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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自由圣火 >> 诗意之学 -- 文学 (半月刊/第二十二期)
 

 

 

《自由之血》

 

(作者授权全球首次完整连载)

 

黄 翔

 

上 卷

第一部 红色黑暗

 

 

37. 宇宙宗教:大千世界 万物有灵

 

人们都出工了﹐三队队部楼上楼下知识青年的宿舍里﹐每一间屋里都满照寂静的阳光。人们今天是上山打虫﹐微风中不时从窗口里飘来一阵阵绿果和滴滴涕的混合的气味。日正中天﹐如果是在山上﹐那么到处都可以看见喷雾器喷出的水雾在阳光中幻出的美丽的虹彩。高风泡病假在家﹐他百无聊赖﹐又骚动不安,他在楼上楼下每一间屋里窜来窜去﹐几乎每间屋里都空无一人。他窜到了女知青住的楼上﹐沿着走廊一间间探视﹐他发现每一间屋里都照射着阳光﹐每一扇房门都虚掩着。他来到走廊尽头的这间﹐发现房门关上﹐他轻轻地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满屋阳光明亮﹐也是空无一人。高风正待把门掩上﹐忽然发现一笼白纱帐里似乎有人动了一下﹐接着垂下的纱帐被撩开了一半﹐露出一张少女的脸。不知道是因为阳光照射﹐还是她本人的气色太好﹐高风感觉这张脸红光满面﹐光彩夺目。这少女朝他笑着﹐笑得象一朵片片花瓣突然迎风绽开的花。高风认识她﹐这姑娘叫贺美琼﹐他平时很少同她说话﹐但每次碰见的时候﹐贺美琼却总是朝他笑﹐她虽然一次也没有开口﹐但似乎总想同他说话。这种情况不仅贺美琼﹐茶场里的一些其它姑娘也一样。在她们眼中﹐高风年轻﹐小伙儿又靓﹐又有文化﹐又会唱歌﹐而且还会写文章;她们对高风不仅是钦羡﹐而且充满了少女的内心崇拜。贺美琼把半边纱帐挂上了﹐招呼高风进屋来﹐但她仍然躺着﹐高风不自在地站在她床边。贺美琼把被子撩开了些﹐露出了解开领口的几颗小扣的白色内衣﹐高风从她敞开的领口望进去﹐透过阳光﹐正好居高临下地清晰地看见了少女的半边乳房。他感觉随着少女的呼吸一起一伏﹐那对半大的诱人的乳房似乎在阳光中颤动。贺美琼闭上了眼睛﹐一会﹐她微微睁开一线眼缝偷偷望着高风。一阵血涌上了她的双颊﹐她的脸越发红了﹐她似乎在期待着什么。一双眼睛现在又全部睁开了﹐笑容一直挂在她脸上。高风感觉她笑得这么灿烂﹐就象这日午的阳光。他心里悸动了一下﹐他真想俯下身去﹐吻她的发光的前额和同样发光的又红又亮的嘴唇。他想着去把房门掩上﹐但两条腿却象钉住了一样寸步难移。现在正接近下班的时候﹐万一有人中途回来或提前回来碰上了怎么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掩门﹐正在这时候﹐一个同屋的女生回来﹐她在屋里没呆多久﹐把一件汗湿的衣衫脱下又出去了。楼下传来了许多人说话的声音﹐喷雾器互相磕碰的声音和一阵杂乱的匆匆忙忙跑上木楼梯的乒乒乓乓的脚步声﹐山上的人们下班回来了。高风感觉屋内的阳光暗淡了许多﹐少女脸上的红光也似乎瞬间失去了眩目的色彩。

小乖姑娘坐在屋里﹐从窗口望进去﹐只她独一人。高风猜想她大概因为例假在家休息。她正低着头在纳袜垫。高风一直想同她接近﹐但总找不到机会。碰见她的时候﹐她也不正面望你﹐眼光老是朝一旁下垂。小乖姑娘长得小巧玲珑﹐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双颊紫红﹐也许因为阳光曝晒或皮肤干燥﹐脸颊上总是微微皲裂﹐翻起一层细细的皮屑。去试一试﹐请她帮个忙﹐缝补一下衣服、钉一下扣子﹐看她乐意不乐意?高风找来件衣服推门进去﹐小乖姑娘抬起头来﹐黑眼睛同高风对视了一下﹐脸上神色却很平静。高风说明来意﹐小乖姑娘一声不吭﹐却放下手头的活﹐把衣服接了过去。高风心中暗喜﹐他深信他在任何一个姑娘眼中都是有几份魅力的。衣服很快就缝补好了﹐扣子也钉上了﹐小乖姑娘又一声不吭地把衣服递给了高风。她的黑眼睛又同高风对视了一下。只这一下﹐高风感到自己的眼光狠狠地瞪进了她的心里;他感觉小乖姑娘神色不自在起来﹐脸骤然红了﹐一直红到耳朵、红到脖子。屋里无人﹐只有他们俩。如果把她抱起来﹐抛到她身后的草席上﹐她会怎样呢?吓得发抖?惊慌叫唤?默默顺从?什么都是可能的﹐高风心中没有把握。他赶忙把这种想法驱走﹐得慢慢来﹐这姑娘经不起猛烈的雷击﹐这样会毁了她也会毁了自己。高风弄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爱上这么多姑娘?比如说小乖﹐人家静悄悄地躲在一角﹐像朵草丛中掩映的小花﹐碍你什么事呢?你为什么非要去挑逗人家呢?难道男人都是这样﹐会爱许多许多的女人﹐需要许多许多的女人﹐见到异性都往往非常主动﹐这是男人作为雄性动物的一般共性?如雄孔雀、公骆驼什么的都是妻妾成群﹐从来不拘泥也不忠于一夫一妻制;而女人作为雌性动物在一般的情况下却往往比较被动而且总是比较情有独钟?

月光蒙蒙。夜色中她同月亮的光华融为一体。她象水一样清静﹐月亮一样皎洁﹐胸脯银光迷蒙地高耸着﹐唤起人一种无限的渴慕和迷惘。她同几个姑娘一起立在队部前面的围着一圈竹篱的空地上﹐那儿有几棵枝叶茂盛的柳树﹐披着黑沉沉的浓发﹐半截刷过白石灰的树干在黑暗中泛着微光。高风立在她们近旁。借着朦胧的夜色﹐高风在冥暗中大胆地直视她﹐眼光一直没有离开她的胸脯。他觉得整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出比高耸在今夜的月光中更美更诱人的胸脯了。在清凉的月色中﹐他有一种想把她拥入怀中的强烈的青春的渴望﹐他为这个想法情不自禁地在月光下浑身微微颤栗。他记起她的名字叫如华﹐这个名字也使他想起月光﹐想起银光朦胧的夜色。他很想再靠近她一些﹐悄悄地朝前挪动了一下﹐但如华也不自觉地后退了一下。月光下﹐她仿佛某种似幻似真的可望而不可即的奇妙的存在。高风真希望这个夜晚永远不要消逝;他眼前的事物永远不要退出他的视线。

这个竹篱隐现的夜晚连同月光下的青春的颤栗终生保留在他的记忆中。

他推开屋门﹐发现床上有些异样﹐脏兮兮的枕头变得雪白。他翻开枕头﹐发现枕头下压着同样被洗干净了的袜子和鞋子。他想找找有没有留下什么字条?没有。一定是谁趁屋里无人﹐把他的臭袜子和脏鞋子、枕巾都收去洗了、晾干﹐然后又悄悄地送了回来。这是谁呢?高风好生奇怪﹐他凭直觉猜想﹐一定是哪一位姑娘。他故意好奇和虚荣地咋呼起来﹐有位姑娘偷偷地帮他洗了衣物﹐这消息不一会整个队都知道了。几乎在他咋咋呼呼无意中伤害了一位未露面的痴情少女的同时﹐有位姑娘却在另一间屋里一个人悄悄地掩面而哭。先头是没有人发现她在哭﹐后来被人发现她的眼睛也哭红肿了。追问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哭得更伤心了。天呀天呀﹐我不活了﹐叫我怎么有脸活下去呀?她似乎因为什么﹐脆弱的心灵感觉无法承受的伤害和羞愧!姑娘叫柳雨烟﹐大眼睛﹐长睫毛﹐眼睛眨动时﹐眼白泛着蓝光。她长着一张黝黑的瓜子脸﹐一头卷发﹐是许多小伙子朝思慕想地渴慕的对像;但谁也没办法接近她﹐却想不到柳雨烟暗暗爱上了天生一付风流骨架的情种高风。小伙子们听到这件事又嫉妒又高兴。嫉妒的是高风﹐他象一只花蝴蝶﹐在花丛里飞来飞去﹐而他们却连一朵花的花蜜也采不到;高兴的是认为柳雨烟活该﹐见她哭成一个泪人儿而感到幸灾乐祸。这么多人追求你﹐你一个人也看不上﹐偏偏去追一只花蜂?这事传开去被她的一个远房表哥牛卧岭知道了﹐他在另一个队﹐当天风急火撩地赶了过来。这牛卧岭又矮又结实象一截树桩﹐他原来是砖窑上的砖工出身﹐浑身皮肤被日光和窑火烤得象牛皮﹐一身肌肉疙瘩象铸铁。他还没等把情由问清﹐就提着两个象铁砣似的拳头登门找高风来了。你为什么侮辱我表妹?高风一下子傻了眼。侮辱你表妹﹐她是谁?牛卧岭两眼瞪着高风。你别装憨﹐她是谁?她是你妈柳雨烟!高风急了﹐我并没有侮辱她呀?牛卧岭逼近一步。你不侮辱你妈妈她会哭?说着提起一只铁拳朝高风脸上打来﹐正好击中他的左眼角﹐他的左眼角立即肿了起来﹐整个眼睛一下子充了血。牛卧岭见状扭头就走。高风也顾不得眼睛了﹐顺手提起一把五齿钉耙﹐高高举过头顶﹐恶狠狠地朝牛卧岭的背上挖来﹐幸亏牛卧岭闪得快﹐要不五个洞从后背穿到前胸。这一下﹐他可吓坏了赶忙就跑﹐高风提了五齿钉耙在后面追﹐眼看快追上了。牛卧岭情急﹐一头钻进了队部办公室﹐砰的一声把门反销上。高风呼呼地擂门﹐擂不开﹐就一钉耙朝门劈去﹐哗啦一声﹐门劈成两半﹐进屋一看﹐里面空空如也﹐原来牛卧岭早翻窗跳楼跑了。这件事情之后﹐高风被责令停工反省﹐但他在小伙子们心目中的形象却威风凛凛地树起来了﹐一般人谁再也不敢轻易惹他。这下大伙似乎才明白﹐这白面书生﹐样子文文静静、风流倜傥﹐原来他不仅有文弱的一面﹐也有出人意料的暴烈的一面﹐既是一只花蝴蝶﹐也是一团霹雳火。

高风在内心里对自己承认他最有兴趣的是女人。世界上什么东西最好玩?什么也不好玩﹐最好玩的是人玩人。当然这种“玩”不能仅仅停留或理解为“物”的把玩、品味的意味和层面上;也不涉及一般社会意义上的伦理、道德、品格等一系列问题。高风觉得他对女人的兴趣与此无关。这只是指异性对一个健全的男性所具有的吸引力﹐所能唤起的生命本能的兴趣和热情。这种兴趣往往发生在一个瞬间﹐随即稍纵即逝;或者持续一个阶段﹐最后自然逐渐淡漠、消失。这是一种情感指向?一种纯生理的欲望?或者二者兼而有之?或者超越于通常意义的情感和欲望之外﹐它在本质的意义上只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人类无法洞见其本真的人体宇宙情绪?我们在人世上往往为自己的泛爱和纵欲而羞耻﹐事实上也许我们的行为并不纯粹受控于我们的主观意念﹐而是有一种更大的力量在背后控制主宰着我们。我们以为我们眷恋和爱慕的仅仅是某一有血有肉地呈现在我们面前的具体的女人﹐也许实质上她只是我们的宇宙情人在某一瞬间的化身。随着这一生命的瞬间的消逝和另一生命的瞬间的出现﹐另一个女人又作为我们的宇宙情人的美妙化身而出现﹐又引起我们新的爱慕和眷恋。宇宙情人是无所不在、无处不在、瞬间万变的﹐它外化为无数的女人到处闪烁诱惑我们﹐使我们自觉不自觉地到处追逐和被其吸引欲摆脱而不能。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爱恋于女人、在自己的潜意识深处爱恋那么多女人?正如一个女人是所有的女人;所有的女人是一个女人﹐而这个女人的真正的名字从宇宙生命的角度看﹐应叫做“宇宙情人”。瞬间的爱或阶段性的爱都是很难维持一种长久而稳定的热情。人类被自己的情欲折腾得无可奈何﹐千百年来人们都渴求和赞美一种理想的爱情——白头偕老的情侣、地久天长的情感。高风不否认、甚至不拒斥这种情感﹐但他怀疑这种情感是否是男欢女爱的情爱之外的另一种东西。它与其是一种异性之间的本能的恋情﹐不如说它只是因为时间久远我们已经习惯于依恋它的男女之间的相互的感情。高风受到众多的姑娘的爱慕﹐而且也爱着众多的姑娘。在众多的茶山姑娘中﹐高风现在的主要注意力只集中在艾山梅身上。他相信他对她的爱永远不变、终生不变。他发现他在爱恋艾山梅的同时﹐并没有以相等的程度爱恋其它的姑娘。是他不自觉地无法从艾山梅身上分心?是害怕姑娘们之间会互相嫉妒、最后会团结一致、结成统一战线对自己群起而攻之?使自己最终一个也爱不成?但他似乎并不害怕这种威胁﹐而是发现自己已经无法从艾山梅身上自拔出来﹐他越来越沉迷于她﹐从而也使自己在其它姑娘们眼中失去了原有的光芒。他的魅力现在似乎只属于艾山梅一人独有﹐对别的姑娘来说就相对暗淡了。自从什么时候起﹐高风总时刻渴望同艾山梅呆在一起﹐他寻找着每个能看见她接触她的机会﹐他无日无夜地思念着她。开始他三天两头给她写去一封信或一首诗。后来几乎每日一封信、一首诗。他不知道自己哪来这么多话要说?哪来那么多要写的东西?不管他写的东西包括那些美妙的情诗艾山梅是否能完全理解、完全接受﹐他仍然调动全生命内部的从未对外发射过的热情的炮火猛烈攻击。不管这被轰击的对像是否能承受这猛烈的炮火﹐但他并不因此而减弱炮火﹐而是迫使她接受攻击、迫使她在青春热情的烈火中沐浴、迫使她在诗化的心灵熏风中陶冶、渗透和净化。他感觉他完全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纯洁的人﹐一个纯净的人。人世间所有一切尘俗的、卑污的、肮脏的阴影在他身上、在他心灵中荡然无存。爱使人变成圣徒。爱使人纯真、圣洁。爱使心灵颤栗、歌唱、与诗合二为一。唱歌最美的是诗人﹐我的歌啊出自我的深心﹐就象溢出太阳的浪花﹐就象涌出河谷的白云……我借着歌声带去祝福和问候﹐姑娘啊你可听见我的心声……他写得很长很长﹐几十行﹐几百行。一种伟大的情感的倾诉﹐在这倾诉中﹐他面对的仿佛只是一个抽象的对像﹐一种不具形影的他终生祈盼而始终未曾显灵的东西﹐艾山梅似乎只是一个中介、一个传达的接收器。但是她感动了﹐深深的感动。在高风引亢高歌中﹐她被弄得晕头转向﹐拆除一层一层的防线﹐推倒一道一道的栅栏。他们开始在一起吃饭﹐谁先下班谁就去把饭打好﹐等着另一个人。后来高风不管下班早晚他连饭也不打了﹐只等艾山梅把饭菜打回来﹐然后把头探出窗外朝楼下叫喊﹐吃饭啰﹐高风应声而来。他现在是艾山梅她们寝室的常客﹐同寝室的姑娘们贵妃、梅珊、晓蓉对他也习惯了﹐不再回避他。他坐在艾山梅的床沿上﹐开始是一个人独坐﹐后来与艾山梅并肩坐在一起。有时艾山梅躺在床上﹐他就独自坐在床边。同寝室的姑娘放下帐子入睡了﹐高风也不离开。姑娘们发出轻轻的芬芳的鼾声﹐高风还仍然坐在床沿上。夜深了﹐满屋子睡着的少女﹐一个独醒的男人。他的眼睛望着朦胧入睡的艾山梅﹐慢慢的把眼光移向一笼一笼的帐子﹐他知道每一笼垂挂的白纱帐里﹐都有一个几近全裸的少女温暖馨香的胴体。万籁俱寂﹐想入非非。他想撩开每一笼帐子﹐钻入每一个被窝里去﹐感受令他神魂颠倒的不同的少女的韵味。这时刻他真想整个地球爆炸﹐所有的房屋倒塌﹐全世界就只剩下这么一个房间。正当他这么想着的时候﹐仿佛为了应验他的想法﹐屋里的电灯闪了几下﹐突然熄了。他正想离开房间﹐灯又刷地亮了﹐重亮的灯光似乎比先前亮了一倍﹐照得整个夜半的房间雪亮。他忽然发现一个姑娘忘了放下帐子﹐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叉开丰满的双腿﹐几乎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高风的眼光怔怔地停在那儿不动﹐他看见那姑娘的半边乳房从乳罩里滑了出来;在她的双腿之间的裤衩里清晰地露出一丛柔和的阴毛。仿佛第一次看见这东西﹐他的眼光恬不知耻地在那个露出的乳房和那丛阴毛中贪婪地反复滑动。他的心中一种令他震骇和恐怖的东西猛然蹿了出来﹐他感到头昏耳鸣﹐镇静了一下自己﹐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逐似的﹐赶忙逃离了房间。

艾山梅靠近走廊的窗子现在不分白天黑夜地关上了。窗玻璃上蒙上了一层发黄的报纸﹐从外面丝毫再也看不出里面的动静。她的纱帐也垂下了﹐以后许久时间再没有捞起﹐似乎主人每日起床后忘了将它挂上。高风来到女生宿舍﹐尽管满屋欢声笑语﹐就一头钻进了帐子﹐坐在艾山梅床沿﹐整个上半身遮在帐内﹐两只悬空的脚露在外面。帐外﹐姑娘们进进出出﹐或躺着看书﹐或坐着聊天;帐内﹐高风与艾山梅的戏剧在公开的隐秘中进行。他们听见帐子外面姑娘们故意的咳嗽声、被压抑的扑哧扑哧的嬉笑声﹐相互胳肢和打闹的声音。开始他们仿佛做贼心虚似的﹐还要紧张一阵﹐于是帐内帐外一片短暂的沉寂。后来这两个人不知是习以为常还是胆子越来越大﹐你咳你的、笑你的、掐你的、打闹你的﹐你是羡慕还是嫉妒﹐是害羞还是反感?在四壁无人之中或隔开眼目的空空的帐内谁不亲热?只不过我们管不了你那么多﹐你愿竖着耳朵听你就听﹐你想偷看你就偷看﹐老实说﹐人都多少有几份观淫癖、施虐狂、受虐狂或其它古怪的癖好什么的﹐但又喜欢遮遮掩掩﹐在人面前装出一付正襟危坐的架势﹐宣称自己坐怀不乱﹐举手投足必合规范﹐从不越雷池一步;我怕你是身心发育不健全﹐要不就有毛病﹐赶快去找个医生检查一下。又是一个黄昏。又是一轮血红的巨大的太阳。对面二队熊庆棠的歌声水波一样滚来。一只蝉执着地叫着﹐叫得人心烦意乱。帐子内﹐高风手不老实了﹐它不声不响地探进了被子﹐触及了艾山梅乳房外的内衣﹐高风感到了里面的尚未发育成形的坚硬的乳房。揉吧﹐摸吧﹐只要男人的手一触及﹐它就会膨胀、变大、柔软而富于弹性。艾山梅的眼睛发光。脸上却是一脸恼怒的表情。她似乎生气地把高风的手挪开。停了停﹐高风的手又开始突然袭击﹐这一次不是试探地伸入被窝﹐而是长驱直入﹐猛地扯开艾山梅的内衣﹐一把抓住她的乳头。艾山梅的脸扭歪着﹐不知是痛还是承受不了这猛然的刺激﹐她的嘴裂开﹐差点叫出声来﹐整个脸胀得通红。高风俯下身﹐把脸凑近她的布满褐色青春豆的发亮的前额﹐轻轻地吻了吻﹐然后是几乎带着命令的口气低声说﹐明天晚上两点以后我在屋里等你﹐一定来!他伸出一个手指头﹐在她的眉宇中心按了按。

第二天晚上高风空等了一晚。这天晚上月亮出奇地亮。月亮如镜﹐是那种大得仿佛如圆桌似的茶山的月亮。月光下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茶山的房舍、低谷、溪流、水塘、电线杆、茶山上的茅棚、远处的公路﹐甚至一只飞掠头顶的张开黑暗的巨翼的夜鸟和一条四处窜游的无家可归的夜游的野狗的身影和形状﹐全都清晰可见。高风真想举起一块石头﹐把头顶高悬的月镜砸碎。你他妈的﹐给老子躲进云层里去吧﹐老子今夜好梦难圆﹐全给你照得暴露无遗啦!同他一个房间的十九岁也似乎故意与他作对﹐这么晚了﹐他还要出去找人玩扑克牌﹐这一玩还不知道逛到什么时候回来﹐回来了也不知道这小杂种什么时候睡着?只要这小杂种倒下睡着了就没事了﹐天上打雷也不会惊醒他﹐有人进屋来把他搬走了他也不知道。十九岁细眯着眼睛﹐脸长得象一头小猪。他头一天搬进来的时候﹐高风问他多少岁?十九岁。那以后就叫你十九岁算了。嘿嘿﹐他笑着点了点他的小猪头﹐没有表示异议。十九岁挨近半夜的时候才推门进来﹐他一倒在床上一会就起了鼾声。高风不放心﹐小声地叫了他几声﹐不听见答应﹐他这才轻轻起床把门开开﹐然后掩上。一会听见楼上有人下楼来了﹐高风的心都提了起来﹐眼睛死死地盯住门。门嘎吱一声开开了﹐半天不见人进来﹐原来是起了夜风。有人从门口经过﹐朝山下厕所去了。那人一会又回来了﹐上了楼﹐听见这姑娘的脚步声﹐砰地一声的关门声﹐好象是艾山梅她们同一个寝室的人。她怎么啦?妈的﹐不来﹐他又耐着性子等了一阵﹐将近天亮的时候﹐他睡着了。

整个白天﹐高风都没有见到艾山梅﹐她好象在有意要躲他。他上她的寝室里去了﹐也没有找到﹐只有一个小姑娘坐在她的床铺上﹐原来是她的妹妹﹐是她托人带来茶场看她的。小妹妹﹐姐姐呢?不知道。高风整整一天闷闷不乐。天黑的时候﹐起了暴风雨﹐这雨来势凶猛﹐持续的时间也很长﹐看样子要下一个通宵。闪电哗啦啦从头顶劈下﹐似乎把黑沉沉的夜空倏然劈开了一个大窟窿﹐一刹那把窗子照得透明﹐透过玻璃﹐你可以看见屋外大雨如注。耳中灌进一片风雨交织的哗哗的声音﹐地上已经积满了水。闪电照亮的时候﹐看到屋外水中漂荡着谷草、纸屑、冲散的牛粪和一只不知谁遗落的白色的女式塑料凉鞋。风猛地推开门﹐雨水涌进了屋里﹐不一会就积起了两寸之深。高风和十九岁的两双雨靴象小船似的浮了起来。高风和十九岁都早早上了床﹐反正下雨﹐哪里也去不成﹐十九岁打算长长地美美地睡它一觉。高风呢把被子往头上一蒙﹐两只脚乒乒乓乓地敲击着床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下吧下吧﹐下得越大越好﹐把整个茶场湮灭算了﹐把大地上所有的乌龟王八蛋连同艾山梅全都淹死算了。门被风吹得一开一关。天空轰隆地又响起了阵雷﹐蓝白色的闪电一明一灭。闪电照亮的一刹那门又开了﹐但这次仿佛不是被风吹开﹐而是被人轻轻地推开。高风吃了一惊。接着又惊又喜﹐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闪电灼亮的瞬间﹐他分明看见有一个身段窈窕的黑影闪了进来。是她﹐是她﹐高风双手按住了胸口﹐压住猛烈的心跳。他赤着双脚跳下了床﹐屋里响起哗哗的水声﹐但他充耳不闻。在再次亮起的闪电蓝幽幽的光芒中﹐艾山梅水淋淋地立在他的面前﹐她主动地一把抱住高风﹐把她的浸润着雨水的冰凉的嘴唇朝高风的嘴唇贴了上去。她的脸上布满水珠﹐她的被淋湿了的散发滴着水﹐她的身上的衣服也饱浸着雨水。把衣服裤子全脱了﹐高风贴着她的耳边说。艾山梅顺从而毫无顾忌地把衣服脱得精光﹐高风接了过去﹐顺手把它拧干。她这才发现艾山梅没有穿内衣内裤﹐他心中一喜﹐迫不及待抱着赤条条的艾山梅横着放在床上。你要对我负责。艾山梅把被高风的嘴唇封住的嘴唇移开﹐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低声说。她知道十九岁就睡在紧紧相邻的床上﹐她大气也不敢出。当高风坚挺的生殖器力图插入她的少女的子宫﹐顶破她的坚韧的处女膜的时候﹐她痛得咬紧了牙关﹐接着拼命地咬住高风的肩头。高风根本不感觉疼痛﹐他一边吻着艾山梅一边抚慰着她说﹐忍住﹐忍住﹐一会就好了。艾山梅从牙缝里轻轻地哼出了一声﹐她感觉她的双腿之间有一股粘糊糊的热流顺着大腿淌了下来﹐高风赶忙用草纸帮她擦了﹐然后将草纸塞在枕头底下。当高风终于破开了处女的秘处的时候﹐艾山梅痛得把双手推着他的胸脯﹐他只好将生殖器在浅浅地插进的地方喷出了一股又一股的灼热的精液。这时候他才感觉他的额头和胸口一片潮润﹐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他象一只被倒空了的桶﹐翻身上床﹐自顾自地躺在艾山梅身边﹐任艾山梅搂住他﹐依偎在他的胸前﹐然后抬起头来不住地将吻布满他的脸上。屋外仍然狂风大作﹐雨水哗哗。今夜发生的事已经发生﹐整个天下除了高风和艾山梅﹐任谁也无从知晓。十九岁沉沉入睡﹐仿佛再也醒不来了。他怎么也想不到就在这间黑暗的屋子里﹐在他的头边﹐曾经发生了一桩在初恋的男女之间终生在记忆中难以泯灭的销魂的事情﹐而这件事情对于他将永远是个秘密。

次日屋里无人的时候﹐高风从枕下掏出了那团草纸﹐他见了红﹐他看见了血。这是处女﹐他有一种满足感。但当他回味起昨夜的事情的时候﹐他又微微有些失望。艾山梅的身体象一棵树﹐她的乳房、她的肚腹、她的秘处全部有一种粗糙和生硬的感觉﹐并不象他想象中的那么柔和、松软和富于弹性。难道整个少女的躯体就象一尊石头的雕塑吗?他记起艾山梅刚满十四岁﹐还是个童女。这是一朵未经第一阵春风抚摸过的花﹐这是一滴未经第一道晨曦照射过的夜露。对于艾山梅来说﹐高风是第一阵吹开她的花瓣的早春的和风﹐第一道整个儿渗透她的水露的初露的晨曦。对于高风自身来讲﹐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是一个对童贞幼女温柔施暴的罪犯!

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乃至千百次﹐乃至永不餍足。艾山梅现在是我高风的人了。他想起朱颜说蔡金枝的那句话﹐这是撂在床脚的自己的水胶靴﹐想什么时候穿就什么时候穿。他现在也有类似的感觉。但他对艾山梅的感情似乎并不仅仅是一种占有感、一种私欲的满足﹐还有一种沉于热恋的男子的痴情。艾山梅现在同谁多说几句话﹐他不高兴;谁要同艾山梅亲热一点﹐他会恼怒;如果从艾山梅眼中发现对另一个小伙子偶尔有一瞬深情的注视﹐他会生气、嫉妒﹐痛苦得发狂。他要艾山梅无日无夜想着他﹐每时每刻等着他;就象他不在无时无刻、无日无夜想着她、等着她一样。三天后﹐他对艾山梅说﹐今天晚上不要关上窗子﹐艾山梅点点头。暴风雨过去了﹐又是月明星稀的夜晚。茶山空旷﹐月亮如盘。明光闪闪﹐星星又大又亮。今夜的月色和星光特别适合高风的心境﹐不管它们亮到什么程度﹐他都没有那种被照见、被暴露的惶恐不安的感觉。他甚至在想起深夜要爬上楼去、要翻入艾山梅的窗口、要钻进艾山梅的热被窝和温热的怀抱时﹐禁不住一阵一阵兴奋﹐整个身子会甜蜜的颤抖。他是已经尝过第一口蜂蜜的人﹐现在整罐蜂蜜都捧在他的手中﹐他高兴什么时候喝就什么时候喝;他愿意怎样喝就怎样喝。反正这罐蜂蜜是我的﹐我一人独占﹐没有谁来同我分享。想到就要喝第二口、第三口蜂蜜﹐而且以后还可以无穷无尽的喝下去﹐他心里就涌起幸福的柔情蜜意。他记起《红与黑》中的风流鬼于连﹐好象也是翻过窗子﹐不过他好象是不是搭着长长的楼梯爬上去寻找爱情的﹐他记不清了﹐反正他只需要上楼﹐不要搭楼梯。今夜就要在月亮的巨眼和满天星光睽睽众目注视下爬入一个少女的窗户﹐钻进一个有着众多少女安眠的房间﹐高风﹐你真是色胆包天!害怕吗?紧张吗?兴奋吗?高风发现自己潜意识深处有一个想法﹐他觉得那满屋的少女都是属于他的﹐今夜里他将一个一个解决。其实他什么也没想﹐只躁动不安﹐迫不及待地静待深夜那一时刻的降临。夜深人静的时候﹐茶山四周这里那里一盏一盏的电灯灭了﹐再也看不见映着一团红光或一团黄光的窗户。黑夜沉沉﹐只有月光﹐高风仿佛在心中听见一阵夜半钟声敲响﹐当﹐当﹐当﹐十响﹐十一响﹐十二响﹐十三响。当内心的静夜钟声敲到十四响的时候﹐高风从床上一弹而起﹐他也象艾山梅一样﹐光着身子只披一件外衣外裤﹐趿了一双布鞋走了出去﹐轻轻地掩上门。他拐上宽敞的木楼梯级时心中想﹐这时候要是碰上谁下来该怎么说呢?管它的﹐他硬着头皮轻手轻脚地走上楼﹐还好﹐一个人也没有碰上。现在他终于立在艾山梅的窗口﹐也许是为了镇定自己﹐他回过头来﹐朝光华满照的大月亮做个鬼脸。当他再回过头来的时候﹐看见两扇窗户从里面打开了﹐看来艾山梅一直没有睡﹐他赶忙脱了鞋爬了进去﹐床上艾山梅早为他腾出了位置。他上了床这才发觉床上睡着两个人﹐一个是艾山梅﹐一个是她妹妹艾山燕﹐她妹妹靠床沿睡在外边。真见鬼﹐我那一边一个﹐这边也一个﹐都睡得象死人。高风钻进被窝里﹐他同艾山梅两个都脱得赤条条﹐几乎身上所有的部位都紧贴着﹐他闻到一股少女肉体的奇妙的醉人的沁香﹐他感觉艾山梅的整个胴体似乎温暖、柔和了许多。同上次相比﹐他觉得少女的肉体性感多了。一切都进行得从从容容﹐整个过程不断地延续﹐延续﹐再延续﹐他们不知耕云播雨了多少时候。高风撩开艾山梅的鬓发轻轻对她说﹐三结合﹐也即嘴唇对嘴唇、乳房贴乳房、生殖器接触生殖器同时进行。正当进入高潮的时候﹐突然听见谁在黑暗中嗯嗯唧唧地叫了起来﹐高风吓了一跳﹐身子停在艾山梅身上一动不动。原来是艾山燕﹐她很快又睡死了。于是两个肉体又扭结在一起﹐开始了新的一轮神魂颠倒的做爱。最后一次销魂时刻终于在暗夜中消逝了。高风并不急于离去。他象个理所当然的丈夫似的躺在艾山梅身边﹐直到鸡啼声划破黎明前的寂静﹐他被艾山梅捅起﹐披了衣服钻出窗子。在他前面﹐依然是一轮大如圆桌的月亮;在他身后﹐两扇窗子又轻轻合上了。世界安静极了﹐高风甚至觉得世界似乎安静得有些反常。

正如俗话所说﹐走夜路多了﹐总会碰到鬼﹐为了避人眼目﹐也为了安全﹐他们开始把幽会的地点换到野外。有时候在白天﹐有时候在夜晚﹐只要有机会﹐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彼此都明白各自的心思。白天在茶山上劳动﹐中午休息的时候﹐别人都争先恐后下山去了﹐他俩却故意磨磨蹭蹭拖在后面﹐钻进一丛灌木﹐或躲进一蓬茅草﹐在正午燃烧的太阳光下﹐两个躯体合二为一﹐在燃烧的太阳下燃烧得象炉膛里的两块铁一样﹐烧得灼热、通红、红得发紫。他们甚至趁农家全家锁门出工了﹐躲进农民的牛棚﹐在公牛和母牛的哞哞叫声和好奇的注视下﹐象公牛和母牛一样交媾。不知是这两个偷食禁果的现代亚当和夏娃冥冥中刺激了公牛和母牛﹐还是他俩受到偶尔发情的公牛和母牛的刺激﹐反正他们在牛棚里共同目睹了一场牲畜的公开性表演。一头公牛在牛棚里追逐着母牛﹐它们在牛棚里转着圆圈﹐从他们身边擦过﹐甩动的尾巴有时甩在他们的身上、脸上。正是春末夏初的时候﹐公牛的眼睛充血﹐红得象两个亮晶晶的小灯笼﹐最后母牛终于就范﹐它被迫把两只前蹄跪了下去﹐然后让公牛爬上它的背﹐把一根拖得长长的红红的东西插入它的子宫。他们相视而笑。马如此﹐狗也如此。人何尝不也如此。他们也模仿公牛和母牛﹐艾山梅双手着地﹐捞开裤子﹐把白生生的两瓣大屁股朝高风翘起来﹐高风也象公牛似的把勃得挺直的梭标猛然刺入艾山梅体内。他也象公牛似的喘息着﹐身子一前一后的反复抽动﹐直到筋疲力尽、满足尽兴。

夜晚的茶山象幅水墨画。夜里你乍见它﹐白天熟悉的景物现在却给你一种奇异的茫然的陌生的神秘的感觉。整个茶山只有黑白两种简单的颜色。黑色的有阔大波形起伏的轮廓的是茶山;白色的有纤细弯曲的线条的或者是公路﹐或者是河流﹐任你去猜想。因为公路和河流都在黑暗中不动﹐让人感觉公路仿佛是河流﹐河流仿佛如公路﹐它们都在黑暗中泛出白光。人钻入茶山﹐融入黑暗中﹐象蚂蚁一样了无痕迹。黑暗的茶山敞开墨色的阔帐收容逃入它的空腹的偷情者。茶山的大月亮升起的晚上﹐又截然不同了。天空中的月亮仿佛不断扩展着、蔓延着﹐直到整个儿笼罩大地。人和茶山清晰地映在月亮的清辉中﹐你可以清楚地辨出公路两旁不动的树木伸展的枝柯和细杈﹐公路上亮着灯光移动的车辆和活动的人形。当然如果你钻进茶蓬﹐那情形又不一样了。在空旷的茶山无处不在的月光现在对你无可奈何﹐你避开了它无一遗漏的清光的追踪﹐搂抱着你的情侣﹐潜伏在茶蓬中。只有星星点点的月光透过茶蓬细微的枝杈落在你的身上﹐随着你的身子的波动斑斑驳驳、恍恍悠悠。高风有一种好奇心﹐他喜欢在野外做爱﹐后来当他遇到另一个少女时﹐他甚至幻想在高高的星光围聚的峰巅上赤身裸体沐浴星光做爱。他要让整个爱情的过程在月色、星光和大自然中进行﹐让弥漫明月清辉和闪烁漫天星光的美丽的茶山之夜为他的同样美丽的爱情作自然的见证。艾山梅准备了一块塑料布垫在凹凸不平的茶行里﹐他们重叠着躺在一起。有时候﹐高风静伏在艾山梅身上不动﹐象大自然一样宁静﹐他们静听着周围一切细微的声响﹐虫鸣声、蝈蝈的叫声、夜风中干燥的茶叶落地的窸窸窣窣声﹐夜鸟偶尔的啼叫和扑打翅膀的声音和黑暗中某处一条小溪流过圆润光滑的小圆石的轻微的泼溅声。他们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身外的一切细微的声响仿佛来自他们的体内﹐生发在他们融为一体的内在生命的感觉中﹐他们共同在寂静中倾听大自然就是倾听他们自己。他们张开鼻翼、微启双唇、敞开胸襟﹐怡然自得地呼吸着茶山之夜润湿的气息﹐茶花的带着粘甜的清馨的气息﹐一尘不染的夜露的晶莹、清洁和沁凉的气息﹐半夜升起的淡雾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气息。微风中浮荡着野樱桃树皮和分泌的树脂的模糊气息似乎吸饱了水分﹐清润欲滴。突然茶蓬里喀嚓响动一下﹐仿佛树枝断裂的声音﹐一只肥大的野兔从茶蓬里钻了出来﹐它停在这两个不动的人体旁边﹐两只眼睛对四只眼睛。人和兔在静夜中神秘相视﹐仿佛互相都力求弄懂彼此眼睛中的含意﹐辨听出某种神秘交流在人和动物之间的寂静的语言。高风嘘了一声﹐这只野兔吓了一跳﹐一纵就消失不见了。一切又复归沉静﹐静得仿佛能辨听出满照茶山的月光洪亮的寂声。突然﹐艾山梅惊叫了一声﹐她的身子在高风的身下不由自主地摆动着﹐她感觉有什么滑腻的、冰冷的、凉浸浸的东西从她背脊上滑过;还没有等高风反应过来﹐他感觉他背上有什么掠过。待高风和艾山梅看清是一条粗大的黑色的长蛇时﹐他们已经被那条蛇整个儿缠住。他俩被吓得叫不出声来﹐拼命地在蛇的缠绕中挣扎;他们越挣扎﹐那蛇缠得越紧﹐他们感觉仿佛被一条粗大的钢丝绳扣入了肉里。他们听见他们的骨头被缠得喀嚓有声﹐仿佛马上就要断裂。两人都快透不过气来了﹐脸色惨白﹐呼吸开始窒息。这时候﹐蛇伸长脖子﹐把头抬了起来﹐嘴里吐出红色的信子﹐朝艾山梅的脸上伸去。幸亏他们的手没有被缠住﹐高风赶忙用手把蛇头拨开。一会﹐蛇头又探了过来﹐这次是直朝着高风的脸伸来﹐情急之中﹐高风一把抓住它的脖子﹐他猛然想起打蛇要打七寸﹐于是把全身的力量集中在手上﹐死命地将蛇头捏住。一分钟﹐两分钟﹐高风和艾山梅都同时感觉身上开始松动﹐呼吸慢慢地恢复了过来。蛇的身子从他们身上松开了﹐瘫软了﹐它扭动了一会﹐终于垂直﹐不再动弹。高风仍然捏住蛇头﹐站起身来﹐用尽全身力气﹐把它高高地摔向半空。他看见蛇身似乎在空中扭动着﹐呈半圆弧形落在远处的茶蓬中。不祥的预兆﹐不定要发生什么事情?待他们缓过气来﹐艾山梅不安地说。难说这不是条蛇王﹐蛇是会报复的。高风和艾山梅一样﹐小时侯也听到过有关蛇的故事﹐他也深信蛇是会报复人的。如果你把蛇打死﹐它晚上会来找你﹐爬到你的帐顶上﹐或盘在你的枕头底下。如果是条蛇王﹐那么许多蛇都会来报复﹐四面八方的蛇都会集中到一处来找你﹐你在蛇群的包围中无路可逃。茶山小路亮起了手电筒光﹐这是夜里看守茶山的人在巡逻。电筒光在茶蓬上平扫着﹐直朝这边射过来﹐而且越来越近了。有人来了﹐我们分头走。你朝着他走去﹐若是被他看见了﹐你就装着在茶蓬里解手﹐高风说。他们俩一左一右弯着腰朝不同的方向跑去﹐待他们回到队部门口的时候﹐禁不住松了一口气﹐相互在黑暗中拥抱了一下﹐急着又分开了﹐一起朝着艾山梅她们的寝室走去。姑娘们还没有睡﹐屋里灯光明亮﹐贵妃脸上掠过一丝笑意﹐似乎不经意地望了他们一眼﹐显然她猜到了他们刚才到哪里去了﹐去干什么了?梅珊刚从家里探亲回来﹐像有话要对艾山梅说﹐见高风在一旁﹐又欲言又止。艾山梅猜想﹐她曾经托梅珊去看过父亲﹐父亲也许有什么话托她带回来。她父亲现在孤苦伶仃的一个人﹐已经七十多岁了﹐满头花白头发﹐因为历史反革命问题被判了八年徒刑﹐从劳改队刑满释放回来后﹐交由居民委员会监督改造﹐每隔半月要写一次思想汇报。现在时候还早﹐高风还不想离去﹐他把躺在床上早已睡熟的艾山燕往里推了推﹐就一头躺下﹐艾山梅红着脸拉他起来﹐催他回去睡觉﹐他不理。

夜里﹐艾山梅发现被窝里有一条蛇盘曲着。梅珊的帐顶上也发现蛇。窗台上也有一条蛇半空中悬挂着﹐尾巴在上头朝下。贵妃去翻茶篓﹐茶篓里也钻出一条小花蛇。姑娘们惊叫着从屋里跑出来﹐有人在门口滑了一跤﹐正踩在一条花纹红黑相间的菜花蛇身上。走廊上也发现了蛇﹐一条条在地板上滑动着。走廊的木栏杆上这里那里﹐一条一条的蛇倒挂着﹐嘴里的红色信子一伸一缩。楼上楼下其它寝室也发现了同样的情况。小伙子中胆子大的揪住一条蛇尾巴在手里抖动着﹐把蛇骨头抖散了﹐就往半空中扔去。胆小的早吓得屁滚尿流﹐在蛇堆里双脚跳来跳去﹐没命地想冲出蛇群找个地方躲起来。到处都是蛇﹐连厨房的水池里、水桶里、锅台上、箩筐里都有蛇在爬动。整个三队被蛇群包围了﹐谁也逃不出去。越来越多的蛇正从四面八方的山上聚来﹐在三队那幢二层楼的红砖房四周黑压压地圈了一大片。队里同场部没有电话﹐队长糖大饼吓得没了主意﹐找了个铁皮喇叭拼命朝隔得不远的场部喊话。救命﹐救命﹐三队被蛇包围了。什么?你说清楚点!场部那边奇怪地问话。满世界的蛇把三队包围了﹐快快快救命!快给我们想办法﹐要不我们完了!从场部那边一辆老掉牙的拖拉机吭哧吭哧地喘着大气开过来了。马书记、骆场长和一些场部的干部全坐在拖拉机上﹐拖拉机的拖斗上也站满了人﹐有些是其它队里闻讯赶来的。拖拉机开近三队﹐轮子从蛇群中碾过﹐大片大片的蛇尸陈遍地﹐但没有把蛇吓跑;相反的有更多的蛇仿佛听到同一个命令﹐全朝着三队方向爬来。有些蛇绕住拖拉机的轮子﹐把轮子缠了一圈﹐四个轮胎转不动了。有的蛇爬进了驾驶台﹐有的蛇朝拖斗里爬去。拖拉机急着往后退。退出了蛇的包围圈后﹐马书记、骆场长等人全跳了下来﹐马书记下令各队把去冬砍下的茶树枝全集中起来﹐围住蛇群用火攻。整个茶场都惊动了。干茶树枝在蛇群外密密匝匝地围了一圈﹐并倒上了汽油﹐火点起来了﹐火势迅速地蔓延开来﹐形成了一个燃烧的大火圈﹐把整个三队包围了起来。红色的烈焰伸着长长的火舌向蛇群舔去﹐蛇被一片一片烧死了﹐被围在火海中的人趁机踩着蛇尸冲了出来。火猛烈地燃烧着﹐火光冲天﹐烈火浓烟笼罩着三队那幢孤零零的二层红砖房。没有被火烧着的蛇仍然盘踞着楼房﹐没有一条蛇后退﹐火圈外还继续有成群结队的蛇仿佛赴死似的朝火海冲去。干茶树枝还在继续增添着﹐火焰还在继续燃烧和呼啸着﹐火圈中的蛇全被烧死了﹐火圈外的蛇仍然还在奋不顾身地朝火海冲去﹐它们以集体赴死的近乎人类宗教般的热诚在火中自焚。火焰持续燃烧了三天三夜。三队被迫放弃了。直到蛇群终止赴死﹐最后火焰全部熄灭后﹐人们看见无数的蛇尸全都把头朝向一个方向﹐朝向一个人类不可理喻的神秘中心﹐那儿有一条又粗又大的长蛇﹐那是一条已经死去的蛇王﹐它的四周簇拥着数不清的黑压压的蛇尸。这些蛇是听从了一个什么样的神秘的召唤?是接收了一种什么样的宇宙生物体的奇异的信息?它们为什么会感到它们的蛇王已经死去并且死于谁手?为什么象听到同一的命令似的会采取如此整齐划一、协调一致的共同的行动?为什么会如此大无畏地产生如此英勇的集体赴死的献身热诚、义无返顾地在火中壮烈自焚?亲眼目睹并面对如此罕见的宇宙生命现象﹐高风感到强烈的震惊。他的心里突然一亮﹐仿佛有一道火光瞬间掠过茫茫宇宙世界的无尽的黑暗﹐在这一瞬间﹐他感到了一种不可名状的瞬间直觉或顿悟﹐透过迷惑和茫然的生存表像﹐他感到了某种潜伏在一切生存现象背后或渗入于一切生命本体之中的不可知的超自然的伟大的宇宙宗教的力量。这条蛇王正是曾经缠绕赤身裸体的亚当和夏娃的子孙高风和艾山梅的那条蛇王﹐仿佛它死后阴魂不散﹐召唤着漫山遍野的蛇群为施行报复追踪而至﹐终于集体赴死于火海中。艾山梅醒来。中午的太阳热辣辣地照射着﹐她在眩目的光芒中睁不开眼睛。她发现她躺在一堆干草堆上﹐高风正躺在她的旁边。他一睁开眼睛就追问艾山梅﹐你刚才做梦了吗?艾山梅点点头。梦见了什么?艾山梅把梦境复述了一遍。高风满眼惊讶的神色。怎么同我的梦一模一样?难道我们俩人做的同一个梦?这是梦中通灵?也许这世界要发生大变异了?艾山梅被太阳晒热的脸突然变得惨白﹐神情迷茫不解。她的嘴唇颤抖着不住地摇头。

这些日子以来﹐发生了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比如天气﹐一会赤日炎炎;一会大雪纷飞;一会狂风大作;一会天昏地暗;却几乎发生在同一个时辰。人们弄不清到底是自己神经发生错乱还是天地阴阳倒错?有人看见﹐半夜里天空突然裂开一道深长的峡谷﹐一个奇形怪状的太阳在云缝里冒出红光黑烟劈劈啪啪爆炸。它的身子从天空中跌落地上﹐疯狂地翻滚着﹐碰到什么就烧着什么;滚到哪里﹐哪里就燃起一团火光。它好象一个巨大的魔球﹐喷射血红的毒焰﹐要把一切都烧毁﹐把整个大地焚为一片灰土。人们见到它都躲避不及﹐它象一头汪汪狂吠着的疯狗﹐追逐所有的人、烧着所有的人的脚后跟、把人们吞噬在一片血光淋漓的火海中。一座庙里发生了一件怪事﹐菩萨像活人一样被人吊死﹐嘴唇上流着血﹐舌头从嘴里长长地拖出来﹐在众目睽睽中倒悬在神龛上。大白天﹐山里的豺狼虎豹一齐窜下山来﹐全都象人一样狂笑着﹐向一个村子一个村子扑去。它们在光天化日之下﹐钻进牛棚猪圈﹐嘎哧嘎哧地吃着牲畜﹐连骨头也不吐。它们见到人一个也不放过﹐先咬住你的脖子﹐喝光你的血﹐然后撕开你的胸膛﹐掏空你的内脏﹐大人小孩、男女老少无一幸免。一个畜牧场牛全疯了﹐见什么就用角抵什么﹐见人抵人﹐见树抵树﹐见房子房子﹐直到把墙壁触出个大窟窿。在一片空地里﹐蚯蚓全部钻到地面﹐在阳光下湿淋淋铺了一片。一个村子所有的人一夜之间患了一种莫名其妙的鼓胀病﹐人人肚子胀得象气球一样透明﹐敲起来嘭嘭作响。患这种病的人全都喉咙里干渴得冒烟﹐要不断喝水﹐越喝越不消化﹐肚皮越胀越大﹐最后不堪忍受﹐胀鼓鼓的肚子一个个全象气球一样爆裂。有一对夫妇夜里睡在一起的时候﹐分明男是男﹐女是女;早上起来的时候﹐妻子睁眼一看﹐在丈夫的位置上竟睡着一个披头散发、嘴唇上涂着红血的吊着两个大奶子的人﹐象女鬼一样朝她嘻嘻淫声荡笑着。这一段时间女人红潮不止﹐不但青年媳妇和少女不断来月经﹐连老妇和女婴也来月经。红潮污染了所有的水源﹐把河水也染红了﹐鱼群翻滚着浮出水面成批地死去。人们看见水变成血﹐大地上到处都在渗血。有一群孩童竟恋上了穷兵黩武﹐成天舞弄刀枪棍棒。他们见到谁就同谁格杀﹐或者彼此相互拼杀﹐不到把对方杀伤、砍死、剁成肉酱﹐决不罢手。他们一个个杀红了眼睛。斗殴使他们兴奋不已﹐越发变得狂热起来﹐他们在睡梦中都发出叫喊﹐冲冲冲﹐杀杀杀。直到发展到把自己父母双亲都当成了直接攻击、杀戮物对像。一个老头从河里钓起一尾双头鱼。一户人家打开酱菜缸﹐发现里面爬出一缸蜥蜴。一个害肝病死了好几日的人﹐自己从棺材里爬了出来﹐说快把他闷死了。更为稀奇的是﹐有一只老母狗一胎生了五只小狗﹐每只小狗额头上都有一个能够辨认出的名字。你问它们生前是否是人﹖它们都能有名有姓地报出自己的姓名与它们额头上的名字完全一样。并且它们还能回忆起各自生前是男是女、曾经做过哪些事情?它们自知前生活着的时候作恶多端﹐死后受到报应﹐今生变成了狗。六月里的某一天﹐天上响起了一阵锣声﹐好象有人在云层后面提着一把锣槌在不断地敲着一面大铜锣。锣声敲一阵﹐天上就要落下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有时候是一阵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很快就把大地遮严﹐把家家户户的门窗堵住﹐空气、光线全都被堵了﹐屋里的人被憋得透不出气。有时候是漫天咯咯叫着的蛙雨﹐遮天蔽地﹐从天而降﹐落下来全摔死了﹐腐尸遍地﹐瘟疫蔓延。蛙雨过后又是密密匝匝的乌鸦﹐从空降落﹐黑压压铺了一地﹐像给大地裹上了一层死亡的黑纱。到处昏天黑地﹐五谷不长﹐寸草不生﹐连年颗粒不收﹐人畜几乎死光。天上的锣声一直敲了七七四十九天﹐人们一听见锣声一响﹐浑身就象发疟疾一样抖个不停。直到锣声停止﹐异象消失﹐日月重放光明﹐大地上一切才恢复正常。

是灾难?是毁灭?是预言?是启示?

人类仿佛面对一部翻开的从远古某遗址中发掘出来的人类世界历代变异的原本记录;

仿佛听见了新的大洪水、大地震、大饥荒、大瘟疫、大战争即将再度爆发的恐怖的呼啸;

仿佛重新看见天空出现千载难逢的异象、太阳、月亮、星球大交叉、在天空中组成

亡的巨大的黑十字架;

仿佛预感到接连地球南北两极的地轴发生错位、大地突然之间不停摇晃、频频闪跳;

仿佛世界末日的可怕的绝灭已追踪而至;仿佛人类已无可避免地置身于寒流、高温、干旱、雪崩、地震、海啸、地火喷发、火山爆发、暴雨、大风雪等等灾难中。仿佛城市沉没。大陆消失。人和动物顷刻变成冰尸。人类陷入生存危机、相互残杀、地球上的文明遭到彻底的毁灭!

人类将面临着置于永久的绝灭!

一条渗血不止、血水汩汩、血流满溢的大河倒悬头顶。

天地间一片红色黑暗。

飞沙走石。日月无光。人和世界被困于最深最黑的渗血的暗夜中﹐逃于无处可逃。

高风和艾山梅的关系已经受到人们的关注﹐引起组织的注意。有一种舆论开始散布开来﹐我们来到茶场干什么?是为了干革命﹐是为了建设新茶场﹐是为了对社会主义建设作出贡献。知识青年下农村﹐是为了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在广阔的天地中锻炼成长。象你高风这样的人﹐你到底来茶场干什么?当混混、磨洋工、谈恋爱、玩女人、胡作非为、满足情欲、品质恶劣、道德败坏﹐我们的社会能容许吗?你完全是个新时代、新社会的新的多余的人、社会渣滓、坏分子、劳教释放人员、阶级异己分子、思想反动分子、反革命分子、不堪改造的地富子女﹐也就是说你是教育不好的子女、不可团结的对像﹐而是要被清洗和打击的对像﹐能不把你从我们无产阶级的队伍中清除出去吗?高风觉得﹐为什么一个时代这么多人竟这么易于接受别人的一种观点、一种思想、一种判断、一种指示和一种信仰?为什么这么多人竟易于接受一个人或一小部分人对你强行灌输而也许甚至连他们自己在内心里也不相信的东西?面对一种一统天下的思想准则和价值判断﹐偌大一个天下竟没有谁起而怀疑、反驳和拒绝!病弱的、自卑的、胆怯的对自己毫无信心的人类啊!人在这世界上﹐一是生存﹐二是生活﹐第三还是自我生存和生活。生存是人的第一要素﹐生活是人的基本愿望。人无论去到哪里都离不开这一点。生活中充满了爱、爱心和爱情。充满了情感、情爱、情欲、情恋、情意、情绪、情义、情结、情变。充满了千丝万缕、错综复杂的心理和行动的流变﹐充满了七情六欲。充满了追求、梦幻、骚动、热情和感觉。这一切都是与生俱来和与生命息息相关的。是无可拒斥也无可非议的。我们投生人世上﹐并不是为了来应证谁给我们立下的生活准则﹐来按别人的意志书写一次生存模板。我们活在人世上就是一个梦人。人在梦中﹐梦在人中。活着就是梦中神游、梦中一逛。活着就是梦境。这是千古不变、永恒不移的生命本质。醒来就是死时。死亡把我们从梦中驱逐。所以在死亡之外一切人为的暴虐都带有死亡的阴影﹐都是与生命的本质格格不入的。一切与个体生存、生命、生活无关的一切对人类来说究竟具有什么意义呢?生命只接受生命自身的指示﹐那就是宇宙生命的大自由!生命宇宙的大自然!活着就是服从自己心灵的本真意愿和纯朴欲求。有人劝说艾山梅﹐高风这种人不可靠﹐你不能把自己的终生托付给这种人﹐他早晚会把你甩了!莫老广代表团的组织来找艾山梅做工作﹐说她思想已经塌坡﹐偏离了无产阶级思想。现在正是长知识、长身体、作奉献的时候﹐不应该谈恋爱﹐葬送了自己的前途。他们有责任把艾山梅拉回到无产阶级革命队伍中来。队长糖大饼在全队生产大会上不公开点名﹐把问题提高到了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争夺年轻的一代的思想高度。争夺的对像就是艾山梅﹐那么同样作为知识青年的高风俨然成了代表所谓资产阶级的人物。从省里下来的四清工作组里的一个干瘦花发老太婆﹐突然从场部摇到了三队。这老太婆患有颈椎炎﹐脖子僵硬﹐不能左右自由扭动﹐甚至不能往上仰起或往下垂下。她望着你的时候﹐只能直挺挺地望着你﹐这时候她的神色、眼光也是直挺挺的﹐生硬而毫无变化。颈椎炎配合糖大饼、莫老广召集队上的一些积极分子开了几次会。一天﹐颈椎炎突然把艾山梅叫进了队部办公室﹐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让她的脸尽量同艾山梅的脸保持一条直线。她喜欢正面直视着同你谈话。发现艾山梅把脸朝一边扭开﹐她急了﹐赶忙叫她把脸正面扭过来﹐然后义正词严地对她宣布说﹐面上四清已经开始﹐我们要清理阶级队伍﹐高风是我们的重点隔离审查对像﹐他的问题组织上是掌握的﹐希望你划清界线、站稳立场;大胆检举揭发他的罪行﹐现在主动权还掌握在你手里。艾山梅离开前﹐颈椎炎又嘱咐说此事要保密﹐如果泄漏风声﹐后果自负。艾山梅的父亲托梅珊带话﹐要她听组织的话﹐积极向组织靠拢﹐同高风脱离关系。要谈对像也不能谈高风这样的不三不四、不明不白的人﹐应该回城里找一个国家干部或是党员﹐他晚年也有一点寄托。老头子本身就是历史反革命分子、劳改释放犯、无产阶级专政对像﹐现在居然要他女儿同高风分清是非﹐去找一个党员干部做女婿﹐如果果然他的女婿是党员或干部﹐怕马上就要同他划清阶级界线﹐把他一脚蹬得远远的﹐老头子又写信来催艾山梅立即请探亲假回去一趟。待艾山梅返回后﹐高风已被宣布交由“贫下中农”知识青年监督劳动。他的问题已经被正式立案上报。究竟是什么问题?是新问题还是老问题?他自己也不知道。艾山梅回来后﹐同高风疏远了﹐她见到高风就尽量回避﹐而高风却尽可能寻找一切可以同她单独见面的机会。有一次他们在茶山上的一条三岔路上碰见了。日正中天。两人面对面、脸贴脸地站着。高风抬眼看自己的情人﹐仿佛觉得她变了一个人﹐再不是昔日那个不成熟的身子单薄的少女﹐而是一个突然象正午头顶灿烂的太阳一样光芒四射、容光焕发的姑娘﹐美丽而丰满﹐性感而富于诱惑。她一下子成熟了﹐成了一个真正的女人﹐这一切都是因了男人﹐而这男人正是他自己﹐他想。她的脸庞红嫩而白净﹐眼睛下面出现一些迷人的小雀斑﹐嘴唇肿胀而潮润。她穿著白色短袖衬衣﹐裸露的手臂上泛着太阳的红光﹐不再是纤细、瘦削而纯洁的那个跳皮靴舞的小女孩的手臂﹐而是丰满而圆润、成熟而多情的女人的手臂。高风突然产生了一种想去抚摸的强烈愿望。她的整个身子给高风一种熟透了的感觉﹐柔嫩、水灵、浑圆而富于肉感﹐仿佛一压就会弹了起来﹐一捏就会捏出水来﹐使人联想起黄绿、脆嫩而水分丰富的刚从竹架上掏下来的浸透水露和夜雾的清晨的黄瓜。高风觉得自己不能没有她。没有她他一刻也活不下去。他感到他可以承受任何政治的冲击和迫害﹐但却承受不了爱情的破灭。只要有爱情﹐坚定、美好而纯真的爱﹐他就足以调动全身心的力量去顶住来自任何一个方面的打击和压抑。艾山梅从身上掏出一包东西往他手里一递。给。她好象早就准备好了似的。高风低头一看﹐是自己源源不断地写给她的那些情书和情诗。他感到胸口一阵窒息﹐身子微微晃了晃﹐差点倒了下去。待他想拉住她的时候﹐艾山梅早跑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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