁绝天下所有的异声﹐只留下他一人独家孤鸣。他深藏在红色黑暗中﹐像个永不露面的人。人们所看见的只是一轮太阳﹐辉煌耀眼、光芒四射。红色黑暗滚滚而来﹐你置身其中却视而不见;它翻滚着红色的波涛、席卷着红色的风暴﹐让亿万人民和一个时代淹死在喧啸的红色的汪洋大海中。现在﹐他又发动了一场空前绝后的史无前例的新的运动、新的“革命”。这场运动联接着他发动的一系列运动﹐又是一系列运动的集中和总的爆发;这场“革命”是人类一切精神和肉体的暴虐的巨大汇聚和恐怖延续﹐整个东方仿佛现代的奥斯维辛﹐一代人的思想、精神、智能、创造、梦想、良知﹐一个民族的全部文化和文明以及整个当代世界的全部政治、哲学、宗教、艺术财富连同无数人的血肉之躯全被丢进了文化大革命这座巨大的红色焚尸炉﹐转眼烟消云散﹐只留下一丝青烟。当这场运动终于成为过去的时候﹐当一代精神和血肉肆虐狂终于在日趋衰微的万岁声中寿终正寝之后﹐某些历史学家在剖析这场文化大革命的发生原因时﹐虽也认为它的发生并不是偶然的孤立的事件﹐但却认为它不是某一领导人的过失﹐也不是某一政党的个别政策和措施的失当﹐而是共产党内各种矛盾和弊病的一次总爆发﹐认为其中起主导作用的﹐是中国共产党内以阶级斗争理论为核心的“左”倾思潮恶性发展并占统治地位的结果。也就是说﹐在某些历史学家的遮遮掩掩的剖视和评说中﹐文化大革命仅仅是一场左祸右灾一类的灾祸﹐而不是一场红祸﹐一场红色浩劫!高风的眼光扫视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他觉得十分滑稽﹐他们被人革了命﹐还以为自己在革命;他们被人主宰了自己﹐还以为自己掌握了自己的命运。人家会让你们篡党夺权吗?说不定今天在这儿低头弯腰的走资派﹐明天根据需要又官复原职﹐照样昂首挺胸。在他们眼中﹐你们这帮人只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草寇、贱民﹐你们想在这场运动中浑水摸鱼﹐怕一根鸡毛、一株稻草也捞不到。你们在这儿煽风﹐你们在这儿点火﹐你们在这儿咋呼﹐不定你们中的什么人最终自己被炸得血肉横飞﹐死无葬身之地。等着吧﹐留给你们的是剃了光头﹐投入囚笼的命运。台下一张一张的脸在高风眼前消失了﹐现在他们汇成了一张巨大的脸﹐一脸“红色革命”蠢相!一段语录念完了﹐接着又是一段语录﹐最后全场终至沈寂﹐人群中掠过一阵莫名其妙的模糊的低沉的嗡嗡声。一个围着白围裙的女人突然在台上出现﹐准备率众喊口号﹐高风认识她﹐她是湄江县城里新近参加革命造反派队伍的卖豆腐渣的女贩。她平时走街窜巷﹐一声咋呼﹐隔街隔巷全听见﹐几层楼的窗户全被她咋开﹐炼就一付洪大、脆亮的嗓门﹐很得独眼司令朱颜赏识﹐几次批斗会都让她领头喊口号。她学着女红卫兵的样子﹐腰间拴着一根牛皮带﹐每次喊口号都一手叉腰、一手高举。但这么大的场面她从未见过﹐登台一亮相﹐台下黑压压的一大片人头﹐滴溜溜成千上万双眼睛全都盯着她﹐心一慌﹐把想好的口号急忘了﹐脱口而出一声“卖豆腐渣啰!”人群没有反应过来﹐全场都条件反射似的跟着喊了起来﹐等到大家回过神来﹐又一齐发出愤怒的呼喊﹐叫她滚下台来!朱颜独眼一瞪﹐破坏!捣乱!有几个无产阶级斗争警惕性特高的工人模样的人﹐马上意识到这是一场阶级斗争新动向﹐几个人上去扭住她﹐立即押到了台前﹐给她挂上了黑牌﹐上写“反革命卖豆腐渣分子”!朱颜独眼锐利﹐瞪了她一眼说﹐革命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我们不但要横扫一切阴暗角落里的吸血鬼、新老寄生虫、人民的敌人;也要把混进革命队伍里的阶级敌人一个一个揪出来示众。让他们在光天化日之下原形毕露。乱糟糟折腾了好几天﹐朱颜把他的人马召集起来宣布﹐杀回茶场去﹐就地闹革命﹐造反要户口回城。大家伙一阵欢呼。人散后﹐朱颜留下他的几个贴心兄弟。撤!此地非久留之地。适可而止。这场好戏就到此收场﹐红脸、白脸、黑脸、三花脸﹐现在大家都到后台去卸装﹐走资派交给当地的革命造反派处理。他说着每人发了一百五十元。这是本司令发给诸位的安置费﹐你是闹户口回城也好﹐继续外出串连也好﹐大家自便﹐兄弟们可以各奔前程。他挤了挤他的眼睛。一只眼睛老流泪﹐一只眼睛炯炯发光。这是地区最大的走资派批的条子﹐不要白不要。本司令一向知足﹐奉行知足者常乐信条﹐胃口不大﹐“云水怒”战斗团的头儿﹐一次就勒令官耀祖这老小儿批了三千﹐人家掏笔颤颤惊惊给他签字﹐他连人家的

一只派克钢笔也收归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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